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漫無止境的季節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9719 字

「好了,這樣可以嗎?」

卡羅對鏡子裏的身影說道。伊娃與她四目交會,默默點點頭,然後重新望向鏡中的自己。

全身上下都已經打點妥當了。

黑斗篷、白手套,撐起裙子的襯裙下方是裙褲及長靴。頭上戴着少有裝飾、垂着黑蕾絲的薔薇色花帽,由帽檐露出的頭髮受到漫長冬季的影響,銀色看起來特別濃郁。

伊娃在腦海一隅咕噥「真是不搭調」。

以卡羅的搭配功力而言,這打扮的顏色缺乏一致性,鞋子也跟衣服不搭。但這也怪不得她,畢竟這裏不是郊外那座宅邸,而是蘭比爾斯王國的首都——雷·魯迪亞街上的國立劇院。要拿這暫居之處的物品來做出平日的打扮,未免也太強人所難。儘管如此,卡羅的身手仍俐落得一如往常。而她使用的器具,全都放在門前那名黑衣青年手上的包包裏頭。

話雖如此,要身爲騎士的他幫忙拿東西,仍不免教人有些心疼。

大概是心裏想的全都寫在臉上了吧,卡羅忽然直盯着伊娃的臉。

「還是別動身了吧?要不等您打扮得像樣點再出發如何。」

「不管打扮成怎樣,這就是現在的我。」

伊娃一邊回答,一邊噘起了嘴。這樣一來,她的模樣可又更加「不正常」了。儘管黑蕾絲從

帽子垂下,但完全遮不住那紅通通的眼睛、浮腫的眼皮,以及象徵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這模樣看起來的確很糟。

她瞪着鏡中的自己,深深體認到這一點。

儘管如此,她仍未改變心意。

伊娃先合上眼,然後緩緩眨了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走吧。」

「那我送您。」

「不用了,你的主人已經不是我的幕後支持者了……可是你還願意幫我這麼多忙,真的很謝謝你。」

「用不着道謝。因爲幫人梳妝打扮,是我身爲裁縫師之女的興趣之一。」

於是伊娃向他說了聲「再見」。

「米歇爾!」

吉克出聲催促。

「天曉得。」

「我剛纔遇見伊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跟米歇爾那笨蛋怎麼了?伊娃!?」

所以他纔會透過寫信詢問嗎?

更何況伊娃原本就不該待在這個國家、待在這個首都。

蹲坐的身影——盧並沒有回答。他僅僅移動了一下視線,不發一語。鮑德疑惑地眉頭深鎖,在盧身前停下腳步,然後以褪去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後,鮑德又開口問:

「怎麼了?這時候你想上哪兒去?街上還不太平靜,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伊娃潔莉殿下。」

這代表伊娃已不再是米歇爾的收藏品。換句話說,這不但證明了她已是自由之身,同時也象徵了一個轉折點。

鮑德理所當然地如此反問,但伊娃不發一語,便從他身旁走過。「喂。」儘管鮑德叫她,她卻理都不理,也未停下重新邁出的步伐。鮑德的聲音仍從她身後傳來。

大概是看她呆立不動,所以覺得奇怪吧,吉克喚了聲她的名字。聽見那宛若撐起交響樂旋律、猶如低音提琴的嗓音,伊娃這纔回過神。

伊娃正想在走廊上邁出步伐,這時她望向位於盡頭處的一扇門。門的另一頭是主角專用的休息室。

那就請您路上小心。

「我渴了。給我一杯咖啡歐蕾吧,鮑德。還有,我肚子也餓了,可以拿些喫的來嗎?」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伊娃潔莉殿下。」

聖灰星期三——也就是三天前的晚上,一封信送到了伊娃手中,內容是卡羅代爲記下米歇爾的傳話。根據信裏的說法,一待首都的騷動平靜,米歇爾便會返回郊外的宅邸,他並在信中詢問伊娃——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現在離開我——離開這個繼承了嵐帝遺產的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對公主而言是最好的決定。我有說錯嗎?『高尚風流』b的創始人,鮑德溫·賽文艾雷。」

