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協調音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2萬 字
「您早。」
聽見枕邊傳來的這句話,伊娃從夢裏醒了過來,看來是沒注意到方纔的敲門聲。窗簾敞開的窗邊相當明亮,鳥囀聲從外頭傳來。
「已經天亮了啊。」
伊娃一邊咕噥,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總覺得轉眼間就天亮了。大概是因爲在國立劇院休息室的睡眠品質實在太差,所以在這兒就忍不住呼呼大睡了吧。
儘管如此心想,伊娃卻覺得剛纔似乎作了什麼夢。
但她已經記不得了。
順帶一提,她連今天星期幾都想不起來。
「呃……水車小屋,今天是……」
「星期日。」
還沒聽睡眼惺忪的伊娃把話說完,身穿深藍色長袍、戴着面具的女子——水車小屋便如此回答。「星期日啊。」伊娃一面復違,一面走下牀鋪。在梳妝檯前坐定後,水車小屋便開始幫她梳理頭髮。
「星期日是諸神的安息日,也是做禮拜的日子。您如果不嫌棄,就讓我帶您去附近的教會吧。您若不排斥國教會,那這屋子裏就有教堂。」
「我兩邊都想去……可以麻煩你嗎?」
「好的。」
水車小屋開心地一口答應,雖然語調因爲隔着面具而含糊不清,不過相當溫和,而且她也不問伊娃爲何兩邊都想去的理由。伊娃心裏有點失望、心想:這個人還真隨興。
她之所以想去外頭的教會,是爲了瞭解街上的情況。
星期日的教堂會聚集很多人,以前在昆席德王宮的大聖堂也是。當伊娃還是第二公主時,年輕侍女與侍從的閒聊聲就像鳥叫一樣吵,但她曉得只要凝神細聽,便可從那些對話裏得知許多訊息。
離開劇院的週五及昨日的週六。
這兩天首都是否發生了什麼變故呢?
不曉得同父異母的姊姊克莉絲蒂娜,以及她的女兒莉莉,路易絲現在的情況如何?她們是否平安無事呢?
還有米歇爾。
艾洛士·傑伊依舊站在牆邊,斜眼望着自己組織的同志,然後瞥了一眼這宅邸的年輕女主人,也就是那名棕發女子——妮娜。
這羣男人鬨堂大笑起來。他們的年齡從二十前後到未滿五十都有,但看來談論身邊八卦而亢奮這種事,似乎跟性別與年紀沒什麼關係。在昆席德跟着薩恩·羅貝爾的那些男子,也常常邊打牌邊聊些八卦。
這時雷比安已經先用完餐點,單手拿起加了大量綜合莓果醬的紅茶,對伊娃說道:
而伊娃離開荒野、成爲第二公主的這六年以來,一直到遇見盧之前,她早已失去了古堡時期的記憶。
這時有人開門走了進來,這個人可是早已等「皇帝」等到不耐煩了。
嵐帝身爲早在古代滅亡的賽西利亞人後裔,過去曾以遠征之名於大陸四處奔走,找尋會唱賽西利亞人之歌的「承諾愛子」。他意圖將可說是超能力者的「承諾愛子」納入旗下,藉以親手建立賽西利亞人代代相傳的理想國度「承諾之地」。
「我們要等到這場革命騷動的果實真正成熟後再行動,這是『皇帝』的旨意。」
「?聽說什麼?」
暴動的民衆以對自身而雷最淺顯易懂的方式,將自己的憤怒表達了出來,最後得到了名爲「革命」的「成果」。
「對不起,伊娃殿下。我不該一大早就提這麼沉重的話題。」
「可是戴面具上街不是反而更醒目,這樣不會很麻煩嗎?」
「真的嗎!?」
「不過,一切也僅止於此。」
聽見這句話,其他男子頓時一陣騷亂。也許對他們而言,皇帝的「歸來」比預料中要早了些吧。
是啊,的確是這樣,一點也沒錯。
「『皇帝』何時會抵達首都?」
伊娃一面在心裏喃喃抱怨,一面將包着半熟雞蛋的燻肉塞進嘴裏。
如果想說什麼,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嗎。
接着她望向坐在雷比安身旁的艾力克斯。
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欺,艾克杰特,你今天說些什麼呀?是不是跟平常一樣,又在說那種我一點也聽不懂的話題?」
「……早啊,艾力克斯。」
「這麼說來,妮娜該不會想改嫁給艾克杰特吧?……這也難怪,畢竟『皇帝』失敗兩次的那件工作,艾克杰特才花一次就成功了嘛。」
不過在這段期間,伊娃一直感受到艾力克斯的視線。
「我看起來精神不錯?……哪裏不錯了?」
