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夜美之章

第四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1.8萬 字

『有見過人偶嗎?』

放學後,遙就傳了這麼一行信息過來。

剛纔提問的意思是這個啊……我想叫住小夜美一起去捉住遙,但是她以「部活馬上就要開始了」的理由,逃跑一樣地離開了教室。

自從遙提問我之後,小夜美的樣子變得非常奇怪。

嘛,不過,女籃球部有練習的話,遙也會在體育館嗎。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書包放在肩上。走到了教室門前的時候,面前出現了一個個小小的身影。

「喲。」

正是遙。

「你這傢伙,不是和小夜美一樣是女籃球部的嗎?那傢伙已經去體育館了啊。」

「你聽了不要驚訝,我可是籃球部部長大人。」

「那麼更加要去參加部活吧。」

「哈哈哈。怎麼樣愚民,不知道吧?」

「之前有聽小夜美說過。」

「是嗎,是這樣啊。是想和你說話纔過來的。」

就像被淋了水一樣,遙的語調變得低沉。

「是關於那一行信息的事嗎。人偶……你也有見過嗎?」

遙的眉毛猛地動了一下。

然後數次張開口,卻像是說不出話一樣。一副有很多話想說,但是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比較好的樣子。

「你也……看到啊……?」

她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話,卻只有那一點點。

「偶爾的話。」

沙沙地,內心被翻弄的感覺向我襲了過來。她只是用眼睛看着我,就讓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藏的記憶都被她察覺到了。

人偶……這兩個字,似乎開啓了我遙遠過去的大門,響起了一陣沉悶而痛苦的開門聲。我總覺得現在即將接觸的事物沒,是不可觸碰的禁忌之物。

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我這樣喃喃地說着。

黃泉之國什麼的當然是不存在的。科學已經發展到現在的地步,相信有黃泉這肯定就是迷信了。但是……

「這裏是——」

「人偶,一直都在看……看着小夜美……不僅僅是在看,而且一直都緊跟在身後。總覺得,自己腦子要變得不正常了……」

「嗯哼,終於意識到我是天才了啊。」

「喂,部長。你不認爲小夜美也是可愛的部員嗎?」

「你……貌似擁有不可思議的記憶呢。」

遙單純認爲這都是人偶的問題,然後提出毀滅的提案,也是讓我感到頭痛的理由之一。而且還「混合比是二比一哦」地仔細地告訴我了。

從知道這一知識來說,遙的確不是笨蛋。因此不巧妙地隱瞞的話,恐怕連小夜美抱着的祕密都會泄露出去。

「時雨君,我看你的反應,簡直就是好像你知道這日子總有一天會來的,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一樣。」

人偶,每天都在盯着小夜美。一步又一步地,一點一點地縮小着與小夜美之間的距離。

一句話概括的話,地獄。

偶爾一夜學姐的言行就有點奇怪,想不到是……能讀到人的記憶。

肯定有不同的吧。

人偶不久之後就會來迎接我和小夜美的了吧。

遙眼睛向下,嘴脣微微地顫動着。

與冥婚儀式那時,大發雷霆的一夜學姐一模一樣。

一雙深紅的眼瞳,緊緊地盯住我。

我要你管。

「看了還不明白嗎?」她就像要這樣說地軲轆一下轉過身子,將背上的女籃球部的運動服向我展示了一遍。

「幽靈被除去的話,不是會有水窪留下的嗎?」

揮着小小的手,遙從門口離開了。真是直到最後,都是mypace的女人。

「等下,你呢?」

被囚禁着,不允許生,也不允許死……這樣的一個不淨的場所。

「——阻止冥婚之後開始的?」

窗外變得陰沉, 不知不覺間太陽被藏了起來。

我不禁反問了回去。

「呵呵,抱歉。我啊,能讀到其他人的記憶。你的記憶,已經被我偷看了。你貌似度過了相當奇怪的兒童時代呢。」

遙對我這種冷靜的態度皺眉了。

小時候的小夜美的話語,再次浮上了腦海。

「死掉的話說不定更好……」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爲什麼會知道你在這裏,真是迷啊。而且,抬起腳就自動跑向這個空教室了。」

「你的老家是神社。所以連祝詞也可以唱出來。你不要問我爲什麼會知道。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那麼,拜拜。」

我就是有能看到那種東西的血統,遙這樣說了。冥婚儀式那時,也是遙比誰都要早發現人影的。

「如果真要做點什麼的話,可能只能到寺廟或者神社去找專業的了。」

『——爸爸和媽媽,肯定會來迎接我們的——』

「你這傢伙,實際上也不是笨啊。」

「死掉和去冥界,有不同嗎?」

「不是說小夜美是你的好親友嗎,真是薄情啊。」

「——舊學生會室沒錯吧?入口的牌子寫着學生會室。但是這裏已經不再使用,只有你在出入而已。」

「除靈啊。要好多錢的吧?我可是身無分文的。」

一夜學姐唐突地說出某些話,其中包含了讓我沒怎麼聽過的詞語。

我想象了一下我變成了人偶,和小夜美在那個起居室一起生活的情形。

她在冥婚的儀式上唱着祝詞的身影,總讓我覺得……有什麼神聖的東西在內。

「嘛,想見的話去見就是了。」

「有跟小夜美說過嗎?」

那個人偶,是不能存在在這個世上的禁忌之物。

「部長不露面的話,是不行的。運動部啊,最講究紀律了。這可是非常嚴厲的。」

自己死掉先不說,被那種不明正體的人偶擄走帶到冥界的話,那真是受不了。

「根之國?」(譯註:相當於黃泉。爲了迎接生了火神而死了的伊耶那美去了的地方。)

「而且,還一點點地靠近了。第一次見的時候,還以爲是看錯了。但是,我錯了。人偶一天一天地、一點點地,越來越近了。」

「你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孩子呢。真是讓人非常感興趣。」

我將背深深地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大力地打開空教室的門,馬上就看見她的身影了。只見一夜學姐淺淺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想更快地解決的話,將氫氣和氧氣混合,然後點火——這辦法怎麼樣?」

遙發出「嘿依咻」後把書包背好站了起來。看了看掛在教室的時鐘確認了時間,然後匆匆地向門口走去了。

冥界的住人——

「時雨君對小夜美同學抱有的恐怖,我已經清清楚楚地瞭解到了。如果這種做法讓你感到不高興的話,我表示歉意。」

遙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應該脹起來的東西完全讓人觀測不到,如果指出來的話恐怕會從二樓窗口被扔出去,因此我保持沉默了。