右眼掛着單邊眼鏡的黑衣騎士吉克,默默打開了房門。

「還能如何……就跟大部分熟悉這首都歷史的人所想像的差不多。」

她無法將「再見」說出口,而且也不願意說。

伊娃瞪着那扇門,朝那頭喃喃自語。

鮑德一面脫下老舊的外套,一面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深深嘆了口氣後,他又一次眉頭深鎖。

「國王今天缺席了貝里堤宮的議會。雖然王太子代表國王出席,但是挽回不了什麼。民衆湧進了議事堂的旁聽席,整個議會籠罩在隆隆罵聲之中。」

卡羅的主人——米歇爾·杜·拉,寇特就在裏頭。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鮑德問。

盧的語氣聽起來相當煩躁。鮑德緊皺眉頭,然後深深嘆了口氣,在走廊上邁出步伐。匆忙的腳步聲停在走廊盡頭的房門前。

那她究竟該說什麼纔好呢?

「抱歉,你沒事吧,小姐……呃,伊娃?」

「……我已經回不去了。」

卡羅說完便鞠了個躬。她有點刻意,真要說起來的確挺誇張的,不過貼在豐滿胸前的手與拉起裙襬的舉動十分優雅。此外,她這副模樣,也令人想起她那位主人彬彬有禮的態度。

「這要求太沒道理了,我纔剛醒來而已。」

「不好意思,我可還沒死。」

三天前,米歇爾宣言不再擔任她的幕後支持者。

米歇爾打了個呵欠,看來所言不虛。仔細一聽,他的聲音也不是很清醒。儘管如此,這也未免太難分辨了。雖然他的樣貌原本就如雕像般端整,如今臉色看起來卻也像雕像一般,恐怕不僅是那微弱的冬季陽光之故。鮑德無意識間蹙起眉頭。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了。

但無可否認,兩人已經是相識已久的老朋友了。

她很想這麼做,卻呼吸困難。

這時,她感覺到一道視線。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沒辦法。

自重逢以來,盧好幾次以「你不是我的主人」來拒絕伊娃。想到這裏,伊娃便緊閉雙脣。

在此之前,他從未像這樣徵詢過伊娃的意見。

這層關係已經解除了。

「咦?」

「我們走吧,吉克。」

聽對方這麼一喊,伊娃抬起頭,見狀嚇了一跳。她認識撞上的人,也曉得他的名字。年約四十、戴着金邊眼鏡的他,正是鮑德溫·賽文艾雷。他穿戴着大禮帽、手套及手杖這些紳士基本配件,而事實上,他其實還是個曾從事地下活動的執業醫師,同時也是米歇爾的老朋友。

「米歇爾,你對那公主做了什麼?不,你對她搞了什麼?」

然而,對於他的決定,鮑德可無法完全贊同。

「是嗎,公主終於離開了啊。」

既然將她帶來這兒的米歇爾願意放她自由,她理應開心纔是。

也不曉得是否察覺這點,米歇爾裝傻換了個話題。

「這是因爲……」

正門大廳平日大概只有劇團成員和劇院工作人員在使用,微弱的陽光從採光窗映射下來。這裏雖然有陽光,但呼出的氣已是白茫茫一片。吉克打開門,那門把上的漆已經開始剝落—突如其來的風咻一聲颳了進來。伊娃趕緊單手按住花帽。

他單手扶着樓梯口的扶手,望着伊娃。

門廊積起的雪有如冰沙,在皮靴的踩踏下沙沙作響。伊娃低着頭來到路上,一頭撞上迎面而來的行人。她一個踉蹌差點摔跤,但對方拉住了她的手。

他推開劇院便門,穿越狹小的正門大廳,攀上樓梯,在樓梯間停下腳步。他看見二樓的樓梯口有個人,正倚着扶手蹲坐在那兒。

「我是執業醫師,不是你的侍女。」

因此,鮑德直接問道:

「說什麼傻話,極端保皇派的人早就爭先恐後逃離首都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遭到鎮壓的那些人,每天不分晝夜在各地沙龍舉行政治聚會。可是現在還沒有人能掌握主導權,狀況仍然渾沌不明。」

你這醫生真不貼心。米歇爾一面說,一面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將剩餘的水一口飲盡。他這副袖口鈕釦沒扣、頸邊也沒領巾的邐遢模樣,對鮑德而言十分懷念。從前,當他的診療室還座落在老舊公寓的房間裏,兩人選住在一塊兒時,米歇爾總是這副德行。鮑德很清楚米歇爾寄居診療室前的境遇,因此對鮑德而言,自稱「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或「拉·寇特伯爵」的他反倒等於另一個人。

