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阵
《密斯玛路卡兴国物语》 · 林智明 · 2.5万 字
1
这里虽是平原,地势却仍有平缓的起伏。赫利奥特军的阵地就设在一处丘陵上,背靠着一片小树林。
「什么联盟,不过是杂兵的集合罢了!太嫩!嫩得不值一提!」
从帝都军官学校以前五名的成绩毕业,这次被拔擢为先锋指挥官的年轻将军库瓦伊斯林克,骑在马上任由披风和长发随风飘扬,睥睨着下方的战况。
「正规军也真不像话……对着这种敌人,居然还在中原被耍得团团转?实在可叹。」
身穿闪亮铠甲,队伍整齐划一的赫利奥特军,逐渐将防卫贝罗尼卡的乌合之众逼退。
副官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回答道:
「队伍和装备都乱七八糟……那些人是佣兵,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国家和信念都不一样的家伙聚集在一起,所谓的联军或许比这还糟糕呢。」
担任先锋的库瓦伊斯林克部队,由三千名装备精良的精锐组成。只要先前攻下的海因巴克完成初步占领部署与交接,六千人的主力部队就会跟进。
相对地,敌方那群杂兵顶多两千几百人……照这样下去,日落前将他们一路逼回市区,想必绰绰有余。
「哼,只要在主力部队抵达前攻陷萨菲纳,这里的功劳就是我的了。要是这份功绩被皇帝看上,说不定他介绍给我的对象,就不会是娜塔莉或罗莎莉那种乡下姑娘,而是帝都的皇女了。」
「真令人羡慕。」
「别这么沮丧。听说敌方的杂牌军里,有女勇者和亡国公主。虽然在海因巴克没能好好享受,今天赢了之后,就让她们来替我斟酒吧……」
就在这时,惨叫声从近得令人吃惊的地方响起。
「发生什么事!!」
最先看到的是血沫。
接着是一名金发女子,穿着仿佛染上那些鲜血般的红色衣服,面容清秀,手持长剑。她身旁还有个高大的银发男人,正挥舞着漆黑的剑。
敌袭——事到如今,才听到有人这么喊。
「竟敢瞧不起我!我乃——」
库瓦伊斯林克的头颅,被宛如特技演员般跳起的女人一刀砍飞。随后,他的身体喷出夸张的鲜血,从马背上滑落。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将军!!将军他!!」
「别开玩笑了!我们只会笑着喝酒吃饭睡觉,然后明天再上战场!就算没有你,国家也会复活!!」
「……你做什么……!!」
众人窃窃私语。
「我是公主,所以没关系。」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你也是吴虎骑士团的一员!没必要在意其他部队!我的意思就是叫你不要擅自行动!」
「咕哇……」
「那当然!我们不是任何国家的士兵,是艾露柯雷谢尔的人民……!」
「……不行吗?」
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一次。
……
帕莉艾尔嘀咕着,甩掉沾在刀身上的血。
拜哈擦着嘴角的血站起身。
帕莉艾尔朝拜亚哈的侧脸狠狠揍了一拳。
「所以说,她是艾露柯雷谢尔的公主殿下啦……!」
这时拜哈说:
帕莉艾尔大方地挥着手,向众人笑着致意。根兹与拜亚哈则骑着马分开人群,前来迎接。
「想说这些漂亮话,就别当佣兵,去加入哪国的军队吧。为了『国家』、『家人』、『同伴』而战,确实该珍惜性命。可佣兵不管说得多好听,终究是为了『钱』。为了钱死了?那又怎样。我们本来就是为钱杀人的人渣,和街头混混没两样。还是说,吴虎骑士团有什么更了不起的大义?」
众人窃窃私语。
「喂喂,他们是什么人啊!? 」
副官以下……混乱到连帕莉艾尔都分不清谁是副官,指挥系统一口气瓦解。
帕莉艾尔应着雷纳的提醒点了点头,戒备着转身。失去主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逃跑。她与雷纳沿着来路撤离,一路刺穿以小队为单位追来的敌兵的胸口、砍断手臂、斩飞首级。
这声怒喝,让宛如庆典般的喧闹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也不能怎么办吧?要是失败了,我早就死了。」
「啊……啊啊,公主殿下。那个……拜哈那家伙好像也反省了,就到此为止吧……」
帝国中央尚未正式介入,因此他们打算与实力较弱的领军周旋,避免逼得正规军出兵增援,最后促成与赫利奥特的单独议和。
当然,身为防卫方的解放军只是用弓箭和魔法追击,并未深追。
「总之,先舍弃无聊的自尊吧。你这种人就是喜欢被女孩子这样踩在脚下,是个丢脸的家伙。」
「啊啊……那个……公主殿下。所以说,就是那个,为了复兴祖国……」
拜亚哈从马上跳下来,立刻怒吼:
「啊,辛苦你们来接——」
「你是笨蛋吗!? 这次只是碰巧赌赢了,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
「咕哈,咳……!那些没打过仗、光有头衔的家伙,下起命令来倒是威风……只因为我们是无国的佣兵,就像你刚才说的,把我们当成街头流氓……!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没有旁边那个银发鬼,你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我才讨厌……骑士团也好,贵族、王族也好,那群家伙全都一样……!」
「她可是艾露柯雷谢尔的公主殿下……」
根兹小声地喃喃自语,帕莉艾尔以冰冷的视线回头看他。
「帕莉斯缇艾尔大人~!」
最后,帕莉艾尔又踩了他一脚。
「公主殿下说的不是游击队,而是游援队吧。」
「库瓦伊斯林克将军被杀了!!」
她本来想斥责他们缺乏骨气,转念却发现,问题比那还根本。说到底,他们无论在道理上,还是亲身感受上,都不明白为什么必须拿出那样的骨气。
拜哈正要挥拳,从后方抓住他的,是刚下马的根兹。
「真狠。」
「你们就是像这样自尊心过高,又不懂得自己的身份,上头的人当然会讨厌你们。所以聚集过来的新成员,也都是些任性妄为的家伙。这种组织,分裂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连我刚才说的话都听不懂,那就到此为止了。想让我听你的话,就先展现身为家臣的诚意。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就算花上一辈子,你也建立不了国家。」
赫利奥特领军就此撤退。
「您这番话真是辛辣啊。不过……」
根兹对转身离去的帕莉艾尔说:
「说什么蠢话!!战斗啊!!」
「你……你这女人!!」
「……」
根兹讽刺地苦笑。
拜哈说:
「那……只是出钱雇我们的恰好是些大人物。佣兵再怎么给自己撑场面,也不过是用起来方便的弃子。根本轮不到我们跟正规军协同作战,更别说那些心高气傲的骑士团。」
「可是,右翼那边好像快被攻破了……」
「可是,不是说游击队可以自由行动……」
帕莉艾尔抬眼望着根兹,歪着头这么问,根兹只能大大叹气。
「毫不留情。」
「唔……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就不谈太远的事了。不过,你们要一直这样,我可不打算再给你们当挂名的公主。」
「毫不留情。」
「……是。公主殿下……」
这是贝罗尼卡在这场战争中的基本方针。
「所以说你就是银发鬼吗!? 」
帕莉艾尔再度踩住他的脸,继续说:
在帝国和非帝国的势力二分天下的现状下,更是只会被派去讨伐盗贼或魔物这种肮脏工作。
帕莉艾尔戳了戳正要开口的根兹胸口。
「真是了不起!」
「连慈悲都没有吗?」
「你和王公贵族做生意,难道没看过正规军或宫廷骑士团吗?」
敌将敢只率先锋部队便一路攻来,确实有几分本事。他巧妙利用了我方由多个佣兵团组成的破绽,从吴虎骑士团与其他佣兵团阵地的接合处,一点点渗透进来。结果,负责右翼的两个佣兵团几乎被切断退路。
就这样,回到听得见胜利欢呼声的附近,一见到帕莉艾尔和雷纳的身影,众人便欢呼着聚集过来。
帕莉艾尔从正面踩住拜哈的脸。
「好强!!快逃……!!」
途中,将军被杀的消息传到最前线,原本只能防守的解放军一口气扭转局势。
「什么吴虎骑士团啊,真嚣张。你们之所以不受正规兵和王侯贵族重视,是因为你们只是群废物。反正你们一定只会说些『我们是自由的佣兵,不受任何事物束缚』之类的话吧?」
那已经超出作战的限度了。
「……明明是我拿下首级,却只有雷纳的传闻传开……」
「根兹团长。」
「谁会喜欢啊!!」
终于撑起上半身的拜亚哈边咳嗽边说:
「好厉害,真的杀进敌阵了吗!? 」
话虽如此……
不管其中有什么复杂的缘由,在旁人看来,斩下敌将首级的头号功臣正跟人起争执。无论是不是吴虎骑士团的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好过分。」
这次换帕莉艾尔大大地叹气。
「是啊。」
「说好了以这个名义巡回鼓舞士气,谁也没让您自由行动啊。您跑到敌阵里,是给谁加油去了?」
「就算你装可爱,大概还是不行吧。就算先不管这件事,独断专行也不是好事。」
「她是哪国的公主来着……?」
「您要不是公主殿下,我早就先揍人了……说真的,暗杀也不是公主该干的事。利塞尔王子晚些时候大概也会训您,毕竟您把作战计划都打乱了。」
所谓的胜仗,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为什么不跟着我来?还问什么死了怎么办,真好笑。反过来问你们,要是我死了,你们打算怎么复兴艾露柯雷谢尔?要是我今天真的死在那里,你们会怎么办?」
「……可是,自由自在这点,公主殿下不也差不多吗?」
「我只杀了他们的将军啊,又没有把整支军队都消灭……」
这次换帕莉艾尔接住拜哈挥出的拳头,再回敬一拳。
「那是银发鬼!!你们不知道吗!? 」
又来了一遍,外加朝心窝踢上一脚。
「……哎呀?是这样吗……」
「公主,久留无益。」
「给我差不多一点……!!」
拜亚哈蹲在地上,安静下来。
原本双方就有数量差距,所以胜算并不高,要是赢太多,黑骑士团恐怕会提早出马。
「领军就这点程度?」
「好过分。」
「你一个人的擅自行动,会招来许多人的死亡!这就是战场!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我是不知道你是公主还是什么,但你自以为英雄的行为只会造成麻烦!!」
「……您的意思我懂,但这样未免太横蛮了吧。做得太过分,恐怕还没等您离开,弟兄们的心就先散了。」
帕莉艾尔转过半边脸回答:
「连王族都不肯低头的人,能向素不相识的国民低头吗?能为保护那些百姓,舍掉自己的性命吗?」
「……」
「我待过的密斯玛路卡王国骑士团,确实就像你们说的,没什么实战经验,也不算强。可为了保护国家、家人与朋友,他们尽到了骑士的职责,最后与国王同生共死。」
所谓的侍奉就是这么回事。
所谓的主从就是这么回事。
所谓的保护就是这么回事。
她如此宣告,同时暗中质问。
连自己的尊严都舍弃不了的你们,能够同样舍弃性命吗?