她已經二十五歲,卻因爲身形嬌小如少女而給人稚嫩之感。她繞到依舊坐着的艾克杰特身後,以纖細的臂膀環住他的頸子。
昨天國民自衛軍還在街上大搖大擺,現在卻已不見蹤影。依約瑟夫國王之命來「鎮壓」武裝民衆的他們,此時早已成了全民公敵。要是讓人看見身穿軍服的他們,必然免不了被以「報復」之名而大卸八塊。
然而,在地下組織「常春之國」的幹部,也就是那黑髮男子——艾克杰特·弗洛爾·拉達福斯基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慌亂之色。這大概是因爲「皇帝」這次的行動,原本就是他大力催促下的結果吧。
雷比安一面啜飲僅散發出甜膩香氣的紅茶,一面如此說道。
「說到這個,嵐帝的侄子,也就是我們的『皇帝』在下獄前,不也有好幾個慈善貴婦和富有的寡婦提供他資金嗎。他逃亡以後,會不會又有了新的情婦啊?」
地下組織「常春之國」,是嵐帝雷納德,聶布里翁的侄子——薩恩·羅貝爾於十年前所創立。傑伊與羅貝爾也正好是在那時認識的。
根據盧的說法,那場火災的生還者就只有他們兩個而已,其他人都已經不在了。可是,伊娃並不是很清楚盧這句話的意思。
人們不分男女聚集在廣場上,不停吶喊着「自由」與「革命」,並將這天命名爲「歡喜星期六」。
「對了,伊娃,你已經聽說了嗎?」
除了這個稱呼外,伊娃也不太清楚其他事情。回想起來,那位老婆婆也和水車小屋一樣,老是穿着寬鬆的長袍,兜帽也壓得很低。當伊娃和盧或其他小孩前往水車小屋時,老婆婆總是告訴他們許多過去的傳說,還教他們唱歌。
今天早上的夢該不會跟昨天早上一樣吧?或者是更早之前做過的夢,抑或是遙遠記憶的碎片呢?那在她心頭留下懷念、寂寞與溫暖後便消逝無蹤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夢呢?伊娃越是思考,就越是想不起來。
如果是大家都扮裝的慶典,戴面具當然不會引人注意。伊娃本想這麼說,但還是放棄了。或許水車小屋就和卡羅那個優秀裁縫師兼侍女一樣,不想說的事都會輕描淡寫地帶過吧。
「艾克杰特也一樣,根本用不着去勾引妮娜嘛。」
「……希望他的毒性已經消退,整個人又活蹦亂跳了。」
「妮娜是不是分不清楚自己的未婚夫和艾克杰特不是同一個人啊?」
「欸,婆婆現在還好嗎?……啊,該不會古堡失火以後,婆婆就一直跟你住在一起吧?」
「……這樣啊。」
他的語氣悠哉到像是在提天氣好壞,聽見這驚人的消息,伊娃不禁狠狠咳了起來。
既然這樣,乾脆由我主動跟他說話好了。雖然伊娃如此心想,卻又完全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水車小屋的老婆婆。
伊娃一邊在雷比安對面就坐,一邊打了聲招呼,然後再也沒和艾力克斯交談。而在早餐的濃紅茶、牛奶、麪包、熱盤上桌,衆人動起刀叉用餐這段期間,與伊娃交談的就只有積極拋出話題的雷比安而已。
不過,水車小屋這時忽然沒頭沒腦地迸出一句。
貝里堤宮的帝制議會被迫散會那天,首都的民衆稱之爲「勝利星期五」。
已經加入地下組織的艾洛士·傑伊還是王宮使者時,他經常出入的那座荒野古堡裏有七名紫瞳之人。其中比伊娃與盧年長的共有艾微兒、莉莉與塞西爾三人,另外還有較伊娃年幼的席拉及賽庫納。
兩人這無言的應對,其實從昨天早上就開始了。
伊娃一面心想,思緒忽然掉進白天那場夢。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的確有可能。」
「言下之意,是要我們『常春之國』在那之前先靜觀其變嗎?」
「公主,你早。」
伊娃大喫一驚,猛然回頭望向身後的水車小屋。
「很不錯呀。看見您成長得如此健康,我真是感到開心。」
「這個嘛……我去早餐室喫好了。」
「等到『皇帝』回來,真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模樣。」
艾洛士,傑伊很少加入這種話題,特則是跟男女情愛有關的事情。聊這類話題時,總會赤裸裸地顯露出一個人內心有多卑劣。傑伊倒也不是想故作清高,但無論是男人的慾望或女人的算計,他都感到十分厭惡。儘管妮娜天真無邪地纏着艾克杰特,但艾克杰特看着她的眼神裏,就只有輕蔑與優越感而已。爲什麼沒人發現那並非愛着一個人的眼神呢?