「米歇爾已經不再是我的幕後支持者,他還說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所以我不會回去。我要走了。」

「你的意思是,沙龍現在已成爲相互牽制與按兵不動的社交場所?」

「王太子殿下去了議會?真是太難得了,看來情況果然不尋常。不過對極端保皇派而言,這不是求之不得的進展嗎?」

「鮑德,街上的情況如何?」

俯瞰整個大廳的樓梯口上有人。那是個有着一頭亂翹的柔軟金髮、戴着墨鏡、身穿仿陸軍藍色軍服的少年。

這回伊娃試着出聲呼喚盧的名字。

伊娃這纔再次感受到刮向身後的寒風,緊閉雙眼轉過身去,然後走出便門。

「啊?」

「原來如此……那麼,對於眼前的局勢,賽文艾雷先生有何高見?」

米歇爾刻意說出那早已消失的團體,然後揚起嘴角;鮑德只是沉默不語。

也就是正確來說,應該自稱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那個人。

伊娃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也同樣拉起衣襬行了個禮,像是要掩飾自己的神情,然後抬頭轉過身去。

「遵命。」

「既然醒着爲什麼不回答我,米歇爾。」

鮑德一邊開門,同時扯開嗓門。那說不上是灰色還是水藍色的淡色眼眸環顧房內,然後訝異地瞪得渾圓。

長椅上的男子如此說道,緩緩眨了眨眼,灰綠色的眼眸射向鮑德,細長的眼角泛着笑意。鮑德一邊脫下大禮帽,一邊深深嘆了口氣。

被米歇爾這麼一問,鮑德結結巴巴,閉口不語。米歇爾望着他這副表情,輕輕聳聳肩膀,眯起細長的眼睛。

「你擔心嗎?那爲什麼不制止公主?爲何不追上去,而是跑來找我?」

「什麼『天曉得』。你不是那個怪人米歇爾的侍從嗎?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米歇爾。」

「你怎麼了?」

嵐帝雷納德·聶布里翁——過去君臨蘭比爾斯、征服諸多國家的這位不世出的軍人,正是米歇爾的父親。而身爲他唯一的遺產繼承人,米歇爾身旁總是潛藏着危險。

寒冷的空氣流進暖爐烘暖的房間。走廊上雖然有窗戶,卻又窄又幽暗,其中並無人影。這也難怪,因爲劇院現在沒有任何表演。馬蹄型的觀衆席上不見觀衆,舞臺上也沒有演員。而佔據劇院休息室的,則是因爲嘉年華玫瑰星期一那場暴動而遭禁足的人們。

「什麼搞了什麼,你說話真粗魯。」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當面問我呢。」

鮑德茫然望着他們離去,接着馬上轉身。

「沒錯。而且在這段期間,原本祕密行動的那些傢伙在街頭上大聲嚷嚷,說什麼『眼下正是發動真正大革命之時』。」

「我不知道。」

盧與伊娃是青梅竹馬。島國昆席德北方的偏僻荒野上有座古堡,兩人從小在那兒長大。此外,他們亦是有能力唱出失落民族之歌的搭檔——兩人同樣擁有其象徵的紫色瞳眸,意味了他們「承諾愛子」的身分。正因如此,兩人之後才得以重逢。

伊娃掀動脣瓣,默默地喊了聲「盧」。

會是誰呢?伊娃回頭望去,仰頭望向方纔摔下的階梯上方。

伊娃捨棄了昆席德王國第二公主的身分,而他曾是伊娃的幕後支持者。

然而,用手梳理亂髮的米歇爾卻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

大概是聽不見伊娃喃喃低語的聲音吧,鮑德輕輕皺了一下眉頭。伊娃見外地甩開他的手。

據說荒野古堡焚燬後,居住在那兒的人們全都「不在了」。若真是如此,對伊娃而言,盧便成了碩果僅存的青梅竹馬。

鮑德轉身想追上去,卻被吉克單手抓住肩膀制止。「這是怎麼回事?」鮑德蹙着眉問,但吉克就像主人伊娃一樣堅守沉默,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後離去。

