第三章

「對喔，江利子學姐還給由乃同學施壓過，要你趕緊找妹妹呢。」

「就是啊，明明都已經畢業了，還特地跑過來整我。」

去年秋天的體育祭學姐她突然現身，在佑巳還不知道是什麼風把她吹來的時候，她已經強迫由乃同學在劍道交流比賽前介紹妹妹給她認識了，不過也因爲這樣，由乃同學才得以認識國中部的有馬菜菜。所以就結果而言，也不能說學姐她只是來搗亂的就是了。

「不過江利子學姐還有送過我們綜合禮盒不是嗎？楓葉堂（Mapleparlor）的。」

寫在上頭的食用期限纔是江利子學姐的目的，禮盒是爲了給由乃同學壓力而送的，但是志摩子同學似乎已經把這件事改成「送糕點慰勞大家的溫柔學姐」的插曲，收藏在她的記憶倉庫裏了。

「綜合禮盒啊……？」

佑巳也試着從腦中的倉庫裏抽出這段記憶。記得那個禮盒的包裝，是打開罐子之後，裏頭有很多小隔間的設計，整個禮盒裏豪華地放着巧克力、餅乾和糖果等糕點。

（……嗯？）

爲了不讓小東西跑來跑去混在一起，才設計成有很多隔間的盒子，這玩意讓佑巳想起了某種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同一件事，志摩子同學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總之，先去教室拿裁縫箱吧？」

啊！

「就是那個！」

佑巳拍了一下手。

還在納悶究竟是像什麼，原來是裁縫箱！雖然下層只是收一些斷線或碎布，沒有隔間的箱子，上段卻是放有劍山、布剪、線剪、穿線器、捲尺、裁縫針、裁縫線、卷線筒和頂針等道具，且井然有序排列起來的箱子，裁縫箱上段的模樣，簡直就跟綜合禮盒一樣。

「要是有看起來可以用的碎布，或許今年就能做完吧？」

像是被志摩子同學催促似地，佑巳和由乃同學也趕緊離開了薔薇館。

三人走在走廊上，聊的話題果然還是「糕點」。

像是令學姐以前做過味道怪怪的創意糕點的插曲。

或是志摩子同學的哥哥在幼兒園裏做蛋糕這件事。

記得我是在暑假剛結束的九月初，才知道加東同學要趁上學期的考試假去旅行這件事。

不然就是佑巳家附近的某家日式糕點店，有賣一天限定五十個的豆大福（大福爲日式糕點的一種。外皮柔軟內包草莓、紅豆等各種餡料的一種甜點。）謠言等等。

藤堂志摩子是在莉莉安女子學園裏，成了我妹妹的女生。

我在學校食堂裏喫個果凍，順便附和我朋友講話的內容。啊~~上吧！

加東同學淡淡地說道。

我無法明確地解釋，只是……我愛着在我離開之後的，屬於志摩子自己的時間，現在她正沉浸在愉快的回憶之中，不需要已成往事的「姐姐」。

「有，因爲兩年前校外教學時需要用到。」

「啊，我也是，所以呢？」

這是因爲第一天抵達飯店時已經是晚上了，而第二天，雖然繞了一下梵蒂岡，不過抵達長途飛機的疲倦感尚未消退，我和加東同學都賴了牀，比預定時間還晚纔出門，所以纔沒有遇到莉莉安的人也說不定，再說兩邊人馬住的飯店也不一樣，基本上跟我預料的一樣。

「你用不着勉強啦，反正我念國高中時，本來就一直都是休息時間會自己一個人去上廁所的類型。」

「哇啊！慘了！」

這到底是上天開的什麼玩笑呀？當初和加東同學約好碰面的地點，竟然就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參加校外教學的一行人聚集地點的正中央。要是她還沒抵達機場的話，只要在公車站附近埋伏等她就行了，但是我已經在一羣黑制服裏頭看到她的身影了，她是以爲我還要一陣子纔會來嗎？居然在看書。就因爲她專心在看書，根本沒察覺到我在遠處死命盯着她，要是我舉手叫她的話，她就會抬起頭來了吧？但這樣做反而會被她身邊的莉莉安學生們發現。