根兹目送帕莉艾尔离去,随后拍了拍手,向围观的众人——无论本团还是其他团的人——喊道:
「好啦,表演结束了。解散解散。」
「可恶,那个女人……!我不会放过她的……!」
副团长恨恨地说,根兹对他伸出手。
「别逞强,拜哈。你负责的是动脑子,那位公主可是货真价实、靠战斗吃饭的人。」
「……呿。不用你扶,我自己站得起来……」
话才刚说完,他就踉跄地单膝跪地。
「可恶,那种人真的是公主吗……」
拜亚哈重新戴上镜框压扁的眼镜,这才发现镜片已经碎裂,当场将眼镜扔掉。
「为什么团长也不回嘴呢……!? 」
库德莉卡站起身。
帕莉艾尔说完,点了点头。
「是、是……什么事……?」
「打扰了。」
举例来说,右翼有强大的部队。
「真的吗?」
「是吗?」
雷纳静静地说道:
「那么,明天早上我会再来听你的答复,在那之前……」
平时总是难以捉摸的团长,难得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难堪的模样。
「白天的事我听说了。帕莉艾尔和雷纳独断独行,跑去打倒敌方的将军……是这样没错吧?」
库德莉卡拍了一下桌子,逼近了利塞尔。
「……我只会遵从公主的决定。」
2
果不其然。
就这样,某顶帐篷内。
为了与之抗衡,敌人多半也会往那一侧调派兵力。或者人数不变,改将同等精锐投入到我方右翼……
听说,由于各团临时组成联军,类似的事到处都在发生。比起个人,甚至更常见整支部队擅自作主的情况。
「我也不是爱管这些。是您做事总只算个大概,又实在太散漫了。」
「他说:『我们说了她也不听,就交给公主殿下自己决定……』我还听说,你把副团长踩在脚下了?」
「还有,你搞错了一件事。」
「是的,利塞尔王子。请进。」
帕莉艾尔将撕成小块的面包浸在炖菜里。
「我理解你们将来要成为新生艾露柯雷谢尔的臣子,所以才这么担心。但这项作战,只有今天已经引起敌人注意的帕莉艾尔他们才能做到。不必每次如此,只要有一次,也能把战局导向有利的一面。何况只论剑术,帕莉艾尔已经在我之上了。」
再戴上一副眼镜,就更像是各家城堡、学校里都看得到的那种人了。
「是啊。我听根兹团长说,你们是以游援队的身份行动。我希望你们的行动范围不只限于吴虎骑士团,而是拓展到包含左右两翼在内的全军。若能透过你们的动向控制敌方的动向,就能让战局变得更有利。」
「这当然是个危险的任务。实际上要不要这么做,得先听听帕莉艾尔和雷纳的意见,明天再由团长层级的人开会决定……我们是这么打算的,你们觉得如何?」
虽然还有几种预测的可能,但能将千变万化的战局缩小到几种模式之中,这能成为助力。
就在这时。
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委婉地告诫自己器量狭小的帕莉斯缇艾尔公主。
「帕莉艾尔,你在吗?」
「啊、嗯……」
即使如此,帕莉艾尔想起白天的纠纷,微微歪头。
打个桌上游戏的比方,就是各自沿用的细节规则还没统一。追查下去,连促使帕莉艾尔出击的右翼孤立,也是由于各佣兵团在行动与判断标准上的分歧所致。
「对,就是那个!他就是不服我嘛。」
「抱歉。我打算尽量营造出不用仰赖你们的战局。当然,要是有个万一,我和希娜也会参战。只是……」
「我反对。若是采取佯攻作战,佯攻地点必定会成为激战区。为什么帕莉艾尔殿下非得做这么危险的事不可呢?」
「因为……你没看见吗?我根本反驳不了啊……」
库德莉卡比平常更不高兴地闭上嘴,把脸转向一旁。
「希娜也来啦。」
「帕莉艾尔殿下只是暂时失去了自己的国土,将来仍是要复兴艾露柯雷谢尔的尊贵之人。海兰德与我国过去还是姐妹之邦,身为王子的您竟然……」
「当然不行,对吧,哥哥?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主君却是这个样子。你身为首席家臣,究竟有什么看法?」
「因为你是勇者嘛。这我明白,请别在意。」
「果然。所以,你就好好看着吧。虽然我讨厌别人摆架子,不过,如果对方真的很强、真的了不起,那又另当别论了吧?」
库德莉卡的眼神变得比平常更冷淡。
说不定就算放着不管,右翼也能自行突破困境。不论事情经过和判断理由为何,单就事实来看,这无疑是独断独行。
根兹尴尬地看向帕莉艾尔离去的方向。
两人大多会看向银发的美男子。
「这样啊……关于赏罚,刚才各位团长开会时,也没能取得一致意见。所以这次,斩杀敌将的功劳与擅自行动的过失,就先相抵,暂不奖惩。」
「那么……根兹团长怎么说?」
「不,也没有……就是他太嚣张……不,是不服我,所以才稍微……那个……一下而已。」
「……大家不说而已,可把吴虎骑士团搞得快要分裂的,终究是我。然后又是我请公主来帮忙。哈哈,说真的,根本无话可说啊。」
希娜说道:
何况,这还是一场防守战。
帕莉艾尔干脆地点头,库德莉卡则是生气了。
「啊,不,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
帕莉艾尔名义上是吴虎骑士团的领袖,是众人拥戴的象征,因此分到的帐篷也像旅馆上等客房一样宽敞。地面铺着地毯,床、桌子与椅子一应俱全。
希娜轻轻耸肩。
希娜轻笑,是为了掩饰些许的不甘心。
「是的,没有错。虽然我姑且有拜托库德莉卡转告团长。」
「帕莉艾尔殿下,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副团长的言行的确有点反抗就是了。」
「没关系吧?反正雷纳会保护我。话说回来,你家这位妹妹也太不服管了吧,这是怎么回事?」
希娜半眯着眼。
「你也挺反抗的嘛……?」
「谁叫那家伙那么嚣张嘛……」
「一个是像今天这样,将你们当成一击必杀的王牌,保留战力的方案;另一个则是反过来利用敌方的注意力,透过临机应变的行动,诱导敌方的动向。」
再加上,这次连利塞尔和希娜也在一旁观望。
希娜就像个能干的秘书……不过以她的个性,实际上应该就是这么打算的……她站在利塞尔身后,接着说道:
「人家嚣张也好、顺从也罢,女孩子怎么能把男人踩在脚底下呢?何况你还是公主,是不是该有点自觉?你也不打算再隐瞒身份了吧?」
听完事情经过的库德莉卡停下用餐的手,傻眼地说道。
「……啊?」
「……怎么可能。」
「咦?啊啊,那倒是无所谓。团长说可以的话,我也没意见。」
「不过,你和雷纳的剑术的确相当了得。今天的事,已经对战线上的敌我双方所有人证明了这点。下次开始,敌人应该也会重视你们的动向……因此,又出现另一个议题。」
他无可奈何地搔了搔头。
「是啊。和你练习的时候,我如果不靠魔法强化,就追不上你了。」
就在两人意见相左的时候。
表示她很傻眼。
「所以,你就揍下去了……?」
「好了啦。库德莉卡明明比我小,却老像个头发梳得紧紧的严厉家庭教师……」
「也就是说,负责佯动?」
「唔~……是这样没错啦……」
「帕莉艾尔殿下……!」
