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7萬 字
一行人離開祕密居所,搭火車南下,渡海後再搭火車與馬車朝王都前進。
而在月臺等待「烏鴉」與「非死者」的是頭戴白色樸素花帽、身穿白色大衣,並且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子。
「歡迎您,殿下。恭候多時了。」
那女子以戴着白手套的手輕輕拉起衣襬,向雷比安行了個禮。站在雷比安身後的艾力克斯訝異不已。
從昆席德王都到蘭比爾斯首都只花了他們三天。他們在火車沒開的深夜也不投宿,而是在馬車上小憩繼續趕路,簡直就和急行軍一樣。在疲勞的侵蝕下,艾力克斯的腦袋無法順利運轉,單方面警戒着這位說着一口流利蘭比爾斯話、一身白的女子。
這時,全身令人感受不到一絲疲憊、昂然而立的雷比安輕輕聳了聳肩膀。
「啊,欸,可以請你清醒一點嗎,非死者殿下。你現在的表情啊,就像是睡眼惺忪地在張牙舞爪的小狗或小貓一樣。」
「睡眼惺忪地在張牙舞爪的小狗或小貓……」
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表情呢?艾力克斯瞬間認真思考了起來。這不但是因爲疲勞,也是因爲剛纔在火車上作了惡夢的緣故。那是一個很糟的夢,可是當他試着回想那是怎麼樣的夢時,記憶卻又像是霧氣掠過指尖般揚長而去。
「唔,看來你真的還沒睡醒呢,艾力克。就連美麗、正直又有耐心的我也快要忍不住生氣羅?我們好不容易到了伊娃身處的首都雷·魯迪亞,你卻這副德行,真是教人傷腦筋。」
雷比安以手杖的握柄敲了敲艾力克斯大禮帽的帽沿。在這輕輕的敲擊下,再加上聽見伊娃的名字,艾力克斯訝異地瞪大雙眼,然後趕緊挺直腰桿,重新望向一身白的女子。
「雷比安,這位該不會是。」
「是的,你猜得沒錯,她是國教會的『烏鴉』之一,對我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聯絡員。沒錯吧,『水車小屋』?」
「是的。」
從額頭一直覆蓋到下巴的面具下傳來回答。由於她打扮得一身白,再加上含糊不清的聲音,因此完全無法判斷她的年齡。不過,沒想到連鄰國首都都有「烏鴉」進駐,艾力克斯不由得重新對國教會的勢力起了敬畏之心。還是說這位女子之所以待在這座首都,其實是因爲雷比安的指示?無論如何,以如此奇妙的打扮走在街上,很明顯應該會招來懷疑的目光吧?艾力克斯動腦一想,疑問便接二連三地從心頭冒出。
不過,艾力克斯最關心的其實是這件事。
「紫之公主現在在哪兒?」
這女子的主人雷比安還沒開口,艾力克斯便先提出了這個問題。
聽他這麼一問,完全看不出年齡的「水車小屋」平靜地答道:
「公主現在,應該就在因爲嘉年華遊行而熱鬧不已的街上吧。」
艾力克斯一邊調整稍喘的呼吸,一邊凝視着伊娃,然後悄悄合上褐色眼眸,忽然一把摟住靠在商店牆邊的伊娃。
原因就出在久違的母國語言,以及眼前的他。
首都雷·魯迪亞的嘉年華居然如此熱鬧,遠遠超乎了她的想像。
盧開口打斷伊娃,這突如其來的幫腔教伊娃略喫一驚。她露出疑問的眼神詢問盧,而盧也從墨鏡底下回以肯定的目光。
走音的歌聲與格格不入的喇叭聲從衆人頭上流逝。
「!」
「公主。」
於是,伊娃伸出雙手,一把推向艾力克斯的胸口。
聽見伊娃不輸慶典喧囂的吶喊,雨果便以他龐大的身軀撥開人羣,然後衝進小巷。儘管仍是大白天,那任由鋪石路歪斜、崩碎的小路里卻顯得陰暗,混雜了穢物與腐臭的氣味直竄鼻腔。儘管伊娃並未放慢腳步,卻仍忍不住單手掩住口鼻。滿是污泥與惡臭的小巷內不見人影,與外頭因爲慶典而熱鬧不已的景象儼然是兩個世界。
「……真的、嗎?」
爲什麼?伊娃反倒嚇了一跳。
「歟,卡羅,你還是回馬車上比較好吧……」
大概是沒看見吉克與盧吧,艾力克斯使勁拉住伊娃的手,然後拔腿就跑。此時,聽似槍聲的砰、砰聲在一旁接連響起。原本沉浸於慶典的人們騷動起來,還發出哀號。伊娃也趕緊回頭,但艾力克斯並未停下腳步。有如河川流動的人羣緩下腳步,兩人穿越人潮,然後來到大馬路旁的商店前方。那間店掛着一張看板,上頭畫有冒着煙的菸斗。
其中最多的是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那衣裝就和活躍於默劇舞臺與路邊的小丑一樣,而且連臉都抹成白色,毫無疑問地十分顯眼。除此之外,還有打扮爲龍騎兵的小孩,以及坐在路旁建築物窗邊、拉着小提琴的美男子。開始年老色衰的娼妓在緩緩前進的載客馬車上嘶啞地高唱,再加上戴着形形色色面具的人羣,衆人形成擠得水泄不通的龐大隊伍,一邊大量撒着分不清是米、是麥還是米麥殼的東西,一邊往道路前方流動。除此之外,從道路遠處還有另一條隊伍朝這兒移動。這羣人也同樣盛裝打扮,哼着歌、乾着杯,一邊跳着舞,不曉得在高興什麼似地放聲嘶吼。
艾洛士·傑伊的侰中並未指定時間;不過,伊娃還是覺得很心急。身後的小巷有五、六個人的腳步聲緊追在後。
接着馬車停了下來。
不過這些街頭的風景,現在根本無法吸引伊娃的注意,她只是兀自訝異不已。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將長髮系成一束、以黑色薄絹面具隱藏瞳孔的色澤、身穿Frac Habille這種古代宮廷服、身着男裝的伊娃,一踏上步道便圓睜雙眼。
她以蘭比爾斯話喊出自己的心聲,然後拔腿狂奔。
「呃,卡羅還是回馬車上吧。」
這次祭典是爲了告別冬季,進而祈求春天的到來;爲此聚集而來的人們全都盛裝打扮。
這時,在掩蓋了天空、讓天空看起來又窄又遠的大樓之間,可以看見有着暗沉窗戶的屋頂,而那正是歌劇院。
「……歌劇院離大馬路很近,那一帶是最多人出入慶典的地方,應該擠得水泄不通吧。」
