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愚行
《密斯玛路卡兴国物语》 · 林智明 · 1.4万 字
1
从脸的半边,能更清楚地看见那异样的部分。金属制的头盖骨上,一边的眼皮完全脱落,只有眼球完好无缺,散发出水晶般的光泽。
「人类的……机器人……吗?」
「……我是生化士兵,型号比你们在伦基斯发现的乌托邦级稍早一代。通过基因改造强化肌纤维,扩大神经纤维的传导容量,再把骨骼换成陶瓷钢。为了安全,连整个颅骨都换掉。所以顺便连容貌也会改变,想改成什么样也行。」
爱戴尔瓦斯趁隙射出丝线,缠住基拉的脚。基拉将手掌对准丝线的方向,光弹便飞了过去。这是魔法。
而且,两发光弹同时射出,一发瞄准爱戴尔瓦斯,另一发则瞄准她带着的马希洛。爱戴尔瓦斯措手不及,一把将马希洛抱进怀里,挺身用背部接下攻击。
「爱戴尔瓦斯……!」
两人一起滚倒在地,马希洛挣出爱戴尔瓦斯的臂弯,摇晃着她。魔法炸中的背上,衣服已不复存在,皮肤也被掀去,肌肉破损得十分严重。
「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又加入了各种魔法相关的东西就是了。我们……说穿了就是这种偶像。」
「偶……偶像……就是那个吧。在剧场唱歌跳舞……身体当然是愈健康愈好,可是有必要强到这种程度吗?」
帕莉艾尔一边问,一边以眼角余光瞄向马希洛。
他呼唤着瘫软、毫无生气的爱戴尔瓦斯,却不知能否唤醒她。有没有脉搏,帕莉艾尔隔这么远也看不出来。那女人死了,她倒是求之不得,可至少也希望对方先把基拉逼得更紧些。
「在没有战争或纷争的和平时代,纯粹的强大就是憧憬的对象。在竞技场一对一厮杀的时期还算好,但后来就变成聚集人数、让他们拿武器,玩起真正的战争游戏。」
「游戏……像演习那样?」
「用雷射刀和光束枪……这么说你也不懂吧。就是用真刀真枪和实弹。我就是这种战争游戏的顶尖玩家。」
马希洛说:
「……感觉像古代罗马的竞技场吗?」
「或许差不多吧,不过规模大得多。有队伍,有联赛,也有赛季,是在全世界举行的国际性赛事。」
「……会死吗?」
「会死。」
基拉牵动仅剩半边的面部肌肉,讥诮地笑了笑,耸起肩膀。
「那么,帕莉艾尔佣兵团长是为了什么而战?」
但是没有任何人。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那已经不是切断的声音,而是破裂的声音。雷纳踏步踩碎地板,冲击力道之大,连基拉的身体也从肩头到胯下左右裂成两半。
基拉举起黑剑。
说着,他捡起从破口袋里掉出来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还留着嘴唇的那半边嘴上,点起了火。
帕莉艾尔看向马希洛。
「……可惜,还没完。还差一口气。」
露娜斯以那么强大的火力焚烧过它,不可能出现。就算再生,应该也要花上更多时间才对。
基拉歪了歪金属骷髅头。
「真的是……不死之身吗……?」
基拉的手刀贯穿雷纳的胸口。
「可是,你不是不死之身吧,太好了。」
「你才该死。」
「所以,就变成这样?」
「那是……这个……因为是工作……」
帕莉艾尔歪头。
马希洛在爱戴尔瓦斯身旁睁大了眼睛,但似乎不觉得那是多么愚蠢的事。
「先来一发。」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是正中线、颈椎附近,或是头部本身……
从上至下,一剑到底。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基拉举起黑剑,就在这时。
帕莉艾尔摆出架式。虽然彼此都争取到时间,但状况好转的只有基拉。虽然露娜斯和雷纳都恢复意识,但依然被绑着。而绑住他们的爱戴尔瓦斯也倒在地上,能称为战力的果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然后在基拉的手臂拔出的同时,雷纳挥下黑剑。
帕莉艾尔放弃挡开踢向侧头部的踢击,而是承受下来,利用那股力道翻身挥剑。
碎裂的是利塞尔的剑。
帕莉艾尔不由得顺着基拉的视线,确认通往墓室的通道。
「是吗?不过我也不清楚详情就是了。」
「所以我才说至少要学点魔法啊,笨公主……!」
帕莉艾尔不知所措。
笑了。
帕莉艾尔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她已转入守势。可自己只有一把剑,对方却有四肢。就算一只手握着黑剑,仍多出三肢不断发起攻击,那样的频率终究会压垮她。
可怕的是,剥落的皮下组织就像滑溜的史莱姆一样,逐渐覆盖金属骨骼,开始愈合伤口。不,还不只如此。
「——碍事啊!!」
落败的利塞尔从裂开的铠甲内侧喷出血花,掉落地面。但是双方交锋的冲击十分惊人,基拉的手指也承受不住,黑剑脱手。
这招很强。很快。很重。
眼前的男子。
「咳咳!咳、咳……!」
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好不容易得到梦寐以求的强健美丽身体,却只从香烟中找到自己的意义,不就是个可悲的怪物吗?