水車小屋纔剛說完,便從衣櫥拿出新綠色的洋裝。一切打理完畢後,伊娃來到了一樓。
「欺,你之所以戴着面具,是因爲身爲國教會情報員嗎?」
帝制已死,我們親手重敔了革命,今後將是真正自由的時代——
「不,我只是說你的未婚夫明天終於要回到首都而已。」
爆發於嘉年華最後一天——玫瑰星期一的這場暴動,帶來了廢止帝制這個革命果實。
先到一步的雷比安笑咪咪地打了聲招呼。聽他這麼一說,伊娃抬頭仰望玻璃天花板外的天空。
「就是說啊。畢竟首都的女人啊,自古就是怕寂寞、剛強又愛騙人的嘛。」
「嘉年華遊行的時候一點問題也沒有啊?」
儘管從重逢那一刻起就已經很尷尬,但隨着時間流逝,尷尬的感覺又越來越強烈了。
「嗨,早啊,伊娃。難得今天天氣也很好呢。」
「就在明日。」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她早已認識伊娃一樣。接着水車小屋在面具下噗嗤一笑。
妮娜的父親是紡織工廠的老闆,她一直住在這位於首都東邊郊區的宅邸,並提供三樓客房作爲「常春之國」的聚會處。妮娜是薩恩·羅貝爾的未婚妻。話雖如此,她已經三年沒見過羅貝爾了。羅貝爾原本因政治犯的罪名入獄,逃獄後便前往海峽的另一頭——昆席德繼續從事地下活動。妮娜努力不懈地一直資助他,而她會認識艾克杰特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別這麼說,沒關係的。能聽見婆婆的消息,我真的很開心。」
「伊娃殿下,您要不要用些早餐呢?如果您想一個人用餐,那我這就送來這裏。」
「是的,正是如此。」
這時,伊娃開始在意其他人的情況。
「咦?」
「咦?啊?」
伊娃瞪大那雙紫眼,然後對鏡中的面具身影歪了歪頭。
這名女子束起一頭棕色頭髮,上頭以珍珠髮飾固定,以開朗的笑容如此說道。可是,房裏那些男子卻先看了看艾克杰特的臉色。直到他默默點頭,衆人這才紛紛離開房間。
黑髮男子蹺腿坐在椅子上,不甘不願地放聲說道。接着,他環視房裏那十餘名男子。
對兩人親密模樣視而不見的那些男子,這時邊下樓邊悄聲說道:
聽見水車小屋向自己道歉,伊娃輕輕搖了搖頭。抬起頭時,可說是她唯一驕傲的那頭長髮上,已經以白色緞帶與白薔薇花飾點綴得美美的。伊娃有點訝異,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弄好的。這時水車小屋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
「昨天首都的民衆攻擊薛爾裏宮,並且燒掉了王座;你曉得這件驚人的消息嗎?」
「您可能已經不記得了,其實家母曾待過那座城堡,也就是位於昆席德王都北方遙遠荒野的古堡——諾斯坦杰特城。住在城裏水車小屋的老婆婆,其實就是我的母親。」
簡直像狗一樣。
伊娃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聽見自己的聲音纔回過神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焦慮,擔心是不是被別人聽見了,但水車小屋只是問了聲:「您想梳什麼髮型?」大概是把伊娃剛纔那句話當成自言自語,所以沒聽進耳裏吧。伊娃想從鏡子裏觀察對方的神情,卻因爲隔着白色面具而看不出所以然,於是對那張面具心生好奇。
「是啊,我是從家母那兒聽說您的事的。不過,家母已經前往『常春之國』了。」
妮娜一邊說,一邊摟住艾克杰特的脖子。並沒有人吐嘈她是不是搞錯對象了,連傑伊也故作沒事地離開了房間。
「各位,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大家移駕樓下用餐。」
不清不楚的留給早上那場夢就夠了。
隔天星期六,民衆一待天亮便攻進王宮。他們搶走舉行宮廷舞會的大廳裏那個王座,在面向鬧區大馬路的廣場上放火焚燒。
儘管如此,每當伊娃想回應他,他卻又移開目光。
此外,那位老婆婆也是火災時平安逃離古堡的人之一。
「哎呀,羅貝爾終於要回到我身邊了啊,我好開心喔!」
「裁縫師等工匠、小販、遊民,包着鬆弛束腹的女人;這些羣衆的日常生活,只不過是首都雷,魯迪亞光景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也就是說,他們雖然貫徹了自身的正義,但那正義並非對首,部所有居民都一體適用。即使帝制已經崩解,也不代表他們憎恨的富裕階層消滅了,更重要的是這場『革命』並沒有領導人。我想要不了幾天,千奇百怪的黨派與思想主義,就會繞着這空洞的政治主權交錯四起,而這場紛爭將再次點燃羣衆的怒火。」
