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化的歌喉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8583 字
在牀上醒來,用個餐,喝下暖暖的牛奶,然後更衣。
白天,中午,晚上,然後又是白天。
那日復一日的循環感覺起來十分遙遠。
這裏是蘭比爾斯王國,同時也是位於首都郊外的宅邸;而捨棄昆席德二公主身分的自己,已經成了這座宅邸的食客。這點她很清楚,她從未想過要忘記這回事,而是一直牢記在心。
不過,最近她沒什麼自信。
與眼前之人的交談、屋內的聲響、風聲、鳥囀明明進入了耳裏,卻總是毫無感覺地一下便消失無蹤。即便是躺在牀上,走在路上,手腳的感覺卻是如此模糊,感覺就像是漂浮在不冷不熱的水中。
因此,伊娃忍不住問:
「欸,卡羅,我真的醒着嗎?現在量尺寸這件事不是在作夢吧?」
「那當然,伊娃殿下現在醒着啊。今天是二月十五日,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身兼裁縫師的妙齡侍女卡羅一邊在尺寸表填上數字,邊如此回答,然後喜孜孜地揚起嘴脣。
「還是說,伊娃殿下希望把今天量尺寸的結果當作一場夢?若是這樣,那就由我從背後一把抓住您那非常可愛的胸部吧?這樣一來,說不定您就可以面對現實,對明天的結果抱有一絲希望呢。」
「不,謝謝你的好意。其實我不太懂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一把抓住」一詞教伊娃害怕不已,趕緊搖了搖頭。於是,一根沒繫好的長髮撫過伊娃一絲不掛的背部。
暖爐烘得房間暖呼呼的,而站在長椅旁的伊娃身上只套着一件絲質襯褲。
每當要開始量尺寸前,伊娃總是會被脫得精光。根據卡羅的說法,如果要量出正確的數字,那麼就連內衣也會礙事。真要說起來確實是如此,不過伊娃十分討厭這項鐵則。話雖如此,其實她並不排斥在別人面前裸體。當她還是公主而在王宮生活時,在特定侍從面前光着身子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之所以覺得抗拒,原因其實出在卡羅身上。
卡羅那穩重的態度下,總是不經意夾雜着露骨的言行;她對裁縫和量尺寸相當熱衷、貪婪,替洋裝假縫、修飾、修改時總是雀躍不已。不過,看見她甚至對每天理應不會有什麼變化的丈量數字都如此醉心,伊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說得極端一點,她真是嚇得退避三舍。
因此,伊娃剛住進這座宅邸時,總是死命四處躲避卡羅。
不過,最近她已經不逃了。
才短短四個月,厭惡量尺寸的心情已經成了過去式。
「……咦?」
「是喔。」
「你說呢。」
「伊娃殿下雖然醒着,心情卻似乎不太好呢。要不要喝一點花茶?」
但是房門打開時,她已經重新坐在長椅上,手上拿着從銀壺倒出的第二杯花茶了。
如果這是歌劇的大綱,或許會成爲一個帶有悲劇之美的故事也說不定。不過,伊娃並不喜歡歌劇,她壓根兒不懂該如何欣賞其中的演唱、音樂和情節;此外,她也無法理解以死作爲結局到底美在哪裏;她根本無法接受。
伊娃簡直要一把揪住盧黑色上衣的前襟,盧卻冷冷地如此回答。身爲侍從卻不曉得主人身在何處,確實也可以說是怠怱職守。不過,其實盧從十天前就不太認真了。至於理由,他目前爲止還沒對別人說過。
這屋子庭院裏的藥草都大有問題,伊娃可信任不過;可是,在生出卡羅這號人物的土地上生長的藥草,卻也令人覺得十分可疑。
「他不在三樓的房間……那應該是在客廳裏吧.還是院子?他該不會又要外出好一陣子吧?」