「連小夜美都讓昇天的話,淨化的意義就沒有了啊。話說回來,那可是一臉清爽若無其事地在那種火災中走着的人偶哦?就那爆炸程度,能滅掉?」

「那麼,和學生會長大人商量就好了。我覺得最有可能做點什麼的話,就只有那個人了。」

「從很久以前,小夜美身邊就有人偶了。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了。但是,這麼明顯地現出身姿是在——」

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我接下來要去部活了啊。」

我毫不介意,在她身旁坐下了。

腦海裏不知爲何會浮現一夜學姐壞心眼微笑的表情。那個人的話,肯定會連根據也摻雜在內地告訴我,冥界是怎麼樣的地方。

「不是有岡目八目這一成語嗎?是因爲處在有點距離的地方觀察了嗎,所以看到更清楚了。因此連不想看到的地方也看到了。」(譯註:岡目八目,原意是觀看圍棋比賽的旁觀者比下棋的人更冷靜客觀,能發現多贏八目的方法,也就是旁觀者清。)

……我突然發現某個問題。

然後那個地方肯定是令人毛骨悚然、灰暗的、只有死人才能在那裏住着的世界。

我想起和人形雙親一起生活的小夜美。看着她的人偶,不是除靈這種表面工夫就能搞掂的吧?我對這問題的根深蒂固感到頭痛。

我驚訝得口像金魚一樣開開合合了。

* * *

「你在想的,是名爲『根之國』的東西。這個地方,有着這樣的傳說。」

老家是神社,還沒得到她本人的確認。但是,好象以前有聽她說過。

「 怎麼可能告訴她。『來歷不明的,人偶正盯着你看呢——』這種話。換作時雨君的話,你也說不出口的吧。」

長長地黑髮從她肩膀上滑落下來了。安靜的教室中,連這樣纖細的聲音都能聽得非常清楚。

遙抱住了自己的腦袋。面孔平板無表情的,紅色的人體模型。這樣的東西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精神變得不正常也不是不可思議的。

「你居然知道……我在這裏。」

「你看上去不是非常有空嗎?所以我才跑過來拜託你啊。」

如果可以的話……真是不想讓外人來干涉。因爲那樣子的話,小夜美被掩蓋的過去……有可能會暴露。

物理攻擊對人偶無效,真是太作弊了。啊啊真是的,爲什麼名爲人生的遊戲就是那樣毫無平衡的糞作呢。

「是嗎……」

如果將氫氣和氧氣混合的話,就能做出名爲爆鳴氣的最強爆炸物。

「哎呀呀,和死人結婚之後是人偶啊。真是的,我又沒有欠缺『非常日事件』這種養分。」

背上彷彿被放了一塊冰一樣,身體顫個不停。餐廳的椅子都只剩下了兩隻腳。是爲了我和小夜美坐上去所特意做的。

就像是思考過度一般,她垂下了頭。臉上也失去了血色。讓我覺得她也是一具發青的人偶。

「給我打住!!你是想把教室整個炸飛嗎!!」

「傳說在地底某個角落存在的世界,嘛也就是說……是死者居住的黃泉之國。是空想的地名,是不存在的。」

長長的黑髮,端正的臉容。映在玻璃上的冷冷的、模糊的她,其深紅的眼瞳與我的視線重合。她薄薄的嘴脣張開,編織着話語。

「啊啊,說起來……她老家是神社。」

去和一夜學姐商量……嗎。

大大地嘆了口氣,我順手把附近的椅子拉過來,坐了上去。放學後教室裏,就只有我和遙留了下來。

回過頭來說,這根本就不是除靈了。

「啊啊,真是偉大高尚的惡作劇啊。」

「我也只能把那個解釋成人偶了啊。」

一夜學姐哧哧地笑開了。

聲音非常的冷。

「能夠一口氣淨化掉哦,一口氣。說不定除魔師的工作還挺適合我的呢。」

一夜學姐長長的手指觸摸着我的臉頰,然後划向下顎。

她的溫暖越過皮膚傳了過來,我感到臉上的肌肉在做着複雜的動作。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向她,我已經搞不懂了。

「不……這樣子,就省下我從頭說明的功夫了。」

因爲阻止了冥婚儀式,所以纔出現的……紅色人偶。

明明被強盜殺掉了的,小夜美的雙親。還有粘滿了起居室牆壁的家族畫……

要全部說出來的話,只是多麼削減精神的行爲啊。而且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樣認真地說着這些話的我,更令人擔心。

難道不是那樣子的嗎……

身爲青梅竹馬的小夜美是多麼的活潑,居然會住在那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家裏,真是想也想不到。被認爲有問題的,反而會是我這一邊。

「我纔沒有覺得你奇怪。你對小夜美同學抱有疑惑,那是理所當然的。」

一夜學姐貌似已經察覺到了。我對小夜美抱有的,另一個疑惑——

「小夜美同學,已經和死者之國聯繫起來了。因爲幼小的時候,發生那種令人無可奈何的事件。失去了所有的小夜美同學,在畫中描繪起理想的國度。」

「理想的國度……?爲什麼小夜美在畫中畫出那種東西?」

聽了一夜學姐的話後,無端地使我更爲擔心小夜美的精神狀態了。

「時雨君並非在擔心小夜美的精神狀態。你在害怕的,是其它的……根源更深的東西。」

看了我的眼瞳之後,一夜學姐哼地轉過了臉。

「小夜美同學在畫中,描繪了死後的世界……在那些畫中,有非常數量的、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的畫貼在牆上。抱有總有一天在那裏一起生活的願望呢。真是非常破滅的願望啊。」

「說這是迷信,不就是你嗎。你這說法簡直就是黃泉之國是存在的。」

我用抗議的視線看向一夜學姐,但是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看向窗外。

跟一直以來的一夜學姐不一樣。讓人無法接受她們是同一個人。

「迷信啊……希望能見到,不正是那樣子祈願着嗎。」

第一張上,上面印了「花嫁帳簿」幾個大字,寫法像古書一樣的飛白風格。(譯註:飛白,是書法中的一種特殊筆法,筆畫中間夾雜着絲絲點點的白痕,且能給人以飛動的感覺,故稱其爲飛白)