那真是太遺憾了。沒想到期待重逢的心情這麼快就被澆了冷水,於是伊娃閉口不語。所謂「前往常春之國」,意思就是婆婆已經過世了。逝世於冬季尾聲的女性會被召喚到諳神居住的「常春之國」,侍奉爲全國帶來春天的女神——將這個聽似童話的傳說告訴伊娃的,正是那位水車小屋的老婆婆。
「幸好您看起來精神不錯。」
也許是這段空白之故,伊娃並不曉得盧那番話的意思。不,其實她是不願意弄明白。她不想爲「已經不在了」這句話增添哀傷的詮釋,她希望有一天還能見到他們。
「好的。」
「他是不是不只長相,就連好色的一面部跟他父親嵐帝很像啊?」
早餐室三面由庭院所圍繞,上頭是玻璃天花板,裏頭種了好幾棵常綠樹,簡直像是溫室一樣。
在這個團體裏,傑伊已經可以算是老資格了。
倚着牆壁的高大男子——艾洛士·傑伊插話道。「沒錯。」椅子上的黑髮男子看似不悅地蹙起眉頭,但還是點了點頭。
薩恩,羅貝爾爲了將此理想與精神重現於世,一直對蘭比爾斯的王位虎視眈眈。
而與他爲表兄弟關係的艾克杰特,爲了復興因嵐帝失勢而淹沒於歷史洪流的故國,並替母親與弟弟報仇,而一直在利用羅貝爾的野心。
而傑伊則是意圖藉由「常春之國」向昆席德王室報復。
三人心中都各有盤算,除了他們自己,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些內情吧。
在組織成員裏,許多人的目的只是爲了得到資助,這些人是以「會員」的身分加入組織,而非「同志」。從真正進行政治聚會的那些人眼中看來,「常春之國」應該只是烏合之衆罷了,要不就是將其視爲夢想能模仿嵐帝時代的蠢人。
但對羅貝爾與艾克杰特而言,這些人非得存在不可。
儘管乍看之下是烏合之衆,但這是爲了欺瞞其他地下聚會與政治社團的障眼法,同時也是堵牆。
話雖如此,今日聚集於此的這些同志,其實很清楚艾克杰特這名幹部的「豐功偉業」——他利用從養父拉達福斯基伯爵繼承而來的地位,討好約瑟夫國王並當上王宮顧問官後,便於「勝利星期五」成功暗殺了國王。
然而,民衆並不曉得約瑟夫國王已經死了。
他們湧進薛爾裏宮時,宮裏已成空殼,要搬出王座簡直是輕而易舉。
就和五十年前一樣,他們再次將王族逐出宮殿。
人們將象徵帝制的王座,在大革命時代處決國王夫婦的和諧廣場上焚燬。
他們只不過是手持武器的羣衆,光是能「模仿」那「過去的豐功偉業」,便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
真要說起來,他們的行動的確十分單純,而且非常衝動。
不過,這起革命與五十年前那場大革命之間有着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這回並未借用思想家與富庶階級的力量。
「……嗯?喂,你是怎麼了,傑伊。那方向是正門啊。」
「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喫過了,所以肚子不餓。」
傑伊一邊回答,一邊拿起掛在正門大廳牆上的長大衣、帽子與手杖。這時,有人從走廊另一頭往大廳方向折返。
「傑伊,你要回去了嗎?那我也要。」
「啊,我也要走了。今天雖然是安息日,街上還是亂哄哄的。可以跟你一起走吧?」
據說那時王宮裏已經空無一人。
然而,即便扣除這點,已經拋棄公主身分的她根本派不上用場。
在「常春之國」裏,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手下那名紅金色頭髮的女子頗具盛名。知曉她在嘉年華遊行上英勇事蹟的人,都以魔女來稱呼她。但傑伊明白這名魔女不僅是賽西利亞人的後裔,還知道她是這大陸上擁有數百年曆史的地下裁縫師——拉·杜爾一族的成員。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並非那條老舊到坑坑洞洞的道路之故
雖然水車小屋說教堂就在附近,但實際上「最近的教堂」也需要步行十五分鐘左右。走了這麼久,伊娃才終於回到這座三樓的宅邸。穿過鏽跡斑斑的大門後,她不由得唉地一聲嘆了口氣。
傑伊走在不見人影的大街上,詠唱似地如此喃喃自語。
傑伊可不想隨便和這一族的後裔扯上關係。
「沒錯吧,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太奇怪了,這也未免太詭異了。
