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9萬 字
薛爾裏宮的庭院裏綻放着雛菊。
雛菊另有珍珠之意,很適合這潔白又惹人憐愛的花兒。
每次看見雛菊在藍天下襬動,他總是會回想起來,想起那獨自佇立於院子裏,以修長的手指一一掐下雛菊花瓣,任其隨風飄揚的那個背影。
白花綻放,就和那天一樣。
天空也同樣蔚藍。
然而,今天宮殿裏卻有些喧擾。好幾輛馬車接二連三地穿越大門,朝街上的大聖堂前進。平時馬車伕會穿華麗的舊式傭人服,此時卻身穿黑外套、頭戴黑帽。一名青年在窗邊直盯着這一輛輛馬車。
從彩色玻璃撒落的陽光,以及燭火照亮了大聖堂,太子妃正準備獻花。
黑紗覆蓋着那頭宛如彙集了春天陽光的金髮,以及那仍稚氣未脫的臉蛋;克莉絲蒂娜站在設了祭壇的靈柩前。靈柩上已有國王夫婦的獻花,她將潔白的百合放在一塊兒,然後彎下膝蓋,雙手交握,合上眼睛,在侍女心生不忍而來攙扶之前,她完全動彈不得。
鐘聲在正午過後的首都雷·魯迪亞響起。
過去,克莉絲蒂娜與已經不在此處的他,都將這爲了哀悼而響的鐘聲視爲祝福的鐘聲。
因此,她重新體認到一件事。
他與她的命運,早在那天就已經揭開了序幕。
宴席的喧嚷遠去。她只是在迴廊柱子另一頭仰望着燈火通明的窗邊,以及外頭熙熙攘攘的人影。
時節正式進入冬季,迴廊在十一月的寒夜中顯得蒼白,腳步聲在裏頭響起。
克莉絲蒂娜身穿淡藍底色加上純白薄紗蕾絲的洋裝,右手緊抓着披肩角落,左手讓前方那人牽着,就這麼跟着往前。走在前頭的是今早才與她結爲夫婦的艾米爾·菲力普。
慶祝兩人結婚的盛大舞會在薛爾裏宮的大廳舉行。不過,在克莉絲蒂娜還沒聽見宣告日期轉換的報時鐘聲之前,對方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吶,我心愛的新娘,你不覺得這裏很吵,讓人靜不下心嗎?』
大聖堂的婚禮結束後,克莉絲蒂娜連一句話也沒跟他說過—在今天的婚禮之前,她甚至只看過對方的肖像畫。聽他出聲跟自己說話,克莉絲蒂娜感到訝異不已。她既沒點頭,也沒辦法搖頭,只是沉默不語,一面拼命想着該如何回答纔不會失禮。這時,他輕輕握住克莉絲蒂娜的手,溫柔地在耳邊說了聲「跟我來」。
那在肖像畫上不曉得看過多少次的深褐色頭髮,褐色眼眸,安詳的雙頰線條,溫暖的嘴角;他就是比十六歲的克莉絲蒂娜大上六歲的蘭比爾斯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
他邁出步伐後,便再也沒有停下腳步。
艾米爾·菲力普是蘭比爾斯的王太子,克莉絲蒂娜則是昆席德王國的第一公主。
耳邊傳來艾米爾輕喚她名字的聲音。
將兩人介紹給菲力普的是費兒杜爾夫人的父親,也就是他的外祖父。因此,兩人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菲力普是真正王太子的替身。不過,他們從未討好菲力普,彼此間總是暢所欲言,甚至曾經大打出手,因此深受菲力普的信賴。
第一次政治聯姻之前,也就是克莉絲蒂娜的母親要離開這國家時,兩人曾在宮殿的迴廊上起了爭執。那黃澄色頭髮的女孩擋在費兒杜爾夫人面前,以響亮的女中音放雷道:「你這欺瞞上帝的慾望使徒,上帝將降禍於你。」那女孩當時應該比現在的克莉絲蒂娜還年幼一、兩歲,但那腰桿筆挺、筆直望着對方的模樣,倒有幾分年輕女王的氣度。
克莉絲蒂娜以眼神如此詢問,力道從對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傳來。
「我現在心儀而且想得到的,是那名爲自由的戀人。可以麻煩您介紹這樣一位貴婦給我嗎?費兒杜爾夫人。」
女主人說着便不悅地蹙起眉頭。菲力普見狀十分開心,於是放聲大笑起來。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離開房間。在走廊待命的侍女個個訝異似地眉頭深鎖,但他並不在意。
不過,其實她早已知道答案。今天早上,她與他已經在教堂——也就是神之家宣誓結爲夫妻。既然如此,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想必就是兩人共結連理的證明。
菲力普在石頭回廊裏前進:心裏忽然有了這個念頭。
「看來您今天的心情也不太好呢,就像最近的天色一樣。不過,也差不多該請您想點辦法了吧?」
「……克莉絲蒂娜。」
漫長的迴廊在不知不覺間來到盡頭,一扇掛着白色人造花花圈的門扉聳立在兩人面前。
菲力普將純白手帕放進大禮服胸前,最後再戴上黑色皮手套,便帶着兩名同窗離開房間。一行人步下樓梯,朝面對中庭的迴廊走去,途中發覺面西的狹長庭院裏有些人影。
正因爲印象如此強烈,他對嫁來的太子妃並沒有什麼期待。既然是那位女王的女兒,想必會是個既嚴肅又難親近的公主吧。菲力普對此深信不疑,至少婚禮當天在大聖堂見面之前還是如此。
「那當然,所以等到喪禮那天再來慶祝吧,慶祝我的孩子成爲真正的王太子。到時我會替你找個合適的可愛公主。」
「哎呀,你們已經來了啊?」
「看戲嗎,好啊,應該很有意思。好,我們這就出發吧。」
「……別擔心,我的病不會因爲接吻而傳染,你放心吧。」
「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別擔心了,女王殿下。」
兩人的視線意外交會,菲力普不由得停下腳步。
菲力普將手搭在那散發香油芬芳氣味的手上,然後輕輕揮了開去。
「不,怎麼可能。」
「嚇着你了嗎?這也難怪,會嚇到也是人之常情。」
他到底要去哪裏?要帶我上哪兒去呢?
大概是發覺他的視線了吧,克莉絲蒂娜突然轉過頭來。
不過,雙方的距離很遠。
「歡迎光臨,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我渡海而來的心愛之人。」
牀上的他客氣地喊着她的名字,緊接着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克莉絲蒂娜回過神,一邊問「您沒事吧?」,一邊走向牀鋪,然後聽見對方虛弱地說道:「拿水給我……」他喉嚨乾得難受,所以想要喝水。克莉絲蒂娜點點頭,尋找水瓶的蹤影,才發現水瓶在離牀鋪有些距離的桌上。不過,在她跨出步伐前,手卻先被對方抓住了。出乎意料的強大力道將她拉倒在牀,面紗掉落在地。她嚇得趕緊掙扎,這時對方的身影湊了上去。
這一陣子,費兒杜爾夫人的心情不是很好。
「如果能只照着上天的旨意而活,想必人生一定會過得很安穩吧,但正是因爲不可能,我的心情纔會如此之差……唉,真是的。」
她的腳尖露在水藍色襯衣的衣襬外頭,煩躁地將掉在地上的粉盒踢飛。菲力普聳聳肩膀,看來她的心情真的很糟。
現任國王之所以能登上王位,其實都是因爲費兒杜爾夫人的協助。
菲力普暗自訝異:她又把房裏的侍女換了嗎?