可是,盧現在是米歇爾的僕人。

「『走』?走去哪裏?」

「照顧病患不是醫生的職責嗎?」

「你不是說不再當她的幕後支持者,還說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嗎?我剛纔碰見伊娃了。這樣好嗎,她可是跑到街上去了。」

伊娃揚起黑斗篷的衣襬,邁出步伐,吉克就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這一剎那,伊娃絆了一下,腳步一個踉蹌,幸好手馬上撐住牆壁,這才平安無事。她無視於一旁沾了層薄薄塵埃的燭臺,在走廊上前進,然後步下階梯。看似與劇院同樣老舊的階梯每下一格,便跟着發出嘎嘎巨響。這時伊娃又絆了一下,已經穿越樓梯間的身子就這麼滑倒在正門大廳的地板上。好痛……她揉着腰,牽着吉克伸出的手站起身來。

若除去龐大的衣櫥及梳妝檯,這房間寬敞得就和客廳一樣。裏頭有名男子,躺在蓋着陳舊毛皮外套的長椅上。鮑德默默接近那手腳亂擺的身影,正想確認他的脈搏,但在觸及對方頸子之前,微弱的笑聲已經傳了過來。

「他們只是在『模仿』。」

鮑德想也不想便回答。

「無論是手持武器湧進王宮與議會的羣衆,或是積極辯論的自由主義者,都是在模仿半世紀前那場大革命,意圖使自己成爲這時代的實踐者而亢奮不已,就只是如此而已。他們以爲就像那場大革命一樣,只要驅逐王室這個『舊東西』,局勢就會跟着好轉、進步,卻忘了半世紀前那場大革命之後,緊接而來的其實是一段動盪不安的時代啊。」

「與其說忘了,不如說是努力不去想起來吧?」

米歇爾邊說邊喝了一口玻璃杯裏的水。鮑德默默地翹起另一條腿,然後單手抓了抓那頭容易凌亂的黑髮。

米歇爾說的確實沒錯。

正因如此,鮑德才會如此擔憂這場「革命騷動」的未來。

歷史就像一條大河,是一條由形形色色的人事物生出的支流,所匯合而成的巨大河川。

若想天翻地覆地改變其流向,受到的抵抗也會十分劇烈。

這件事在半世紀前已經得到了印證。

起義的民衆與思想家將蘭比爾斯國王及王妃送上斷頭臺後,首度便陷入一片混亂。大革命中站在民衆這方的人成了資本家的走狗,原本一同歌頌精神自由的同志爲了爭奪政治主導權而互相殘殺。街頭廣場上每日都有人遭到處刑,而爲了目睹此一「歷史瞬間」,許多人都聚集在廣場上。

鮑德在首都出生時,上述恐怖政治時代早已畫下旬點。但那段活動家高唱「這纔是革命」、「新時代即將揭幕」,而且血流成河的時代,鮑德早從已故雙親口中聽了不下無數遍。他一心爲了從醫而向學時,身爲他老師的執業醫師常常這麼說:急遽的變化會帶來劇烈的反彈,直到世界透過這過程反覆學習且成熟的那一刻,才能真正在名爲歷史的大河上構築一個「新時代」。

嵐帝爲大河敲下永恆的楔子後離開人世,而他的遺腹子此時眯起了灰綠色眼眸,冷冷地笑着。

「也就是說這並非暴動,而是革命的瞬間即將再次降臨對吧。這樣一來,我可就越來越像是上一個時代的古董了。」

「米歇爾。」

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吧?鮑德本想這麼說,卻噤口不語。米歇爾待在國立劇院並非自願,而是另有苦衷。鮑德很清楚這點,所以才未強留伊娃。他今天之所以來訪,其實只是爲了說這麼一句。

「快逃吧。」

鮑德一臉認真地說道。

大概是因爲出乎意料,米歇爾圓睜雙眼。而在這段期間,鮑德再次說道:

「快逃吧,米歇爾。」

正因爲明白這些,鮑德嘆着氣開口了。

要是繼續在一起,就會不斷遭到「常春之國」覬覦。儘管不甘心,但只要那位黑衣騎士跟着伊娃,應該就能平安逃離這座城市吧。正是因爲這個念頭,盧纔沒有阻止伊娃離開。

「這裏雖然只是臨時居所,不過這點庫存還是有的。因爲在我的僕人之中,有個有才幹的裁縫師兼優秀的侍女。」

米歇爾這個人不時會耍弄些狡猾的手段,這樣的他或許連伊娃的心意都會不惜加以利用。

儘管伊娃受到米歇爾吸引,但米歇爾心中已經有個永遠無法取代的對象。他之所以收藏伊娃,是爲了利用伊娃「承諾愛子」的身分,從「常春之國」手中奪回至愛的頭骨。

「哪件事。」

「欸,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灰色的天空被四、五樓建築林立的街道輪廓圍繞,看起來好遠好遠。

盧可以接受這件事,另一方面卻又無法理解。

「哎呀,你還在啊?」

「啊?你該不會要叫人現在去買麪包吧?」

米歇爾絕對「不會逃」。

「真有這件事嗎?」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

「米歇爾。」

他並沒有說要米歇爾逃離什麼,因爲沒有這個必要。

你早在嘉年華之前,就知道自己已經來日無多了嗎?

「是啊,是真的。」

「你是不是還忘不了莉卡?」

鮑德目不轉睛地瞪着他那故作平靜的側臉,整個人深深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嘰嘰聲顯得特別響亮,因爲房裏實在是太安靜了。

路旁房屋的窗戶悉數破裂,煤氣燈的燈罩也無一倖免。積起薄薄一層雪的路旁撒落着玻璃碎片,摻雜在看似嘉年華留下的紙屑之中。儘管伊娃裙下穿了許多衣物,但沒被割傷也只能說是幸運而已。

然而,米歇爾的回答並未出乎鮑德的意料。

看着這不見人跡的寒冷街頭,伊娃感覺彷佛在望着某人的內心世界。

大概是聽見懷念的名字之故,他那灰綠色的眼眸開心似地眯了起來。接着,米歇爾難得自動自發,打好領巾後緩緩從長椅上起身。

據說古老的賽西利亞人擅長咒語與調製藥草,因此擁有紫色眼瞳,詠唱着森羅萬象的奇瞋之歌;而身爲其後裔,米歇爾立誓要向自己與生俱來的命運復仇。不,應該說他一直在復仇。儘管不願意,他身上總是纏滿了名爲因果的荊棘藤蔓。越是試着將其斬斷,便越是纏得更牢更緊。

「……」

伊娃輕聲喚着米歇爾的名字。

「正因爲我的體質接近祖先賽西利亞人,所以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關於這件事,鮑德,身爲醫生的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吧?」