用剑挡开基拉的拳头。用剑拨开基拉的踢击。
虽然帕莉艾尔自己也头晕目眩,还是爬向雷纳。
「会死。只是能承受的伤害,离致死那条线还远得很。」
利塞尔将全身重量加诸于落下的速度,双手握着和平制造者挥下。
帕莉艾尔自认已见过形形色色的尸体和类似的东西,此刻却仍忍着翻涌的恶心,问道:
刚才无数的剑路凝聚成一条,从正后方全力挥出。地板、天花板、背后的墙壁,再次出现猛兽爪痕般的斩痕。墙壁崩塌,天花板剥落。
基拉踏了进来,帕莉艾尔以七星剑横扫,绝不让他拉近距离。对方虽持有雷纳的黑剑,但她最怕的,仍是那具有爆炸性破坏力的拳脚。与宽大修长的黑剑不同,基拉的徒手攻击既快,又连绵不断。一旦让他贴身,难以小幅转动的七星剑便再也招架不住。
「雷霆爆破——!!」
「唔!」
然而基拉用完好无缺的手臂捡起断掉的手臂,接回原本的位置,接着就像有意志的触手,身体侧边和手臂侧边的肌肉纤维沿着骨骼爬行,开始彼此接合。
利塞尔在刹那间看清了屋里的局面,身形仍在空中,便将杯子抛向马希洛。双手被铐的马希洛没接住,杯子滚落地面,爱戴尔瓦斯立刻用犍陀多之丝将它提起。她的注意力全落在杯子上时,束缚露娜斯与雷纳的丝线随即消失。
当初与香格里拉交手时,帕莉艾尔也想过:人类究竟将文明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又尽情享受过什么?从中得到了什么?最后灭亡了,又给活在这个时代的他们留下了什么?经过那场毁灭,究竟……还有什么。
「……!」
「可是很难嘛!!」
「什么怎么想……所以说,是叫错误吗?那种……」
「你怎么想?」
难怪露娜斯与雷纳在那样突发的交锋中也会失手。他是旧文明的来客,是科学的结晶。香格里拉堪称末日破坏神,当初众人合力才勉强将其击败。那么,眼前这个旧文明的战士,自己一个人真能打倒吗?
「一样。不,或许从职业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能说是被时代与社会强迫的……我们也是做那种工作。为了生存所需的工作几乎全被机械与电脑取代,人类变得闲得发慌,于是为了给予人类刺激而互相残杀。只是目的不同,互相残杀这种行为本身与人类过去所做过的没什么差别。只是在那个时代,维持与安定精神变得与保护社群、国土、资源同等重要。」
那半张骷髅脸露出讥笑,回应帕莉艾尔的嘴硬。
「工作……不是被强迫的吗?像是奴隶、身份、罪犯之类的。」
「这是在生命的一切都被解析,不再神秘的时代的技术。」
「也有不死之身哦。例如麒麟就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我可不是自愿变成这种脸的。虽然一开始好像也有过美好的回忆,但记不太清楚了。」
听见帕莉艾尔的呼喊,利塞尔虚弱地笑了一声。
「嘎哈……!」
火花。
「……是谁决定那种蠢事的?」
基拉在毫无防备的勇者着地位置举起黑剑。
可是,如果没有必要,她不会因为喜欢而战。和为了娱乐而战的意义不同。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就在她分神的短短一瞬,基拉却如同瞬移般逼近,一击轰来。
「给我飞出去!!」
在说话的同时,基拉的伤口连最深的腹腔部分都逐渐恢复。原本快掉出来的内脏,也一个接一个自己钻回原本的位置。
瞪大眼睛的基拉,从口腔与鼻腔喷出淡色体液,仰躺倒下。
「人一旦闲了,有钱了,和平了,总之余裕太多,就想不出什么好事……不过,也许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就是那样的时代。我们从小接受这样的教育,从事这样的工作,也一直觉得,照那样死去便是不错的一生。」
露娜斯已经对倒地的利塞尔施展治愈魔法。帕莉艾尔姑且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草,但是利塞尔和雷纳的伤势已经不是这种程度就能处理的了。
「香格里拉说过,战力评估的程序或电脑出了错,导致军用机器人与生物兵器的生产无法停止。」
「第二发。」
「我说过了吧?是机械与电脑。法律、规则、礼仪……现在回想起来,人类文明在当时已经被机械夺走了。」
帕莉艾尔举起手背,竖着两根手指比了比。基拉也用同样的手势举起香烟,答道:
不久之后,雷纳吐着血当场跪下。虽然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上半身躲过心脏,但只是没被击中心脏而已,不可能毫发无伤。