原因就在於克莉絲蒂娜。
「非常謝謝您的貼心,不過……」
他長得和在教堂裏爲克莉絲蒂娜套上戒指,而且現在牽着她的手來到這裏的他一模一樣。雖然他身穿白色內衣,頭髮稍長,但兩人的年齡與嗓音簡直如出一轍。
房裏僅有一盞黑鐵燭臺照明,這時從房間內側傳來說話聲。
聽見這不給人辯駁餘地的冰冷聲音,侍女默默地抖個不停,太陽穴微微滲出血來。但在這情況下,女主人的命令是無法違逆的。侍女就連流淚都不被允許,只好強忍哽咽離開房間。
眼前的他應該是這花香嗆人房間的主人。他露出溫和的微笑,猶如從窗邊射進的月光。
真是太好了。
「退下,我已經受夠你了。我會交代其他人收拾你的爛攤子。」
「那麼,我們的王子,要不要趕緊離開這無趣的王宮,今天也一起上街逛逛呢?」
克莉絲蒂娜身後的他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卻又戛然而止。這陣沉默令克莉絲蒂娜有點發寒,無意識間撥開了面紗。
她向前望去,與對方四目交會。
抓着袖口的力道越來越強,正因如此,菲力普的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替身?直接說我是低賤的冒牌貨不就得了。」
「要開玩笑也開好一點,難道連你也想惹我生氣嗎?」
這兩個老朋友早已看穿了一切,菲力普對他們笑了笑。
迴響於迴廊天花板下的腳步聲忽然令她感到苦悶,於是她悄悄嘆了口氣。
「你又被那位黑髮的母后叫去了吧?哈哈,真是辛苦了。」
「對克莉絲蒂娜死心吧。」
菲力普只是目送那侍女離去。他聳了聳穿着深紅色上衣的肩膀,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一回到自己房間,他便聞到咖啡香從會客室傳來。
「你還真倒黴,菲力普。」
戴着白手套的他——也就是菲力普低聲說道。與其說他語氣冰冷,不如說是心存芥蒂。這時響亮的腳步聲傳來,原本搭着克莉絲蒂娜肩頭的手指離去,氣息越離越遠,房門開了又關。克莉絲蒂娜不知所措,本想叫住他,一時之間卻不曉得該如何稱呼對方。被扔下後,她不禁茫然愣在原地。
「殿下,請您等一下。請……請您等等。我還沒弄清楚狀況……」
從會客室的窗戶可以眺望外頭的庭院,這時有兩名年紀相仿的青年待在裏頭。身穿黑色大禮服的他們是菲力普的同窗,同時也是酒肉朋友。
這房間位於南北狹長的薛爾裏宮北倒,房間主人的名字叫珍妮·勒魯。她對外以王妃侍女的身分住在王宮,不過她的父親可是一位銀行家,社交界的人都稱她爲費兒杜爾伯爵夫人,真正的身分則是現任國王的情婦。
那吐出熱情嘶啞語句的脣,再次蓋向克莉絲蒂娜。艾米爾鬆開她戴着長手套的手臂,雜亂無章又惡作劇似地撫摸她的手。克莉絲蒂娜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抗。
艾米爾的手指在纔剛吻過的脣瓣上移動,一面輕輕笑了笑。逆光下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聽得見那拂向耳際的溫和嗓音。
「我跟他並不是雙胞胎,完全不是,證據就是我們對外的名字是同一個。我是艾米爾·菲力普里的艾米爾,母親是露仙妮王妃,一出生就是這國家的第一王子,同時也是你正式的表哥。而帶你來這裏的他,則是小我三個月的弟弟菲力普。他是我重要的『替身』,專門代替體弱多病的我出席公開場合。」
話雖如此,菲力普卻從未看過她爲人母親該有的模樣。菲力普雖是在王宮出生,但在七歲之前,他一直住在夫人孃家那座位於偏遠鄉下的宅邸裏,並未和住在王宮的母親一同生活。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他完全不記得母親曾摸過自己的頭,或是擁抱過自己。另一方面,儘管「費兒杜爾夫人」早已年過四十,卻絲毫不見衰老的跡象,這點着實令人感到佩服。那飄蕩於平滑肌膚上的黑髮,修長的手腳,以及堅挺的胸部,都教人不禁看得入迷。菲力普之所以不稱她爲母親,是因爲自己身爲王太子的替身之故,不過他當年年滿七歲,相隔多年與她重逢時,其實曾爲了她的姿色而目眩神迷。若是晚幾年才與她重逢,或許菲力普會一時把持不住也說不定。不過,費兒杜爾夫人擁有一雙與菲力普幾乎一模一樣的褐色眼眸,唯有這點無論再怎麼化妝也掩飾不了。
當時菲力普頭一次進宮,見到這景象時大約三、四歲。
克莉絲蒂娜帶着一羣侍女,出現在綻放着各種鬱金香與陸蓮花的庭院一隅。她身穿淡天藍色的洋裝,手上已經抱着一束花朵。
克莉絲蒂娜一臉訝異,望着他頭戴假髮,以及彷佛爲了違逆王室愛好華麗的風潮,而刻意一身黑的模樣。從那表情看來,她並未發覺迴廊裏的人就是菲力普。
從牀那頭傳來咯咯的笑聲,身後的他則是沉默不語。克莉絲蒂娜很想知道他現在的表情,但感覺就像是在黑夜中窺視井底一樣,彷佛裏頭有個自己完全陌生的身影,因此她不敢回過頭去。
「咦?」
沒什麼好怕的,這件事打從出生前就已經註定了。
儘管如此,對於嫁到蘭比爾斯這件事,其實克莉絲蒂娜自幼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很遺憾,我沒有辦法等。我一直在等你——打從你還沒出生之前,我就一直在等你這個未婚妻。」
「這消息可靠嗎?」
對於總是隨意進出王宮的他們,許多人總是皺着眉頭批評沒有氣質。不過,菲力普並不在意。在社交界人稱魯郡斯特爵士、父親的爵位是買來的、金髮碧眼的他,一直將菲力普當作親弟弟般疼愛。至於身爲畢佑爾伯爵家繼承人、與菲力普同年的那位,儘管很會耍嘴皮子,個性卻相當穩重。
「覺得我很可怕嗎?怕的話就逃開吧,我絕對不可能追得上你……我沒有幼稚到一直許那些無法實現的心願,也沒有那麼純真。想逃的話就逃吧,想拒絕的話就拒絕吧。」
「……夫人?」
過了一會兒,前方的艾米爾·菲力普停下腳步。
那束花是要獻給住在宮殿南側一隅——對外宣稱是正妃露仙妮姊姊的遺孤,而住在那兒的正牌王太子嗎?