「从明天开始,你好好看看公主怎么打仗吧。她身边那个银发男人太抢眼,遮了她的光,可她自己也是个不得了的怪物。」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这和在酒馆接的便宜工作可不一样。」
例如「这种情况下,我们都会这么做」、「不,这种状况这么做才符合常识吧?」、「我原本是某地军队出身,在那里是这么学的……」等等。
库德莉卡逼近利塞尔,希娜将她拉开,介入两人之间。
帕莉艾尔伸手示意,利塞尔在椅子上坐下后开口:
「什么『嘛』……您是小孩子吗?就算如此,因私怨动手也不合适吧。身为公主,应该拿出不为小事动摇的气度才是。」
「什么觉得如何。」
所以各佣兵团当然都有这类的决定事项,但由于敌军的进军速度超乎预料,「解放军」整体没有时间调整,也没有余裕进行联合演习。赫利奥特军正是「巧迟不如拙速」的绝佳示例。
利塞尔以真挚的表情说道:
「恕我直言。」
「你们这些年轻人没当过兵,所以没什么实际感受吧。那位公主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近卫,她说的话一点也没错。被骂的人,是我。」
「恕我直言,利塞尔王子。」
面对预料外的攻击时,该如何应对,该阻止到什么程度。处于劣势时,该在哪个阶段后退多少。在一步走错就会直接导致死亡的状况下,要冷静判断极为困难,如果不事先决定好,很容易陷入混乱。
「……可是……!」
库德莉卡似乎对利塞尔的回答感到不满,她将手撑在桌上,再次说道:
库德莉卡将冰冷的双眸凑近到利塞尔差点要向后仰的程度。
他们又没随身带着传讯机,消息当然不可能马上送到。可发现右翼出问题时,局势也已经危急到,容不得她等候身在后方、观察战局的根兹或利塞尔答复。
「什么事……?」
「包括被称为光之御子的利塞尔王子在内,军中明明有那么多强壮的男人,却因为帕莉艾尔殿下厉害,就把她这样的年轻少女送上最前线,甚至由本营支持这么做。作为一支军队……不,作为人,这难道没有错吗?」
利塞尔点头同意。
圣言第一条,汝不可杀人。
也就是身为勇者的第一要务。
那该怎么办?只能不取性命,设法让敌人失去战斗能力。破坏武器、使其昏厥、消磨战意……无论哪一种,都比一击杀死对手费上好几倍的工夫。所以利塞尔才说,自己能发挥的战力有限。
话虽如此,即使背负这样的限制,他对上普通士兵也绝不会落于下风。正因为如此强大,才称得上勇者。
「……到底是哪个没骨气的男人,仗着帕莉艾尔殿下厉害,就提议把她推上前线?让那个人自己站到最前面,为殿下挡刀就好了。」
今天,库德莉卡原本也坚持要跟去。可她手持大盾,以她的装备与战斗方式,不适合灵活穿行敌阵,所以帕莉艾尔才请她去给根兹传话。被留下这件事,再加上往后可能还会如此……似乎都让她格外不满。
「……抱歉,提议的人是姐姐。」
利塞尔一脸歉意地说道。
对帕莉艾尔来说,这同样出乎意料,库德莉卡似乎也是如此。
「安洁丽卡公主……是吗?」
「是的。她说换作自己,就会这么做。而帕莉艾尔和雷纳,也能像她当年与兰德尔迪搭档时一样行动。」
据说,知道对魔旅团有多威猛的年长团长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
库德莉卡再度沉默。
「毕竟你很喜欢安洁丽卡大人嘛。」
「是啊。真希望帕莉艾尔大人也能早日成为像她那样,拥有沉稳品格和气质的公主。」
「唔……」
库德莉卡开始会挖苦人了。
3
第二天,中午。
哒哒,哒哒。
……嗯。
可这群人数较少的佣兵,竟然放弃防守阵地,全军冲了过来。
「是的,很愉快。而且……」
「唔!? 区区小兵得意忘形……!!」
「不,没有那种迹象……!」
「杀光他们!!」
「大闹一场比较开心!!」
……大本营多少有些混乱,但最惊讶的不是别人,正是赫利奥特军。
「吴虎骑士团!全军突击!!前进!!」
安洁丽卡再度跨上白马,向传令兵下令。
「团长……?怎么了吗?」
「找到你了,银发鬼!!」
「不,等等,或许有什么策略……!」
视线前方,从右到左,代表各佣兵团的各色军团旗一齐飘扬。
「冲锋,冲锋,冲锋——!!」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你下了什么特别的命令吗!? 」
据说,她当年尚未从勇者之列退下时,可是相当厉害。对魔旅团厉害,率领旅团的安洁丽卡本人,更厉害到被称为军神。
「请传令全军,准备战斗。」
吴虎骑士团所在的中央部队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左右两翼的其他军团当然目瞪口呆。
安洁丽卡对帕莉艾尔这番直率的回答露出微笑。
她的确是悲剧的女主角。
「跟上~!!」
「传令!!敌人开始进军了!!」
所以今天的出发地点是这里。
向开朗的安洁丽卡笑着敬礼后,帕莉艾尔便冲了出去。
「没、没有……不过,他们似乎很有气势,应该……会有办法吧?」
前线指挥由安洁丽卡负责。
赫利奥特军虽然人数占优势,但个人的本领是身经百战的佣兵们压倒性地强。
「别输给那个嚣张的公主!!」
根兹将爱剑的剑尖指向前进的敌军。
「可恶……!那个笨女人……!」
为了让安洁丽卡安心,帕莉艾尔说道:
「没什么……那个问『我死了你们怎么办』的人,自己倒是冲得比谁都快。这是在考验我们啊。意思是,不想被小看,就拿出真本事;谈什么复国之前,先把我保护好。连领军都打不赢的话,这辈子也别想战胜黑骑士团。」
阴云低垂,眼看天气就要转坏。安洁丽卡只披挂了铠甲与头盔,骑着白马,在本营前——也就是吴虎骑士团阵地的最后方一带——来回走着。走完后,她下了马,神情平和地抚摸马颈,静静做了一次深呼吸。
明明只是家常出门般轻快的道别,她却带着银发鬼,朝着死地、朝着敌人,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奔了出去。
「是!全军准备战斗——!!」
库德莉卡惊慌失措地大喊。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遵命!突击!!突击——!!」
「我们啊……身为士兵,不够强,就什么都不是了。」
两人眺望的另一端,赫利奥特领地军的旗帜一齐飘扬。
「认……认真吗……!? 」
「什么没问题?这孩子吗?」
「不,没有收到这种通知!」
「全队前进——————!!」
「打个防守战,还争个屁的战功!何况敌人的战力还比我们强啊!? 」
「知道了。那么,我出发了。」
「这么说来,安洁丽卡大人已经好几年没上战场了呢……」
「他们该不会仗着人多就想独占战功吧!? 」
「哎、哎呀、呀……?」
转眼间就通过了阵形的最前线。
「前进!!」
吴虎骑士团的旗帜上,则是『虎与剑』。
但是,就算前半生过得再怎么不幸,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什么路,才会养出那种不要命的个性?