聽到我的回答，加東同學仰天驚奇地喊着：

「真是不好意思了，都怪我傻呼呼的全盤聽信了姐姐的惡作劇，害你們兩個也找了半天。」

由乃同學伸出食指。

「我們去翡冷翠找仙貝吧。」

由乃同學也笑了起來，說了——不管是好是壞，都是一種回憶嘛。

總之先問一下吧，其實不管要去哪都無所謂，小旅行不是挺好的嗎？今年暑假沒發生什麼特別好玩的事，加上我打工也存了一點錢。

聽說加東同學的雙親（爸爸和新媽媽）這個暑假去了意大利度蜜月，說是很棒的經驗，便決定出錢讓女兒也去玩一下。也就是說，雖然加東同學的爸爸以前病倒時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根除，現在也還在進行復健,但是身體已經康復到能夠出遠門旅遊了。

「旅行？聽起來真不錯呢。」

「我說我要去呀！我要去！我要去！」

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是車站裏的雜貨店或是點心店、咖啡店裏都沒有賣翡冷翠仙貝，因爲不管是羅馬饅頭還是翡冷翠仙貝都是我空想的原創點心嘛。

但都到了機場了，也不可能事到臨頭才取消這次的旅行，不過就算坐的是同一班飛機，兩人的座位應該也有段距離，只要順利度過這關，大概之後也不會碰到面吧？再說意大利也滿大的，用不着考慮兩人會在同一個時間待在同樣的都市裏這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這是爲什麼呢？如果是小佑或小由的話，我可以毫不在意地對她們說聲「喲！」地打招呼過去，但是對志摩子就沒有辦法，當然我不是討厭志摩子，不如說是相反……

「說到糕點……」

「也就是說，我不喜歡那種搞得很緊密的相處關係。」

用廣播叫人過去還讓人等了十幾分鍾！——結果加東同學氣炸了。

對了！——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真懷念啊。」

「啊~~說的也是喔，那我們要去哪呢？」

我跟服務檯的人說要是加東景來了，請她在這裏稍等一下，說完之後我就迅速逃離現場了，雖然我隨口胡謅說我是要去上廁所，不過反正我當時真的很着急，服務檯的人大概也信以爲真了吧。

羅馬之後是翡冷翠。

加東同學拿出計算器，幫我估算了一下我旅行大概要出的費用，她把屏幕上的一串數字秀給我看，說「大概是這樣」。個、十、百、千、萬……靠我的儲蓄和打工賺的錢應該夠，於是我用手指比了一個OK。

「我要去、我要去！」

「果然哪裏都沒有賣羅馬饅頭啊。」

「哪有的事，這樣啊……海外旅行呀……而且還不是亞洲地區，是要去歐洲呀，反正意大利不是也挺不錯的嗎？」

「爲什麼？是旅行時發燒了嗎？」

「那要一起去嗎？」

加東同學又很不巧地沒有帶手機。

比起那些，現在應該考慮的是……

「對了，佐、藤同學，你有護照嗎？」

加東同學因爲父親病倒，大學休學了一年。這次旅行，應該也算是做爸爸的一點點賠罪和謝禮吧？於是加東同學爲了不讓父親繼續在意這件事，就決定聽他的話拿錢去旅遊了。

「距離校外教學也過了將近半年了。」

從走廊的窗戶抬頭望向天空，這片天空，肯定也綿延到了遙遠的意大利纔是。

我本來就已經打算躲在成羣黑壓壓制服堆裏，當腦海中湧現志摩子臉龐的那一瞬間，我馬上拉起大衣藏起身子離開現場。

等我想起加東同學的全名跟我的名字很像這件事時，已經是廣播放送出去的時候了，雖然服務檯的人講着一口字正腔圓的日語，但聽到「加、東、景」三個字的時候，我也忍不住想舉手說「在」了。

是這樣嗎？謝啦。

由於我的態度實在太輕浮了，加東同學便喊了暫停加上警告我。

「總之，我當時心不在焉的，因爲這樣，我現在想重新去玩一次」

我本來一點都不想參加那個校外教學，但要是說不想去的話，肯定會被雙親和老師逼問理由，跟他們解釋才麻煩，所以我便心不甘情不願地搭上飛機了，所以說，用發燒來表現我當時的狀況，其實也沒有錯。