「那公主是爲了維持王室的楔子,只不過是個工具。喜歡上這種人只會落得傷心難過,所以趁現在趕緊死心吧。」
這時,眼前那名侍女不小心將粉盒掉在地上,於是趕緊說了聲抱歉。椅子上的女主人見狀,便以腳尖踹向那跪地侍女的太陽穴。
「因爲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一個小時了嘛。嗯,也多虧這樣,我們才能品嚐到這散發人民血汗錢味道的咖啡。」
「雖然是迫不得已,不過你居然不得不和那女人的女兒一起出席舞會,真是太可憐了。但是你等着吧,我心愛的孩子。王妃生的那個虛弱王子不久就會離開人世了。我已經問過主治醫師,他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
「您早,費兒杜爾夫人。我也可以退下了嗎?」
菲力普話才說完,便自行褪下深紅色上衣,扔向在房間角落待命的那些侍從。接着侍從走進套間,拿出黑色大禮服、黑色禮帽、黑檀手杖及假髮。那頂髮根部分是黑色的金褐色假髮,是菲力普隱瞞身分外出時的必備品。
菲力普的長相遺傳自父親,這可說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不幸;他厭煩地抽搐着臉,正想如此回答,卻來不及開口。在開口之前,費兒杜爾夫人牢牢揪住他上衣的袖口,那雙黑色睫毛圍繞的褐色眼眸,正目光炯炯地直盯菲力普。
「你的願望還真奢侈。」
克莉絲蒂娜嚇了一跳,忍不住叫了一聲,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她輕輕搖了搖頭,爲什麼自己會出現這種幻聽呢?但她抬頭的瞬間,差點沒脫口尖叫起來。
克莉絲蒂娜大叫一聲,接着嘴脣便被對方溫柔地蓋住。
菲力普喃喃自語,然後再次邁出步伐。他們穿過迴廊,來到門廊處,登上了黑漆漆的轎式馬車。車輪隨着馬蹄聲緩緩轉動,筆直在將庭院分成兩半、一直延續到正門的白色通道上前進。
「現在這時間,應該還趕得上犯罪大道上最近頗受好評的默劇吧。」
牀上躺着一名青年。
大陸國家蘭比爾斯與島國昆席德隔海相望,雙方的王族約於二十年前便已開始通婚。克莉絲蒂娜身爲昆席德的公主,生來就註定要嫁給蘭比爾斯的王子。這樁婚姻敲定時,雙方也另外約定昆席德的公主,日後也要嫁給蘭比爾斯的王子。這兩國兩代的王室通婚,毫無疑問的就是政治聯姻沒錯。
婚禮已經是五個月前的事了,費兒杜爾夫人卻從未直接與太子妃交談,也未曾與她見過面。可是,夫人卻很討厭克莉絲蒂娜。說得精確點,其實她討厭的是克莉絲蒂娜的母親。同樣的,克莉絲蒂娜那身爲現任蘭比爾斯國王妹妹的母親,也很厭惡身爲王兄情婦的費兒杜爾伯爵夫人。
「……如果你打算遵從我的教誨,就先改進一下你那有問題的遺詞用句。」
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如果還讓母親照顧到這種地步,也未免太不像話了。
「沒錯,就跟你猜的一樣。」
他應召前往,才發現房間的主人還在打點裝扮。她命令侍女將香油抹在自己手腳上。那名侍女身穿黃綠色裙裝,頭戴白蕾絲兜帽,外頭套着圍裙,年約十五、六歲,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侍女。
克莉絲蒂娜走着走菩,臉都漲紅了起來;爲了隱瞞這點,她垂着頸子點了點頭,緩緩推開並未上鎖的房門。門一打開,花香便籠罩四周。薔薇、百合、梔子花、茉莉花、紫花地丁、鳶尾、月下香;這些花照理不應在冬天綻放,她彷佛迷路誤闖了這座花園。面對這如夢似幻的景象,克莉絲蒂娜感到一陣暈眩。
而對菲力普這個正牌王太子的替身而言,費兒杜爾夫人正是他的親生母親。
「……好。」
單單是如此,就令她身心都驚恐不已。
「怪了,您這是在示範『開玩笑開得好一點』給我看嗎?還是說,這纔是您找我來的真正目的?」
聽見自己的名字,葬力普這纔回過紳。他抬起頭,發覺坐在梳妝檯前的費兒杜爾夫人揚起豐脣,略顯得意地露出微笑。
這寬廣房間的天花板是圓形的,裏頭有張上有牀罩的大牀。
「殿下是雙胞胎嗎?」
「我們到了,打開來看看吧。」
「因爲您曾經告訴我,不要對那些廉價的東西出手呀。」
菲力普聽着規律的聲響與晃動,以及友人一如往常的說話聲,一邊望向窗外。這時,沾染在手腕上的香油氣味微微傳來,忽然化作費兒杜爾夫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一隅響起「對克莉絲蒂娜死心吧」。
「……死心?」
菲力普無意識地嘀咕道:「夫人這句話未免太奇怪了吧。」
克莉絲蒂娜跟我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自婚禮那晚以來,我們只有必要時纔會交談。我們從未同桌用餐,也沒有一同在庭院散步,除了必須以王太子夫婦身分出席的宮廷舞會外,我們根本完全沒碰面。
克莉絲蒂娜嫁到這國家後,菲力普的生活依舊與之前沒什麼兩樣。
她每天都會去找那個隱瞞真實身分的正牌艾米爾·菲力普。
告訴他這件事的是費兒杜爾夫人房裏的侍女——也就是剛纔那個被解僱侍女的上上一個侍女。正確說來,其實是她硬要說給菲力普聽的。在那之後,對方諂媚地說:「如果是我,絕不會惹殿下傷心難過的……」然後挨在菲力普身上,當時他狠狠推開了對方。
真是太愚蠢了。
無論是執着於王位的父王,或是任性至極的生母都一樣,還有已經沒有其他子嗣、只能隱忍國王陰謀的王妃也是。相隔十五年才從安養地被召回王宮的王太子,以及想佔些便宜而在王宮工作的那些多嘴侍女,所有人都同樣愚蠢。
此外,自己這個冒牌王太子更是愚蠢至極。
如果費兒杜爾夫人所言不虛,只要再過不到一年,他便會取得艾米爾·菲力普之名,並且正式得到王位繼承權。衆人之間有個承諾,只要真正的王太子過世,一切就交由菲力普繼承。據說正是因爲和那些監護人,不,和幕後支持者有此約定,他的父王才能順利登上王位。
這事實令菲力普作嘔。
就和費兒杜爾夫人厭惡克莉絲蒂娜的母親一樣,菲力普也厭惡自己的未來。他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心想:我好想要自由。
不過,自由真是他想要的嗎?