傑伊帶着小他十歲的兩名青年,離開了屋子。
「襲擊?什麼意思。」
他說出這個名字,臉上露出陰沉的笑容。
水車小屋將簡易地圖交給吉克後,伊娃便跟着他一同造訪教堂。做禮拜並非她的目的,而是爲了從參加教堂禮拜的人們口中問出消息。
如果要我幫忙尋找薩恩·羅貝爾,你就必須避免單獨行動;這是伊娃與雷比安的約定,不,是交換條件。
叮咚……報時的鐘聲傳來。
傑伊並未追上去。
傑伊從懷裏取出牌盒,放在刀子上頭。
傑伊看過這名略顯駝背、一頭褐發的彪形大漢,而他正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僕人。
紅金色頭髮的女子留下諷刺意味更勝讚許的這句話,便走了開來。她輕揚着黑外套的衣襬,快步消失在一旁的岔路,那名巨漢也隨之離去。
伊娃馬上反問。
正當傑伊根據方纔那番話進行推測時。
今後事情究竟會如何演變呢?
百合香水的氣味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傳人耳際。與此同時,有樣堅硬的東西從身後抵住傑伊,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槍口。此外,還有一把短劍架在他的頸邊。
「我是指帶着黑衣男子的小女孩那件事。在下水道跟丟後就沒有消息了嗎?」
那國王一家子究竟上哪兒去了?
傑伊撿起地上的帽子,重新戴好後,這才單手輕輕拍去長大衣後頭的鞋印,然後眯起略帶灰色的藍色眼眸。
伊娃踏上歸途的腳步相當沉重。
更重要的是,對於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指使方纔二人所想進行的陰謀,傑伊已經大致瞭然於胸。
既然如此,與蘭比爾斯王室有兩代政治聯姻的昆席德王室,應當也會受到影響纔是。
對於這令人深感不甘的情緒,她卻連大哭大喊的心情也沒有,情緒只是越來越低落,越來越陰暗。儘管她告訴自己這樣不行,心頭卻越發痛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有苦難言吧。
「哪裏詭異了。」
他並不想沉浸於遙遠回憶的感傷之中。
賽西利亞人善於使用包含毒草在內的所有藥草,其中拉·杜爾一族還將這項智慧運用於裁縫上。例如他們會在縫製內衣或洋裝時加進毒草,藉此讓對方慢性中毒而死,因此深受當權者的器重。
「啊啊,嗯,如果是強盜的話,可能還比較單純吧……唔。」
「過去的侍從武官果然有一手。」
「可是風還很冷,看來冬天還要持續一陣子。」
伊娃心頭又燃起怒火,邊走邊嘀咕個不停。
「……好啊。」
雷比安以爽朗的語氣如此說道,然後又補上一句:『今天是安息日,我建議你不要那麼着急,還是先放鬆一下心情比較好。』
聽見對方沒頭沒腦的說法,傑伊眯起藍色的眼眸。大概是早已放棄討好別人的他那眼神實在太恐怖,年少的兩人僵起了面孔。不過,或許是覺得沉默不語也很可怕,年輕人還是嘰嘰咕咕地繼續解釋。
「可是,已經有十人以上遭到攻擊了。」
看來對方是想要加害「常春之國」這個組織。
「你的目的是什麼?」
「是那些趁着革命騷動當攔路賊的人乾的嗎?」
「可以請您別亂動嗎?」
「是啊。」
但對傑伊自身的目的而書,這並不構成什麼大問題,說不定反倒能助他一臂之力。
「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一個彪形大漢打昏。如果只是這樣,一般人可能會覺得自己運氣不好,纔會被什麼醉漢纏上,可是事情非常古怪。據說每個被偷襲的人醒來後,全身都被脫得精光。」
「哎呀,這種小事,以您艾洛士,傑伊先生的智慧,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您剛纔不是還在聊我們的傳聞嗎。」
女子的笑聲開朗得有如鈴鐺落在地上,她以一根手指將牌盒拽了過去,然後使勁往傑伊身後一踹。傑伊朝路旁的磚牆跌去,這時巨漢又想補上一拳。不過傑伊閃過對方的攻擊,迅速扔出袖口裏的小刀。朝巨漢喉頭飛去的小刀,隨着一聲槍響被彈了開來。
「啊啊,好久沒見到太陽了。春天終於要到了嗎?」
儘管伊娃試着動腦思考,卻只是一味感到困惑。她的知識實在不夠豐富,因此無法想像革命發生後的社會變動。
爲了彌補心愛之人道人奪去的空虛,剩餘的人生已經只剩掙扎一途。
難道襲擊「常春之國」成員的就是這男人嗎?