护胸甲一击就碎了。连肋骨都断了。嘴里满是鲜血,几乎要溺毙。

距离越来越近。不能让动作变得单调,不能被他看穿。
他单侧的上半身,柔软的部分几乎都被轰飞。金属骨骼也断裂。某种颜色比血还淡的液体大量流出。
帕莉艾尔发现,刚才争取时间的是基拉。
「没错。唯独这东西,随时能带着,到哪儿都能抽,还会让我多少觉得,自己像个人……算是习惯吧,也是最后的一道界线。我会心甘情愿地摄入毒物,正是这种愚蠢,让我觉得自己并非一切正确、从不出错的机器人。」
「……!」
「第三发。最后一发。」
「死吧。」
「!」
仿佛知道这点,基拉脸上浮现浅笑,不断大胆地踏步。不只黑剑,手脚也碰触七星剑的剑身,试图挥开。
「别来——!」
必然,基拉的攻击会朝向这边。
「雷纳、雷纳……虽然不可能没事……!但是你要振作!还有利塞尔王子……唔……!」
他的身体距离死亡的界线,远得可怕。普通人哪怕只是肢端的大血管受伤,也有可能救不回来。可这家伙恰恰相反,少条胳膊,甚至失去半边身体,都还死不了。
雷纳贴地滑来,一把夺回黑剑。基拉将完好的那只手化为手刀,在雷纳尚未架起爱剑前,扑进了他的怀中。那已经不像移动,更像一瞬间的转移。
「感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的回忆。托你的福,我几乎都治好了。因为很久没用,我本来还不知道再生装置能不能正常运作呢。」
「可我很快就腻了。首先,身体被改造到这种地步,便渐渐与人性脱节。吃东西尝不出多少美味,喝酒也因为药物耐受与分解酶的作用,很难喝醉。看见女人,也只觉得无非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死身的美男子……」
天花板中央发出强光。帕莉艾尔先前斩击的部位正好碎裂,身穿纯白铠甲的勇者单手握剑,单手拿着某种杯子,与瓦砾一同落下。
「马希洛!」
「……没事,我的……伤口没那么深……不至于,马上就死……」
利塞尔将腰包倒过来,摊开五颜六色的道具与药品,都是市面上几乎见不到的东西。他拿起其中一个小瓶,先含了一口药液。
「……咳……这是最后手段的猛药……雷纳应该没问题……」
「我、我知道了……!」
帕莉艾尔接过小瓶,将瓶口送到雷纳嘴边,喂他喝药。
「来,药……」
「……!咳……!公主……唔……」
「怎、怎么了!? 很痛苦吗!? 我知道你很痛苦……!」
「不……这药……苦得吓人……」
「谁管你,喝下去。这是公主的命令。」
帕莉艾尔将瓶子倒过来,塞进雷纳嘴里。
马希洛说:
「多亏你了,利塞尔。不过,真亏你找得到放杯子的房间。」
「……从帕莉艾尔手中接过你的信时,我问了母亲大人,她就告诉我了。所以我当然以为,争夺战会发生在那间房里。」
利塞尔的视线仰望自己掉下来的洞。
「不过,母亲大人似乎也不知道,那间房正下方还有这么一处地下空间……天花板上的那些裂痕。多亏了那股冲击,我才大致猜到脚底下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一看,帕莉艾尔的斩击砍进上方房间的附近。
马希洛说:
「这间房布置得煞有介事,其实是用来骗人的。应该说,原本上面的房间才是假的,圣魔杯安置在这间房里,父亲大人是这么……」
忽然,空洞的脚步声传来,众人转头。
化身为魔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存在,活过的四百余年——我将这一切都赌上了。我决定赌上此生所能付出的一切,也确实将一切都赌了进去。
五枚乙太板发出淡淡的光芒,溶入杯中。
2
那一天。自从那一天起。
「我……」
「把那个还来。为了你一个人的任性而毁灭世界是不对的。」
爱戴尔瓦斯对眼前的景象露出微笑。
「……因为……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你这家伙……不会看气氛的程度……真是异常……咳……」
毕竟我已经努力了四百年。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已经不需要言语了。不会被任何花言巧语所迷惑。这是真品。这就是真品。
胸口仿佛要被压垮了。
「……别做多余的事……我……」
疼痛也仿佛变得遥远。
一个戴着兜帽、像是卖火柴的女子,突然从通道另一头冒了出来,从爱戴尔瓦斯手里夺走圣魔杯。动作灵巧,不洒出杯中一丝光芒。速度快得目不暇给。
「……你……扣得下扳机吗……?直到事情闹成这样,都仍然设法阻止了我所盼望的人类之间的战争……这样的你……」
但是,她已经有多久没有笑过了呢?