我的心被激烈的憤怒所充斥。

我完全失去了冷靜。爲什麼……爲什麼……我們的母親,居然會去參加冥婚……

「以前貌似有一次,儀式被妨礙了。怨念對她們進行作祟,然後那詛咒在十幾年後發動了。聽說那兩個人都神隱了。沒想到那就是小夜美同學的雙親呢——」

「不是會回來迎接嗎?人偶。時雨君是在害怕這個。」

「小夜美……在那個洞穴中,說來過……」

然後,慢慢地說。

「你已經見過了。小夜美同學家中的人偶……在蠢蠢作動……小夜美同學的家,已經和死者居住的冥界聯繫在一起了。所以你,是不會靠近小夜美家的。」

一夜學姐,好可怕。

她冷冷的話語迴盪着。

一夜學姐冷冷地打斷了我。

一夜學姐直直地盯住我。

「詛咒就是這樣的東西哦。一下子就殺掉的話,不是太無趣了嗎?」

「下一頁,還有更令人高興的東西記在上面哦。」

以正因爲是青梅竹馬爲藉口,因此注意到多少有點奇怪的地方但是不踏進去放到一邊的行爲是事實。但是這樣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嗎。

「沒有遵守的話……會……?」

是啊,護符什麼的,現在的話怎麼都好。我懷着不好的預感,祈願自己只是杞人憂天,翻到了下一頁。

『平成八年 言問五月』

「能拿到手,真是費了好大的心機。」

一夜學姐繼續看着窗外。我和映射在窗上的她視線重合了。

那背影,簡直就像偵探要披露自己的推理一樣。

昭和二十年,記得是山下坂那裏被撒下炸彈那一年。

咯噔——

「這不是小夜美的母親嗎……」

「生活費是誰出的。爲什麼會將人偶認作雙親。假如,真的將人偶當成雙親了,那對學校還有政府是怎麼說過去的。還有……她的雙親是不是真的被強盜殺掉的……。這只是僅僅五年間裏,時雨君想對那孩子問卻問不出口的疑問的其中一部分哦。」

「一夜學姐……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一夜學姐冷冷地說着。她冰一般的手腕,放在我的肩膀上了。

貧困的家庭、雙親信仰奇怪的宗教、甚至被不是親生父母教養起來的,這樣的孩子遍地都是。

「話說回來……」

「但是,爲什麼是小夜美!?結婚式是和我一起舉行的。監牢我也一起破壞了。明明是我纔對的。然而卻是……她的人偶雙親被附身了……有什麼是我們和她不一樣的地方——」

「沒想到你居然也參加了這麼危險的儀式。」

一夜學姐用複雜的表情看着動搖的我。

啪嗒地,一夜學姐將本子合上了。她有點討厭地搖了搖頭,這樣說了。

「後面 ,應該有更能引起你興趣的名字。」

紙上一張張地記載着花嫁的出身地和名字。

一夜學姐壞心眼地彎起了嘴脣。

「我纔沒有你這麼老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小夜美也是我的青梅竹馬,絕對要做點什麼的。」

撥開我發抖着的手,一夜學姐拿走了一張複印紙。

被讀心了,居然是這麼不愉快的一件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只是看哦?你只是偶然看到了我不小心掉下來的花嫁帳簿而已。只是偶然……而已。然後,看完之後要馬上忘掉。我在時雨君看完之後,馬上就會把這紙燒掉的了。」

喀噠一聲,一夜學姐站了起來。

沒想到媽媽……也參加了那個冥婚……

「冥婚的儀式也好,妨礙之後出現的人偶也好,明明對於你來說單單只是契機而已。所謂的人偶,其實就是小夜美同學的過去。似近實遠的小夜美同學的祕密,不得不被暴露的時候……終於是要到來了。這是時雨君無意識想要避開,絕對不想接觸的祕密。你爲了掩蓋和小夜美更深的關係,所以才故意強調你們之間是青梅竹馬。你其實對接觸那個祕密,害怕得不得了。我有說錯嗎?」

學姐將放在桌子上的複印紙推向我。我伸出手來,突然間她的手把紙按住了。

看着這麼動搖的我,一夜學姐哧哧地笑了。

「對我來說,是無能爲力只能看着了。時雨君妨礙了冥婚儀式……已經被邪惡的詛咒纏上了。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冥婚這一風俗,原本就是爲了只犧牲一個人而實行的。只要按着順序做下去的話,就沒有任何危險。」

一夜迅速地背過了身子,咯噔咯噔的聲音在教室迴盪着。

「不僅僅……莫非……」

持續了幾十年的風俗,冥婚。

我母親的名字,也記載了在上面。咚咚地,我感到熱血在身體快速流動。

「討厭啦,這是偶然發生的而已。」

我開始對我們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非常害怕了。

肩膀感到非常沉重。緊緊地握住的拳頭上,有汗滴下來了。

『平成九年 鬼無裏はるみ』

被封印的人影和,小夜美的人偶雙親。莫非,這就是相連之處……

「那麼我們聚集在那個地方也是……」

她的心中,有某個角落在焦急期待這個國度的完成吧?然後在那裏,有被封印的影子潛伏着。

「嗯嗯,沒錯。那是欠缺考慮的質問。」

「平成五年是我的母親,平成三年是遙小姐的母親,都參加了冥婚。」

高高的腳步聲停住了。

這長年的歲月中包含了討厭的歷史,我已經沒法不這樣覺得了。

完全是被突然襲擊了。

「不是有嗎。」

『昭和二十年 天鳥椿妃』

「正因爲是青梅竹馬,所以會無條件地去幫忙?」

朋友就是朋友,青梅竹馬就是青梅竹馬。

被靜默包圍的教室中,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微妙地聽得很清楚。呼吸無意間倉促了起來,肩膀也抖動了。

一年一次,爲了死者而奉上的花嫁。

「對於我來說,去過那地方的話更加好。不,應該說那孩子是與那地方最爲相稱的。」

窗戶映着自己的面孔。血氣盡失,青得不得了。

一夜學姐爲什麼要我做出那種擅自闖進人心的事?

不是強盜……做的啊……?

嘴脣微微的翹起來,她露出了冰一樣的微笑。

變調的聲音,從喉嚨中漏了出來。口脣乾得厲害,舌頭都好像要粘在上面了。

「這是歷史的重複呢。」

「冥婚每年都會舉行,我有說過吧?」

一夜學姐微笑了。

那眼神,就像告訴我,那人偶的噩夢是會纏繞我一輩子的。

就像要打斷我的思考一樣,一夜學姐催促着我翻到下一頁。

在她面前,心中封印的記憶也好,不想被察覺的思考也好,都簡簡單單地被她知道了。

「哈哈哈,真可惜,沒有順利進行。……哈,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你……真的能讀心啊……」

「小夜美同學的雙親的靈魂,說不定在冥婚儀式的時候就被關在那個監牢裏了也說不定。不,不如說是,監牢裏頭的怨念們,來搶回曾經的花嫁。」

冷汗流到脖子上了。

「不會吧……」

……嗯?