「啊,對對,就是襲擊。這兩三天,『常春之國』的成員常在街上被人襲擊。很嚇人吧?」
「啊……是啊,後來就沒有消息了,好像。」
「……什麼?」
「這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庶民區的民衆稱昨日的事件爲「光榮星期六」,笑說渾身銅臭的約瑟夫國王消失真教人種清氣爽;在他們面前,伊娃也只能滿心苦悶地保持沉默。
然而,他那雙藍眼卻沒找着兩名監視自己的人,原本跟在身後的他們忽然消失了。
今日聚集於此的成員中,就屬這兩人最爲年輕,應該是艾克杰特命令他們監視艾洛士·傑伊吧。傑伊很清楚原因,因爲他曾多次無視艾克杰特的計劃而單獨行動。也因爲這樣,他已經完全失去原本就不存在的信任。
那粗魯的女人已經逼得他想起那些關於已故之人的回憶。「心情真差。」傑伊低聲嘀咕,然後無視於仍倒在路上的那兩名青年,逕自邁開步伐。
可是,說出這「驚人消息」的雷比安,卻聳聳肩膀說「天知道」。
無論再怎麼哀嘆,已故之人都不可能復活。既然如此,那也只有復仇一途了。至於報仇之後會如何,他可管不着;只要能報一箭之仇便已足夠。
「你是……」
此外,對於克莉絲蒂娜這些下落不明的人,她也完全幫不上忙。
這一星期來一直是陰天,今天卻難得放晴了。
「那就快把東西拿走,然後給我滾。」
沒戴手套的他將那兩名男子扔在路旁,而那兩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那是方纔去過的教堂所傳來的鐘聲。
一行人在石版路上踏着喀喀作響的腳步,來到了大街上。看似正從教堂回家途中的一羣女子與他們擦身而過時,都不禁露出訝異的眼神。大概是因爲妮娜的屋子裏只有母親與傭人,所以看見其他人出入而覺得有些奇怪吧,因此傑伊完全對那些人視而不見。不過,或許是因爲那些視線而感到不自在吧,負責監視傑伊的兩人重敔話頭。
『我不是說了嗎,這並不是「烏鴉」的職責。』
負責監視傑伊的兩名青年望着彼此,分刖歪了歪頭。傑伊只是沉默不語,只覺得這起偏差事件超出了常識與理解的範疇,只能用愚蠢至極來形容。他在心中暗罵道:蘭比爾斯人就是這麼難以捉摸。
「我記得被害者說雖然值錢的東西沒被偷,可是身上的牌盒都不見了。」
不過,既然他們要跟着,正好方便傑伊打探消息。
「咦?不,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總之很詭異就對了。」
「對了,我問你們,上次的追捕行動後來怎麼樣了?」
兩人之中較年長的那個語無倫次地回答。傑伊默默吁了口氣,既然跟丟了也沒辦法。不過令他在意的是,那名黑衣騎士的主人伊娃,似乎已經與某方面的人有所接觸。無論如何,他相信伊娃不會離開首都。她的目標肯定是那顆頭骨,如果她是爲了奪回頭骨而離開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那隻要在首都等待薩恩·羅貝爾歸來即可。
「咦?上次?」
也不是因爲去做禮拜的人那些庶民用語很難聽懂,
對傑伊而言,就連繼承嵐帝遺產的這號人物,也是這出復仇大戲的棋子之一,而且是自己的同類。正因如此,他纔會挖開莉卡的墳墓,藉此煽動米歇爾的復仇之心。
拜託你認真聽別人說話好嗎,伊娃。
「說到這個。」比較年長的那個又補充道.,
就算去追方纔那名女子,想必四周到處都有她的同夥埋伏吧。對裁縫師而書,羣體合作是理所當然之事,因此他們很注重團隊精神。據說五十年前那場大革命爆發時,在這街上拿起武器挺身而出的民衆裏,便有將近半數都是裁縫師。既然如此,單獨行動自然並非上策。
「對、對了,傑伊你還好吧?你還沒過上襲擊嗎?」
化作暴徒的民衆襲擊薛爾裏宮,搶走王座後在鬧區廣場加以焚燒。
傑伊在心中嘀咕:這也未免太刻意了吧。
「聽被攻擊的當事人說,他們身上的錢,還有手錶、胸針這些值錢的東西,都完全沒被搶走。」
『可是雷比安,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不是你的親姊姊嗎?既然這樣,你不是該協助她逃亡纔對……』
主要原因是早餐室裏的那段對話。
「哎呀,您人真好。」
「……話說回來,那女人還真粗魯。」