「嗯~可是王子他不是还有中原那边的工作吗?」
「今天敌人应该也不会认真进攻。如果有必要会再叫你回来,总之请自由行动。」
「……战斗很愉快吗?」
「有什么计谋吗!? 」
「……管他的,跟上!打胜仗的时候,就得跟着冲!」
「吴虎骑士团,全军突击。」
他们会先向前推进,再根据敌人的动向,随时转往任何方向。若敌人从后方奇袭,也会折回后方应战。
如果我死了,你们要怎么办——?
「喂喂喂,再怎么说也冲太快了吧,笨蛋公主!!」
「哈哈。也是,毕竟昨天才挨了训嘛。」
「果然完全不紧张呢,帕莉斯缇艾尔公主。能请你答应我们的请求,真是万幸。」
「那本营要怎么交代!? 」
「……感觉,应该没问题了……」
「这样啊。……不过,无论敌我,都是一样的生命。若能不用交战,自然最好……不知道马希洛会不会过来,三两下就替我们把事情解决呢。」
「带头的是昨天那个女人和银发鬼!冲过来了!」
根兹手扠着腰,半笑着说道:
「不……是我。战场的……这种气氛,让我坐立难安。」
「怎么回事!? 不是要坚守吗!? 作战计划有变吗!? 」
理所当然,防守方利用地形与阵地防卫远比进攻方有利。因此进攻方需要防守方两倍甚至三倍的战力……自古以来都是这么说的。
「开始进军!!开始进军!!」
「啊……别这么说,叫我帕莉艾尔就行了。我现在只是个佣兵。而且对我来说,能被赋予这样的任务,我也很高兴。」
安洁丽卡骑在马上,正看得发愣,利塞尔已经飞快地赶了过来。
「……吴虎骑士团,进军……」
「就说又通知有误了!!」
于是,阵形两翼也跟着中央的吴虎骑士团前进。
敌人会死,我方也会死。
「什、什么!? 他们攻过来了……!? 」
「什……!帕莉艾尔大人!您又打算一个人冲进去吗……!? 」
「让他们见识我们的厉害!!」
「那么安洁丽卡大人,今天要怎么做?」
「只要拼命挥剑,就能忘掉一切不安与担忧。」
团长平常不太大声说话,所以有可能听错,但这个信号不可能看错。
「团长!」
于是,原本应该让双方试探彼此、等候主力抵达的战斗,竟演变成了倾尽全力的决战。
根兹笑着,开始策马前进。
帕莉艾尔一问起马的事,安洁丽卡便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苦笑着将手放在自己胸前。
「算了,这是替库瓦伊斯林克将军报仇的战斗!!全速前进冲进地狱!!想死的家伙就把他踢到地狱底层!!」
听见库德莉卡呼喊,拜亚哈也发现了她的身影。他放下望远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飞身上马。昨天好歹是奇袭,今天却要迎头撞上敌军。她难道真打算正面突破?
只听过传闻的帕莉艾尔,实在无法想象这位沉稳、悠哉又温柔的人到底有多厉害……不过,她的确很适合穿盔甲。
拜亚哈自暴自弃地大喊。
「全军,突击!!」
「路上小心,帕莉艾尔公主。」
◆
「不过,应该不至于会打到这里来。就昨天看到的感觉,领地军似乎没有那么强。」
「好,上吧!!」
不。
「你这个叛徒!!」
「上啊!!」
冲上来的敌人接连倒下,一人、两人。帕莉艾尔也从侧面斩倒一人,又一人。
「不要退缩!前进!鼓起勇气!!」
「太强了……!」
「可恶、可恶、可恶!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声不吭,刺穿了一个豁命冲来的敌人的咽喉,继续前进。一人、两人、三人、四人。第五人从背后袭来,她回身一斩,连头带盔削飞。两人夹攻,她架开其中一人的攻势,一剑刺杀另一人,再从背后刺穿那个被拨得失去平衡的敌人。
她一脚踢开已经断气的尸体,拔出剑,甩净刃上的鲜血。
「好强……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杀了库瓦伊斯林克将军的家伙……!」
「哦,是昨天的MVP啊。果然不是盖的……」
「是根兹那边的什么公主。」
「喂喂,我还以为是根兹本人在大闹呢……」
由于太过精彩,敌我双方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说是被牢牢吸住了目光,或许更准确。
所以,身为军师骑在马上环视战场的拜亚哈也不禁呆住了。
(……那是怎么回事……)
两军激烈冲撞的正中央,偏偏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敌人迟迟不敢攻上,己方则不想碍手碍脚,都与帕莉艾尔和雷纳保持着距离。
根兹回来了,身上溅了不少敌人的血。
「怎么样,拜哈?公主殿下很强吧。」
「我不会忘记的。只是我现在不会哭,也不会悲伤。」
「姐姐……!再怎么说也太随便了!今天的确是赢了!但如果在重要的局面发生同样的事,最坏的情况……!」
「哈哈,哎呀,这下子说不定会变成责任问题了。」
「……拖得愈久,坐在这里的人就会愈少。」
「听好了,利塞尔。主力部队会合后的敌方兵力,大约是我们的四倍。在没有城堡或要塞的平原上,战力差距如此之大,明天开始会是惨烈的消耗战。而且是只能一味忍耐的战斗。如果拖久了……」
反正也赢了。
哦,这样啊。
「交给我吧。」
「防卫战靠的是气势,能事先充电是件好事。」
「就算是这样,冲进敌军正中央也太过分了!那不是佯攻!是自杀行为!」
「……什么嘛,可恶……要打人之前先说啊……笨蛋公主……」
「大家都明白这些,所以才会那样谈笑。打仗最惨的,并不只是被敌人击溃,而是心先撑不下去了。」
◆
「再怎么精锐,你想想,假如这些人全是海兰德骑士团的弟兄,连他们的家人你都认识,会怎样?」
双方都拼尽全力,胜负也分得很快。
说起来,现在的佣兵都是些无法遵守正规军严格纪律而被开除的家伙,或是觉得当镇上的保镖不够刺激的家伙,不然就是反抗精神太强而无法适应社会,只差一步就会成为罪犯的暴徒。想把他们当成一支军队指挥,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
「了解。」
然后拜亚哈也注意到。
「啊啊,是是……对不起啦……」
「……我是这么觉得的,姐姐。」
帕莉艾尔终于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可是,就算是这样!」
太好了太好了。
「咦咦……?可是,今天安洁丽卡大人说随便我怎么做……团长也听到了吧?」
「没死吧!你这笨女人、笨公主、蠢王女!」
虽然因为连续两天的胜利而欢笑的人比较多,但当然也有人为同伴的死而流泪。
「了解——!」
这时库德莉卡也过来发脾气。
就算严加整顿纪律,他们要做的,也只是待在阵地里死守。背后紧挨着萨菲纳城,连边打边退的迟滞战术都用不上。这里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
「哦~你们意外地聪明呢……」
帕莉艾尔朝仍蜷缩在地的拜亚哈侧脸踢了一脚,转身走回阵地。
「是啊,毕竟看起来打得很激烈。」
「拜哈,我知道你对贵族和王族有你自己的想法,不过那位公主就是那位公主。」
「还敢顶嘴!」
「……团长……」
「呐,根兹团长。」
正面冲突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她用大拇指指着背后的拜亚哈。
「虽然多少有些损害,但还在预料范围内。」
「现在惩罚他们,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吗?」
大本营。作战会议用的大帐篷。
扛着大剑的根兹悠哉地骑马过来。
根兹问归问,那一脚似乎正中要害,拜哈已经晕头转向,说不出话来。
「团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事后反倒少些难以割舍的牵挂。」
「所以,这次大本营的决定是什么?」
姐姐安洁丽卡的眼神,带着些微压抑感情的色彩。
「真是的,乖乖待在阵地里,明明就能敷衍了事。都是某个笨公主害得我们出现多余的牺牲。」
「……我小时候,曾经远远看过琉米埃尔王战斗的样子。嗯,就是那种感觉。那种老虎看到什么就咬什么的战斗方式,简直一模一样。哈哈。」
「牵挂……?」
「刚才接到报告,敌方主力已经抵达,与前线部队会合了。明天起恐怕会很辛苦,还请大家同心协力。加油——!」
「什么事,公主殿下?」
什么嘛。
敌军似乎领悟到无法攻破,打算在主力部队抵达前保存兵力,开始撤退。
她朝拜亚哈心窝揍了一拳,让他闭嘴。
4
根兹再度策马往那边奔驰。虽然不是帕莉艾尔一个人造成的,但战况确实逐渐改变。
帕莉艾尔看向己方的本阵,不过……没有下达追击命令的迹象。
「咦?参谋,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洁丽卡安抚着弟弟,让他坐回椅子上,然后说:
「……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我们回去吧。」
拜亚哈骑在马上,用长枪牵制着赫利奥特的士兵。
说到底,这位公主的话确实自成一套道理。与其说有道理,不如说她始终没有动摇。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却很吸引人,有种让人无从辩驳的说服力。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领袖魅力。
被指的人忍不住下马。
拜亚哈犹豫着该说什么。
「呼、呼、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混战……?」
安洁丽卡微笑着回答:
他知道雷纳很强。过去曾是帝国三剑之一,大陆最强的名号无人不知。不过老实说,以拜亚哈的眼光,看不出雷纳和帕莉艾尔之间的实力差距。两人的剑以同样的速度飞舞,剑尖奔驰。即使如此,雷纳还是最强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个自称公主的家伙也是同等级的剑士吗?