只要觀察這幾天的情形,馬上就能看出是米歇爾趕走了伊娃。

因此,盧覺得還是跟伊娃分開比較好。

「玻璃杯不夠,而且我想喫點麪包。你等我一下,鮑德。」

可說是古董的沉重門扉發出嘰嘰聲,打開後又再次關上。

「……還在?」

米歇爾是嵐帝的遺孤,是那受大陸諸國戰火牽連而去世的皇帝唯一的遺產繼承人,並由嵐帝指名爲理想的後繼者。

米歇爾從牌盒大小的盒子取出紙菸,叼在嘴上擦了根火柴。微弱的火焰隨着啪嚓一聲燃起,點燃紙菸的前端後,煙霧便隨着微微火藥味朝走廊天花板冉冉升起。

與其說這是他三年來擔任侍從的經驗所培養出的觀察力,或許說是他身爲賽西利亞人後裔的直覺還比較正確。

證據就在於那名黑衣少女——與米歇爾同爲賽西利亞人後裔,同時身爲嵐帝之女的莉卡。

「我喝了那位煩人醫生交代絕不能再碰的苦艾酒——那對賽西利亞人而雷可是毒藥呢,也許還活在這世上已經算是奇蹟了。話雖如此,其實我從小就不怎麼健康。」

那麼,對於你這位重要友人的意見,我就先記在心裏吧。

盧眉頭深鎖,搶過米歇爾手上的紙菸,然後往木頭地板一扔,用鞋底將之踩熄。

「藥酒終於調好了,拿去喝吧。」

看來這答案果然沒那麼容易說出口。

「問什麼?」

「那個酒鬼丹·博涅還活着啊。既然這樣,鮑德,你也一起喝吧。」

這陣沉默如實地說明了一件事。

米歇爾揚起單邊嘴角,就這麼露出淺笑,然後合上眼睛。

這時,米歇爾與站在狹長走廊上的身影相對而立。

「那伊娃呢?」

對方就站在米歇爾前方一條手臂之處,而他就是盧。

「盧,你對主人未免太不客氣了吧。」

儘管嘉年華已然落幕,卻仍不見春天的蹤影。

「我當你的僕人是爲了見伊娃。既然伊娃已經不在,我跟你之間的『交易』也就結束了——所以,接下來我要照自己的意思行動。」

風夾帶着雪花刮來,其中一片落在伊娃臉頰上,冷冷地融化。

這城市的冬天何時纔會有個盡頭?難道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雖然吉克說這裏是大馬路,但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就連一旁有煤氣燈的馬車道上也空空蕩蕩。此處與昆席德的王都相同,理應有好幾百萬人口才是,現在卻連一隻小貓也看不見。

他別好襯衫袖口的鈕釦,然後望着鮑德,眼神在問「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真是謝謝你啊。」

鮑德一邊點頭,腦海中浮現了那名紅金色頭髮、藍色眼珠、年齡不詳的女子。這段期間,米歇爾穿越房間,穿上做工細緻的大禮服,衣襬揚起了殘留的香水味。

盧向前一步,以戴着手套的手揪住大禮服的衣襟。紫色眼眸在墨鏡底下睜得渾圓,顫抖着直盯米歇爾,然後以不成聲的語調喊道:「你騙人。」

盧還沒問出口,便被米歇爾吐了一臉白茫茫的煙。由於煙實在太濃,盧忍不住咳嗽連連。

然而,米歇爾依舊在笑。

我恨死米歇爾了。

看見他這絲毫不見悲壯的態度,真教人不禁怒火中燒。

米歇爾的嘴角浮現調侃的笑意,活像是要出言挖苦。

他是個老愛挖苦人、滿嘴嘲諷的大壞蛋。直到現在,我仍然如此認爲。

沒有人回答她。儘管明知這點,她還是忍不住喚着他的名字。雖然還想再喊一次,但伊娃緊緊抿住了雙脣。她閉上眼睛垂下頭,這時開始濡溼睫毛的液體啪嗒一聲散落在地.

擁有灰綠色眼瞳的某人一直凝望着過往的季節,而眼前的景象簡直與他沒什麼兩樣。

要是米歇爾想也不想就回答「她只是顆棋子」,鮑德恐怕已經賞他個四、五拳了。

看見他悠哉至極的態度,鮑德的眉頭糾結得更深了。接着他從地上的包包取出酒瓶,咚一聲放在桌上。

「啊啊……你是說那個侍女嗎?」

「你近來對自己侍從的工作有所怠慢,我還以爲你是不是跟着紫之公主離開我身邊了呢——」

他讓永恆的寒冬棲息於內心深處。

不過此刻,伊娃心頭湧起的並非安心,反倒是一種空虛感。

「……所以我纔會勸你逃走。」

而容不下米歇爾的那羣人相互勾結,組成自稱「常春之國」的組織,覬覦着米歇爾的性命。

鮑德直接了當地問道。

「這個嘛,也不能說沒有關係。」

此外,他之所以留在米歇爾身邊,其實還有其他理由。

「米歇爾,是前幾天那件事損耗了你的壽命嗎?」

不過,四周卻可見到暴動留下的痕跡。

伊娃以模糊的視線環顧四周。

因此,盧纔會目送伊娃離去,而並未加以勸阻。

「你的意思是,你決定今後要跟我一同行動?」

米歇爾看似壞心眼地笑着,卻只是皮笑肉不笑,灰綠色的眼眸猶如平靜的水面般冷靜。儘管如此,他的眼神又有如刀刃般銳利。迫於米歇爾的氣勢,盧差點忍不住鬆開手,但他忍了下來,這時換米歇爾抓住他的手。米歇爾使勁一抓,抓得盧的骨頭嘎嘎作響,痛得他直皺眉頭,但他並未反抗,只是筆直望着對方。他目不轉睛地瞪着,這麼做同時也是爲了忍住湧上喉頭的話語。