她很清楚。
帕莉艾尔低声唤她,可她仿佛着了魔,一手紧握杯脚,另一手从怀里取出纹章。
如今,两者都在我的手中。
然后。
他手上拿着在乱战中不知掉到哪里去的,基拉原本持有的手枪。
「……唔……呜……公主……」
「我是机械,所以不懂察言观色是什么意思!痛痛痛痛,飞走飞走!」
不能让人妨碍。
慎重地放出看不见的丝线。如今拥有正常战斗能力的,只有这个女孩子。
就这样。
「我,把一切都……!」
「由怪物担任敌人的角色,这种简单世界我无法接受……人类如果有必要争斗,就该由人类自己来……不然就是假的……如果要灭亡,至少该是像NBC武器那样……由人类自己的愚蠢导致灭亡……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的家伙,我已经……不想称他们为人类了……」
啊啊,好开心……!
几百年来,爱戴尔瓦斯第一次这样告诫自己。不是那个已经沦为某种东西的自己,而是真正的自己。
从遗迹带回来的,毫无疑问是真品的启动纹章,五枚全都起了反应。
卖火柴的女子歪着身子,步履僵硬而古怪,却以比奔跑还快的异样速度走到基拉身边,一脚将他劈成两半的身体踢到一起,啪叽一声,合成了一块。
「……我不会还。」
「你已经逃不掉了……!乖乖把圣魔杯……还来……!」
「等、等……!」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论出于什么理由、为了什么目的,敌人永远都是同样的人类……被迫与同族自相残杀的我们,到底算什么呢……?那些被逼上战场的人,有时明知是在作恶,还是战斗到底。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理性,又算什么呢?王子……」
「等等,爱戴尔瓦斯……把圣魔杯还来……!」
接着基拉嘲讽起手持枪支的马希洛。
「……对不起。我不能还。」
基拉见状,开心地笑了。
的确,扮演某个并非自己的存在太久,似乎连真正的自己都迷失了。
「……我居然会……误判状况……」
不能失败。
蓝、红、黄、绿、白。
基拉试图扯出卖火柴女子探入自己体内的触手。嘎吱,噗嗤,响起令人不忍卒听的撕裂声。不知是触手断裂的声音,还是基拉自身组织撕裂的声音。他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却仍为自己能亲自选择生死而流露出骄傲与喜悦。
虽然被劈成两半,看起来不像之前那样会恢复……但似乎还没死。
爱戴尔瓦斯将圣魔杯抱在胸前,将纹章放入杯中。
魔力被七星吸得一干二净,女孩已站立不稳。满面怒容,双眼尽是恨意。
帕莉斯缇艾尔公主从上方按住雷纳的头,让他无法起身,接着站了起来。
爱戴尔瓦斯像是要远离所有看向自己的视线,缓缓、缓缓地后退。
能挥出光刃与无形剑刃的剑姬。
女孩子想要冲过来,却当场无力地跪倒在地。看她那个样子,就算能放出斩击也无法瞄准吧。应该不会犯下以不稳定的瞄准将圣魔杯一起砍断的愚蠢错误。
「……旧文明时代的我们……比我更早以前的人类,全都互相残杀……为了消除名为和平的压力。为了宗教。为了意识形态。为了国家。为了领土。为了资源。为了富足。为了生存……」
露娜斯·维克托拉·马吉斯帝亚。仿佛体现了勇猛果敢的女孩子。她甚至不顾自己被基拉刺伤,为利塞尔施加治愈术。
雷纳·兰格巴特。凭猎剑单方面收割一切的男孩。以他的性情,哪怕负伤也会强行出手,但状态想必远不及平常。
「还来!」
冷静下来。
「……」
毕竟我已经努力了四百年。
「……既然如此,你希望发生什么事?」
感觉已经几百年没有笑了。
爱戴尔瓦斯以颤抖的手指举起杯子。
「……」
马希洛问道。
可也不能着急。
「不可能的,基拉·艾斯维斯!这位王子可是个连虫子都不忍杀的和平主义者——」
四百多年来的所有努力。自己活着的意义。
「请稍等一下。」
「我……」
众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天是哪一天,我已经忘记了。
卖火柴的女子伸出手臂,五指如触手般拉长,探进基拉身体的断面。伤口处可见的肌肉纤维,霎时像管虫般蠕动起来。
而那个女孩,只一挥七星剑,就将看不见的丝线全数斩断。斩击所及之处,连爱戴尔瓦斯的双腿也从膝下被齐齐斩飞。
「…………」
基拉勉强动起还没事的那只手,抓住卖火柴的女子潜入自己体内的触手般的手臂。
「……爱戴尔瓦斯。」
「……那就是你的理由吗,基拉?」
不只是杯子。不只是纹章。
「这就是……圣魔杯……!奇迹的……!」
我记得珍爱的家人,记得学校里的伙伴们。记得清清楚楚。唯有这些记忆,能够证明我还是我。
无处可逃。
马希洛在他头旁跪了下来。
五色纹章互相融合,杯中开始充满美丽的彩虹色。
手中握着七星剑。
再一下就好。只要能再活一下。
不能失败。
所有人都是敌人。
大战结束后,一切都被破坏殆尽,刚遇见基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会生气、哭泣、闹别扭。
「我收下啦!」
「……别开玩笑了……我不希望那种事发生。我……」
可也不能着急。
亡国的公主。
「辛苦了,基拉·艾斯维斯!真是了不起,身为先锋的你,把任务全部完成了!接下来就算放着不管,人类也会被自动兵器清理干净,绿意盎然的地球便能重生!来,让我们携手回到西方尽头吧,基拉·艾斯维斯!」