聽伊娃這麼一問,雨果默默點了點頭。熟悉侍從與馬車伕工作的他不會說話,但那雙淡褐色眼眸卻蘊含着炯炯有神的光芒。以宮廷內的說法來形容的話,雨果可是米歇爾的親信之一;即使不說話,他全身依舊散發出掛念主人、非得奪回主人的使命感,是個值得信任的對象。
他們停下腳步這段期間,小巷前方傳來了腳步聲,從聲音聽來至少有三人。或許是察覺情況不妙,卡羅大喊:「往這邊走!」
從兩人身後而來的是黑色外套下穿着薔薇色洋裝、腳踩皮靴的卡羅,以及飄揚着灰色外套、坐在馬車駕駛臺上的巨漢侍從雨果。
既然如此,伊娃也下定了決心。
「……我知道了。」
與此同時,盧與吉克也在應戰。雖然前方也出現戴着面具的男子,但全被雨果俐落地收拾了;然而,這回換成後頭馬上又有腳步聲逼近。伊娃一行人趕緊拔腿就跑,於是窗口又有人扔東西下來,又有戴着面具的男子現身,眼前又被路障擋住去路。一行人擊退種種阻礙,只顧着拼命逃跑。伊娃以前從未走進這街頭的小巷,因此完全抓不到方向感。
卡羅拉住伊娃那鑲着金鈕釦的袖口,急忙說道:
「艾力克斯。」
不過,唯有一個人倒是令人疑惑。
「現在這條路距離艾克遜劇院並不遠,最短的路線應該是穿過歌劇院旁,然後朝薩恩·格雷文廣場前進。」
首都的中心被城牆環繞,穿過城門後沒多久,四周便傳來笛子與打鼓的熱鬧聲響。
「再這樣下去,根本到不了艾克遜劇院。別說是靠近,我們根本被越逼越遠了。」
「看來情況不妙呢。」
「哎呀,伊娃殿下。慶典的意義不就在於親身參與嗎?嘉年華的『玫瑰星期一』說來可是盛大的日子,怎麼可以不好好享受呢。啊,我當然也很擔心米歇爾伯爵喔?」
伊娃硬是擠聲說道。彷佛要抗拒竄入耳際的母國語言似的,她突然以蘭比爾斯話回答。艾力克斯的表情瞬間凝結,卻又馬上伸出手;這是爲了再將伊娃摟進自己懷裏。
「應該是這樣沒錯。」
眼下的雷·魯迪亞充滿了嘉年華的氣息,而這喧囂應該正是所謂的玫瑰星期一。
伊娃目瞪口呆地嘟噥着,這時有人從背後如此回答,那個人就是一如往常一身黑的吉克;不過,此時的他腰際掛着金色劍柄的佩劍。站在他身旁的盧則身穿模仿陸軍的藍色軍服與黑色外套,腰邊也同樣掛着佩劍。
這時視線忽然亮了起來,薄雲縫隙問露出了淡淡的藍天—突然間,她可以聽見慶典的喧鬧聲。碎紙與米粒撒落在伊娃不知何時掉了帽子的頭上,遺傳來叮咚一聲宣告下午一點的鐘聲。
「伊娃殿下。」
宣告正午時刻的聲響傳進她耳裏,首都的所有教堂同時敲起了鐘聲。彷佛在爲這不分遠近皆響起的鐘聲而興奮,從面對馬路的屋舍窗口不停撒落細碎的報紙、舊碎布、人造花,以及散發金銀色光芒的綵帶。
「紫之公主,往這裏走!」
懷念的聲音喚了聲她的名字。
卡羅戴着一頂花帽子,就和外套底下的洋裝一樣,上頭滿是蕾絲、緞帶與花飾;她稍稍歪了歪頭,一邊呵呵笑了起來。看見她這副模樣,伊娃登時啞口無言;無論怎麼看,卡羅都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還有最後那句補充,也未免太假惺惺了吧?伊娃原本想責備她「我們可不是來玩的」,但還是放棄了,反倒再度懷疑起米歇爾的收藏品味:他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奇怪的侍女?
艾力克斯以熱切又渴望的口吻道:
「這就是所謂的『狂歡作樂』嗎?」
這時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遊行的行進方向正好是他們的目的地。伊娃一行人推開雀躍的人羣,跑着跑着,這時從小巷緊追來的氣息已然消失。
比伊娃高三個頭的巨漢雨果在前方開路,吉克、伊娃、盧、卡羅依序跟在後頭。
一股殺氣傳來。
伊娃渴得喉嚨開始作痛,硬擠出聲音如此說道;沉默了一會兒後,這才向帶頭的雨果喊道:
卡羅瞥了一眼目的地的方位,伊娃一面注意方向爲何,一面直盯着卡羅的眼睛點了點頭,於是卡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然後使勁推開伊娃。吉克接住伊娃踉蹌的身子,後頭則由盧負責護衛,一行人再次隱沒於遊行隊列之中。
艾力克斯以掌心摟着伊娃束起的頭髮與後頸,使勁抱住扮成男裝的她,一面懇切地說道。接着他忽然鬆開手,取下遮着伊娃眼睛的薄絹面具。伊娃的視野一亮,望向黑色大衣肩後那些散落於灰暗天際的金銀色碎紙。冷風颳向伊娃的眼皮,令膠着的心起了動搖,於是她眨了兩三下紫色的眼眸。
這句話一出口,一行人便拔腿急奔。獨自留在駕駛臺上的副馬車伕單手揮了揮,向衆人道別後,便投身於遊行的人潮之中。
對於卡羅提出的建議,盧插嘴表示意見,接着連吉克也開口了。「唔。」伊娃沉吟了一聲。
然而,槍聲一直沒有傳來,殺氣也忽然消失無蹤。
「我們回去吧,公主。昆席德那裏有王太子殿下、威廉殿下、愛莉雅小姐……大家都衷心盼望你的歸來。」
大街上擠滿了人,擁擠到馬車要進出都很困難。
不過,伊娃並未改變決心。
手被盧這麼使勁一扯,伊娃往後一傾停下了腳步。這一瞬間,吉克拔劍在她頭頂一揮,隨後一張椅子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伊娃瞪大眼睛抬頭一看,從小巷兩旁的四樓窗戶不停扔下生鏽的鍋子、剪刀、熨斗與盆栽。
「卡羅會派上用場的。」
「……公主!」
不曉得他是如何解讀伊娃這副表情。
殿後的卡羅忽然開口。
比起遭到從天而降的偷襲和刻意安排的路障,遊行的人羣要好應付多了。與且說這是妥切的決定,不如說是豁出去賭上一把。
就在這個時候。
「……往艾克遜劇院出發吧!」
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嗎?