「吶,你們兩個。」
菲力普一邊從馬車窗戶望着正午的街頭,一邊毫無預警地問道:
「吶,自由到底是什麼?」
「啊?……啊啊,這個嘛。」
「想出門就出門,想看什麼戲就看什麼戲,在喜歡的咖啡廳喫喜歡的食物,搭訕喜歡的服務生和歌手,這樣應該就是自由了吧。」
在同一輛馬車上搖晃的友人各自聳了聳肩膀。菲力普以眼角餘光望了他們的反應,於是輕輕笑了笑:「說得也是。」然後他坐直身子,靠在彈性恰到好處的椅墊上,輕輕閉上眼睛。
菲力普如此回答,藉以驅散腦海裏的影像,於是對方點了點頭:「沒錯。」然後一如往常地悠哉道:
「在我離開人世之前,希望你能將時間都留給我,然後爲我生個孩子。」
正當兩人毫不臉紅地相擁在一起,將腳放在枕頭上昏昏欲睡時,那女子忽然喃喃低語。「就是說啊。」仰躺的艾米爾就這麼閉着眼睛回答。
「嗯?是啊……」
「……對了。」
「這就是男人的缺點。無論秉性如何,女人就是女人。要是老以爲自己佔盡優勢,到時候可是會被人扭斷脖子的。」
他與這麝香女子相識已久,名爲歐蒂蔻的她是艾米爾奶媽的女兒。
那擁有橄欖色眼珠的伯爵家繼承人,在菲力普身旁開口道:
「……這還用得着你說。」
這時,她的腦海浮現在迴廊上見到的身影。
「欸,克莉絲蒂,我可愛又可憐的心愛小鳥。你總有一天會愛上那個菲力普吧。」
這時,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的艾米爾摟住她的肩膀,理所當然似地拉過她的臉頰。
「哦?我越聽越覺得女人可怕呢。」
艾米爾身上的香水味,就像是歷經春夏兩季的花園似的,而據說他確實很喜歡花,而且喜歡的是花兒嬌豔欲滴、散發濃郁花香的模樣。不過,真不曉得他最喜歡的是哪一種花。每當王宮庭院開了新花,克莉絲蒂娜總會帶來房間,但至今仍未找到答案。今天她帶的是鬱金香與陸蓮花,不過似乎又猜錯了。
他說完便吻了一下克莉絲蒂娜的後頸,然後將體重倚在她身上。克莉絲蒂娜無從反抗,手肘與膝蓋都抵在牀上。她紅着雙頰不知所措,這時有如天鵝絨的嗓音傳入耳際。
對兩人而言,單單因爲克莉絲蒂娜就中斷關係反倒不自然。
「所以我會被掐死羅。」
「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剩下的壽命已經不到一年了。嗯,醫生本來就一直說我活不到二十歲,所以我纔會這麼想見你吧。」
艾米爾癢得雙手摟過那女子的身體。
這段期間,淡淡的光線從略微敞開的窗簾射進房間。原本被雲朵遮住的月亮露出臉來,微微映照着牀上的兩人。
「粗心大意的確不好,不過你的忠告只是杞人憂天而已。那個心不在焉的公主纔沒有什麼敏銳的直覺。」
還待在祖國昆席德時,克莉絲蒂娜總是十分寂寞。
克莉絲蒂娜這才察覺他的意圖,不由得啞口無言,冰冷的雙頰瞬間發燙起來。艾米爾喜孜孜地呵呵一笑,猶如新月的脣瓣落在克莉絲蒂娜的頸子上。方纔褪下絹質手套的惡作劇指尖,這時一一解開那天藍色洋裝的衣釦。
這一剎那,克莉絲蒂娜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那並非她方纔抱着花束的模樣,而是婚禮那天,儘管身爲宴會的主角,卻寂寞地獨坐在大廳角落的身影。
艾米爾以可能已經留下捏痕的手臂摟住女子的腰,另一隻手撫着她的頭髮。
藍色的幽暗中充滿了花香。
「艾米爾殿下,她們並沒有錯,是我自己說想去院子,也是我自己要一直待在外頭的。」
「……咦?」
「……克莉絲蒂?」
儘管髮色不同,但那確實是菲力普沒錯。
據說自婚禮那晚之後,菲力普就再也沒來過這個房間。
不過,克莉絲蒂娜還是很好奇。菲力普到底要坐馬車上哪兒去呢?
「……如果您不嫌棄,那我願意。」
艾米爾忽然出聲喚她。克莉絲蒂娜原本還在發愣,這一方面也是因爲恩愛過後的傭懶所致;聽艾米爾這麼一喊,她不由得嚇得晃了一下肩膀,然後主動開口,彷佛要掩飾什麼。
「欸,藍眼的可愛小鳥,現在請你只想着我一個人。」
「用不着放在心上,她們都很清楚我在想什麼。還是說我這隻美麗的鳥兒,比較喜歡在別人面前唱歌呢?」
艾米爾褪去克莉絲蒂娜的一隻絹質手套,吻着露出的指尖,一面瞥向服侍太子妃的那羣侍女。於是在牆邊待命的她們默默行了個禮,然後離開房間。克莉絲蒂娜見狀嚇了一跳。
她配合對方發出鳥囀,分不清方向與時間,讓對方在牀上緊抱自己喘息不已的身體,任對方親吻時,艾米爾呢喃了一句「我愛你」。
換句話說,其實她別無選擇。
不過,其實他最喜歡的是……
在仍穿着衣服的艾米爾懷裏,克莉絲蒂娜化作了小鳥。
「第一個反應應該是哭吧。然後……不曉得會怎樣呢。」
每當對方吻來,克莉絲蒂娜便微微顫抖。即便四下無人,她仍不習慣在陽光下讓人摟在懷裏。就連自己從未探索過的部位,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不過,若等到太陽下山,她就沒辦法像這樣來找艾米爾了。王妃亡姊的遺孤是他在宮裏的假身分,僅有白天能與他會面。這房間佔地雖大,卻設有做禮拜的祭壇,而他連一步也無法離開這裏。婚禮隔天是她唯一一次和艾米爾共享早晨的陽光。
生活在這個名爲王宮、處處受限的庭院裏,克莉絲蒂娜一直作着嫁去鄰國的夢。
「你在嫉妒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
在耀眼的辰光與花香中,克莉絲蒂娜讓艾米爾輕撫秀髮,湧出的淚水多到自己都難爲情。她覺得很安心,因爲今後自己不再是孤單的了。
如果能開口要求他不要拋下自己,那該有多麼輕鬆啊。可是,她做不到。如果脫口說出這句,死神似乎又會更加接近,這種感覺好可怕。因此,克莉絲蒂娜緊抿雙脣,閉上眼睛,靜待心頭颳起的暴風平息下來。
更重要的是,克莉絲蒂娜這個人很有趣,而且是個能派上用場的工具。
「我記得是一星期前的事了,有個來我家拜訪的客人提到一件很有意思的消息。所以菲力普,我希望你也可以聽一聽。」
不過,那青澀的模樣或多或少束縛了艾米爾。他總是在她耳邊甜言蜜語,溫柔地哄騙她。由於她實在太過順從,艾米爾有時會忍不住想捉弄她。
「要是隻顧着玩,總有一天會招人怨恨的,畢竟女人的直覺可是比男人來得敏銳多了。」
每當聽見猶如烙印的這句話,克莉絲蒂娜總是強忍淚水。
他七歲時因病離開王宮,當時歐蒂蔻也跟着奶媽一同前往南方離宮。她比艾米爾年長三歲,平時總是陪在他身旁。艾米爾十一歲時明白自己是個男人,在那之後,幾乎每晚都要碰過她纔會入睡。
「你怎麼還想知道這個?你還真是死心眼。我不是說過好幾次,我最喜歡的花就是克莉絲蒂你嗎?」
長椅上的克莉絲蒂娜沉浸於往日的喜悅,就這麼環抱着艾米爾。啊……興奮的喘息脫口而出,濃濃的花香取代喘息,深深流入那喘氣的脣間;那是艾米爾身上的香水味。只要閉上眼,感覺就像身處四周滿是不分春夏亂綻的花園裏。這時,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不會的……我纔不會!」