「你别管我,乖乖待着。」
基拉眼中没有获救或接受治疗的感激与喜悦,浮现的只有憎恨与排斥。
五枚纹章在白银色的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冰块一般。
「脑子没事,就证明人还没事!喂喂,你要躺到什么时候啊,基拉·艾斯维斯!人类灭绝之后,才终于要开始忙起来呢,基拉·艾斯维斯!」
利塞尔·法利斯·马克拉伦。身为勇者的男孩。纹章确实全都聚集在这里了。所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大概认为,只要把圣魔杯交给身为管理者的马希洛,就能逆转局势。露娜斯正在照料他,但他也还无法自如行动。
她并非感到害怕。为了不被妨碍,她将手中的圣魔杯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紧握着原色的启动纹章符。
不能让人妨碍。
「这就是集约器吗?嗯嗯,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奇怪……」
卖火柴的女子狠狠踢了伸出手的爱戴尔瓦斯的脸,哈哈大笑。
「没问题的。」
砰!!
马希洛将枪口抵在基拉的眼角扣下扳机,子弹穿过眼球与眼窝的缝隙,毫无疑问地破坏了他的脑髓。
「很简单。」
在如此低语的马希洛下方,基拉已经不再动弹。他嘴角浮现满足的笑容,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原本蠢动的肌肉纤维也已不再动弹。
「我早就知道了。暴力是多么简单明了,又是多么甜美;正因如此,一旦尝过,就会再也收不住手。早在那个似懂事、又还不懂事的年纪,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这样不好。所以我才一直尽量不去依赖它。」
「你居然……」
卖火柴女子伸长的手咻咻地缩回,恢复成人类手臂的形状。也就是说,基拉·艾斯维斯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杀、杀人凶手……!」
马希洛将枪口对准了僵硬发抖的卖火柴的女子的眉间。
「你这家伙也挺夸张的。不过废铁不需要杯子。」
「啊!你是歧视主义者吗!? 」
卖火柴女子伸出的手攥住马希洛的手,连同他扣在枪上的手指一起,将手枪捏得粉碎。
「唔!!」
「真是的,所以我才说人类很可怕……!来吧,尝尝活生生被拆成废铁的痛苦与恐惧!不过我是机械,所以不知道痛就是了。」
卖火柴的女子的手臂上缠绕着丝线。
卖火柴的女子顺着绷紧的丝线望去,发现是失去双腿的爱戴尔瓦斯在作祟,便继续紧攥着马希洛的手,拖着他走了过去。
「你这个人类!!」
她甩动马希洛的身体,痛殴爱戴尔瓦斯。
「人类!真是的!人类真是可恶!!」
「哎呀……不过幸好各位都是人类。因为很弱。我才能坐收渔翁之利。喂,人类。包含在人类这个范畴里的各位。你们的不可思议之处就是……」
其中,比起伤势,更因为耗尽力气而摇摇晃晃走来的,是帕莉艾尔。
「你也是吗!!」
一度放开马希洛的手臂又像触手一样伸长,而且以炮弹般的气势揍飞了站起来的露娜斯。
「咕噜!哦哦……!」
「笨蛋王子……你的伤……?」
「……怎么可能……」
露娜斯拖着脚,从苦涩低语的勇者身旁走过。
「拥有意志,有传达意志的语言,也有理解这些话的理性——这样的人类,为什么非得一直用暴力或战斗这种低效率的方式接触彼此呢?我无法理解……基拉·艾斯维斯虽然留下了那番遗言,身为机械的我却无法理解……」
马希洛的肩膀已然脱臼,臂骨也碎得不成样子,只能咽下惨叫,一起倒在帕莉艾尔身上。
「雷霆箭!!」
「……你真是个干脆的人呢。都不担心谁的伤势或性命吗?」
她流下眼泪。
帕莉艾尔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哭喊道:
露娜斯否定了利塞尔的疑问。
她朝着趴倒在地的爱戴尔瓦斯,举起反手握着的七星剑,然后……
「没错!如果这就是人类的希望之光!你们的败因,就是把这么厉害的希望之光当成宝贝,一直舍不得用!白白有了希望之光,却只拿它当作人类之间争斗的祸根,这是何等的不智!最后,竟让身为敌人的我捡了最大的便宜,这是何等的愚蠢!你们还真是一群笨蛋啊!!」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就是这个,这个。明白吗?这个。这可是不得了的能量块。你们为什么没能好好运用它,我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你真的是个笨蛋……!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我……就是看不顺眼!我……」
马希洛事不关己的语气,让所有人转过头去。
「不会有什么好事哦。如果这样也无所谓就喝吧。」
「……」
「够了……」
结果,雷纳、帕莉艾尔也被她见一个打一个,全数打倒。最后,只剩卖火柴的女子歪着上半身,稳稳端着圣魔杯,一滴也没洒,咯咯笑个不停。
没有人立刻相信,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住手……」
简直就像那里有聚光灯照着一样,她转着圈。