伊娃緊握戴着白色手套的雙手,深呼吸一口氣。她將這街頭的味道與慶典的熱氣深深吸進胸中,幹勁十足地眨了眨眼。
「可是,如果抄小路的話,很可能會被敵人前後夾擊。」
這時,比這還要更令人訝異的身影出現在人牆的另一頭。
伊娃慶幸自己穿的是遠比洋裝容易行動的男裝,一面快步趕路。
「咦?……等等,艾力克斯,等一下。」
如此大喊的是黑髮的褐眼青年——艾力克斯。
據說雨果與執照醫師鮑德一樣,都是在首都出生長大;卡羅向他指着一張手繪地圖,不曉得在詢問、確認什麼,然後喚了聲伊娃殿下。
「幸好趕上了……」
「進小路!」
「哇。」
「那就只在歌劇院附近一帶才抄小路吧,其他地方儘可能走大馬路。雨果,可以麻煩你帶路嗎?」
正要通過轉角時,她感到了一股視線。
「……等一下!」
「順着這條路繼續走,前面就是薩恩·格雷文廣場了。這裏就交給我和雨果吧。」
伊娃並未氣喘吁吁,但就是發不出聲音;比喉頭更深之處凝結了起來,感覺好痛苦。方纔她還全力奔馳,而且踹倒那些戴着面具的男子,現在卻連手指也動彈不得,也因此無法將臉從眼前的他移開。
一行人後退一小段路,這回換卡羅跑在前頭。但不知通過第幾個轉角後,便被堆積如山、少了車輪的手推車堵住去路,原來是一處路障。雨果見狀便舉起手來,引導衆人往另一條路逃竄。這時從外部管線已然脫落的公寓大門口,竄出一羣戴着紫色面具的男子;那面具紫到幾乎與黑色無異。伊娃以長靴鞋尖奮力踹向正想舉起手槍的手腕,然後俐落地接下飛起的手槍,瞄準對方耳邊擊發。隨後她推開彈膛,拔出所有子彈,將手槍朝着嘴角抽搐的面具鼻尖使勁砸去,緊接而來的是一陣哀號。
除了位居鬧區中心的大馬路外,所有主要道路也都人山人海。
她甩開艾力克斯再次伸出的手,毫不遲疑地放聲道:
那異樣的金屬聲,明顯與久候春天到來的人們手邊的聲音不同。
「來,公主,我們一起離開這國家的首都吧。」
「……艾力克斯。」
伊娃尋找聲音的來源,吉克與盧也分別警戒。
那是扳起手槍擊錘的聲響。
「不要擅自決定我的自由!」
「伊娃!」
伊娃感到有人緊追在後,一面撒腿狂奔。
伊娃在心裏暗念快點快點,一路向前邁進。
「那男人不是被關進監獄了嗎?既然如此,公主已經是自由之身了,束縛你的傢伙已經消失了,所以我們快走吧。」
雖然說不上是殺氣,但宛如動物鎖定獵物的氣息傳了過來。伊娃纔剛察覺情況不對,眼角便看見盧以劍柄不知揮開了什麼。四周滿是變裝人羣,此時落在地面上的銀光是把短劍,但這股氣息仍未消散;不僅如此,甚至還越來越多。這些人想必是「常春之國」的成員吧。一想到這裏,伊娃便向最前方的雨果喊道:「快跑!」
人羣中不時有手伸出來,這些扒手都被吉克和盧俐落地推了開去,連伊娃也使勁捏着這些沒教養的手。
雨果稍稍轉頭,打了個暗號,於是伊娃毫不遲疑地回答:
一行人在人羣的縫隙中鑽來鑽去,敵意與刀刃仍緊追在後,不肯放鬆。
「往大馬路跑!」
因爲槍聲而陷入不安的羣衆逐漸恢復平靜,伊娃與人羣前的盧與吉克衝進遊行隊伍,這時兩人幾乎同時喚了聲伊娃。
「伊娃。」
「伊娃潔莉殿下。」
「我沒事。」
心情一放鬆,積存於眼中的熱度便化作淚珠,幾乎要奪眶而出。伊娃拼命忍住淚水,一邊道:
「去艾克遜劇院吧,艾洛士·傑伊在那兒等我們,一定要快點纔行。」
被伊娃伸手一推而受到的打擊依舊殘留於體內。
在通往歌劇院前方廣場的路邊,艾力克斯呆立於商店看板下方。
他的手臂、指尖,拼命尋求着方纔終於得以摟在懷裏的殘存體溫;然而他越是追尋,推向他胸口的感觸便越是鮮明,以比寶石、比太陽更耀眼的光芒射向自己的紫瞳也更加清晰。
他以渴望的聲音喚了聲公主。
內心不停問着爲什麼。
這時,令人覺得悠哉的聲音忽然竄入耳際。
「哎呀,你的行動力還真是一無所懼呢,非死者殿下。看見你打倒壞蛋、從遊行人羣帶走以前的未婚妻,簡直嚇了我一大跳,一不小心就朝天開了兩槍呢。」
雷比安從人牆間走了出來,一邊以慣用的手杖敲着肩膀,一邊哈哈大笑。一身白又戴着面具的女子就跟在他身後。
艾力克斯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
「唉唉,我刻意給你取個『非死者』的代號,你現在卻真的給我死了啊。」
「……我還真想一死了之。」
艾力克斯吐出這句話來,心情像是在說夢話似的。
這一瞬間,雷比安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順勢使勁一扯;艾力克斯並沒有反抗。
這時,雷比安在他耳邊低聲道:
渾身銅臭的國王。
憤怒的叫嚷從樓座的喧囂中傳來。
在如此感覺下,艾力克斯心想:
吉克望向盧,眼神彷佛在說「我可不准你說什麼辦不到、不可能」。盧霎時皺了皺眉頭,不過在點頭回應之前,他先拉起了伊娃的手。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人藏身於大廳無法望見的位置。
於是,那男子先卸下了面具。
「對於私人警察任意逮捕反政府派一事,民衆當然感到十分憤慨。不只是進行地下活動的思想家,甚至連與華麗的晚禮服無緣、沒學過識字的平凡善良市民,都開始高喊廢除君主制……蘭比爾斯的第二復古王室——巴斯蒂安家,現在根本等同於氣數已盡。」
傑伊平靜地說着,宛如要平息他們被市民集會的狂熱所震懾的心情。
吉克一面以肘擊打退直衝而來的男子,一面試着看準火槍扳機扣下的瞬間。扣着扳機的手指正要移動的剎那,一把小刀刺進了龍騎兵的頸子;刀是從陽臺樓梯飛來的。
「哎呀哎呀,各位穿得還真有嘉年華的風格。」
「既然你說得一副『等得都不耐煩了』的樣子,那何不改天再找我們呢?」
伊娃真想算算到底來了多少人,與此同時卻也感到不太對勁。腳步聲爲何不是從劇院裏傳來,而是從外頭呢?