儘管艾米爾已經娶妻,兩人之間的關係仍舊持續。
關於艾米爾·菲力普這位王子的身世,克莉絲蒂娜已經聽說過了。因此,她明白這兩人的關係爲何如此緊張。此外,她也很瞭解王室及王族身上的重擔與憂愁,因此並不想以冷淡來責怪不來探病的菲力普。這也證明了克莉絲蒂娜與他之間有多麼疏遠。兩人雖在宮廷舞會上共舞兩曲,彼此間卻只有禮貌上的交談。正因兩人如此疏遠,艾米爾方纔那番話纔會令她如此驚訝。
艾米爾單手搗住她抗議的嘴脣。那戴着銀戒指的指頭深深陷進嘴裏,她連想合上嘴巴都無法如願。接着,克莉絲蒂娜那位於裸露雙膝深處的祕密花園被對方貫穿,不成體統的聲音從脣間逸出。艾米爾的肌膚遠比在北方國度出生的太子妃還要白皙,儘管他既穩重又溫柔,有時卻又像這樣壞心眼。
「艾米爾殿下。」
因此,得知艾米爾也和自己一樣時,她真的十分開心。
真羨慕他可以自由離開王宮。
聽見這僅屬於彼此的問題,艾米爾的眼神和緩了下來。
克莉絲蒂娜至今仍不習慣讓男人碰觸,總是一副純情少女的模樣:難道就連她也會展現出如此激動的一面嗎?艾米爾心想:若真是如此,我還真想見識見識。這時,對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艾米爾喜歡花,無論是那百花繚亂的模樣,或是吸引蜜蜂的香氣。
儘管一直有人陪在身旁,她卻總是孤孤單單的。雖然小她一歲的王弟偶爾會陪她聊天,但別說是同年紀的朋友了,母后甚至禁止她與侍女太過親近。
「哎呀,你想袒護她們嗎?」
「有意思的消息?」
儘管宣告春天到來的嘉年華已過,四月仍略顯寒意。雖然有陽光撒向窗邊,房裏也燒着暖爐,仍不時有冷風溜進房裏。
「可是呀,克莉絲蒂。」
「不行。」
「……要是知道艾米爾殿下跟我之間的關係,不曉得太子妃殿下會作何感想?」
「在你來到這國家,婚禮的日子正式敲定之前,我一直待在距離首都很遠的南方。在這之前,我跟弟弟已經有十五年沒見了,不過我很清楚。他雖然不討人喜歡,不過並不是什麼壞人。所以,你一定會愛上他的。」
「你這忠告就是嫉妒的證明吧?」
冷風宛如初春的嘆息般拂過頸子,教克莉絲蒂娜微微顫抖。
「女人可是很恐怖的,所以請你愛我一個人就好,我心愛的王子殿下。」
「嫉妒?你說誰嫉妒?嫉妒誰?」
從塞滿熱度的花園傳來狂亂的預感、有如藤蔓般四下蔓延,將身心都纏繞在一塊兒。克莉絲蒂娜束手無策地發出嬌喘。
十六歲的公主完全不算是個成熟的女人。
我應該還有這點好奇的自由吧。更何況只要知道答案,等到哪天又孤單一人時,至少自己還能睹物思人,這便是克莉絲蒂娜內心的想法。不過,艾米爾還是不肯說。
儘管兩人緊密貼合,身體合而爲一,艾米爾仍免不了一死。
「不,不對。會被掐死的不是艾米爾殿下,而是我。女人就是這麼回事。」
幽暗的四周因爲這肅穆的聲音而微微震動。他聞書抬起頭,鬢角處便讓人吻了一下,四周籠罩着一種獨特的香氣。
「如果真會這樣,歐蒂蔻,到時我會帶你一起上路的……你該不會扔下我吧?」
「我還不熟悉這裏的王宮,她們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克莉絲蒂娜睜開眼。兩人的視線二父會,艾米爾便略帶自嘲地笑了。
「看來我真的跟父王很像。」
「說不定會想要掐死人喔。」
艾米爾稍稍尖起嗓門,打斷了克莉絲蒂娜。
「其實啊……」
「請問……今天的花也猜錯了嗎?」
那女子咯咯發笑。這可憎的模樣,令艾米爾一把揪住那散發特殊香氣——也就是麝香的長髮,將她拉了過去,然後硬是咬向她的嘴脣。
「千萬不能粗心大意。」
在牀罩的遮蓋下,四周顯得一片漆黑;那人開心似地呵呵一笑,然後捧着牀上艾米爾的雙頰,高高挺起自己未曾曝曬在首都陽光下的白皙腰際,宛如貓在伸展身子似的。從肩頭撒落的長髮落在青年胸前。
「我這孱弱的身子是一種懲罰,是爲了替我那逼迫上任國王——也就是我叔公退位,進而篡位爲王的父王贖罪,而由上天降下的報應。如果你同情我,那就請你幫幫我吧。我想要留下自己曾經活在這世上的證明,然後再離開人世。」
「是嗎。不過,這裏可是蘭比爾斯啊。看,你連指尖也這麼冰。那些侍女到底在搞什麼?……真教人不悅。」
身爲王太子的他居然可以如此自由。
「昆席德比這裏還冷,所以這種溫度不礙事的。」
「艾米爾……殿下。」
「哎呀,你這笑話真有意思。」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可是,她們很礙事。」
那確實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不一樣的早晨。
「哎呀,你的皮膚好冷。剛纔在院子裏待了很久嗎?」
「這個嘛,你說呢。」
「哎呀……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個.」
「因爲這是事實嘛。這世上最美的事物,就屬白皙肌膚襯托下的黑髮了。而且……」
我好喜歡在濃烈到嗆鼻的花香中,和散發麝香的你緊緊相擁。
艾米爾望着對方睫毛在月光下落在眼角的影子,一面吐露自己的心聲。
麝香女子望着他的眼神,臉上的微笑似乎比迎接高潮時還要喜悅。
薛爾裏宮庭院裏的薔薇在晴空下盛開,而且香氣逼人。
微風吹向這繽紛芬芳的景色,拂過肌膚十分舒服。
克莉絲蒂娜身穿初夏洋裝,領口有如晚宴服般敞開;她緩緩深呼吸一口氣,想起祖國都稱六月爲薔薇月。忽然湧起的思鄉情緒,出乎意料地教人心疼。她輕輕合上眼睛,彷佛在腦海中勾勒那遙遠的景象。
話雖如此,祖國與蘭比爾斯的氣候依舊不同。這裏要比祖國溫暖多了,陽光也相當耀眼。因爲這個緣故,前天早上她還稍稍中暑了一下。因此今天,那些侍女都有些傷腦筋地緊跟在克莉絲蒂娜身旁。
「太子妃殿下,請您不要太勉強自己……」
「好,我知道。」
克莉絲蒂娜一邊聽着半老園丁拿剪子剪去紅薔薇的花莖,一邊回頭望向手拿花籃的侍女。
「探病的薔薇已經夠了……接下來再摘些三色堇和雛菊吧,我想放在自己房間。」
「您房裏不放些薔薇嗎?」
「薔薇很漂亮,我也很想放在房間,不過現在開的薔薇有點香過頭了。」
薔薇的香氣會給人熱鬧的感覺,所以克莉絲蒂娜很喜歡,不過現在她想要挑些別的花。例如有如蠟工藝品、色澤細緻的三色堇,以及一如珍珠之名的純白雛菊,其模樣與香氣都給人安詳之感。
唉……克莉絲蒂娜深深嘆了口氣,一面走在庭院的小徑上,然後摘下一朵忽然映入眼簾的雛菊。
從前,小她一歲的表妹曾以早熟的語氣說道:雛菊是戀愛占卜之花。若要算出對方的心意,那就將花瓣一片一片掐下,每掐一片就問一次。
他是怎麼看我的?