眼前是一名互漢,身後則是拿着手槍與短劍的女子。從旁人眼中看來,傑伊的處境可說十分危急,他卻面不改色。接着他連看都沒看那女子一眼,便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
『國教會的情報員就只是情報員而已。我們主要的任務是收集情報,然後將情報轉達給各個單位,對於沒收集到的情報就不知情了。』
「你跟我都一樣。」
「有人被殺嗎?」
傑伊只是不置可否地搭話。兩人似乎拼命想找話題,這時也只能尷尬地沉默不語。傑伊見狀便主動對他們說道:
「被害人的衣服會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路邊,而且對方一定會留下紙條,上頭以潦草的字跡寫着『已經幫您全身上下都量好尺寸』,而且還是女人的筆跡。」
傑伊眉頭深鎖,回頭望去。
蘭比爾斯是君主制與議會並行的政體。既然國王下落不明,民衆又將王座燒成了灰燼,就代表帝制確實已經遭到推翻,而這也就是所謂的革命。
取而代之的是比傑伊高了大約十公分的巨漢。
這就是所謂的無能爲力。
真是滑稽至極。
當她走進正門大廳,脫下外套與帽子後,便聽見對話聲從樓上傳來。
有人在二樓走廊上交談。
這裏可是傭人數目控制在最低限度的祕密基地,因此伊娃馬上聽出是誰在說話。
「公主人呢?該不會出門了吧?」
「天曉得?畢竟我不是侍女或負責監視的人,只是一個『烏鴉』而已,所以不會知道這些小事。雖然我建議她儘量不要單獨行動,不過並不是要她哪兒都不準去。何況你啊,如果有話想跟伊娃說,趁早餐時間說出來不就得了嗎?」
「我……」
被雷比安這麼一說,艾力克斯頓時結巴起來。
站在正門大廳的伊娃歪了歪頭。
艾力克斯似乎在找她,可是雷比安說得沒錯,有事的話趁早餐時間說出來不就得了。兩人之間還有婚約時也是這樣,伊娃真的不太明白艾力克斯究竟在想些什麼。
這時,他說了一句教人出乎意料的話來。
「雷比安。」
「嗯?什麼事?」
「公主來這屋子那晚,曾說過想從薩恩·羅貝爾手中搶回『莉卡』的頭骨,對吧。」
「是啊,嗯,她的確說過類似的話。」
「莉卡到底是誰啊?」
艾力克斯的語氣十分認真。
伊娃默默地屏住呼吸,二樓的兩人仍繼續交談。
「不曉得,我也不知道。嗯,既然都說頭骨了,至少可以確定那個叫莉卡的已經死了吧。」
「可是,公主爲什麼非搶回那東西不可。」
「爲什麼呢。」
伊娃忍不住從樓梯衝進走廊。
「哇,我可是認真在誇獎你,不過你好像不這麼覺得。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一個珍藏的有趣消息,連你這位騎士都會臉色大變喔。」
身爲國教會情報員的第二王子雷蒙德第一次和吉克見面,大約是在三個月前的事了。吉克還在昆席德尋找伊娃的下落時,三王子的侍從居中爲兩人牽上了線。吉克前往蘭比爾斯後,便透過身居首都雷·魯迪亞的「水車小屋」獲取王宮與王都的消息。
艾力克斯打斷伊娃的反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自重逢以來,他就一直如此望着伊娃。那眼神既像是在詢問,像是在責難,又彷佛在哀嘆似的。
可是從艾力克斯口中說出的話,卻遠遠超乎了伊娃的想像。
「說得也是。不過我啊,不小心把自己的職責,也就是將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事告訴艾力克斯這件事,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此外,有件事也一直令他十分好奇。
「謝謝您的讚美。」
「這件事一定要讓你這位對伊娃效忠的騎士知道。這是爲了得到紫瞳的『承諾愛子』,而在我們王室裏暗地流傳至今的『成規』——也就是第二王妃與她騎士之間的事情。」
聲音響徹走廊,一時之間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傳來登上樓梯的腳步聲。此時現身的是拿着外套與大禮帽的吉克。
這段話讓伊娃很訝異。她很想問個明白,希望可以問個清楚。
如此,吉克打從第一次見到這位自稱「烏鴉」的第二王子時,就已經明白對方的個性實在詭異。
「別這麼說嘛。」
伊娃大步向他接近。
目送兩人離去的雷比安嘆了口氣,然後向躲在一旁偷聽的人說道:
「不對,艾力克斯。如果你說的是被祕密警察帶走那件事,那已經……」