被冲撞过来的马希洛轻易撞倒。
「你还活着吗,爱戴尔瓦斯?你可别以为我会轻易杀了你。毕竟基拉那家伙已经先一步逃到那个世界去了,你可得连他的份一起受罪。」
与杯中相同种类的光辉充满卖火柴的女子的身体,然后溢出。
匍匐在地的爱戴尔瓦斯,用手指碰触掉在地上的焦黑杯子。
已经空空如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错。这是父亲大人试图重现圣魔杯而造的赝品。他说过,仿造了原先真品的形态与性质,或许因此才让纹章起了反应……」
等一下、住手。众人咬牙忍痛,拖着无法动弹的身体,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在谁也无法反驳卖火柴的女子时……只有马希洛嗤笑。
「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将中原诸国卷入联盟,才散布圣魔杯传承的谣言……?」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杯子,似乎终于理解了。
「……喂,你这家伙,别在这种时候开最糟糕的玩笑。」
「公主……!」
机器人偶停下动作。
轰隆——
放眼望去,虽然大部分的人都还活着,但也都遍体鳞伤。
利塞尔心想,这种状况下应该不会有人开玩笑。
她拿起那只空杯,爱戴尔瓦斯的手指还搭在杯上。
3
「你满意了吗……?」
「……」
「好,吹牛!使用的钥匙板全都是真的,也就是说这个能量是真的!吹牛对身为机械的我不管用!好,我喝了!!」
她将高举的杯子,就这样缓缓倾斜。卖火柴的女子在杯子正下方仰起头。
哗啦——
马希洛垂着完全无法动弹的手臂,说道:
露娜斯厌恶地瞪着他,爱戴尔瓦斯的脸色却变得更加厉害。
「喝下去吧。毫无疑问,毁灭你的就是那份『理性』。」
其他人全都注视着马希洛。
帕莉艾尔终于从僵硬的指头松开剑柄,用双手捂住泪流不止的脸。
「难道不是吗?这个集约器,以及用来启动它的钥匙板,明明全都在这边的人类世界里。像这样启动之后,你看,既没有出错,也确实化为了能量的概念。既然如此,你们这个种族一边害怕自动兵器,为什么又不赶紧用它呢?这才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她就像装在音乐盒里的发条芭蕾舞者一样,单脚站立转圈。
「看吧,我全身充满这种力量!是我赢了!人类灭亡了!什、什么……没想到身为机械的我竟然能成为神……」
「说得也是。」
「……帕莉艾尔,已经没有需要战斗的对手了。」
「你也是人类吗!!」
她手上拿着剑。
「再说,那是假的。」
「……基拉的心情,你一辈子都不会懂。」
「那才不可能。我国可是以夺取圣魔杯为首要目标,才发动了之前的战争。再说,要说有还是没有……」
「毁灭你国家的直接原因,就是我……毁灭你国家的,不就是我吗……」
「……你也是,竟然瞒着我们直到今天。纹章是用掉了,可只剩这个杯子,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吗?」
「别过来,雷纳!」
「……胡说八道。什么意志。互相仇视、互相残杀也是理性的一部分吧。凭什么要被别人说三道四。说到底,傀儡的胡言乱语,根本没有听的价值……」
卖火柴女子伸长的拳头穿透利塞尔发出的魔法,击中了利塞尔本人。
露娜斯瞥了一眼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的爱戴尔瓦斯,来到马希洛身边。
卖火柴的女子爆炸四散。
「我是机械,本来就没活着啊。不过,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我之所以行动不便,就是因为得小心不让这液状能量体洒出来。」
「殿下……可是,纹章全都起了反应……全部……毫无疑问是殿下从遗迹带回来的所有纹章……」
她不断重复着像是怨恨或侮蔑的诅咒,把马希洛当成抹布一样甩动,痛殴爱戴尔瓦斯。
「……这个嘛,纹章也已经没了。我就老实说吧,圣魔杯已经不在了。」
她这么说着,不等任何人回应,就像在演独角戏一样,将圣魔杯高举向天,开始转圈。
「所以说……真是的,笨蛋王子……!既然受伤了,就给我乖乖躺着……!」
「你也是吗!你们这些无药可救的人类!!」
「住……手……还、还给我……!」
「既然如此,真正的圣魔杯在哪里……?」
帕莉艾尔往马希洛的侧脸揍了一拳,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一口气将杯子倾斜。
那梦幻般的彩虹光辉消失了。
「是吗……」
杯子倾斜。
「没有需要战斗的对手……可是,有必须杀掉的对手在那里……!」
利塞尔不顾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勉强伸手抓住起身的帕莉艾尔的肩膀。
「……如果光靠容器就能解决,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输给帝国了……」
「……」
她张大嘴巴。