「咦?」
「哎呀,下雪了呢。」
「伊娃,在那裏。」
「……不出所料,您是指?」
聽見傑伊如此告誡,伊娃蹙起了眉頭;從背影可以看出盧也與她一樣訝異。儘管心裏覺得疑惑,伊娃仍凝神傾聽馬蹄型大廳響起的聲音。
聽他這麼一問,聽衆各自喊着同一個名字,於是演講者以滿足似的語氣繼續放聲道:
話一說完,雷比安的手便從大衣肩膀上移開。艾力克斯並未察覺雷比安移開了手,倒是這番話從耳朵進入腦袋、流進胸口,教他手腳失去了知覺,簡直跟毒藥沒什麼兩樣。感覺自己的一切從體內一口氣腐爛了起來。
這麼一來,如果人民真的做出廢除王室這個「歷史性抉擇」,從昆席德嫁來蘭比爾斯的太子妃——克莉絲蒂娜又會如何呢?還有身爲愛妾之子的艾米爾王太子,以及他們倆的女兒——莉莉·路易絲也一樣。
「吉克。」
既然如此,這種殘酷的世界乾脆毀滅算了。
戴着同款面具的這羣男子一同舉起軍方配給的火槍,紛紛瞄準了吉克。
有個陽臺向廣場突出的古老建築物便是艾克遜劇院。
伊娃抬起頭、心想:樓梯在哪兒?
卡羅躍下雨果的肩膀,左手所有指尖都夾着薄刃,就這麼一如往常呵呵一笑。這模樣教人看了有點心頭髮寒,但吉克還是坦然說道:
雷比安如此嘟噥的聲音,也同樣絲毫未傳進艾力克斯的耳裏。
「我們走吧。」
伊娃再度深呼吸。
「哎呀,那下次買條十公尺的呢絨給我吧。啊,順便帶五公尺的手織蕾絲回來。這些就當作是救騎士一命的獎賞羅,麻煩你了。」
微弱的陽光從小窗戶射進陰暗的走廊,另一頭確實有一扇掛着303金色門牌的房門。
「渾身銅臭的國王是我等母國蘭比爾斯之恥!」
這一瞬間,有腳步聲衝上劇院正面的陽臺。
紀念碑以端坐於王座的古代國王爲主題,佇立於廣場的正中央;此處正是薩恩·格雷文廣場。
「果然不出所料呢,艾力克斯爵士。」
戴着近乎黑色的紫面具那羣人又出現在陽臺,身上的服裝並未統一;其中有龍騎兵、炮兵、小丑及美男子,甚至還有人穿着祕密警察的軍服。
「我會考慮。」
不過,在她爲自己突如其來的疑問尋找解答前,吉克從後頭輕輕推了推她的身子。
「這正是這國家的現狀。」
雪也降在艾力克斯的頭髮與肩頭,但他並未察覺。儘管藍天仍可稍見,雪仍舊不停飄落;隨着雪花降下,騎兵發出怒吼從遊行隊伍中穿過,人羣紛紛發出哀號,但艾力克斯依舊無所覺。
從大應通往劇院樓座的門全關了起來,門後似乎有許多人。今天可是嘉年華遊行的日子,難道市民集會仍舊照常舉行嗎?
啊啊,果然颳起暴風了。
大廳那頭傳來好幾次槍響,伊娃一邊在意着槍聲,一邊爬上樓梯。她又有點喘了起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這是因爲一直在跑的緣故?還是因爲處於緊張狀態?伊娃捧着胸口,深呼吸了兩口氣。
伊娃依言望去。
伊娃停下腳步喘氣的瞬間,乾涸的喉嚨被滿是塵埃的空氣嗆了嗆,於是咳了起來。吉克見狀,便遞上裝了水的玻璃杯。伊娃一邊感謝他準備得如此周到,一邊一口飲盡。盧也拿起隨身的小水壺,直接就喝了起來。
「伊娃,盧,你們仔細聽聽他們的聲音。」
「傑伊……你之所以叫我來這裏,該不會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
「您先走吧,伊娃潔莉殿下。」
哦哦哦哦哦,人們的吶喊甚至傳進了樓座深處。歡呼聲化作一陣風,令牆壁與地板爲之震動。
雷比安輕輕抬起頭,以碧綠的眼眸仰望天際,冰冷的雪花飄落在臉頰上;那是春季殘雪,是比昆席德於隆冬時節的降雪更大、更水,無法看出美麗結晶的雪。
除了遮掩面容的面具外,男子的其他打扮相當普通。黑髮的他身穿黑色大禮服,繫着淺紫色領巾,手臂輕倚着扶手,俯瞰着底下的舞臺,瞥也不瞥走進包廂的兩人一眼。
裏頭是貴賓室,也就是包廂。
站在陽臺、戴着面具的男子共有五人。
伊娃揹着身子關上門,一面如此喚道。
卡羅爽朗地咯咯一笑,隨即褪去披風,撩起露出胸口的薔薇色洋裝下襬,然後從腿上的皮帶抽出左輪手槍。
接着,站在前方的盧推開了應該是約定地點的那扇門。
「再次爲我等人民帶來自由!」
看着他們離去後,吉克緩緩回頭望去。
陽臺位於正面大門,過去應該是宣傳用的舞臺;他們一口氣攀上階梯,闖入玄關大廳。
「你們終於來到這裏了。」
「再度推翻王室!」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看事情總是隻看自己那一面,只以自己的角度、自己的標準來判斷一切、採取行動;一旦牽扯上伊娃,你又會轉眼間化身爲任性的公主;這樣一來,你又怎麼可能配得上她呢。」
聽伊娃這麼一問,傑伊點了點頭:「沒錯。」
「看來似乎趕上了呢。」
「接下來的護衛就交給他了。」
伊娃心想:聽傑伊這麼說,看來他應該很討厭冬天吧。也不曉得她猜得對不對,無精打采、甚至面無表情的傑伊緩緩眨了眨眼,然後站了起來。
「沒錯,我的朋友,我的同胞!讓我們廢除因襲舊時代的君主制,讓我們的聲音、幾近嘔血的吶喊、無可動搖的理想,響徹蘭比爾斯的首都、國家,以及所有土地!唯有衷心愛國的民衆才能拯救這個生病的國家!能夠驅逐那些對愚蠢國王效忠、心靈腐敗的大臣與警官的,正是現在齊聚於此、積極勇猛的我們!」
吉克馬上如此回答:心裏則想着要把請款單交給那宅邸的主人。
那羣戴着面具的男子微露懼色,卡羅一個不漏地望了他們一眼,然後眯起藍色眼瞳,威風凜凜地笑道:
火槍對空放了一槍。
盧撒腿便走。伊娃這才發覺自己的瀏海溼得貼在額頭上,一面也跑了起來。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廳正面右方深處的樓梯。
盧指向走廊右側的盡頭,彷佛在等伊娃調整呼吸。
伊娃沒有力氣注意大廳內究竟在做什麼,也沒心情理會自己的頭髮被雪沾了點溼,又喝乾了第二杯水。
一行人跑着,一如之前聽過解說的地點就在眼前。
「換個日子的話就沒有意義了。人們想要告別冬天而歡欣慶賀的『玫瑰星期一』正是個好日子。」
不過,吉克可不打算讓他們再前進一步。
身爲執照醫師、在王都出生長大的鮑德說過:蘭比爾斯與昆席德王室問的政治聯姻根本不應該,簡直就是錯誤的歷史抉擇。
他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向舞臺。
王冠、披風與權杖。
樓座上的聽衆也跟着喊了起來。這咚咚好似地鳴的聲響,應該是聽衆亢奮站起的跺腳聲吧。伊娃貼在門上,身前有盧擋着,因此根本看不見大廳的模樣,但依舊可以感受到空氣中充滿了異樣的熱度,也可以聽出演講者與聽衆都相當憎恨蘭比爾斯的國王——約瑟夫·傑維。彷佛要證明這件事般,那聲音又繼續道:
不曉得這次躲得開嗎。
因爲她想要的是自由啊。
艾洛士·傑伊信上的數字是303,那間包廂位於樓上。
他邁出步伐。
不過,她可沒想過民衆對主政者的憤怒居然如此之盛。
走廊上空無一人,鴉雀無聲。
「對!一點也沒錯!約瑟夫國王就和榮耀的大革命時代中,那個登上斷頭臺的國王一樣,不,應該說是超越他的暴君!他允許極少數的貴族與資產家享有特權,才得以買下王位,完全就是一個『渾身銅臭的國王』!」
「多虧有你們,謝謝。」
我對伊娃這個初戀對象的心意,難道已經沒有得償所願的一天了嗎?
傑伊的表情十分平靜,理所當然地接受着這劇院內的熱度與人羣的亢奮。這副遊刃有餘、沉着冷靜的模樣,教伊娃很不甘心。較之晚宴上的流言蜚語與報紙上硬邦邦的文字,眼前充滿攻擊性的聲音要來得逼真多了;身處其中的伊娃不由得全身僵硬。如果不倚着門板、使勁撐住雙腿,她恐怕連站都站不住。心臟跳得好快,感覺好痛苦,腦袋也一片混亂。
而在他膝蓋上,放着一個包着白布的圓形物品。
伊娃渾身起雞皮疙瘩,打起了哆嗦。
「啊啊,要說幾次都行!約瑟夫國王根本是蠢貨!各位,聰明的諸位所知的歷史中,可曾有過這麼一個無能的國王嗎?」
在劇院微弱的燈光下,那對藍色眼眸射向盧與伊娃。
「……傑伊?」
蘭比爾斯王室氣數已盡。
吉克將負傷的敵人全體制伏在地後,身穿馬車伕裝的巨漢雨果、以及坐在他肩頭上的卡羅進入了大廳。
「地下裁縫師拉·廬杜爾身爲賽西利亞人的後裔,對於各位這種有辱我神聖故國之名,妄圖妨礙吾等女王的不解風情之人,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坐在靠舞臺牆邊的椅子上。又是那枚深紫色面具,那深到在暗處看起來就只是黑色的面具。
聽他這麼說時,其實伊娃也認爲約瑟夫國王在施政上出了些問題。
這一剎那,槍聲接連響起;但不出預料,全都落了個空。外行人在這連聲音都不見得能傳達的距離之下開槍,其命中率可說幾乎與零不相上下。大概是察覺了這點,於是那羣男子衝進了大廳,吉克也沒拔劍,抓準機會便直接以劍鞘一一擊昏這羣人。但擊中最後一人心窩的瞬間,吉克聽見扳起擊錘的輕響。他彎下身子,避開迎頭而來的子彈,槍聲又隨即響起。這時出現在陽臺的有三人,而且使起槍來相當熟練。吉克見狀,便左手舉槍瞄準對方手邊擊發,於是金屬撞擊聲與呻吟聲傳來。然而,陽臺上又出現另一羣戴着面具的男子,這回共有六人,其中二人拿着手槍,其餘四人手持生鏽的鐵棍。衆人譁一聲蜂擁而上,要應付他們的鐵棍很容易,但另一方面子彈卻也不時襲來。吉克擊向對方的手腕,連同鐵棍一塊兒打飛,趁此空檔開槍射向以手槍攻擊的二人。可是收拾他們後,馬上又有另一羣人前來接替。
他們身上大概都帶着小刀或手槍吧。
手槍與火槍的射程全然不同。
有人右手雖然中槍,卻仍以左手持刀繼續攻擊—吉克與他們展開對峙,這時陽臺又出現了人影。吉克瞥了一眼,那是一個身穿龍騎兵軍服、戴着面具的男子。
「對,沒錯,畢竟這是難得的慶典嘛。無論是要開槍,還是要連着那些衣服劃破身子,我都樂意奉陪。」
他們該不會都被送上斷頭臺吧?
就像遠在伊娃出生前,這國家發生那次大革命時一樣。
伊娃光是想像便一陣暈眩。大廳裏不停響起的歡呼聲令她蹲下身子,這時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
「那又如何?」
盧摟着伊娃的肩膀,支撐她的身子,惡狠狠地瞪住傑伊。
「這場會議和被當作政治犯的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何干?……我看你接下會說如果想救出米歇爾,那就加入『常春之國』對吧?」
「正是如此。」
傑伊麪不改色地說道。
伊娃感覺他的心是冰凍的。在王都郊外的王室別墅重逢時,伊娃也有同樣的感覺:傑伊的心已經深深封鎖了起來。就和失去另一半的米歇爾一樣,傑伊也佇立於寒冬之中。難道是因爲這個緣故,他纔會選擇這個地點,刻意遠離告別冬季的熱鬧嘉年華嗎?