「我害怕死掉的小夜美雙親?……真是胡說八道。」

我點了點頭,從她手上接過了紙。

我想起了小夜美在洞穴中的喃喃自語。

「有一半認爲這是迷信。至於另外一半是之前有人告訴我只要使得儀式順利進行,就不會有危險。」

小夜美畫中描繪的,理想國度。

「這有可能能解決掉時雨君的疑問也說不定哦。」

她拿出來的,是幾張複印紙。

我就像力氣被抽乾,身子一點點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還有,椿妃這個名字。つばき……ツバキ……記得這是貼在鐵柵上的護符那裏寫着的名字——

「不僅僅是你和小夜美的母親哦。」

「下下籤是指什麼!?」

一夜學姐從桌子的旁邊把書包拿出來,開後這樣說。

「就算你知道這是下下籤,但是有時候還是不得不抽出來的。沒人去抽的話,世界也許就要終結了哦——」

只見她在我面前彎下了身子,黑髮沙沙地散開了,從肩膀滑了下來。

「呵呵,青梅竹馬……啊。 」

「不馬上給予死亡,這讓人太害怕了。生下了小孩,讓你到達幸福的頂點的時候才殺掉什麼的……」

一夜學姐果然,在那之後獨自去調查了。

她慢慢地向我轉過了身子。

一雙紅瞳,盯住我的眼睛。

「時雨君對小夜美,非常信賴呢。但是如果——有一點點那份信賴動搖了的時候的話,無論何時都可以找我相談。」

——咯噔。

踏着地板,一夜學姐靠近了我。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了我的臉頰,這樣說了。

「——我會等你的。」

然後她快步離去了。

我對着她的背影說。

「小夜美的眼睛……你有直接看過嗎?那傢伙的過去……到底……」

沙沙地,頭髮散開的聲音響起。正是一夜學姐搖頭髮出的聲音。

「那孩子,警戒心非常強。一眼看去非常的開朗,但是說話的時候絕對不會和人碰上視線。那是有隱藏的過去的人,所擁有的眼睛。聽了這個之後,時雨還是說要幫助那個孩子?」

「……抱歉,我生下來就是個笨蛋了。」

「呼呼,你的心情,能傳達到小夜美心裏嗎?」

話音未落,一夜學姐視線向上了。

「阿拉,那孩子正是——」

一夜學姐只有眼睛迅速地動了一下。然後……

「那麼,時雨君啊,你打算怎麼對待小夜美醬啊!?」

一瞬間角色就變了。

一直以來,呆萌的,溫柔的一夜學姐。

「嗚哇……嚇了一跳。突然之間角色就變了。會嚇到人的,普通來說!?」

「不要企圖矇混我哦,時雨君。小夜美醬的和服着火的時候,你都奮不顧身地去幫那孩子了。即使這樣時雨君,還是對小夜美醬一點想法都沒有的話,那好吧。那也只是一生——保持青梅竹馬而已。」

也就是說,一夜學姐把我逼上絕路了。

聽到我的話語,小夜美露出了非常喫驚的表情。

眼神還有說話方式不用說,連周圍的靈氣般的東西,全部都變了。

我對……小夜美……是怎麼想的呢?

我把手放到小夜美的雙肩上。

頭髮的長度也好,洗髮水的味道也好,然後接觸的皮膚的感觸也好,全部都不對。

小夜美轉過了臉。是因爲不想讓自己染得赤紅的臉,被我看到吧。

話音剛落的瞬間,黑板碎成了兩塊。

夜色將周圍包裹了起來。

「從以前開始,我就喜歡着一個人。」

這個人……是魔女啊。

門突然被要拉飛一樣氣勢打開了,在那裏出現的正是呼吸荒亂的小夜美。

我不禁頓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那麼你對小夜美是怎麼想的?那孩子也說謊了哦?」

她心中飄蕩着的可能性,正像一根線慢慢地編織起來。剛纔無力地低着頭的小夜美,那一點點的期待正在心中膨脹。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我啊——————————————」

就像教師回答學生提出的理所當然的問題一樣,她的話語沒有一點的波動。

就算是這麼細微的感覺,也透過因擁抱而密着的地方和制服穿過來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那麼的近。

性格一瞬間就變化了。這展開太過了吧,畜牲……

小夜美靜靜地搖了搖頭。

從口袋裏拿出眼藥水輕輕地點了點之後,一夜學姐這樣子對我說。

這樣說的一夜學姐,再次看了看我的背後。

一直沒有感覺到的欲求,一下子像水泡一樣膨脹了起來。

「注意了?時雨君,你給我好好聽清楚了。我剛剛被你甩掉了。你就是做了這種事。」

「呵呵,看來,貌似我沒有被時雨君信任呢。」

我和小夜美兩個人走在被染成橙色的天橋上。天橋下有着幾條鐵路延伸着,被染成橙色的線路在上面有電車在嗚嗚地飛馳着。

如果一夜學姐被我甩掉的話,小夜美是絕對要知道理由的。她就是那樣子預先計算的吧。

一夜學姐就像要粘上來一樣靠近了我。

「又在無聊地鑽牛角尖!!那可是學生會長大人哦!?超可愛而遠近馳名的啊!?」

不是這個人——

「你是一夜學姐吧。」

微微笑着的嘴脣,吐出了要人抉擇般的話語。

……雖然這麼說,中途好像有什麼不能聽漏的東西。

向後倒的小夜美的後腦,將暗綠色的合成樹脂弄裂了。真是和往常一樣那麼誇張的倒下方式呢,我不禁這麼想。

小夜美對我的話貌似感到非常憤怒,只見她太陽穴上青筋勃起。

我緊緊地箍住了小夜美的雙肩。

「沒問題的,時雨君。肯定能和小夜美進展順利的。作爲前輩的我,爲你擔保。」

莫非……這個人,有兩個人格?

「小夜美醬會輕視你的感情什麼的,絕對不可能。人偶?過去的祕密?那些東西,跟現在的時雨君一點關係都沒有。要不要對她奉上僅僅的一句『喜歡』,你只是在躊躇這個。」

這簡直就像是星期六晚上九點的播放的青春劇一樣。說真的,這是在搞什麼。

爲什麼我無法想象小夜美嫁給其它男人的未來?