有一點點感覺?只是朋友?很熱切?打從心底愛我?還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將選項唸了一遍。
「嗯……謝謝。」
「你懷疑我嗎?你懷疑這藥會連克莉絲蒂娜一起害死對吧。」
根據菲力普同窗那位伯爵之子的說法,他有個朋友爲了避暑而前往南方鄉間,對那兒的年輕女子一見鍾情,提出求婚卻被對方斷然拒絕。到此爲止還只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但那人並未立即放棄,而是暗中打採那女子的消息。打聽之下,才知道她與年輕主人有着男女之情。被甩的他心有不甘,想要記下情敵的長相,結果發現對方的長相居然與王太子十分相似。不過,距今兩年前的那個夏天,王太子在紀錄上並未爲了避暑而離開首都。那人笑着說:「如果是被王太子的情人甩了,那我還稍微有點面子。」不過,想將這件事轉告給克莉絲蒂娜的菲力普,可是一點也笑不出來。他查了一下那以氣候穩定而着稱的南方鄉間,發覺該處確實是艾米爾過去的靜養之地。
艾米爾是怎麼看我的呢?
「沒錯。」看見菲力普訝異的模樣,灰綠色眼眸的訪客點了點頭。
而克莉絲蒂娜懷孕的消息傳進菲力普耳裏,是在這三天後的事了。
克莉絲蒂娜默默地眯起藍色眼眸,褪去右手的手套,然後以暴露在風中的指尖掐下一片花瓣。
「你不明白嗎?如果不收拾肚子裏的孩子,被殺的可會是我們。如果克莉絲蒂娜生的是王子,國王陛下爲了讓他成爲下任王太子,一定會想辦法殺了我們,然後將資產家的女兒賜給新的王太子當情婦。」
不過,她並不討厭菲力普。婚禮那晚,他不發一語地牽着克莉絲蒂娜的手前進,不知爲何令她感覺十分親近。比起不知要去何處的不安,她心中更充滿了不曉得他要帶自己去哪兒的期待感。若是緊握着自己手的他,說不定會帶着我到遠方去,就這麼前往那擺脫王族職責與高牆的遙遠新世界。那時,克莉絲蒂娜作着這個美夢。帶給她這個美夢的並非艾米爾,而是菲力普。
菲力普說着,然後投以有點不好意思的眼神。克莉絲蒂娜循着他的視線,一時之間無法呼吸。領口敞開的左胸口上有顆黯淡的小瘀青,那是艾米爾留下的吻痕。方纔換完衣服照鏡子時,這部分因爲被頭髮遮住而沒能看見。克莉絲蒂娜滿臉通紅,以雙手遮住那瘀青,菲力普則是一臉尷尬地皺起眉頭,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大概是察覺那瘀青是什麼了吧。克莉絲蒂娜羞得真想當場落淚。
克莉絲蒂娜不知所措。除了國王主辦的舞會及晚宴這種不得不出席的活動,他平時完全不會與克莉絲蒂娜交談,爲何現在卻出現在她眼前呢?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克莉絲蒂娜大喫一驚了,再加上他居然露出微笑,令克莉絲蒂娜連形式上的回禮都給忘了。而她還愣在原地的這段期間,菲力普又繼續說道:
「嗯,我早知道你會這麼回答。不過,你還是得做,我命令你。」
菲力普想將這件事告訴克莉絲蒂娜,因爲他很想看看她對艾米爾幻滅的模樣。可是,他說不出口。克莉絲蒂娜那掐下白色花瓣的模樣令他看得入迷,聽見她回答自己的安詳語氣,近距離注視她那難爲情地泛起紅暈的白色嫩膚及顫動的脣瓣,使得他遺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克莉絲蒂娜抬頭直望着他,發覺他與哥哥之間只有眼珠的顏色略有不同。她應該不曉得這教菲力普有多開心吧,就連菲力普也覺得十分訝異。因此,他不由得發覺一件事。
菲力普焦躁地順手打翻走廊上的中國風花瓶,色彩鮮豔的瓷器隨着一聲巨響四分五裂。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侍女的尖叫,那叫聲令菲力普更加不悅,於是他踩着更粗魯的步伐回到自己房間。一進門,他便發現陽光普照的會客室裏有客人。
「拿去給克莉絲蒂娜喝吧,這是我特別請人調製的,可以在不影響母體的情況下確實墮胎。這藥不會危及太子妃殿下的性命,你放心吧。」
太子妃懷孕的消息在宮裏傳開,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打從那時,他便料想到費兒杜爾夫人會有什麼危險的計劃,因此早就想好要如何回應了。
克莉絲蒂娜如此心想,但是過沒多久,腳步聲又逐漸接近。
「那應該是一種假象吧。」
「你以爲這是我這個發覺國王已經不愛我的女人在亂說話?不過啊,菲力普,其實那貪婪的國王原本就不愛我。國王愛的是我孃家這個後盾——也就是銀行家的資產,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如此。無論是我父親,還是娶我爲妻的費兒杜爾伯爵,都沒有把我看在眼裏。對這些彼此勾結的人而言,我只是工具而已,就只是一個工具。」
「假象。」
「是呀。薔薇、三色堇、雛菊都開得很美。隨着夏天接近,綠樹也長得很漂亮呢。」
「『只是』?」
只要依序念出五個選項,最後一片花瓣的選項就是占卜的答案。
「您的想像力真豐富。」
揪着襯衫的手鬆了開來,身穿長袍——那布料薄到可以看出身體曲線——的費兒杜爾夫人退了兩、三步,搖搖晃晃地坐在長椅上。
被對方這樣接二連三地問話,克莉絲蒂娜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也不曉得菲力普是怎麼解讀這陣沉默,他很快便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問道:
但在她哭出來之前,菲力普已經轉過身去,腳步聲越來越遠。
就算走路的姿勢既規矩又有禮,也無法稍稍平息自己的焦躁感。
「您怎麼了嗎,太子妃殿下?」
一名在遠處待命的侍女緩緩走了過來。看見她擔心的表情,以及那雙與告訴自己雛菊占卜的表妹同樣的天藍色眼眸,克莉絲蒂娜回答:「沒什麼。」但這一剎那,她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天藍色眼眸的侍女趕緊扶住她搖晃的身子,其他侍女也趕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着「是不是又中暑了」、「快點回房間吧」。