除此之外,在別墅與他重逢時,有句話伊娃怎麼也無法理解。
「欸,傑伊。」
儘管有些猶豫,伊娃還是問道:
「你之前說的『復仇』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當時應該已經說過了。我們族人被各國的歷史洪流吞噬,在其中痛苦掙扎;爲了建立屬於我們的『永恆王國』,所以我需要『承諾愛子』的歌聲。」
「不,這並不是你說的。想要『愛子』歌聲的,其實是企圖以米歇爾爲棋子,計劃完成賽西利亞人後裔——也就是嵐帝遺志的那羣人不是嗎?」
「哎呀,你什麼時候知道這麼詳細了……看來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傑伊平靜地如此說着,單手放上樓座的扶手,然後眯起眼睛。
「我說的復仇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伊娃,你母親,也就是二王妃庫特·兀兒蒂,就是被昆席德王室所殺。」
「……咦?」
伊娃瞪大雙眼。
伊娃被身後的盧拉了過去,但方纔大喊的並不是盧,也不是傑伊,而是從這包廂外頭傳直到整個人被扯得摔倒在地後,伊娃纔有力氣冷靜地如此分析。
色澤黯淡的堅硬下顎碰觸了伊娃戴着手套的手指。
傑伊回答的聲調緩緩變低,原本便有如小提琴低音的語調更添憂鬱,甚至令聽聞者都感到沉重。不過,自己可不能就這麼被他說服。伊娃在胸前緊握雙手。
「啊?」
「告訴你族人歷史的就是我,不過……庫特·兀兒蒂曾是我未婚妻這件事,該不會是從你父親那兒聽來的吧?」
「來,把那個交給我。」
傑伊左手按着中槍的上臂,紅色液體從手套指尖滴落;他緩緩站了起來,然後分別望向還無法起身的伊娃,以及撐起上半身、瞪着自己的盧。
「政治警察來了嗎……看來情況不妙。」
「王冠……你的意思是。」
傑伊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
在這段期間,伊娃完全沒有移開視線。盧只是瞪大雙眼,注視着伊娃身後。
盧不發一語、顫動雙脣,似乎是看見傑伊如此輕易承認,反倒令他更不甘心。
伊娃茫然地如此心想,這時傑伊停下了腳步。
「你是二王妃身邊的侍從武官,也就是我母后的騎士吧?既然如此,我母后過世後你怎麼了?」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件事,那你大可放心,米歇爾纔不會做那種事。因爲只要取回遺骸,他就沒有必要收藏『愛子』了。」
「也許他們一直告訴你她是在旅途中染上流行病才過世,不過這並非事實。她是在前往諾斯坦杰特城……也就是那座荒野旁的古堡途中被毒死的。」
他望向伊娃,遞出了頭骨。
「退後!」
「我沒有騙你。我是親眼、親手確認過的。兀兒蒂喝過旅館老闆娘送上的睡前酒後,隔天早上便再也沒有睜開眼睛,身子也沒了溫度。而那天傍晚,便有人從王都前來迎回屍體,就像是打從一開始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一樣。」
即使已經變作這副模樣,米歇爾還是會將她摟在懷裏嗎?
盧不是不曉得自己的父母是誰嗎?至少住在荒野古堡時伊娃是如此聽說的,因此她覺得很驚訝。聽伊娃這麼一問,盧宛如要懺悔似地輕輕合上眼,然後道:
「我怎麼了?」
「此言差矣。」
聽見伊娃這麼問,傑伊不屑地如此回答。難道直至今日,他仍舊不明白肯尼斯國王這席話的涵義嗎?又或者是不願意瞭解呢?若是如此,伊娃有點可以體會傑伊的心情。
「盧……盧!」
這是因爲傑伊打開了椅子上的那個白色布包。
然而,傑伊這番話依舊教人無法理解。不,其實並不是傑伊,而是肯尼斯國王那席話。
伊娃發出像是打嗝的聲音,從這兒可以看出她有多麼訝異。不過,盧依舊繼續道:
米歇爾之所以將「承諾愛子」留在身邊,是爲了在取回莉卡的遺體後,再藉由賽西利亞人之歌來爲自己的生命劃下句點。
傑伊說完後取出布包的是一個頭骨。
「既然你這麼擔心,乾脆一直黏在我身旁或背後不就得了?」
其中一槍擊中了傑伊的右手臂。
聽盧以決堤之勢說得滔滔不絕,伊娃感覺苗頭不對,於是突然緊緊回握他的手。大概是因此回過神來,盧稍稍圓睜雙眼,然後兩人一同望向傑伊。他已經變回那副無精打采,或者可以說壓抑情感的神情,看起來倒也像是肯定了盧的說法。
「我怎麼可能知道。」
剛纔傑伊是不是說被殺?怎麼可能呢。伊娃馬上否定自己聽到的話,但那並不是她聽錯了。
「正是如此。」
難道……伊娃掀動脣瓣,無聲地說着,然後拼命擠出聲音。
爲了稍稍平復他這無處發泄的憤慨與哀傷,更重要的是爲了解答自己纔剛萌生的疑惑,伊娃悄悄問盧:
大廳轉眼間充滿了爭執的喧囂。
「所以……你纔會偶爾出現在那座城堡嗎?」
「這下我明白了。」
聽見伊娃如此反問,傑伊頓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他的遲疑令伊娃腦海中閃過一個形容詞……心不甘情不願。
「遺骸由我交給米歇爾,然後我會去找你。這樣可以吧?」
「那麼,要是你打算交給他遺骸之後,就趁隙逃跑怎麼辦?」
不知爲何,這種隔着手套接觸彼此的感覺好冷。伊娃疑惑地移動視線,發覺盧一臉僵硬,臉色有些蒼白。不過從側面望去,墨鏡底下的眼眸卻略帶點紅。
人還有生命時,骨頭會受到血肉保護,死後卻會落得如此下場;這件事米歇爾曉不曉得呢?