伊娃凝視着飄搖的蒸氣,隨口敷衍了一下。
「欵,伊娃殿下,我可是代代都是地下裁縫師的家族之女喔?家人親戚裏也有些人成了斷頭臺的露水一去不回。像我這種人,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說出自己家鄉的名字呢,您不這麼認爲嗎?還是說伊娃殿下有這種勇氣,想知道我家族的歷史?」
但是,米歇爾似乎並未察覺伊娃的異狀,只是以戴着手套的手關上窗戶。
「從卡羅的故鄉?……你的故鄉在哪兒?」
「那麼,您要不要來一點昆席德送來的花茶?那是甘菊和檸檬香茅的茶喲。」
「卡羅!!」
「是啊,沒錯。伊娃殿下現在的模樣比光着身子還要難堪,所以請你稍待三分鐘吧,騎士殿下。」
「伊娃潔莉殿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向您報告。」
盧淡淡地如此回答,聽見他這麼說,吉克也淡淡點了點頭:「這樣啊。」然後若無其事地在走廊上邁出步伐。望見吉克那與其說是老神在在,不如說只是毫無興趣的態度,盧蹙起眉頭,忍不住叫住了他。
米歇爾得到的是灰綠色的瞳孔,而非紫色:他的願望是取回自己心愛之人的遺骸,然後爲自己的生命劃下句點。
那就請您稍待片刻。卡羅如此說道,便帶着量尺寸的工具離開了房間。門外的腳步聲緩緩離去,伊娃一邊聽着,一邊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她倚在堆了好幾層的靠墊上,接着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盧輕輕嘆了口氣,一面轉過身,向那身穿淺紅色洋裝的少女伸出手。
「沒、沒有沒有,我沒有那種勇氣,所以用不着告訴我。」
米歇爾要求伊娃,屆時爲他演唱這首死亡之歌。
伊娃原本以爲短短三分鐘不可能換好衣服。
而對於盧的這番改變,伊娃壓根兒也沒有注意到。
聽見腳步聲後,二樓走廊上的盧停下步伐。這一瞬間,幾乎不似人類所發出的慘叫聲傳來,緊接着是一陣噠噠噠的巨響。
然後就像是要證明他的想法沒錯一樣,一名少女揉着自己的腰背,一邊從貫穿宅邸中央的大階梯爬到走廊上。
他自稱是無與倫比的收藏家,而他身邊的確充滿了大有來頭的物品與人物。
不過,盧倒是輕而易舉地便猜到伊娃急着想去哪裏。
這時,怱然有人敲了敲門。
「來,伊娃殿下,請您趁還沒冷過頭的時候品嚐吧。嗯,雖然這是用來提神的茶,不過對現在的伊娃殿下來說,可能連安神的作用也說不上吧。」
「聽說昆席德的國王——肯尼斯二世陛下生了重病。」
「大概?」
而身爲嵐帝之子的米歇爾,據說正是在父親想要得到「承諾愛子」的期望下所誕生。
依照平時的模式,看見伊娃這副模樣,吉克應該會挖苦個一兩句纔對;但他這時對伊娃的反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沉默了一會兒後,這才緩緩說道:
在伊娃察覺不對勁之前,吉克先開口了。
更衣鏡的另一頭有條祕密通道,伊娃前幾天才知道這件事。直到現在,伊娃還忘不了那時心頭的訝異。儘管她搬櫃子堵住了門,這座宅邸的主人卻忽然從祕密通道現身,而他正是伊娃的幕後支持者——米歇爾·杜·拉·寇特。
「也好……呃,等等。花茶的藥草該不會是種在這屋子庭院的吧?」
慌忙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盧!」
如果將桌椅、花瓶移到角落,這房間簡直寬敞到足以當作舞池;而他們雖然處於房間的兩端,還是可以勉強聽見彼此的聲音。不過,由於米歇爾背光站着,伊娃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儘管如此,當他的視線一射過來,伊娃還是不由得呼吸困難。