「那就好。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安洁丽卡静静地将视线转向刚才团长们坐的位子。
「唔……可是……」
要是没有那种程度的本事,是不可能办到的吧。
充满活力的大叔们抽的烟雾弥漫整个帐篷,利塞尔抱头苦恼。
就这样,团长们轻松地三三两两回到各自的阵地。利塞尔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姐弟俩小声交谈时,根兹举手发问:
原本是为了扰乱敌方部队而单枪匹马冲进去,现在所在的位置却变成两军的交界。简单来说,就是联盟军离开阵地,来到这里了。
「哦。」
「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啦。」
「把大家的话合起来看,各位无视事前约定、擅自行动,确实有责任。可我批准了帕莉斯……帕莉艾尔公主自由行动,才是事情的根源,也一样有责任。所以这次,就算大家都有错,彼此不再追究吧。」
哇哈哈哈哈……
但是,这场战争原本就不需要闪电战那种复杂的机动和合作。昨天和今天还能离开阵地,但明天开始就没有那种余裕了吧。
「那么明天见。」
「根兹团长,这家伙怎么这么多愁善感啊?」
话题就这样偏离了,但没有人放在心上,可见各团长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到头来,大家都因为打了胜仗而心情大好。
「啊……已经结束了吗……」
「因为我们追着公主殿下出来,结果其他人也全都跟来了。」
「站得起来吗,拜哈?」
「哭也没用吧?等敌人的主力一到,明天、后天,照样还会死很多人。思考那些难题也好,悲伤也好,都留给上头的大人物和城里无辜的百姓去做。我们领了钱,开开心心地打仗就是了。」
这次各军的确无视了当初的作战计划。这是个问题。
「敌人撤得快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伤亡汇总之后,比想象中轻得多啊。」
「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但如果库德莉卡所言不假,她在伦基斯的遗迹和天魔将交手后,还能四肢健全地回来。」
「……」
「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
的确,老手们全都露出陶醉的眼神。和长相或物证无关,仿佛在说那种战斗方式,才是象征艾露柯雷谢尔的最有力证据。
「更重要的是,连续两次胜利让士气大振。」
「你知道充电这个词的由来吗?」
拜亚哈抱怨着,视线前方尸横遍野。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喂,别小看我。就是旧文明时代的电池吧?像这样……充电?」
昨天说过几句话的人,前天一起笑过的人,更早之前一起吃过饭的人。今天已经有人死了,明天、后天,多半也还会继续有人死去。
「……是吗……不,是这样啊……」
利塞尔也不是没读过这种描写穷途末路的战记。
希娜回来了。
「哎呀?会议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刚刚才结束……话说回来,结果如何?」
面对利塞尔的问题,希娜静静地摇头。
「贝罗尼卡仍在提议谈判,但赫利奥特好像还不打算接受。果然,非得挡住他们的主力,让他们明白攻不下来才行吗……」
「是吗……」
昨天和今天多亏有帕莉艾尔他们,才能游刃有余地获胜……但是。
「果然还是无法避免正式冲突吗……」
「啊,不过利塞尔,也不全是坏消息。共和国那边好像会派援军过来。虽然急就章,不过听说有三千人。」
安洁丽卡微微歪头。
「贝罗尼卡接受了吗?我记得贝罗尼卡对共和国的外交感情不是很好……」
说得直接些,共和国常仗着国力,进行近乎恫吓的交涉,因此各国普遍不喜欢它。联盟成立之后,才多少变得通融了一些。
希娜回答:
「对贝罗尼卡来说,也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吧。不过撇开那些困难的问题,只要增加三千人,战力就是现在的两倍以上……」
希娜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一件事。
「怎么了,利塞尔?为什么一脸不开心?」
「……这样不会刺激到帝国那边吗?」
希娜和安洁丽卡都沉默不语,似乎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对方还有银发鬼和最强的勇者。》
「不是说了,我只是替人跑腿做生意的吗?不过是外头雇来的,只认钱,不谈忠诚。」
「利塞尔。」
另一方面,如果暗杀事件真的是加斯特拉诺本人干的,那现在还在打仗的那些人就显得太蠢了。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把加斯特拉诺的情报卖给帝国或贝罗尼卡呢?因为战争爆发的话他能赚更多钱,而且战争持续得越久,他能赚的钱就越多。
他晃了晃装满金币的皮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拨一拨大城市阴暗角落的草丛,多半就能找到这种蛇。至于熟知蛇道的艾米利欧自己,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加斯特拉诺似乎意识到威胁对他不起作用,啧了一声收起了刀。
面对他充满疑问的眼神,艾米利欧说道。
「可不是。通话结束。」
同时,利塞尔也对在城里那么不可靠的姐姐,竟然是如此可靠的存在感到骄傲。
《不,就算这样,战争还是要靠人数。就算只有那些家伙活下来,其他人全都死了也没意义。》
「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
「彼此彼此。暗杀者,加斯特拉诺。」
收音机里传来女性播报员开朗又有气势的声音。
夜色深沉,普通人的眼力几乎看不清那里蹲着什么。一个男人正蜷在那里,从头到脚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斗篷。
「你的藏身方式确实很高明。」
「……说得也是。我知道了,姐姐。希娜,谢谢你,今天就先休息吧。」
隔天晚上。
「当然。别看我打扮得像个帮佣,我的身份可比他们还机密,是直属夏洛特皇女、专门替她跑腿办事的商人。」
如果帝国的正规军因此出动呢?
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声音,轻松地说道:
「我来买情报。行家自有门道。」
「……说得也是。嗯,我知道了,姐姐。」
为了保护他人而诉诸武力,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5
《这里是特三号。》
那你为什么知道?