「我總有一天會來接你們。」
「欸,盧。『我們族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剛纔是什麼聲音?發生什麼事了?參與集會的羣衆紛紛大喊。
「……我隨兀兒蒂的棺木一同回到王宮,然後肯尼斯國王如此下令:庫特·兀兒蒂已經啓程前往『常春之國』,並且得到了自由;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不過,我答應保護兀兒蒂族人與領地的約定仍然存在,所以你今後仍要爲王室服務,守護兀兒蒂的女兒長大成人。」
可是,一想到這裏,伊娃卻發出了無聲的哀號。胸口好疼,有如被細刃又深又銳利地貫穿。好痛苦,好難過,真想無視他人目光與眼前的處境,放聲大喊發泄。
因此,她想做的只有將莉卡的遺體交給米歇爾,看看他開心的模樣,就這麼讓整件事告一段落。
傑伊的口吻就像是老師在讚美學生,然後卻又不悅似地皺起眉頭。
因此,伊娃離開盧身後,向前走了三步,朝傑伊伸出雙臂。
這一瞬間,伊娃的心臟急速跳動,擺盪的幅度比鐘擺還大,然後又戛然而止。
不過,伊娃一點也不想爲他而唱。
色澤黯淡的頭骨碎裂,散落在地。伊娃趴在地上,就這麼茫然凝視着這副景象。
「一點也沒錯。你還記得真清楚,盧。」
於是,盧的手搭了上來。
傑伊沉默不語,並沒有交出遺骸的意思。
另一槍則貫穿了失去支撐、被拋在空中的頭骨太陽穴。
「你騙人!」
傑伊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包廂。敞開的房門發出嘰嘰聲,一邊慢慢闔了起來。
伊娃真想大喊「開什麼玩笑」,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喉嚨直髮抖,而且面無血色。
「我正式的名字是阿爾迪斯,菲利·盧·菲柏·梅德勞德,而傑伊是艾洛士·傑伊·菲柏·梅德勞德……傑伊的哥哥就是我的父親。」
傑伊輕輕吁了口氣,一面眨了眨眼,然後一步步走向伊娃。
從馬蹄形大廳傳來喧譁聲。
「那就是被你下令挖開墳墓的『莉卡』的遺骸嗎?」
「伊娃!?」
「你將會成爲昆席德的女王,這樣一來『約束之地』就成真了。」
「伊娃,你母親的族人是賽西利亞人的後裔,由昆席德這個國家授予伯爵之位,居住在北方邊境。而我與傑伊的族人代代爲其服務,伯爵家有時會將女兒下嫁給我們族人,藉以維持從大陸移居到北方島國的賽西利亞人傳統。」
「可是這樣一來,就等於是給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奪回『愛子』的好機會。請恕我無法同意。」
盧如此說道,揚起了嘴脣一角。
二王妃庫特,兀兒蒂「一直以來的願望」居然是「死」,這點伊娃並不願意接受;而唯有「死」可以擺脫活着的苦痛與哀傷這件事,她並不願意認同,也不願意相信。伊娃使勁搖了搖頭、心裏就只有這個念頭。她用力抓住盧的袖口,宛如要尋求他的同意與支持。
「……那我就接受你的交換條件吧。不,我就相信你吧。」
盧也笑了,笑得有點灰暗,宛如在爲傑伊扭曲的神情而喜悅。在一旁看着的伊娃脊樑輕輕一顫:心想:不可以這麼笑啊,這種笑法可能會讓你變成拒絕春天、追尋永恆冬季之人啊。
所有由大廳通往樓座的門同時敞開。
重新端詳後,伊娃這才發覺頭骨比活人的頭看起來小得多;不過,赤裸裸的遺骸原本就是這副模樣。在荒野古堡的地下室裏,散落着應該逝世已久的一些骨骸。以前,在那城堡一同生活的紫瞳同胞曾經告訴伊娃,骨頭只要暴露在空氣中就會乾涸和萎縮。
「一直以來的願望……這是什麼意思?」
突如其來叫喊之後,緊接而來的是兩聲槍響。
「賽西利亞人之歌蘊含了與森羅萬象對話的力量,怎麼可以讓使其復甦的『愛子』當個裝飾品呢。因此,伊娃,當蘭比爾斯的君主制崩潰,就像是以往的嵐帝統治國家時一樣,屆時你將戴上昆席德的王冠。」
伊娃立即大喊,這時傑伊的表情頭一次有所變化,深深皺起了眉頭。
「艾洛士,傑伊。你並非無法原諒昆席德王室,而是想向肯尼斯國王以及協助國王的族人復仇……原本是你未婚妻的庫特·兀兒蒂居然被搶走,這令你既不甘心又心生憎恨,因此纔想摧毀肯尼斯國王所擁有的一切,以及爲了領地的安寧而將庫特·兀兒蒂獻給王室的我們族人。於是你在那座古堡縱火,將伊娃逼至絕境,還欺騙了我,意圖致我於死。」
接着,棲息於寒冬的傑伊有條不紊地放聲道:
王政府的走狗來了。
伊娃的口吻忍不住鬧起彆扭,這令她對自己十分生氣,焦急地心想:這樣不就會讓傑伊發覺自己在撒謊嗎?
聲音忽然傳來。
「伊娃,只要你和『另一半』盧一起加入『常春之國』,我就讓私人警察釋放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並且答應你把這個交給他。」
「那你呢?」
儘管如此,伊娃還是爬不起來。
儘管如此,這一切痛苦都與他脫不了關係,和那個以灰綠色眼眸一直凝視着寒冬的他。
然而,出乎預料的情況仍持續着。
就在這個時候。
伊娃直盯着身高與米歇爾相仿的傑伊,直盯着他的臉、他那對藍色眼瞳,提出這個要
儘管痛苦,伊娃依舊想要拯救那對眼眸、那副眼神。
她扭過身子,凝視着黑色長靴及四周,破裂而化作碎片的骨骸散落一地。
「………」
盧放聲大喊,宛如要問你到底在做什麼,視線也直逼而來。不過,伊娃根本不理盧,也不回應他,只是以證明她是賽西利亞人後裔的紫瞳直望着手持頭骨的傑伊。
米歇爾如果真的想死,那就自行了斷吧。吻過他那稱之爲「另一半」的遺骸,將其摟在懷裏後,看他要飲毒自盡還是怎樣都隨他高興。
這一瞬間,人們直跺着腳,發出驚恐的吶喊:
「來吧,伊娃。擁有天上諸神所賜予的紫瞳而降生於世的『承諾愛子』啊,爲了讓賽西利亞人朝思暮想的『約束之地』成真,就請你隨我一塊兒走吧。」
「沒錯,這是爸爸將我送進古堡時告訴我的。雖然我那時才三歲……沒想到小孩子的記憶力真是不容小覷。」
傑伊否定伊娃的說法,眼神也同時銳利起來。
「……你的意思是蘭比爾斯的君主制被推翻後,我就得成爲試圖繼承嵐帝理想的那羣人的旗幟——也就是讓賽西利亞人之歌重現於世的擺飾傀儡嗎?」
「傑伊,把那副遺骸給我。」
伊娃茫然地思考着。
這時,盧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吧,伊娃!」
「因爲……可是……」
「你看清楚好不好!這哪裏是人的骨頭了!?這是假的!」
伊娃以手肘稍微撐起身子,盧將碎片遞向她眼前。
伊娃仔細看着盧掌心的碎片,才發覺那只是在又薄又軟的板子塗上厚厚一層暗象牙色的灰泥罷了。
「……那傑伊呢?」
這果然只是一個陷阱嗎?
難道我明知這是一個陷阱,卻差點糊里糊塗地上當了嗎?