太子妃殿下該不會——
克莉絲蒂娜脫口說出自己在陽光下的發現。艾米爾的眼睛也是褐色,不過是那種更淡的黃褐色。儘管兩人的長相與髮色看起來像雙胞胎,但果然還是有些相異之處。發現這點讓克莉絲蒂娜有點開心。
剛纔他之所以和院子裏的克莉絲蒂娜攀談,其實是因爲有話要告訴她。
「你好,菲力普殿下。」
「我從不覺得這宮殿讓人拘束,只是……」
「啊……呃,那個。」
克莉絲蒂娜原本想叫住他,結果還是放棄,緊緊抿住了雙脣。
兩人之間終於有了像樣的對話,於是克莉絲蒂娜安心地笑了。菲力普緊繃的雙頰也跟着和緩,就像是受到她的感染。不過,這時他又沉下了臉。
費兒杜爾夫人只是淡淡地說着,完全不見平日的高傲。看見她宛若不知將心遺忘於何處的模樣,菲力普也不禁眉頭深鎖。這時,夫人緩緩眨了眨眼。
他惡狠狠地瞥了克莉絲蒂娜一眼,然後不發一語地離開了。
「您要我怎麼不懷疑。」
「院子裏的風吹起來好舒服,特別是在這個季節。」
「是的。」
「吶,米歇爾……自由到底是什麼?」
「咦?爲什麼這麼問?」
克莉絲蒂娜低着頭喃喃自語,輕輕搖了搖頭。與其說是寂寞,不如說是悲傷、難過。這是爲什麼?我愛的明明是艾米爾,而且艾米爾也愛着我呀。
「拿去給克莉絲蒂娜喝吧,這藥是用來墮掉那日後會成爲艾米爾王太子遺孤的小孩。趁現在殺了那個『王室正統繼承人』吧。」
「艾米爾殿下對我……」
菲力普在深夜微暗的房裏尖起嗓子。大概是此舉奏效之故,費兒杜爾伯爵夫人這個房間主人閉上了嘴。但沉默了一陣子後,她又開口道:
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並非菲力普那兩名同窗。
他是不是討厭我呢?如果真是這樣,那還真讓人感到寂寞。
桃心木桌上放着一個小瓶子,那是散發深藍光澤的遮光瓶。
那就是自己愛上了克莉絲蒂娜,而且大概是從第一次見面的瞬間開始。
「因爲那裏……」
克莉絲蒂娜拾起頭,菲力普先是小心翼翼地按住瘀青,然後收上的刺早已除去,但花瓣冰涼的觸感仍讓克莉絲蒂娜緊緊閉上眼睛。如果不這麼做,她簡直忍不住要發出比瘀青讓人看到還要害臊的聲音來。
未怠惰於修剪指甲的優美指尖離開桌面,這時有人開口了。
在那羣侍女的說話聲中,忽然有一句話封住了衆人之嘴。
「用不着道謝,我只是爲了保護淑女的名節而做了該做的事。」
他拿着一朵白薔薇回來了。
「太子妃殿下,你是不是受傷了?」
菲力普心想:沒想到我的腳步聲會這麼吵。不過,現在的他無法剋制自己的腳步。
艾米爾有個情婦。
「我拒絕。」
「我就告訴你吧,菲力普。我十六歲那年,就因爲父親的命令被迫和大我四十歲的費兒杜爾伯爵結婚。然後那狡猾的伯爵,將我獻給當時人稱約瑟夫殿下的現任國王——當時他的繼承順位還很後面——當情婦,這麼做都是爲了得到王室的權力。這件事啊,菲力普,我直到生下你才終於明白。所以我殺了他們,殺了費兒杜爾伯爵,還有伯爵長久以來的情婦。我將摻了藥的葡萄酒送給他們,結果他們簡簡單單就死了。」
「是嗎。」
「你之所以常來院子,是不是因爲宮裏的生活——不,感覺整個宮殿很拘束?」
只是慰藉,只是朋友,熱切地愛我,命中註定,或者是——
「嗨,克莉絲蒂娜。不,太子妃殿下。」
「非、非常謝謝您的貼心。」
即使察覺自己的心意,菲力普也無能爲力。她的愛是屬於艾米爾的。
她的聲音很冷,散落的黑髮猶如從漆黑裂縫長出的黑色蔓草。儘管如此,菲力普依舊不肯伸手,於是費兒杜爾夫人靠了過來。鑲着大寶石的手鐲鏗鏗作響,她一把揪住了菲力普的襯衫。
「這個送你。」
看似久未修剪的白金色長髮,散落在黑色大禮服的肩頭與後背;此人名爲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年紀只比菲力普小一歲,是在街上認識的朋友。真要說起來,其實他並沒有把菲力普當成朋友吧。話雖如此,其實菲力普也不曉得他的想法。他是瞭解菲力普身世的人之一,而菲力普也曉得他複雜的身世。考量到兩人相識後的經過,也許菲力普不僅是被討厭,就算受到怨恨也不奇怪。不過,擁有讓人想做成雕像的高大身形,以及有如上天使者般天使容貌的他,不時會來這裏拜訪菲力普,與他聊些閒話。那種心血來潮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放養的貓咪。
這名青年披着琥珀色上衣,下襬是蕾絲的白色領巾鬆垮垮地打在頸邊,臉上露出微笑。克莉絲蒂娜不可能認錯這張臉,眼前的他正是菲力普。
菲力普聽也不聽對方那彷佛在安撫小孩的語氣,斬釘截鐵地回答。這一瞬間,揪着襯衫的手增強力道,長睫毛所圍繞的雙瞳直盯着菲力普。
因此,菲力普也心血來潮地問道:
不過,菲力普卻臉色一沉。
「費兒杜爾夫人。」
這是不應該發覺的真相。
「……不,不是這樣。」
「我拒絕。」
菲力普的表情依舊,輕輕嘆了口氣。
「所謂自由,指的是孤單靈魂眼中的假象。」
「咦?」聽見出乎意料的這句話,克莉絲蒂娜疑惑地抬起頭。她與菲力普四目交會,這一瞬間,他生氣似地蹙起眉頭,想要移開視線,但只有短短一剎那而已。連旁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在猶豫,接着他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克莉絲蒂娜。
他之所以離開,應該是因爲氣氛實在太過尷尬了吧。
「雖然有名無實,但我們還是在上帝面前宣誓結爲連理,而殺廠丈夫的我,就算死了也不可能穿過天堂大門。而欺瞞上帝媾合而生的你,一定也是如此。」
菲力普面無表情地回答。
可是克莉絲蒂娜看不出來,只好回答他剛纔的提問。
不過,當她正想念第二輪,手指卻在碰到花瓣時停了下來。她聽見有腳步聲接近,那有別於侍女與園丁的腳步聲令她抬起頭,然後嚇了一跳。
爲了告訴她艾米爾出軌——告訴她艾米爾另有情婦。
菲力普一邊喃喃自語似地複述,一邊也跟着望向窗戶。時間剛過正午,初夏的此時天色仍舊明亮,陽光普照,習慣黑暗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是你啊。」
長椅上的訪客反問,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然後望向窗外回答:
「殿下……您那褐色的眼睛要比棕色更深一些呢。」
「你喜歡花?還是喜歡摘花?或者是喜歡來院子?」
腳步聲在宮殿的迴廊上響起。
「是、是啊。」
聽見他似乎有些不耐煩的回答,克莉絲蒂娜抬起頭,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自由?」
那沒有棲身之所,怎麼也找不着歸宿,宛如迷路小孩的模樣,就和身爲冒牌貨的自己一樣。正因爲有這種感覺,菲力普才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他的眼神似乎想表達些什麼。
「……而且院子裏的薔薇也開得很漂亮。」
「你常常來院子呢。」
「……孤單的,靈魂。」
「費兒杜爾夫人。」
「我可憐的孩子,可是正因爲這樣,我纔要你趁活着時好好享受這樂園。你要親手開拓命運,開創自由之路……你愛克莉絲蒂娜對吧?」
比棕色略深的褐瞳,在油燈微弱的光線中閃閃發亮。菲力普希望這只是錯覺,但他確實看見這道光芒。
迴廊前方的深夜庭院裏空無一人。
儘管薔薇盛開的時期已過,芬芳的香氣仍隨風飄蕩。
而在庭院裏一片一片掐下雛菊花瓣的身影,僅是殘留於他腦海中的幻影罷了。
菲力普無聲地輕喚克莉絲蒂娜的名字,視線落在手中的玻璃瓶上。
方纔是他頭一次覺得費兒杜爾夫人是自己母親。
正因如此,他在此打開了瓶蓋。
在月光映照之下,透明液體由澄澈的深藍色玻璃瓶口流出,一邊發出滴答聲,一邊滲入迴廊的石地板。一待滴落聲結束,他便將蓋子與瓶子扔向庭院深處。
他早已自己準備好藥,藥就放在上衣口袋那個米黃色的小遮光瓶裏。
他向南穿越迴廊,在二樓房間前停下腳步。
他原本以爲應該有上鎖,門把卻輕而易舉地扭開。門一打開,花香便有如洪水般湧上。菲力普蹙起眉頭,一面望向附有牀罩的牀鋪,這時有人開口了。
「你終於來探望我了。我的弟弟呀。」
稍稍坐起的身影親暱似地喚道。在牀罩那張斜紋布的遮掩下,菲力普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不過可以聽出他並未睡着。
「……你這麼期待我的到來嗎,艾米爾殿下。」
「是啊,我等你很久了。」
聽見菲力普這麼問,從牀鋪那頭傳來清晰的回答。
艾米爾身旁忽然有個影子動了一下。看見有人從枕邊爬出來,菲力普還懷疑會不會是克莉絲蒂娜。不過那頭長髮並非金髮,而是深褐色。這就是他傳聞中的情婦嗎?確認這點後,菲力普感到心頭的憎恨之火又燒得更加深沉了。
一直到不久之前,菲力普一點也不怨恨艾米爾。就連聽說他有情婦時,菲力普也只是覺得訝異而已。菲力普開始憎恨同父異母的他,是在發覺自己愛着克莉絲蒂娜之後的事了。
喝乾的銀盃發出鏗鏘一聲,翻落在圓桌上的十字聖具與燭臺前。
這時艾米爾笑了,彷佛看透了對方的想法。
「無能爲力?……你哪裏無能爲力了?」
艾米爾取下中指戒座上的裝飾部分,打開了上頭的蓋子。從圓形鏤刻的裝飾中流出液體,全都注入了銀盃之中。
「……既然這樣,你又爲何要籠絡克莉絲蒂娜,不就是因爲有這個必要嗎。」
濃郁到宛如花園的香水味中,滲入了一絲鮮血的氣味。
「籠絡?」
菲力普本想這麼問,但還是閉口不語,因爲他覺得問出口就等於自己輸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因爲緩緩從牀上起身的艾米爾令他倒抽一口冷氣。
「本來就是啊?我的人生只能任由父王擺佈,所以身體纔會像這樣日漸衰弱。離開首都靜養時,我原本還健康得可以在森林裏散步,可是被召回這滿是污泥與瘴氣的首都,被關進這房間之後,我就成了貨真價實的病人了。嗯,不過也多虧這樣,籠絡那位太子妃殿下也輕鬆多了。」
艾米爾面向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拿起銀盃笑道:
「冒牌的艾米爾·菲力普,如果沒有你,我就能平靜地度過自己短暫的人生。所以,我要向你復仇。」
站在房間中央的菲力普只是圓睜雙眼。
「……復仇?」
艾米爾話才說完,便拿起放在長椅旁圓桌上的銀燭臺。不曉得他拿那已經沒燭火的燭臺要做什麼?菲力普望着他,他走向離牀稍遠的牆邊,以夜間照明的大型鐵燭臺點燃手中的蠟燭,然後從做禮拜的祭壇取出一個聖具,擺放在圓桌上。
「我愛你,美麗的克莉絲蒂。」
「你終於要來殺我了,對吧?」
那與父王神似的嗓音中,蘊含了一種不祥的甜膩之感。
牀上的黑髮女子喊了聲「艾米爾殿下」。
「吶,菲力普。我對王族的生活、王太子的身分,甚至是艾米爾·菲力普這個名字都沒有興趣。我從不覺得自己能活到二十歲,所以從未想像過自己的未來。因此,父王要我留下子嗣的命令,在我耳裏聽來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這當然是因爲我無能爲力的緣故,她真的是一個優秀的幫手。」
「對,籠絡。」
克莉絲蒂娜的手越來越蒼白、越來越冰冷,於是艾米爾,菲力普又吻了一下她的手。
艾米爾將長椅上的睡袍披在自己纖瘦的身子上,然後回過頭。
他說着一口高貴之人該有的正確發音,相當安詳,而且有些開心地如此問道。菲力普並不訝異,他只是很恨艾米爾。如果可以,真想一槍射穿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不過,這也未免太招搖了,所以他準備了藥。只要摻酒嚼下這毒藥,就能讓人從此一覺不醒;只要在睡着的人嘴裏滴一滴,便馬上能致人於死。不過望着眼前的艾米爾,聽着他的聲音,菲力普甚至有股衝動,真想拿短劍刺穿他的胸口,連同他的情婦一起送進墳墓。
所以你根本不愛克莉絲蒂娜嗎?
菲力普瞪大雙眼,想出聲卻說不出話。
祭壇明亮得宛如隔離於寬廣的房間之外,上頭還有個銀盃。
「怎麼了?你不是要殺我嗎?既然這樣,那就趕緊動手吧。我不會反抗,因爲我總是無能爲力。」
聽見艾米爾這麼說,菲力普整個眉頭糾結在一塊兒,擠出的聲音又低又嘶啞。於是艾米爾輕聲咯咯一笑。
儘管如此,艾米爾仍是一副悠哉的模樣。
「我失去了安詳的自由,但是——既然現實中沒有希望,那我就自己創造希望的現實。所以,我要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