「等下,小夜美。我完全摸不着頭腦。」

好像是,甩掉什麼的——

「爲什麼要把那麼完美的人,給甩掉了啊啊啊!!」

那個壞心眼的學生會長,把我逼到選項前了。

「啊……啊—……」

她的手抬了起來,無力地敲了下我的胸膛。

有少女靠得這麼近,是第一次。沒錯,除了那傢伙以外——

「就算因爲那個,時雨君沒命了也好——。能爲了珍貴的東西而死,不也是值得誇耀的事情嗎。沒錯吧,王·子·大·人——」

「……那麼,另外一個你,是什麼名字?」

只見她大大地吸了口氣。

心中,有什麼彈了起來。

大聲怒喊着這意義不明的句子。

留下了不是很聽得懂的鼓勵,一夜學姐跑開了。

「——是存在的。」

「學生會長都不行的話,那個人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要好好地傳達自己的感情哦。Va!~♪」(譯註:Va,法語,沒有查到意思。Va, je ne te hais point.倒是查到這句法國文學史著名的表白臺詞:你走吧,我一點都不恨你。d大譯成加油了。)

「我的幸福啊,小夜美。並不是指這些。所以不會和任何人交往。」

她深紅的眼睛,彷彿要射穿我的心了。

埋在我胸前的一夜學姐,這時候吸了一口氣。

——喀啦!!

「Je suis folle de toi!!所以你就算想隱藏起來,也是沒用的♪」(譯註:Je suis folle de toi,法語,我爲你狂,或者說我瘋狂地愛上了你。一夜你又是犧牲打嗎……)

我面前的一夜學姐站了起來。她抱住了我,手也環到背上了。

一夜學姐的體溫,透過相互摩擦的制服傳了過來。

「我是會根據不同狀況,使出不同的臉孔的。但是,小夜美醬對你的話,一直都是同一張臉孔的。你能回應那孩子的感情嗎?」

可惡,怎麼性格變了,質問的內容也跟着變得奇怪。

「我說啊,爲什麼會在這裏提到小夜美——」

……但是,不同。

「我只是,祈願時雨能變得幸福而已……」

「學生會長大人哭了啊!!爲什麼不回應她的感情!!」

是切換了嗎,還是披了貓皮,但是感覺都不像。

……一夜學姐,爲什麼你每次每次都留下這麼麻煩的局面的啊……

啊啊,被我甩掉是這個意思啊。

居然說我……喜歡……小夜美?

「我是從很久以前就這麼任性的了。所以啊,如果那個人不是自己認爲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話,是不會和她交往的。」

每次她說出話語,面前那細細的脖子就在振動着。

「嗯嗯,沒錯。那個也是小夜美醬的一部分。時雨君啊,那是你和小夜美兩人之間,重要的祕密啊。祕密啊,就算不幸,就算危險,如果只是你們能共有的話,就會變成非常棒的寶物的。」

「叫千夜。你好厲害,這個簡單就看破了我的祕密。」

看着她的雙眼,我張開了口。

我從這樣子的她身上,感到了不可思議的懷念感。這種感情讓自己的警戒心解除了,好像自己能無條件地相信面前的這個人似的……

「剛纔……你在說什麼……?」

「呵呵,差不多是時候了。」

真是性質惡劣的玩笑。

她在耳邊細細傾訴。

「哧哧。吶,時雨君。要好好地將自己的感情傳達給小夜美醬哦?」

她甜甜的香味,逗得我鼻腔發癢。

「對於不同人使用不同的角色,明明說謊了卻若無其事的人。我是不想將你認爲是那樣子的啊。」

「我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就算自己最大的祕密——二重人格被知道了,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阻止冥婚儀式,是爲了誰呢?爲什麼你去代替死者的戲分了呢?如果僅僅是爲了妨礙的話,只要將我和小夜美醬替換了,就可以了。你其實,是對把小夜美醬讓給死者……其它的男人感到無法忍耐……我有說錯嗎?」

因此我將話繼續說了下去。

「纔沒有像你這樣子做的。」小夜美氣餒地說,肩膀也低下去了。

「有人偶的存在。如果更爲靠近的話,就會被帶到那個世界的。就算這樣……也要?」

真是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在幹什麼。

坐在椅子上的我,臉頰已經被她流動的頭髮撫摸着。

迷惑人心,將人自己本身也察覺不到的感情、衝動都拉到表面了。

「小夜美醬爲了讓時雨君放在眼裏,一直以來都努力地改變自己的性格。那不是一時的假裝,那麼膚淺的東西。那孩子自身的存在基石裏頭,必定有時雨君。時雨君,是你將小夜美醬的人格建築起來的。」

「嗯嗯,沒錯。時雨君居然好好地說出我的名字了,我好高興♪」

「這是……爲什麼……啊。如果時雨能和那個人交往的話——我感覺就能將所有東西都放下了。時雨真是任性,從以前開始就。」

* * *

就像氣球漏氣一樣,她的氣勢一點點地衰弱下去了。

「等——一夜學姐……這!?」

「真是好久不這樣一起回家了。」

小夜美拉着我制服的下襬,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

因爲剛纔的事,大家都有點難爲情,相互之間還無法對臉。小夜美一直都低着頭。

「我是不會後悔的哦。我想着總有一天不能不告訴你的。」

「啊——嗯——是……是這樣的啊……」

小夜美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但但唯唯諾諾地含糊着。

「我……我啊,又粗暴頭腦又不好……而且還一天到晚惹怒憂姬醬……」

「但是,最清楚我的事。」

「這才叫青梅竹馬啊。時雨的事比起——任何人……都……」

嗚——咕——,身後傳來微微的哭泣聲。

「時雨的事,我是,最……清……楚的……」

「——我只要小夜美就好。除此之外的都不是幸福。」

「笨蛋……嗚咕,時雨——笨蛋——」

小夜美手上力量增強了,從制服那裏傳過來了。

「爲什麼……是——我——這種人啊——」

小夜美又靠向了我的背,爲什麼總是重複這樣的橋段啊。

我稍稍加快了行走速度,這樣子對小夜美說。

「那麼,剛纔所說的全部不算數。我去和一夜學姐交往好了。小夜美,這樣子怎麼樣?」

空氣微微地震動了。

「笨————蛋。時雨……欺負人——。我啊——……我——。和時雨一起就好了!!」

『——得到 新夥伴了——』(譯註:人偶說的,基本是打成片假名了,我就不打成拼音了。)