「我那時參加校外教學時的記憶、回憶之類的，都超薄弱的啊。」

「看吧~~?」

不，那些零嘴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所以講「有過呢」也錯了吧。

佑巳對兩人低頭道歉，不過志摩子同學把手擺在眼前左右晃了晃，說着「沒關係、沒關係啦」。

當時只記得那是一場有如去體驗乏味旅遊節目行程的校外教學，但如果是現在的我，肯定能比當時玩得開心好幾倍。

「所以你有興趣嗎？」

換做是整小佑的話，她可能會有更有趣的反應啊。

再見——眼看加東同學丟下這句話就要離開座位,我趕緊把喫果凍的湯匙丟到果凍盒裏，抓住她的手臂。

加東同學說：

聽到我碎嘴嘟噥之後，加東同學板起面孔說了：

不久之後，加東同學就走到服務檯旁邊了，雖然她根本沒有發現，但就連遠遠一看，也能發現有好幾個人跟在她後面，是那些穿着黑色連身裙配上象牙色水手領制服的羔羊們。

這也就表示……志摩子也在裏面。

「意大利啊……」

「佐、藤同學，能請你先聽我說完要去哪裏再決定嗎？」

雖然在鮑格才別墅（注：VllaBhese。位於羅馬的大型園林景觀地區，規模爲意大利第二）周邊有看到幾個組進行自由活動的莉莉安的人馬，但時間接近傍晚，天色也暗，就算看到像東洋人的人，也未必就能認出是日本人，更別說她們會想到是早從學校畢業的學姐吧？

「可是這次我要跟景同學你去意大利。」

三個人在教室前停下腳步。

「有過呢！那個夢幻的零嘴。」

這三個地方，用不着多解釋也知道是意大利的都市。

「爲什麼？」

雖然不是我自誇……別看我這樣，我還在莉莉安時還挺受歡迎的，要是被她們認出來我就是「佐藤聖」，就算不釀成大騷動也會引起小騷動吧，雖然我是不排斥這樣，但要是被志摩子發現的話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我深感同意，可就算這樣，我也未必就得跟着說「再見」。

「參加校外教學的是二年級生，也就是小佑她們那屆的。」

抵達成田國際機場後，熟悉的制服聚集在一起，到處扭來扭去的。在校園裏看到人家穿制服時根本不覺得怎麼樣，但在公共場所看到一堆人穿着制服聚集在一起，果然有點噁心，雖然我以前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就是了……

「哇啊！不愧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畢業的，看看這個人，果然是大小姐啊，校外教學去國外！？地點是？」

要是在這裏被她們撞見，那剛纔的辛苦全都白費了。

「看吧？果然退縮了吧？」

「加東景。」

「再說其實挺有趣的，也無所謂囉。」

得知這趟旅行的時間，跟莉莉安女子學園今年的校外教學行程重疊，已經是出國當天的事了。

「……意大利就是了。」

來了嗎？很好！速戰速決！衝吧！

「……看來我邀錯人了啊。」

「應該是要是隻有他自己玩得很逍遙，他會心虛的緣故吧？」

去年，我對比我小一年級的祥子和令說「伴手禮我要羅馬饅頭和翡冷翠仙貝」，典故就是出自這裏，當時祥子用超級冷淡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令則說「如有見着，必定幫您買」，四兩撥千斤地把我打發掉了，說什麼「如有見着」……這是明知沒有而說的，成熟的應對方法。

這跟旅行到底有啥關係啊？

對了、對了，我有時叫加東同學爲「加、東同學」，有時候會叫她「景同學」，而加東同學稱呼我時，也是叫「佐、藤同學」或是「聖同學」，兩人扯平。

去買翡冷翠仙貝

「啊！埃及聽起來很不錯，我也想去摩洛哥啊~~」

抵達羅馬之後，基本上都沒怎麼遇到穿着莉莉安女子學園制服的人。

「在我出國之前就發燒了啊。」

「反正要追根究底的話，元兇似乎是我的姐姐嘛。」

那時我不管做什麼，滿腦子都是栞的事情，栞是比我小一年級，當時也還在莉莉安女子學園就讀的學生。直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和栞的關係纔對，但她是我的港口、好友，也是情人。