「您戴着眼罩的右眼其實看得見吧。」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
「這樣啊。也就是說?」
「伊娃中了那組織的圈套?你的想法還真特別啊,艾力克。不過,你有什麼根據嗎?」
「艾力克斯,我並沒有中什麼圈套,絕對沒有,因爲——」
「……就跟你說不是這樣了嘛!!」
「公主該不會中了什麼圈套吧?」
「爲什麼都不聽我說?爲什麼要擅自替我下定論?你根本不瞭解米歇爾·拜託你不要亂說話!」
站在大廳門前的艾力克斯一臉驚訝地回過頭。
伊娃打斷了網纔打斷自己的艾力克斯,放聲說道:
「啊啊,是啊……所以呢?」
「你在吧?別再躲了,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在昆席德,薩恩·羅貝爾率領的『常春之國』意圖毒死肯尼斯一世國王陛下。」
「也就是說,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也有可能是『常春之國』的成員。」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
莉卡是誰?如果不曉得米歇爾的過去,會有這種疑問也很正常:這點伊娃也心知肚明。
「當然『不只是因爲這樣』。畢竟我是個情報員嘛。」
「哦?什麼樣的圈套?」
「……啊?」
「是嗎,你果然發現了啊。不愧是我父王選來給伊娃當護衛的騎士,觀察力果然敏銳。」
「哎呀。」
她又急又氣,一口氣吼了出來,然後一個字也不願再多說,什麼話都不想再說了。伊娃轉過身,朝分配給她的三樓房間走去。
「你跟伊娃一起去過教堂了吧?護衛的工作辛苦了。」
「……艾力克斯!」
「用不着袒護那個想利用你的男人。所以請你……」
聽見這唐突至極的發言,伊娃發出聽似打嗝的聲音。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搗住嘴巴。正門大廳和二樓之間並無間隔。該不會被聽見了吧?伊娃一邊心想,一邊躡手躡腳地登上樓梯。她小心翼翼地藏起身子,不讓走廊上的他們看見自己,在近處偷聽兩人的談話。
「您是故意忘記的吧?」
光聽雷比安的語氣,便不難想像他邊回答邊聳着肩膀的模樣。
吉克連客套話也不說,便直接問道:
雷比安毫無悔意地如此回答,然後滿足地揚起嘴角。儘管如此,吉克的表情依舊沒變。
「是這樣沒錯。畢竟我雖然是『烏鴉』,卻也是伊娃的好王兄,當然會想捉弄那個想接近自己可愛妹妹的男人嘛。」
「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不是因爲政治犯的罪名坐了牢嗎?可是他利用你溫柔的天性,爲了讓自己無罪開釋,所以想讓你前往薩恩·羅貝爾身邊。不是這樣嗎?公主。」
艾力克斯沉默不語,愣在原地好一陣子。但過了一會兒,他便筆直穿過走廊,走回自己房間。
「不,公主,你被那男人騙了。」
「既然讓王室陷入混亂是他們計劃的一環,那第二公主紫之公主的失蹤,應該也和『常春之國』有所關連吧。證據就是薩恩·羅貝爾早就知道公豐的失蹤和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有關。」
話雖如此,吉克直到前幾天才首次輿水車小屋碰面,,和雷比安也不過見第二次面而已。儘管
「保護伊娃潔莉殿下是我理所當然的職責。」
艾力克斯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他的語氣深信不疑,而且十分認真。不過,他的臆測並不正確。
「『常春之國』設下的圈套。」
「?公主?」
「常春之國」意圖毒害昆席德國王。讓王室陷入混亂是他們計劃的一環。
雷比安聳聳肩膀,但這動作並不表示他覺得驚訝,這點從表情就可以輕易看出來。
不過,她最想說的其實是這句。
雷比安露出不自然的開朗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刻意裝出來的,然後拍了拍吉克的肩膀。接着,他就這麼笑着壓低聲音。
啊哈哈,雷比安開朗地笑了起來。可是吉克並沒有笑,依舊板着一張撲克臉,冷靜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