對於自己的愚蠢,伊娃不禁垂頭喪氣。
不過,盧可不給她時間沮喪。
他一把拉起伊娃,這回用力甩了伊娃一巴掌。「好痛!」伊娃忍不住大喊,穿着Frac Habille的雙肩被用力晃了晃,然後盧開口了:
「米歇爾。」
「咦?」
「你以爲是誰開槍打壞那假貨?不管怎麼聽,那聲音根本就是他嘛!」
盧滔滔不絕地說着,又將伊娃的身子往上拉了拉。他硬是拉起伊娃,抓着她的手腕半拉半拖地拔腿就跑,然後粗魯地推開合葉生鏽的房門,來到了走廊上。
從樓下傳來人們在大廳裏爭執的怒吼聲。
不過盧並不理會,而是帶着失神的伊娃從303包廂往左拐,一一打開樓座的房門。
拉開第三扇門時,他放聲大喊:
然後米歇爾說道:
兩人心頭的思緒各不相同。
一邊是自幼與母親和弟弟生離死別,心頭懷着這份哀傷,除了復興已然滅亡的祖國外,再也無法找到自身意義之人。
「看來是時候了。」
聽見伊娃戰戰兢兢地詢問,米歇爾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正常,既沒有責怪伊娃差點被傑伊所騙的意思,也沒有關心她全身顫抖、愣在那裏的模樣。由於那口吻實在太缺乏關心,反倒更加傷害了伊娃。
「不要隨便單獨行動,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懂。」
傑伊以左手擦了擦破皮的嘴角,一面也點了點頭。
嵐帝的私生子艾克杰特·弗洛爾,拉達福斯基,這時以他宛如在淡黑色墨水裏摻雜少許藍色的眼眸,望向小巷前方的薩恩·格雷文廣場。
蘭比爾斯不需要愚蠢的國王,現在是熱愛自由、正義與平等的我們再度揭竿起義之時!
舉行嘉年華遊行的玫瑰星期一是個不分身分地位的日子。
這一瞬間,她屏住了呼吸。
光着單手臂膀的人羣攀上沒了頭的紀念碑,開心似地唱着批判君主制且充滿嘲諷的流行歌。落地的那顆頭正被人羣砸得粉碎,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傑伊喃喃問道:是艾克杰特伯爵嗎?
傑伊表情扭曲地如此說道:比起中槍的手臂,臉頰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他原本以爲對方會再賞自己一拳,不過他的預測並未成真。
不過今天,這個慣例被打破了。
正因如此,這天無論舉行什麼樣的聚會,政府方面總是儘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米歇爾!」
米歇爾以沙啞至極的聲音說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盧則是儘可能一如往常地應答,儘管可以聽出他壓抑了許多情感。聽見盧的回答,米歇爾的嘴角露出一如往常的嘲諷笑容。
「遺骸不在蘭比爾斯,而是在逃亡到昆席德的『常春之國』首領——薩恩·羅貝爾手上。」
「……天曉得。說不定很久以前就有了吧。」
盧又喚了一聲米歇爾,趕緊衝上前去。米歇爾修長的手腕緩緩伸出,抓住盧身穿藍色軍服的肩膀,然後撐着身子徐徐起身。
這座荒廢的建築過去名爲艾克遜劇院,曾見證了十幾年間發生暴動的那一刻;而現在站在陽臺上的那羣演講者,對着爲了一探究竟而跑進薩恩·格雷文廣場的市民高聲大喊。
艾克杰特事不關已似地喃喃低語。
薩恩·羅貝爾·雷納德,聶布里翁意圖繼承嵐帝的遺志,而這組織的成員便是透過協助其野心,冀求能藉此實現自身之企圖。
「沒錯。」
與盧說完這番話後,那對灰綠色眼眸筆直射向伊娃。
「在颳起暴風之前,還是應該先有革命……嗎。」
「盧,公主什麼時候對男裝有興趣了?」
伊娃呆立在敞開的薄門旁。其實她也想和盧一樣衝上前去,卻無法做到;她明明有成堆的話想說,卻一句也說不出口。這令她十分焦慮,但看見米歇爾就在眼前卻又令她安心,再加上「莉卡」盤據心頭的那份鬱結,令她的眼眸、脣瓣與身子全都顫抖起來。
這恐怕是因爲私人警察以國王的詔令爲後盾,涉足原本應該由政治警察負責的領域,反倒造成王都的治安更加惡化之故。
「……真的,嗎?」
因此,政治警察之所以出現在市民集會的會場,正是因爲想藉由取締「真正的反政府派」來獲取績效,以之要求國王收回對私人警察下達的成命。
看啊,我等的自由終究遭到了蹂躪!
「……米歇爾。」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戴着近乎黑色的紫色面具、身穿白紅色軍服的黑髮男子。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伊娃現在有股衝動,真想喊出等同於遷怒的這句話。
聽見盧喊出這個名字,伊娃這才終於回過神。
「哦,這樣啊。我倒是沒注意到。」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
「是啊。」
並不直屬於國王、而是隸屬於內政省的他們,應該也很拼命吧。
於是男子取下面具,露出比面具還要冷酷的臉龐,然後一站定腳步,朝着傑伊的臉上便是一拳。
而在這王都裏,終於有人擲出了骰子。
樓座裏排滿了椅子,最前方座位的地板上有個人影。雖然很暗,不過伊娃看得出來,將白金色長髮流泄於地板上的身影就是他沒錯。
他以戴着手套的手搗住嘴邊,發出兩下詭異的聲響。這時,掩着嘴的手上不知什麼滴落了下來,帶有鏽味及混濁氣味的味道竄入鼻腔。
打扮成政治警察的人羣仍在劇院內外爭執不休,這時歡呼聲淹沒了廣場。接着人們撕下一隻衣袖,將其纏成一道繩索,扯下了廣場上那尊古代國王紀念碑的頭顱。
「民衆的聲勢已經無法停歇。這樣一來,我們的『皇帝』應該也會渡海回到這國家吧。」
「……您不也因爲私人恩怨而單獨行動了嗎?」
這時,有腳步聲從小巷深處走來。
艾洛士·傑伊從小巷中冷眼望着這副景象,然後以領巾牢牢捆住中彈的傷口,那隻他自行以手指挖出子彈的右手臂。
然而,名爲「常春之國」這個地下組織的成員,卻全都是這一種人。
伊娃大聲喊着米歇爾的名字,一面跪坐在地板上,這時他又吐了一口血。
傑伊扭動着開始腫起的臉,一邊淡淡地笑了。
以此爲開端,熱鬧的嘉年華已不再是爲了告別冬天的慶典,而是搖身成爲高喊廢除君主制的大遊行。
一邊是原本應該是未婚妻的初戀對象遭人奪走,想要一掃心頭怨恨之人。
「米歇爾?……米歇爾!」
但在那之前,米歇爾已經移開了視線。
盧茫然俯瞰着倒向自己的身體。
原本呆立原地的伊娃終於移動腳步。
爲了自保與維持地位,促使他們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