志摩子同學回想起某件事，笑了出來。

「羅馬饅頭和翡冷翠仙貝。」

「不是團體旅行，會有點昂貴喔，我可以出飯店的費用，但除此以外的交通費和伙食費就平均分攤，你看怎麼樣？」

「佐、藤同學你還真是個怪人耶。」

「你不是兩年前纔去過嗎？而且你去過的地方，基本上都跟我要去的地方重疊了，如果要花同樣的錢，你還不如找別人陪你，起去埃及或摩洛哥玩啦。」

「意大利！？」

「嗯。」

我走投無路，只好出此下策——到服務檯請人幫我廣播叫她。

「羅馬、翡冷翠、威尼斯。」

加東同學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重新坐回我眼前的椅子上。

「這個嘛……那要我說的話，我可是如果沒興趣，根本就不會答應人家邀約的類型喔。」

「這樣啊」

咦？真的有那種東西嗎？那我也要買幾份回家。要去哪裏纔買得到呢？商品名稱應該不是寫日文吧？用意大利語要怎麼拼呀？——諸如此類。

啊啊~~！我完全可以想象，我甚至可以爲了確認這點，不惜在小佑眼前露面呢，把小佑和翡冷翠仙貝加起來，實在是太適合了。

「Bongiorno, Signorina（午安，小姐）。」

在阿諾河（注：意大利中部的大河流，流入地中海）北側，某條不知名，排滿了店家的商店街裏，有個聲音叫住了我。不過signorina是意大利語的「小姐」一詞，所以未必是在叫我就是了……但我舉個例好了，要是走在街上跟男性擦身而過時，對方突然說了聲「嗨，這位小姐」的話，任誰都會覺得他是來搭訕自己的吧？那傢伙就是在這般絕妙的時機上叫住了我。

「Bongiorn, signore（先生），還是signorina（小姐）呢？」

我停下腳步，回了這麼一句。

「Signore, signore（先生，是先生喔）。」

看似像是店主的男性微笑着代替對方回答。原來搭訕我的是掛在店門口的鳥籠裏的大鸚鵡。不，也有可能是鳳頭鸚鵡（注：鳳頭鸚鵡。平均體型較一般鸚鵡大，罕見的鸚鵡，自然狀態下僅分佈於澳洲與其鄰近島嶼上）。

「快說說看『平安』，平安。」

我愛惡作劇的本性漸漸地冒出來了，那應該是這隻鸚鵡第一次聽到的詞彙吧？它歪着頭納悶着。

「平安。」

不過重複講幾次之後，它也學會回我講「平安」了。

「玩夠了吧，佐、藤同學。」

加東同學姑且等我讓那隻鸚鵡學會這一句話，現在鸚鵡會了，她便拉住我的袖子表示要走人。

「等等，再讓我玩一下。」

「我想要去前面的藥局買肥皂啦。而且等一下不是還要去賣大理石紙的文具店（注：最有名的就是發源地翡冷翠的IL PAPIRO文具店總店。有賣用大理石紙包裹筆桿的鉛筆或是用大理石紙做成封面的筆記本等文具）」

「歡迎來到翡冷翠。」

「佐、藤同學！」

我死賴着不走，畢竟這很有趣，而且會讓人上癮。

「裴冷翠仙貝、翡冷翠仙貝。」

「別玩啦！佐、藤同學！」

「翡冷翠是好地，至少來玩一次。」

加東同學去藥局挑肥皂加上結賬的時間，加起來大概是半個小時。

「別玩啦！佐、藤同學！」

是，我不玩了。——說完這句話之後，我便跟加東同學一起走回大馬路。

店主也窘迫地聳了聳肩。眼前這個東洋女性，根本看也不看商品，只顧着教鸚鵡說話，要是可以的話，真希望他不會以爲所有日本的signorina（小姐）都是這樣哪，至少志摩子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吧？

等鸚鵡學會這句話時，加東同學從我背後叫住我。

鸚鵡還在鬼叫着：

只見加東同學的手上，提着剛纔她說要去的藥局的紙袋，紙袋裏面裝了約莫十幾個肥皂。

「別再玩啦！佐、藤同學！」

「是啊，不然就太浪費時間了啊。」

要是有哪個日本觀光客聽到這隻鸚鵡的話，而跑去找翡冷翠仙貝的話……——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好愉快呀。

「你一個人先去啦？」

「翡冷翠仙貝、翡冷翠仙貝。」

也就是說，我整整半個小時都在跟鸚鵡玩啊。

加東同學才說過一次的話，鸚鵡卻已經完全學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