姐姐的话,深深刺中了他的心。
「我以前认识动手的那个人。」
「……还想再问点什么的,看来到此为止了。」
「……说起来,共和国的援军在日落时已经登岸了。从科诺利特河沿岸一路直达,不愧是装了马达的船。照这样,明天就会与那个什么解放军会合吧。」
《常见的说法,有帝国自导自演、共和国特工、联盟支持者……因为事情发生在极东,甚至连大东京王国的KAGEKI派都被扯出来了。》
「好。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利塞尔。晚安。」
结果,大家都对这场战争很感兴趣,所以才会各执己见吧。
和赫利奥特单独谈和……这应该是基本方针才对。
混杂着陌生的中性……有点像小孩的声音。
《太厉害了!解放军好强!今天赫利奥特军的主力部队终于在萨菲纳领地南方发动总攻击!但是!!但是!!勇者利塞尔率领的解放军在激战后,漂亮地击退了敌军……!》
《咦?频道……应该对了吧?我听夏……不对,听大人物说的。》
《这也能叫新闻。光吹牛就有钱拿,真是轻松的工作。》
「……先付钱。」
《是啊,那案子最近净是八卦小报在追。》
「……什么事,姐姐?」
「什么怎么样,那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
「……可是,利塞尔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吧?一旦败北,贝罗尼卡的核心——萨菲纳领——就会被占领。换作一般国家,就等于首都陷落。到时候,还谈什么议和?」
但男人果然有几分本事,夜视能力似乎极佳,正从斗篷深处细细打量艾米利欧的脸。艾米利欧却连他眼里那些透着神经质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懂啊。两年前,拉兹卢卡国王生日那天,在谒见厅拆穿你身份的,不就是才十六岁的勇者杰斯吗?虽说后来趁占领时的混乱越狱成功,可一个会被抓住的刺客,谁还肯给他工作?一路流落到东方尽头,有一餐没一餐……再被我这样的小鬼瞧不起,当然会生气嘛。我懂,我懂。」
明明自己说隐秘性很高,却自己暴露了真实身份。
《这里是风一号,没有问题。》
「这里没有外交专家,所以我也说不准……不过贝罗尼卡的首脑们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就遵从他们的决定吧。」
「……真可疑啊。」
「之前发生的暗杀事件。赫利奥特家的。」
「你是谁?」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么多,找我有什么事?」
《贝罗尼卡商工同盟是自由的共同体!解放军接受资金和粮食的捐赠!大家一起支持解放军吧!ZZZ电台的莉特拉·莱特,为您报时晚上十点。》
《我懂我懂,佣兵都是些脑袋有问题的人呢。》
然而……一旦共和国军这股庞大的力量被卷入其中,战争的规模似乎就会提升到另一个层次。
「……定时联络。」
就算如此,战争也已经开始了。
艾米利欧早就知道加斯特拉诺藏在哪里。既然一点线索也没有,真要打听,自然就该找这种熟悉门路的同行。
咻,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小刀的刀尖停在了艾米利欧的喉咙前。
如果在共和国军会合之前无法突破防卫线的话,一旦共和国的持枪者开始挖壕沟,赫利奥特的胜算就会变得很渺茫。
◆
(……就算如此——)
只负责过城市警备的普通警察,要逮捕会对杀人感到满足的猎奇犯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哼,是夏洛特大人的亲信吗?》
「你要在听,就是广播说的那样。赫利奥特军人数虽多,自从归入帝国,却没打过像样的仗。对面即使是临时凑起来的,也是群偏爱刀口舔血的怪胎,而且还有两千多人。」
他仿佛看见战火卷成漩涡,吞没周遭的一切,不断膨胀,直至将所有事物烧尽。而这一切毫无意义,不过是借贝罗尼卡与赫利奥特的纷争为舞台,由联盟和帝国展开的代理战争。
「我叫你闭嘴。」
希娜率先开口。
这场战争,原本应该只由不辱解放军之名的有志之士们战斗到底,借此打响名号。
只不过,既然雇主直接命令他调查,他要是不认真调查,就会被当成无能之辈。
《虽然我也喜欢莉特拉小姐,但我想知道实际的战局如何。》
安洁丽卡也点头同意。
当然,与他面对面交谈的艾米利欧,也同样隐在暗处,只有雪白的围裙隐约浮现。
「……但你也是谍报部的成员吧。」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我最讨厌你这种狂妄的小鬼了。」
利塞尔非常害怕那种事发生。
「现在才来?哈哈,帝国机关现在才来找我打听吗?看来你们找错地方了。」
因为是无线电,所以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但从他的言行来看,这家伙的脑袋应该也很奇怪吧。
「抱歉,我不擅长闭嘴。还有,因为工作性质,我不能消沉也不能阴沉。因为商人的武器就是语言和笑容。」
「你想问什么?」
艾米利欧大方地把夏洛特交给他的调查经费递了过去。加斯特拉诺掂了掂皮袋,听着金币的声音,单凭大小、重量与响动,连打开检查都不用,就收进怀里。对识货的人而言,纯金就是如此。
「直到现在,这差事才终于转到我头上。刚才那段无线电通话,你也听见了吧。帝国这边,知道你藏在这里、知道我今晚来找你的人,都只有我自己。」
以前这个代号的主人,是个声音低沉、很有密探样子的男人,所以听来并没有同行之间的违和感……不过在那之前,『特号』不是在上次会战后就解散了吗?听说那些人全是密斯玛路卡的重臣、亲信……当然,也不过是『风』里的传闻。
「喂,刚才那个……真的是帝国谍报部的频道吗?」
然后是报时。
「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要你别担心或许太强人所难……但大家都是相信身为勇者的你,才会来到这里,昨天、今天都在战斗。明天、后天也会继续战斗。你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你那没有自信的表情。」
《那么,首先就看明天了……谢谢。顺便问一下,暗杀事件的犯人怎么样了?》
「算了,无所谓。既然能精准地介入这个无线电,有什么事吗?」
「好的。」
一号的声音中混杂着摊开纸张的沙沙声。
如果无法维持独立的共同体,战争胜利又有多少价值呢?
「你知道暗杀的实行犯是谁吗?还是不知道?」
《真令人羡慕。》
不过,利塞尔心底真正担忧的,其实还稍有不同。
《啊哈哈,说得好。光是散播『传闻』,我们也会嘛。》
「啊……咦?喂——。喂——?」
《这里是二号,同样没有问题。》
「嗯,晚安。」
之后不管艾米利欧怎么呼叫,传讯机的另一端都毫无反应。
《那是不是拖得愈久,赫利奥特反而会先耗尽兵力?》
「嗯,他已经死了。」
「顺便问一下,是谁干的?」
加斯特拉诺指向身后的墙壁。那个方向的森林对面,是据说统率着极东一带犯罪组织的大君所统治的城市。
「是替『大君』办事的一个男人。他对政治、宗教都没什么热情。只要有钱赚,保镖也当,人也杀,就是哪个贫民窟都找得到的普通家伙。」
「那么,不管过程如何,就是那个人干的。然后,他从现场逃走了。接下来呢?」
「听说他被大八洲的忍者干掉了。」
「……这样啊。谢谢你。」
应该不是叶多惠手下那一批吧。不过,真要是他们,也许还能敲一笔……只是贵月不好对付。诸如此类的念头掠过脑海……
「你很清楚呢。」
「因为是我介绍他那份工作的。」
「……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有个男人来找我,自称是杀手公会派来的人。不过谁知道呢,他身上完全没有该有的味道。」
「身为杀手的感觉?」
「对。他没有身为杀手的气息,但也没有外行人的气息。就是那样的家伙。」
「啊~原来如此。」
叶多惠养着的贵月,就正是这种人。平时穿成那样还认得出来,真要混进白天的人群,恐怕特地去找也发现不了。就算进入视野,也进不了人的意识。
加斯特拉诺本身也是杀手,所以应该不是夸大其词。
「不过他身上有钱,然后他说了。在这附近,有没有在你看来还算有点本事的男人?」
加斯特拉诺虽已落魄,毕竟曾是杀手公会顶尖的人物。对方却舍他不用……难道并不特别在乎任务能否万无一失?
不,还是说对方想避免引人注目?
「了解。」
继承艾露柯雷谢尔和艾露柯雷谢尔王家的确实是帕莉艾尔。
听到帕莉艾尔这句话,拜亚哈一边在马上挥舞长枪牵制敌人,一边回答:
「快……快找!不能让看到我们的人活着——」
「还有精神就好!总之先把战线往后撤!」
拜哈搔着头发说:
「没事,战况如何?」
全身是血的帕莉艾尔擦拭脸上的血,但只是像涂奶油一样抹得到处都是。
「数量战法确实很强。但是那代表不把人的生命当生命,而是当成棋子来用。」
「……啧,闲聊就到此为止。我差不多该撤退了。」
风牙众的数人发出惨叫,蹲了下去。
「哦!公主殿下要后退了!」
不可思议地,浮现在眼中的不是幼时祖国的情景……而是密斯玛路卡充满活力的城下街。
「我觉得……应该是个让军人能心甘情愿赌上性命的国家。说到底,也就是他们的家人与孩子,都能平安幸福地生活的地方……唔,我也说不太清楚。」
「所以我才讨厌小鬼……!看吧,都是你害的,害我得换个藏身处了!」
「又要退!? 离阵地已经没剩多少距离了耶!? 」
第四天。
面对欲言又止的拜亚哈,帕莉艾尔点头。
「这次公主殿下的出道战,感觉如何?」
「你太多话了,加斯特拉诺·达林甘。」
风牙忍者瞪大眼睛时已经太迟了。与这种老鼠巢穴格格不入的可爱女侍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所以那起暗杀事件,果然是风牙众干的吗?不过既然你们像这样现身,就表示你们和那件事有某种关联吧。」
「怎么样,公主殿下。有没有受伤?」
「唔……但是……那是……」