就這樣,我和小夜美嶄新的一天過去了。我僅僅期望的,是這樣的日常生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而已。

一瞬間覺得我們不是在說同一件事了。

「但是,刺魨要在哪裏才能捉到啊?」

她閉上眼睛,其睫毛上有光束在一閃一閃地流動,隨風搖曳的秀髮泛着甘甜的香味瀰漫四周。

「約定好了哦?打破約定的話,就要吞掉刺魨的哦?」

就像崩堤了一樣,小夜美在我背上大哭起來。

交纏的手指被緊緊鉤住,小夜美就像很憐惜地將我的手腕拉到她自己的胸前了。

「不會,離開我的吧?」

(譯者:沒錯,小夜美說的就是刺魨。刺魨,ハリセンボン,跟針千本同音不同字。)

「這時候的話,可以去車站對面的超市呢。」

「啊、你居然記得住商品的減價時間呢。真厲害啊時雨。」

爲了將小夜美拉回現實世界……

「吶,小夜美。你想象的針千本,到底是怎樣的東西?」

「啊啊,累了啊。我也一樣。不過,明明只是相互確認感情就這樣子了,真是奇怪。」

天橋的終點,在鐵柱和鐵柱之間的地方,有全身一片淡墨色的人影。

——切掉小指嗎——,小夜美仰望着天空,嘴裏零零碎碎地反芻着這句話。

溫暖的吐息輕輕地撫弄着我的背,我能感覺到她微微地動了嘴脣。

和小夜美做了就像小學生一樣的交換約定。

話說回來,在那段時間內,哪裏的店什麼東西便宜,也都差不多記住了。

「那個啊,我們拉小指吧。」

『——一直 會在你身旁——』

「永遠永遠,想和時雨在一起!!是一直啊,我一直都在等着!!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沒有察覺到!?一直一直,我眼中明明就只有你一個人——!!」

「好像變得聰明瞭一點。謝謝了,時雨。」

「錯了嗎?……莫非是……吞針一千根……」

小夜美害羞地低下了頭。

小夜美的身姿,一瞬間,變成紅色的人體模型了。

「不。我只是在想『這就是時雨啊』而已哦。」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像蝴蝶突進蜘蛛的巢穴裏頭了。

那傢伙應該還沒有笨到給我發出前進的信號、讓我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戰役。

肯定那裏有,扭轉絕望的方法。

「別一本正經地聞人家的味道,喂!」

她的臉容急速地起了皺紋,將眼睛和口都埋沒了。是錯覺?

(譯者:我以爲是攔腰抱,原來是……)

「怎麼了嗎?」

小夜美露出了燦爛的微笑。那笑臉,無憂無慮。

就是這樣,和小夜美一起度過的時間,是無論誰也比不上的,悠長的時光……

聲音回到平時的小夜美的了。

「吶,時雨。我們可以直接去買晚飯所需的東西吧?」

腳邊轟鳴聲響起,電車通過了我們腳下。夕陽光被車體一閃一閃地反射着,將周圍一帶捲入光的漩渦之中。

「反正到三年級之後你想參加都參加不了了,社團活動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出席吧。以後,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是吧。」

「拉小指?」

「嗯,被嚇了的話就會脹起來,刺刺的那個東西。」

刺魨也好,針千本也好,如果就這麼吞進去的話,無論哪一邊都能品嚐到地獄的味道就是了。

不……從一開始,小夜美就是人類來的。只是因爲錯覺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纔看成人偶的。

小夜美把手腕從我的背上拿開,然後把手穿過我的兩肋,把我抱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張開,直直地看着我的眼。

但是,一夜學姐卻指導我這樣子做。

她露出有點複雜的笑容,看着我。

我用手刀打了一下小夜美的額頭。

和小夜美一起去買東西,真是很久沒有試過了。正因爲已經去過無數次了,所以才覺得好久沒有有一起去過。

「拉鉤上吊,如果騙人就要吞掉刺魨♪拉鉤完了!!」

「沒錯,祈願兩人能一直一起。」

重奏般的聲音,重重地搖動着我的腦袋。小夜美……真的,還活着嗎?

「嗯,是小夜美。」

「不,怎麼說好呢。我啊,非常的——」

堅定的決心——從她的神情中透了出來。

『——一直 會在你身旁——』

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着。就像從洞穴中傳過來的一樣。

總是向我投來的那張笑臉、就如同盛開的向日葵一般璀璨耀眼。

人偶的聲音,迴盪在腦海裏。

風吹拂一樣,小到不認真聽就聽不到的聲音。

『——不會讓給任何人的了——』

人偶,是在等待我的到來的嗎?

(譯者:哦,變成攔腰抱了!)