「……我们就是被这种心灵的弱点给趁虚而入。互相憎恨、互相仇视的愚蠢……导致了圣魔杯被夺走的结果……结果……结果,我们的这种战斗,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人能判断出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这关系到世界与我国的命运。如果在这里没有事情要办,我就得回帝都了。」
「说得也是……」
马希洛认命地笑了。
「……你说什么?」
爱戴尔瓦斯察觉了她的意图,伸出手,以细若游丝的声音呼唤。
马希洛的一条胳膊被甩得从肩膀往下都不成样子了,却还在笑。
「不要……!不要!不要!!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到现在的!然后就能把这一切都抛开!不要啊啊啊啊啊……!!我……像我这种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莉艾尔抽抽噎噎,无力地靠在利塞尔身上,利塞尔将手放在她的头上,说道:
马希洛点头。
「有,确实有过。纹章本身不是还存在于大陆各地的遗迹吗?而且父王当然正确地继承了圣魔杯。所以他才想说,能不能以我们代替纹章,进行了实验。证据就是利塞尔和安洁丽卡成了最强的勇者,帕莉艾尔成了接近勇者的剑士,而我则是魔力失控。」
有,确实有过。
纹章符的存在,果然是决定性的证据。
可是听他的语气,利塞尔带来的——那只安置在上层房间的杯子,似乎并非真品。而如果这间房里摆着的杯子也全是假的……
「殿下……圣魔杯在哪里……?」
「爱戴尔瓦斯,纹章已经不在了。」
爱戴尔瓦斯拖着失去双脚的残腿爬来,揪住马希洛的领口。
「但是,但是既然能以圣魔杯为基础产生钥匙……!只要圣魔杯本身还在,就还有……!」
「已经没有了。」
「快说!到底在哪里!不要再开玩笑了,我……!」
马希洛露出虚幻的微笑。
「……已经没有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我……?」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爱戴尔瓦斯的眼神游移。
怎么可能。如果看到了,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果注意到了,不可能会这样。
「没错。虽然利塞尔不在,但是其他人都看到了。」
「……」
爱戴尔瓦斯开始搜寻记忆。
「可是刚才纹章融化消失了……也就是说我们……」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
马希洛对着倒抽一口气的露娜斯,空虚地笑了。
「……管理者有三项职责。第一,持续维护管理。第二,若人类需要它的帮助,便毫不吝惜地释放它的力量。第三,如果它会被用来争斗,就将它销毁。」
「王子……这样好吗?」
她回头望向那名胸口仍破着个洞的猎剑。
马希洛点头回答帕莉艾尔的问题。
在那个状况下,杯子……成为焦点……之类的……。
「……拉希尔王做的容器……也就是说,那封信上写的……」
「……毕竟世界还没脱离危机。只要有一点可能性,勇者的使命就是不放弃。我也加入。」
马希洛对眼睛还红红的帕莉艾尔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这种预感。
「……马希洛·尤基尔斯尼格·艾登法尔托……」
「……难道……殿下,难……道………」

也就是说,露娜斯和雷纳也在场。
「嗯,我也是。」
手指、脖子,逐渐失去力气。
这就是圣魔杯,来,请收下。作为交换,请不要侵略我们了。
「原本一无是处的蠢王子,居然决定了大陆的命运。就连威名远播的露娜斯皇女,也意外地轻易上当了。而今后的大陆,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会以这件事为中心运转起来。我觉得世界真是简单,所以才笑得出来。因为圣魔王否定了力量,那么争执不就只剩下言语了吗?所以……我觉得自己也能做到些什么。真的觉得,只靠一张嘴就能夺回艾露柯雷谢尔。」
利塞尔也将自己染血的手指放在马希洛的杯子上。
这样就能放弃了。
「哎,试试看而已。」
爱戴尔瓦斯揪住马希洛的手指,自然地失去了力气。
不然的话,她无法承受。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用过。不过就算会发生什么事,应该也不至于像真正的圣魔杯那样。」
「马希洛,你是……认真的吗……?你……那个……那个时候的那个……?」
这时,帕莉艾尔故意叹了口气。
他吸了口气。
「……对不起。」
「结果也不过是无望的续命罢了。不过,真是好笑啊。帝国、共和国、神殿教团,一个个摆出智谋过人的架势,以为自己算计好了所有人。可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竟然都没察觉,连最根本的前提都是受骗而来的。很蠢吧?」
圣魔杯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马希洛对着瞪大了眼睛的露娜斯点了点头。
「谢谢你,利塞尔。」
「……对不起,雷纳。亏你一直跟着我。」
「对不起,爱戴尔瓦斯。」
爱戴尔瓦斯的眼皮落下。
利塞尔与马希洛互看一眼。
「可是,那么……我们听从国王的命令,为了寻找纹章而旅行……」