她就這麼癱坐在路旁,抬頭仰望天空。

「就算我逃,事到如今又能如何?這並非我想看到的結局。」

「你已經不是我的主人了。」

對於將自身生命耗費在「復仇」一事上,他完全沒有絲毫猶豫。

米歇爾若無其事地說,態度中未見絲毫猶豫,也沒有責怪對方偷聽的意思。

但是,他知道那首歌。

奇蹟之歌——賽西利亞人後裔的象徵,必須由成對的「愛子」一同歌唱纔行。只要其中一個「長大成人」,也就是失去賽西利亞人的「童貞」,歌唱能力便會自行消失。但據說只要兩人結合,那麼能力不僅不會消失,反倒會更加強大。

米歇爾這句話的發音完美到在社交圈也能適用,甚至還附上了優雅的微笑。

「……米歇爾。沒想到你這個窩囊廢,居然沒有把那位公主牽連到最後的意思,唯有這點我要好好稱讚你。」

既然如此,單單是確認米歇爾的確有這個想法,就已經算是有所收穫了吧。

「這樣啊。」

「這麼說來。」

把公主交給那位騎士不太好吧?

「已經調好了嗎?動作還真快。」

「……你剩下的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嗎?」

「因爲這場革命騷動,藥局已經沒有客人了。所以我催那個地下藥劑師——丹·博涅老爹趕緊弄好。」

不過,在他真的開口之前,盧已經先問道:

大概是覺得這反應很有趣吧,米歇爾笑着又叼起香菸。

盧抬起頭,直盯着對方那灰綠色的眼眸。

米歇爾並沒有回答。

因爲他的心頭很不平靜。

爲了奪回那季節——奪回名爲莉卡的女性頭骨,他試圖利用「承諾愛子」

儘管如此,他卻說已經不再需要我。

真是太自私了。

難道得到莉卡的遺物——那把手槍後,「承諾愛子」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嗎?到頭來,我就只有這麼點價值而已嗎?

一想到這裏,悔恨的淚水便不停湧出。伊娃明明已經不想哭了,淚水卻不斷落下,控制情緒的緊箍也跟着鬆了開來。

那個大笨蛋爲了取回遺物,甚至連對賽西和亞人而言算是毒藥的苦艾酒都喝了下肚,能夠離開他身邊理應是一種解脫纔對。

儘管如此,爲何我現在會如此痛苦?

她就這麼跌坐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

以脣瓣默默喚了聲米歇爾後,伊娃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般發出呻吟,哽咽着哭了起來。

不知何時,吉克已經單膝跪在她身旁待命。

「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伊娃慢吞吞地抬起頭,這時吉克擦了擦她濡溼的臉頰。手帕傳來淡淡的香水味,好似深綠樹木那淡淡的芬芳及清爽的香氣。

「雖然伊娃潔莉殿下已經與那些人分開行動,但您仍是那羣惡人覬覦的目標,請千萬別忘了這件事。」

「說……說得也是。」

伊娃點點頭,吉克說得一點也沒錯。她接過吉克遞上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心情稍微平復後,她這才發覺地面好冰冷。

儘管在荒野古堡長大的她自負不怕冷,但街頭石版的寒意真是椎心刺骨。該不會是因爲這樣,我的腳步纔會如此蹣跚吧?伊娃有點懷疑,這時她猛然站了起來。

「吉克,我想去昆席德。」

「您要回去嗎?」

「我想過去。」

我得繼續前進纔行。

吉克想問出伊娃真正的意圖,但她只是重複同樣的話。現在的她只說得出這句,只能將自己的心情置換爲這句話而已。

「拜託你了。」

伊娃一邊說服自己,一邊直挺挺地抬起頭。

「那我先去張羅馬車,帶您前往該去的地方。」

伊娃說完便伸出右手。吉克瞭解她的意思,於是默默伸出左手。伊娃挽着他的手肘,這時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難道是槍聲嗎?正當伊娃如此心想,周遭便傳來好幾個叫喊着「發生什麼事了」的聲音。

當她邁出步伐,灰色的天空便又零星地下起雪來。

於是忠心的騎士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接着他拿出另一條手帕擦拭伊娃外套上的污泥,輕晃着單邊眼鏡的鏈條起身,然後行了禮。

現在不是停下腳步沮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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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
  7. 075 花蕾星期日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正在閱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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