「——嗯,嗯?」

我停住了腳步,用手緊緊地握住放在我肩上的小夜美的手腕。

「那樣子的話,不只是痛就完事的了。」

「呼?」

「……是小夜美吧?」

「————?」

打開沉重的眼瞼,面前的人偶變回小夜美了。

「從今天開始啊,每天都一起……去買東西吧……。不止是早上上學的時候,回家的時間、買東西的時候也一起吧。部活的話——就翹掉吧。」

肩胛骨附近,感到有一點點溼潤的體溫。

把那個東西塞到嘴裏的話,那是另一回事的難受了。

感覺到停止的時間再次流動了。眼淚宛如停止的時間咕嚕咕嚕地快速回旋轉動一樣,溢出了。

小夜美一下一下地拉着我的制服下襬,懇求般地說着。

除了前進就沒有其他道路了。

我拉開了她的手,與她正面相對。

『——一直 會在你身旁——』

小夜美緊緊地抱住我的背,大聲地叫着。

『——一直 看着你——』

就這樣,小夜美將臉埋在我的背上了。

完全變成刺魨魚了。

「有時雨——的味道——」

「我會,一直在時雨的身旁。」

「啊,嗯。說——得也是。」

唰地,小夜美的臉發青了。這傢伙真是讓人看不飽啊。

「——時雨。真的……怎麼了嗎?」

我向小夜美伸出手指,與她伸出的手指肌膚交纏了。

從脖子流下了冷汗,小夜美馬上就察覺到了。

面前的小夜美的笑容,一瞬間花掉了。

就像風從樹木的空隙鑽出來一樣,那是從人偶的咽喉中擠出來的,非常嘶啞的聲音。

「我是多麼期待今天的都來,你卻一點都不知道——!!」

現在的這個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有了些許的縮短。我有那樣的感覺。

「那首童謠的起源似乎是『爲了表示誠心而切掉小指』,所以不管怎麼說還真是恐怖啊。」

『——一直 看着你——』

眼睛習慣了時候,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已經形跡不留地消失了。

不會——吧——

人偶一直都在盯着我們。那討厭的記憶,我強行將它從腦海裏趕出去了。

* * *

「我在想啊,或許我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吧。」

憂姬凝視着昏暗的窗外,輕聲說道。

就像時間停住的寂靜中,我坐到沙發上,看着憂姬的背。

「我還什麼都沒說啊。」

「就算你不說,我也明白。」

回過頭來的憂姬,將視線放到了桌子上的問題集了。

「回來的時候,小夜美和哥哥之間的氣氛,變成很不得了的東西呣。我稍稍有一點,不自在了。」

「是嗎,那應該……怎麼說好呢。抱歉了,憂姬。」

憂姬對我的話語一瞬激動了起來,雙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纔不是,在顧慮你們呣!!」

用嚴厲的視線看了我一眼之後,突然間憂姬的態度低沉下去了。

「我祈願的,是哥哥的幸福啊。但是……哥哥你一副不是幸福的表情。小夜美也一樣。爲什麼,你們兩個就不能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感情呢?」

憂姬軟癱癱地坐到地攤上了。

被低下的頭所牽引,長長的雙馬尾也沙沙地零落了。

憂姬也,和一夜學姐說出同樣的話了。

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周圍的人看起來就是那麼的奇妙嗎?

「通常的話,肯定是察覺不到的。但是啊,我是知道的,哥哥。你們兩個,都在犧牲自己。形式上的交往,根本就毫無意義。小夜美也好,哥哥也好,只是以不互相傷害的前提下流於形式而已。也該適可而止地變得坦率了吧。」

「再這樣下去,會很糟糕!!」這樣的界線在以往的經驗中已經非常明瞭,潛意識判斷閃躲這種行爲可以再等上一下。

「你這麼喜歡腋下的話……我的,要不要賞給你看看?」

緊接而來的一瞬間,乾巴巴的連續音響徹四周。

小夜美在憂姬面前抬不頭來,也是妹妹的教養太好的緣故吧。

面對我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憂姬就像放棄了一樣嘆了口氣。

「更加沒藥可救了啊。總而言之——!!對腋下有興趣什麼的你好好想想辦法。作爲一個人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是啊,畢竟還做了祕藏的腋下合集。你那變態的節操至今還在正常出售啊。」

爲什麼這女的會知道的!?

「嗚,哇。時雨啊,是個大變態。」

到底那邊才更年長,都已經搞不清楚了。

不要說謊。意思就是要我將自己真正的感情傳達給她。

與往常一樣的早晨,與平時無異的日常。

「我倒是每次都在想啊,至少啊,你也在裏面放點偶像之類的不行嗎?雖說從動畫美少女角色裏畢業了也是一項壯舉了。其他的,也放點進去啊……」

「嗯,保守來說的話,是糞。」

「別把人家和美少女遊戲裏的角色相提並論啊!!」

「什麼……腋下合集是指?」

「你是,喜歡小夜美的吧……」

「我已經和小夜美,相互確認過感情了。『想在一起』,我們就只是想這樣而已。」

「那也只是因爲時雨喜歡的不是露胖次而是露腋下吧!!!」

* * *

而被鮮血沾滿的她,最後向我獻上的微笑和話語。

在她的腦海裏,破掉的裙子似乎已經不知道被拋到哪裏去了。沒錯,就是在「腋下」的影響下。

「在那之前先好好地遮住你的胖次吧。」

妹妹向我暗示了——「你只是因爲害怕而裹足不前而已」。

「吶,時雨。你存在手機裏的那玩意兒,早就被我沒收了。」

你一句我一句,我們氣勢洶洶地高聲叫嚷着,眼看着就要扭打在一起了。

這樣的意思。

只見她拼命地用手按住破掉的裙子,大叫。

「怎麼可能不高興啊!!」

「啊~真是的!!還是不起牀——!!」

「給我等下,啊啊,『說得也是』?小夜美,你一直以來是怎麼看我的?」

「笨蛋!!小夜美!!這種場合下按照『差分表情』來說,應該是在生氣之後變成害羞的神情纔對啊!!」 (譯註:AVG用語,指人物輪廓及臉部沒有大變化,僅靠改變部分表情來展現人物的喜怒哀樂的模式)

趕在躲開的命令信號到達大腦之前,我便猛地從牀上彈了起來

「又這樣子做,是打算推銷BD嗎?這種討好顧客、讓人覺得自己是幸運色狼的行爲,你以爲誰都會高興的啊。去成爲每週更換的迷你色紙或者明信片吧,如果能這樣子做的話,就在每週的劇場時間把你請過來。」

「不能對自己的感情說謊。不清楚對方的事就開始交往,這太奇怪了。」

我吹着口哨,打算裝蒜。

決心變鈍了。自己也能察覺到,自己點頭的力度是那麼的軟弱。

「小夜美,我肯定要把你喝的烏龍茶換成醬油汁的!!不是現在,是在下一年你忘記了的時候!!」(譯註:めんつゆ,喫烏冬麪,蕎麥麪,素面等時蘸的醬汁。具體做法百度一下即可,這裏直譯成醬油汁了。)

唔唔,好冷……

小夜美的手指已經陷進了我被握住的肩膀。啊啊,這樣下去的話,恐怕就得脫臼……

這個聲音就像信號一樣,緊接着樓梯那裏就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並漸漸靠近。這個腳步聲,是小夜美的。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這個嘛——?小夜美在說什麼,我是完全聽不懂啊。」

正好,鬧鐘嗶嗶嗶地響了。

「————!?」

「一大早你們就爲了什麼鬼事在吵架啊——」

她的胳膊每呼呼地掄起一次,胖次就隱隱約約地從縫隙中露出一次。

慌慌張張地、手掌搖得呼呼直響的小夜美,她的裙邊被猛烈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憂姬搖了搖頭。

倏地一下,在小夜美伸出的兩支手指之間,出現了一張微型SD卡。

真是的,這也太小看我的欣賞水平了吧。

「總而言之,把微型SD卡還給我吧,小夜美君。我等何不在談判桌上一品天下呢。」

對腋下有興趣……這明明是我至今爲止從未向任何人講明過的、封印在心靈深處的、禁斷的祕密。

保守來說,也是那樣子啊。小夜美的話語對我造成了衝擊。

「這裏面裝的可是從聲優小姐的實況錄像中,只截取了露腋下的場景的,那玩兒哦……」

區區小夜美……以後有你好看的。

—旁聽着的憂姬,嘴角抽搐了一下。

「時—雨,早上了哦~!!」

啊啊,這是因爲我躲開的時候,裙子被牀上的護欄勾到了……嗎?聲音好像是在之前傳來的?