三人都有预感。
杯子充满光芒——
「殿下……马希洛……殿下……」
帕莉艾尔用七星剑的剑刃割伤指尖。
马希洛对皱起眉头的露娜斯露出开玩笑的微笑。
「……」
他用只感到剧痛的左手接过杯子,走到利塞尔与帕莉艾尔身边,将杯子放在两人面前。
「嗯,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力量,国家也早就灭亡了。」
「这样一来,我哪好意思一个人拒绝啊。况且,现在也好像还没发生什么事。」
「这是密斯玛路卡王朝最后的当家留下的东西。身为王族、身为正当继承人、身为管理者、身为父王的儿子,只有我非用不可。」
「虚张声势罢了。一面宣告密斯玛路卡手里有圣魔杯,一面拖延时间。一国之王不怕自己的亲生儿子被绑架、遭暗杀,任他四处奔走,谁会不信呢?你们不也直到刚才都还信着吗?」
帕莉艾尔黯然低语。
「不然的话,根本不会有联盟。不到一个月,就会从南方开始依序遭到帝国侵略,然后完蛋。为了让密斯玛路卡以国家的形式存续下去,这是必要的表演。」
「喂,你这家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啪啦——
我拒绝。
爱戴尔瓦斯的意识逐渐远去。
帕莉艾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叫了出来。
「或许是钥匙的规模根本不相配,才导致能量溢出。既然纹章起了反应,就表示形态与性质确实应该是一样的。」
自己在,马希洛在,帕莉艾尔也在的话,那还是帕莉艾尔担任马希洛护卫的时候……。
「……要用我们的魔力启动……是吗……?」
「用了……会发生什么事?」
在光芒照耀下,只有马希洛的身体开始变淡、消失。
马希洛的身影不断消散,仍对慌了神的露娜斯说道:
「谢谢你,露娜斯殿下。」
「……马希洛王子,利塞尔王子,我过得很开心。」
的确,马希洛曾经把杯子摔碎过。
「当然有这个可能。有可能会夺走所有力量,也有可能会失去存在本身。生前父王也提过。」
「啊……!」
「……你们觉得呢?」
心情突然变得轻松。
「这是初代圣魔王留给后人的告诫:人世的和平,以及同心协力的心意,有多么重要,又有多么脆弱。只要其中掺杂了一丝恶意或猜疑,就绝不能依赖那样强大的力量,也不能让人使用它。要用,就必须慎之又慎。又或者……只有到了不得不齐心协力的绝境,才能将它当作最后的最后一条出路。也许是这个意思吧。」
「我也是。」
利塞尔以外的人都知道。
「马希洛……!? 」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当时还真担心您就这么把它带回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圣魔杯,只是涂了层银漆,让它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罢了。」
所以他问。
「马希洛……你……我……我第一次逼近这座城的王座时……!」
他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景象般,轻笑了一声。
三人各自用流血的手指抓起杯子。
帕莉艾尔与利塞尔互看一眼。
马希洛用依然被铐住的双手,轻轻捧起爱戴尔瓦斯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马希洛将爱戴尔瓦斯的头轻轻放回地上,站起身,向露娜斯手里的杯子伸出手。右臂从肩膀往下已全无知觉,左手虽然有骨头刺破皮肤,血淋淋的,倒还稍微能动。
「……也就是说,圣魔王严禁圣遗物遭到滥用吗?」
「……王子……」
马希洛摇头回答利塞尔的问题。
马希洛与帕莉艾尔互看一眼。
「……嗯,谢谢你。」
这个恶梦就能结束了。
「殿下……我……」
「……随便、你……」
爱戴尔瓦斯咬牙切齿,连话都说不清楚。马希洛摸着她的头发,露出微笑。
「马希洛王子……!」
利塞尔先想到。

「……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让你做想做的事,才会跟着你……」
没有人反驳。唯有这点无法反驳。
「总之,当时父亲大人把留守的责任交给我,也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他说,以当时的局势,帝国一定会抢先动手。即使从国家利益考虑,与其让敌人夺去得利,也该依照祖训将它砸碎。结果……它真的碎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所以我才笑了。」
对于如此推测的利塞尔,马希洛再度点头。
露娜斯对若无其事回答的马希洛说:
「所以你为什么都不问拥有者的我,就擅自……!」
「我和他们两个不同,身为魔人的力量被封印,并没有多余的魔力。不论会发生什么,首先被取走的自然就只能是身体本身了。」
「你明知道……!」
虽然马希洛已经无法分辨那是谁的声音。
「……谢谢。」
回头想想,这一生竟也意外地有趣。他向这世间的一切,道出谢意。
说完这句话,马希洛的身影就消失了。
仿佛一开始就没有人在这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