她应着背后拜亚哈的呼喊,将与自己架剑角力的敌人逼退,一剑斩倒。
一看,果然只有自己与雷纳周围这一百来人的部队还在苦撑。左右两侧的战线上,放眼所及已经全是敌旗。
「还能撑住的只剩你们了!其他部队早就被压过去了!」
「什么……!? 」
艾米利欧笑着在脚边展开黑暗,然后缓缓沉入那片宛如温热沥青的黑暗之中。
「怎么可能……!」
「后退!后退!别大意!」
「共和国的部队已经从萨菲纳出发了。我们赢了。」
「战斗!!」
「别误会了。我既不想知道真相,也不想阻止战争。如果能赚钱,我甚至愿意帮忙。」
「什么啦。」
6
「大家也听到了吧!? 殿后交给我们!开始后退!」
过分高明的手法,可不是谁都使得出来的,反而容易让调查范围缩小,循线找上门。相反,无名小卒做执行者,要用完即弃也方便得多……
「你在说什么啊。」
噗通。
库德莉卡挺起大盾,冲到他们与敌人之间。根兹带着一直保存下来的重装后备部队,前来接防了。
根兹发问。
「我也只懂打仗,不知道国家中枢究竟怎么运作……可总不至于什么事都得国王一个人作主吧?能打的人,已经有这么多了。接下来再把宰相、大臣那些聪明人找来,一起商量。你身为公主,只要挑出喜欢的意见,或者任性地说一句『我想这样做』……慢慢不就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加斯特拉诺掀开脏斗篷,露出比想象中整齐的衣着,举起了魔导杖。他真正擅长的本来就是魔法,不必依赖枪械、刀刃,因而方便堂而皇之地接近要人。
「我们不需要钱。也不需要小鬼帮忙。」
之后,加斯特拉诺和艾米利欧就没有再接触了。
「两天后,就出了那起案子,那家伙没有回来。他好歹替大君做事,大君派人检查找到的尸体,听说验出了致幻剂的痕迹。那可是连黑市都找不到的狠货,挖耳勺那么一小匙,就能把人连毛孔都翻个面。」
「但是老实说,我最没有自信的就是这个。如果要从爸爸妈妈那里继承艾露柯雷谢尔的名字……而且还要背负你们对艾露柯雷谢尔的强烈思念……就不能建立一个糟糕的国家。」
约莫三天之后,附近发现了一具古怪的尸体,颅内空空如也。
根兹一边说,一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用大剑打落飞来的箭矢。
帕莉艾尔从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漱口吐出鲜血和沙尘,第二口才喝进胃里。
喀锵,加斯特拉诺用手上的刀子拨开某样东西。掉在脚边的,是刀刃呈星形的扁平凶器。
这是赌上性命的战斗。
「杀!杀!全部杀光!!」
所以帕莉艾尔指向刚才战斗的方向。
「我们来迟了,帕莉艾尔殿下!」
看似队长的其中一人,突然掉进脚边的黑色沼泽……也就是刚才女侍沉入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根兹的话领悟了什么,拜亚哈接着说:
帕莉艾尔一边擦拭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液体,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根兹不禁傻眼,轻笑出声。
加斯特拉诺如风一般从他们身旁穿过。
「问了又能怎样?难道你想在地狱里告诉阎罗王吗?」
「……那么,公主殿下觉得好的国家是?」
「人多果然很厉害啊。怎么砍,后头都还有人。练剑时,出手次数就很重要了;打仗更得靠人数,我这回算是真正明白了。」
「让人愿意那样想,大概就是政治的工作吧。可以靠政治宣传、思想教条……总之那些复杂的东西。若不靠那些,就得建成一个好国家,让人即使为它舍命,也觉得值得。」
从蒙面布底下传来的,是嘲笑。
「可恶,怎么砍都砍不完……!」
帕莉艾尔稍微思考了一下,立刻找到答案。从自己至今身为剑士、身为士兵活过来的经验来说。
所以战争才会被称为疯狂。
「噗哈……水都温了……」
听到这句戏剧性的台词,艾米利欧轻轻耸肩。
「然后,你就介绍了那个人。」
「被包围了吗……!? 」
「可是,为了保护国家,那也是没办法的吧?你们又是怎么想的?虽然说得很好听,但不想当棋子吗?想以人的身份死去吗?」
无论是命令、鼓舞、逃跑、杀戮,全都是伴随着怒吼进行。各种感情表露无遗,伴随着暴力互相碰撞。
「那具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真是的,明明是在敌我双方都战栗的战场上。
仰望天空。
虽然她答的也是感想,却与根兹想问的不是同一回事。
「不必担心。因为这里就是你们两人的坟场。」
「赫利奥特的士兵不都是这么想的吗?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冲过来。」
「喂,笨蛋公主!」
「那么,假如复兴后的艾露柯雷谢尔非打仗不可,公主殿下会怎么办?昨天开会时,利塞尔王子还在为敌我双方不断有人丧命而叹息。」
「无聊。谁会想当棋子死掉啊。」
融入黑暗的暗色忍装束。双手是招牌的钩爪。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包围住艾米利欧和加斯特拉诺。
她深呼吸一口气。
「是那支部队!只要击溃那块区域就能重整态势!!」
他们就这样和帕莉艾尔的部队流畅地交换位置。
趁其他风牙众惊慌的一瞬,加斯特拉诺以魔法放出强光。只是用来遮蔽视线的闪光,却强烈得足以让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失明。
「……那就算了。再见。」
「知道了!雷纳,可以吗!? 」
「撑住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别过头这么说的拜亚哈,帕莉艾尔不高兴地回答:
「了解!」
大陆上确实没有那种危险药物流通,也没人着手制造。具备这类化学知识的,顶多就是同僚七濑叶多惠与风牙众。要连生产设备都有,那么答案已经……
「这里就是关键吗……!? 」
「冲锋!!冲锋!!」
「那可不行。果然大陆的杀手都是二流、三流货色。」
眼下当然不能直接背向敌人。他们挡剑、拨箭,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去。
「共和国的部队已经出发了,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在部队抵达前攻陷这里吧!」
(……俗话说藏木于林,果然要潜伏的话还是西域比较方便……)
「要恨就恨你自己的嘴太不牢靠。」
敌人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发起猛烈冲锋。每一次冲击,都逼得己方付出大量死伤,兵力不断消磨。
「我才不笨!!」
但是形成国家的司法立法行政等其他所有事务,没有必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他这么说。
「这个……嗯,是……没错。」
「不然,还要家臣干什么?别每次都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多少也信任我们一点,拿出坐镇全局的架势啊。」
「……嗯。」
该怎么说呢。
拜亚哈的声调。
「佣兵多半没什么脑子。天天看你一马当先地冲出去……那个,大概就觉得你很帅吧。被你带动了。不是说我,是其他人。所以,别再让他们那么提心吊胆了。」
根兹粗鲁地把手掌放在拜亚哈头上,这么说道。
「我和这家伙不一样,第一天见面就很喜欢公主殿下了。现在就连跟艾露柯雷谢尔没什么渊源的年轻人,也大多觉得,替您效力很不错。还会向别的佣兵团炫耀:『怎么样,那就是我们的公主!』就是这样。」
「……是吗。那真是令人高兴。」
是信赖,是信用,还是其他什么呢。
虽然不知道是身为公主还是身为剑士,但自己是不是稍微被吴虎骑士团的大家认同了呢。
「……可是我虽然对剑术有自信,但光靠剑术……刚才也说过了,身为公主或是身为君主之类的……」
「其实很简单,公主。」
是雷纳。
「国家、国民暂且不论,愿意为公主舍命的人已经有了。您只需统率他们,说一句『你们妥善处理』就好。」
根兹也附和。
「总之就是这样。如果真的要建立国家,到时候再雇用聪明的宰相就好。」
「……是吗?那么,等这场战争结束后,我就召集大家,试着说说看吧。」
帕莉艾尔开心地歪着头,拜亚哈对她提出忠告。
这样的对手还装备了如此重武装。不,正因为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才能装备这么多东西,还能如此行动自如。而且她还挥舞着魔法剑。
「我们胜利了!!」
「好开心好开心!啊哈哈哈哈!」
「是吗?」
帕莉艾尔有样学样,将剑指向敌军,同时向前冲。
第三皇女将盾推了回去!
马希洛把暴力骂得一文不值,愚蠢、野蛮、人渣……可此刻的昂扬,绝非虚假。众志成城带来的踏实感,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的骄傲——正因为是人,而非野兽,才有这样的感受。
「……!? 」
「别聚在一起,会被干掉!!」
「是……是帝国军……!!」
那从容不迫的态度令人不悦。
「喂,团长也好,你也好,快点啊!功劳全被抢走了!」
七星剑射出的闪光,擦过避开的帕莉艾尔,将她身后几名解放军士兵轰得无影无踪。
「撤退、撤退啊啊啊啊啊!!」
就在敌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的同时,她们看见军旗一齐翻动。
但是。
光从头顶疾掠而过。身后响起纷纷坠落的声音、接连倒地的声音,惨叫随后才传来,绝叫不断回荡。
仿佛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弹开,其他佣兵团已经朝敌军本阵所在的丘陵全速前进。更重要的是,可不能让刚刚才抵达的共和国那些家伙抢走所有功劳。
而是「月下狮子」——!!