那正是塞滿了整整32GB,如同我靈魂一樣的東西。

她的右手輕而易舉地將我拎起,就那樣,我被扔到了走廊上。

小夜美的情緒,一大早就達到頂峯了,真是有活力的傢伙。

「啊啊,說得也是。」

猛地彈起來的我被這聲音嚇呆了,小夜美也因此後退了幾步。

那是——暫且容許我、再苟延殘喘一陣子——

她的罪過……我想將它揭露出來。

不知該往哪兒發泄的憤怒和羞澀,總之小夜美就先一股腦地宣泄在我的身上了。

小夜美在憂姬的胸前哇哇地哭起來。

「別說蠢話,胖次什麼的也不過只是塊破布而已!!」

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呼……呼哈哈……。誰說了我只有一張這樣的卡了?我還有3張哦,全部是從動畫裏頭截取出來的。」

「那也就是說時雨就算看到胖次也一點都不高興嗎???」

「很平常啊。」

「————!?」

「時時時時時雨——果果果果果——果然,你還是先別起來的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場面一下子就變冷了。

「哥哥說謊了呢。哥哥真正的期望,纔不是這種過家家般的東西。」

被輕蔑的眼神所威壓,身體顫抖了。妹妹個子雖小,但是卻有這種名爲氣度的風格。

「說謊。」

小夜美向憂姬飛撲過去。

小夜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啪地,門被大力的打開,走廊的空氣一下子湧進房間中了。

嗞啦————!!

憂姬晶瑩通透的雙瞳,緊緊地凝視着我。

「那麼的話就——」

憂姬緊緊捉住我的手腕,一副擔心的樣子抬頭看着我。

抱着頭,一臉憐憫地看着這邊的,正是憂姬。

我被憂姬的語言壓倒了。

小夜美一個勁地搖着我,搞得我腦袋裏面就像被攪拌器攪過一般,稀裏糊塗地成了一鍋粥。

「是了是了」,小夜美一副把我看成笨蛋的輕蔑的表情。

「憂姬醬醬醬醬醬醬醬醬。」

這是……什麼聲音?好像是將布之類的某種東西撕裂一般的聲音。

戰慄如同一道閃電奔走在我的腦髓之中。

就算到了四月,標高線以上的這一帶地域的早晚還是非常的冷。

「喂,起牀了——!!」

爲了從窗外吹進來的寒風逃跑一樣,我像一樣蓑衣蟲用被子緊緊地包住了自己。

「哥哥比起自己心情,更優先和小夜美的關係。」

憂姬「好啦好啦」地摸着小夜美的頭。

沒能完全緩衝掉反作用力的憂姬,向後趔趄了幾步。

小夜美準備將牀旁邊的書櫃舉起來的時候,我反射性地動了身體。

在與牆壁相撞的衝擊之下,在我的嘴角處稍稍地淌出了一口老血。

啊啊,看這鮮豔的血色,一定是從肺部湧上來的吧——

我凝視着緊閉的房門,陷入了憂慮。

「憂姬醬!!我記得,你好像有一條備用的裙子的吧?」

隔着門板,我聽到了房間內的談話。

「對,對不起小夜美。我的剛剛拿去洗衣店了。」

「那那那那該怎麼辦——!?」

「已經沒什麼時間了,暫時先用安全別針別住你看怎麼樣?」

「知知知知道了。姑且——今天就這樣將就一天吧。」

慌慌張張的聲音響起,然後門馬上就打開了。

悄悄地看了下時鐘,已經是非常危險的時間了。

* * *

「哈。今天從早上就倒黴透了。」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小夜美有氣無力地走在上學的路上。

跟平常一樣差點遲到的上學路上,已經不見同一間高校的人在走動了。

「話說回來,裙子爲什麼會破掉的?」

「好像是時雨跳起來的時候,鉤到了什麼東西。但是,完全沒有被鉤到的感覺。向下一看,就發現破了。」

差不多和我跳起來的同時,就聽到了布破的聲音。

就像被狐狸迷惑了一樣,真是有點毛骨悚然。

「嘛,如果對上小夜美的反射神經的話,我也能瞬間破壞掉裙子。」——這樣子想硬是讓自己接受了,將差點漏出咽喉的疑問,咽回肚子裏去了。

「不好意思啊,小夜美。」

對我的話語,小夜美擺擺手表示否定。

並不是說他們收入很少的意思,而是指人格方面的。

這是大概對事情最合理的解釋了。

我對着自己的內心,如此自問自詰道。

最爲裝作沒有意識到的人,就是你。

那憂姬對這事……

並沒有將我和憂姬當作孩子,而是站在其他的立場上向我們隱瞞了某些東西。實際上,他們參加過冥婚儀式,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

爲什麼小夜美會掌握着我們的家計呢?

這完全是想象得到的事情。

難道,他們是採用了將生活費交給小夜美的方式,繞着彎地要求她來管理我家的生計嗎?

沒錯,就是在說你……時雨……

輕輕地拍了下小夜美的肩膀。

就像是總在玩弄着詭計、欺騙別人一般,一直隱瞞着重要的事情。(譯註:某學姐……時雨你身邊一堆這樣的人啊。)

「買條新的吧。」

我打斷了思緒,搖了搖頭。

然後,強烈的意識到。

小夜美家的生活費,是我雙親出的嗎?然後以此作爲交換,要她來我家做家事。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去問。

我的父母,確實是能做出那些勾當的人。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雙親的臉孔。

雖說這是在這一帶,是從村子開始就當成祕密的事,理所當然地相關情報不會公開。

用虛僞的心,和小夜美相處的……

和小夜美一起生活的漫長歲月裏,我對此一直沒有起過疑問。

「那可不行哦,不疼惜生活費的話。畢竟時雨你們家的收支管理,全都託付給我了。」

「這不是時雨的錯。反正備用的裙子,在我朋友裏邊應該還有人帶着的。」

你也是啊,憂姬。

——沒錯。聰明的妹妹的話,是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種事的。

他們可是非常狡猾的人。(譯註:喰えない人,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不會生活的人,另一個是非常狡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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