帕莉艾尔大喊,随即放开手脚,使出一记几乎蛮不讲理的全力挥斩。这一剑逼得露娜斯站稳脚步,却连撼动她都做不到。
「吴虎骑士团,突击!!」
「露娜斯·维克托拉·马吉斯帝亚!!你的对手是我!!来决胜负!!」
「这点我现在知道了!!」
「了解,开始突击!!」
「啊?」
光是那副威容就让己方所有人颤抖。
帕莉艾尔没有停下闪避的脚步,直接挥剑砍去。这记攻击也被大盾挡下。透过剑刃从剑柄传来的重量、厚度,与其说是盾牌,不如说是钢墙。
根兹说到一半,突然看向帕莉艾尔。
「公主殿下亲自下令了!!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厉害!!」
吸引她的注意,让她停下脚步。
(哇啊……!!)
「突击!!突击——!!」
「全队!!冲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赫利奥特的纹章。
「快趴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要记住,命令和任性是不一样的。」
「!!」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是吗是吗!因为你化了那么漂亮的血妆,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毕竟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攻陷密斯玛路卡的时候!那时候你只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而已!啊哈哈哈哈哈哈!!」
「蹂躏吧——!!」
她潜身躲过带有魔力的七星剑的反击。
现在,这个瞬间,是属于一直并肩作战的我,以及我的伙伴们。
「别落后其他部队了!!」
不像库瓦伊斯林克将军那时候那么顺利,被弹飞摔到地面,却顺着滚动的力道立刻跳起来。
往前踏出一步!
剑刃在一瞬间向下劈落!!
「好——全军……」
「啊啊,那么,呃……!」
帕莉艾尔睁大双眼,全身颤抖地向前冲。
「你啊……该不会忘记现在还在打仗吧……?」
只有一个人,笑着扑过去。
啊,原来这也是战争。她以前竟从不知道。
「没用的,那种剑根本没用!!」
而率领这一切的,是我。
「增援赶上了!!」
「您怎么了,帕莉艾尔殿下……!? 」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帕莉艾尔跃起,与她交锋。即使把全身重量压上这一剑,也被高踞八足马背的对手轻易挡开。力道还是太轻。
「不是正面交锋能赢的对手!!」
露娜斯一蹬马镫,挥剑向下跃落。帕莉艾尔不可能硬接这记当头重斩,只得向旁翻滚。靴底重新咬住地面的瞬间,她便贯通双臂双腿的力量,奋力一剑斩去。
露娜斯疑惑地抬起带帽檐的面甲,皱着眉端详帕莉艾尔的脸。不过,真正让她想起来的,似乎是随后赶到的雷纳那头银发。
「大本营传令!!全军突击!!重复一次!!全军突击!!」
自己喊出的,不过一声『突击』。
徒步追不上,半吊子的骑兵挡不住,箭矢无法贯穿铠甲。激烈冲突的两军没有混在一起,黑骑士团轻易贯穿解放军的战线。
数百发枪声连成一片,欢呼声随之轰然响起。
「你是谁啊!明明是个女人,还真勇猛啊!? 」
一股压迫感惊人的魔导力,猛然逼近。
「是的。这是公主殿下初次上阵,最后由您亲手收尾也不错吧?」
「咦……是、是这样吗……!? 」
由于是从正面而来,剑被大盾挡下,但出乎意料的威力让露娜斯睁大了眼,不禁笑了出来。
「咦咦!? 因为大家都在同一个方向奔跑,感觉好开心哦!」
「……啊啊!? 啊——啊——啊——!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帕莉斯缇艾尔公主吗!? 」
「没什么。只是顺着眼下这个气氛,似乎该请公主殿下来下令。」
「好了好了,别那么死板。拜亚哈,你就看着办吧。」
这是忍耐到最后,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错!!」
不知不觉间,库德莉卡已经跑在她身旁。
「是共和国军!!」
「露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斯!!」
「哦……!」
在战场的正中央,她只靠挥手就让麾下骑士继续奔驰,自己则悠然停下无头八脚马。
「……什么?」
「很好很好。啊哈哈,我正觉得只是骑马兜风很无聊呢。我就当你的对手吧……!」
现在敌人也背对着她们,全速冲上通往本阵的坡道。猎兔子也不会这么开心。兔子不会成百、成千地成群结队。
「你居然说我是谁!? 难道你忘记我的脸了吗!!」
「给我闭嘴——!!」
和之前不同,赫利奥特军已经攻到我方阵地边缘。反过来说,他们要回到赫利奥特阵地,也有一段相当的距离。
只是手中握着剑,周身裹着血腥气,脚下踩的不是花,而是尸骸。她笔直向前奔去。
他一定不知道,但我却知道。
「不对,会被各个击破!!重整态势!!」
「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拜亚哈的催促下,帕莉艾尔……
帕莉艾尔大喊,抱住身旁库德莉卡的头,扑向地面。
咚!!
「哼,大开大阖的招式抓不住你吗!不过,别以为身法轻巧的丑角就能胜过我!」
随着女人开心的吆喝声,漆黑的骑兵军团如浪头般涌来。
就在这时,左右传来尖锐的破裂声。
「斥候在做什么!? 没发现伏兵吗!? 」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沐浴阳光,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奔跑。心情就是那样明朗。
「守住了!!」
「三公主!? 那就是光辉之剑吗……!!」
「啊哈哈哈哈!!小喽啰快让开!!碰到我们军团就会死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却被放大了几倍、几十倍,声声呼应,不断壮大,终于汇成千百倍的战吼,如雪崩般冲向敌阵。
援军没有出现在解放军后方,而是从敌军左右两侧现身,展开夹攻。原本僵持不下的战线上,敌人开始举着盾牌,向后退去。
只有带头的皇女笑声震天,她麾下的黑色骑士团,却像死神一样沉默地纵横驰骋。
冲上丘陵,就看见敌人弃守阵地,狼狈逃窜。
这很强。是怪物。
不过那又如何。
「我会赢的!!」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露娜斯一一用剑接下、弹开,将对手的剑刃拨得乱舞,笑声不断。
「啊哈哈!好身手!好身手!」
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第九剑。
「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我倒是和那时候一样!!」
被厚重的胫甲包覆的脚从裙摆下飞出,出乎将意识过度集中在剑上的帕莉艾尔意料。她从正面被踢飞,滚了十几米远。
「啊哈哈!!可惜,是我赢了,帕莉艾斯缇……帕莉斯缇艾尔公主!!」
「别咬到舌头!!」
她自己嘴里却全是沙,才刚撑起身体,便呕出一口血。
露娜斯见状,心情愉快地微笑。
「哼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隆隆马蹄声从远方回来,绕到了她身后。只有一名看似队长的骑士,策马停在露娜斯身旁。
「殿下,任务完成了。」
「辛苦了。那么回去吃点心吧。」
露娜斯再次跨上马。
帕莉艾尔终于回头看去,左右两翼的共和国军已是尸横遍野。远方的解放军阵地也被点燃,火光燎原——大概就是那个说法。
露娜斯在这里玩耍时,她忠实的部下已经绕战场一周,把该做的事全做完了。那名骑士丝毫没有邀功的意思,只是询问: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将:你们赢不了,我不会让你们赢!不想再挨打,就把萨菲纳交出来。再会了,帕莉斯缇艾尔公主!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必管。胜负已定,事到如今,何必再理会这区区百来人。」
看到漆黑的军团如一阵静谧的暴风般离去,库德莉卡立刻赶到帕莉艾尔身边。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混蛋什么第三皇女得意个什么劲明天我绝对要——咳!咳、咳咳咳……!」
包括她在内的众人,先是被帕莉艾尔突然向帝国第三皇女挑战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等到两人的剑舞展开,又全都无从插手。
「请安静,不要乱动!」
露娜斯对咳嗽的帕莉艾尔笑道:
到了那种程度,普通身手的人根本谈不上助阵,只会碍手碍脚,成为累赘。众人都明白这一点。至于身手绝非寻常的雷纳与沙耶香,则为了不让对方趁机攻击自己的主君,光是互相牵制就已经无暇他顾。
「这些人,不必处理吗?」
她一拉缰绳,始终在马上与雷纳对峙的长谷部沙耶香也调转坐骑,奔驰而去。这两位剑豪从头到尾都只是互相牵制:自己不打扰主君,也不许对方插手。
库德莉卡把只剩嘴上逞强、连路也走不了的帕莉艾尔扶上马背后座,急忙赶往阵地里的治疗师处。
「等等,胜负还没……咳、咳、咳……!」
大部分的部队已经撤退,但来不及防卫,现在正忙着灭火。留在这里的,只有吴虎骑士团中的一小部分。
「您没事吧,帕莉艾尔殿下……!」
「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