聽見那以相同力道精準地敲了兩下的聲響,伊娃想都不用想,便明白外頭的人是騎士吉克。正因如此,她馬上慌張了起來。
「那我就喝一些吧,昆席德的茶看起來比較安全。」
伊娃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將伊娃的兒時玩伴、同樣擁有紫色瞳孔的盧納爲侍從的米歇爾,其實有着十分明確的目的。
伊娃緊抿雙脣,撇開頭去。
伊娃整個人癱在長椅角落堆積如山的靠墊上,一面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回答。
「我纔不唱。」
伊娃不耐煩似地蹙起眉頭,在二樓的走廊上拔腿就跑。那雙涼鞋依舊散落在樓梯上,盧有點煩惱,不知該不該撿起涼鞋追上去。這時,生硬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那一身黑加上撲克臉的身影正是騎士吉克。
大概是察覺了伊娃的不安吧,卡羅眯起略帶下垂的眼睛,嘻嘻笑了起來。
然而,米歇爾並沒有以賽西利亞人後裔的身分繼承嵐帝遺志的意思。
大概是察覺了這一點,卡羅忽然問:
她在堆積如山的坐墊中微微移動身子,宛如在發泄這股情緒。
「想知道的話,就去追她吧。」
「這倒不會,大概吧。」
伊娃衝進客廳,以僅穿着襪子的雙腳在柔軟的絨毯上前進。這時,涼風拂過她的臉頰,嚇得她停下腳步,這才發覺客廳深處的窗戶開着。
即便讓束腹捆住身子,以細繩繫好襪子,套上嫩草色的家居洋裝,梳理隨着光線或金或銀的自傲秀髮,插上髮飾,在耳朵或頸子掛上珍珠飾品,她的心情仍然沒變,依舊有一點朦朦朧朧的。
伊娃也是他基於收集癖好而納入的收藏。
真不曉得她到底在急什麼?
儘管如此,他仍然收藏了「愛子」;而他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取回嵐帝女兒——她同樣在希冀得到紫色瞳孔的期望下誕生於世——的遺骸。完成這個心願後,他將藉由「愛子」的歌聲永遠沉眠。
唉,又不小心看到了。
幾乎與拉住盧的手同時,伊娃大喊了起來:那雙仰望着盧的紫色瞳孔,彷佛想說「你來得正好」似的。這很明顯和「十天沒見了,我好開心」的氣氛不太一樣。盧將自己的不悅隱藏於墨鏡底下,朝大階梯望去,一雙涼鞋滾落在那裏。
「拉·寇特伯爵在哪裏?」
在她等待的這段期間,棕發的女僕離開了房間。
「咦?什麼事?什麼報告?」
花茶甘澄的香氣擴散開來,佈滿了午後的房間。
這時,卡羅喜孜孜地說道:
伊娃蹙起眉頭,戰戰兢兢地反問。
儘管卡羅笑嘻嘻的,表情深處卻蘊含着一股魄力;面對這股魄力,伊娃拼命搖了搖頭。卡羅喃喃說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彷佛早就料到伊娃會有此反應。
他一邊拾起主人扔下的涼鞋,一邊走向二樓,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明白了。」
盧冷靜地心想—大概是摔下來了吧。
雖然腦海裏閃過抗議之詞,但伊娃並沒有說出口。儘管如此,她還是不由得心生不悅,一邊拿起茶杯,然後等了幾秒,稍微嗅了一點花茶的香氣後,這才啜了一口。
「……天曉得?」
伊娃不想讓吉克察覺方纔的騷動,於是稍微加快說話的速度反問,連音調都尖了起來。
既然連安神的作用也說不上,那又爲什麼勸我喝呢?難道她想說的是昆席德的花茶品質很糟嗎?
她手上的茶杯翻落在纔剛換好的裙子膝頭。
「什麼乾不乾脆的,我又沒逃沒躲。躲起來的應該是你吧?」
一直以來,那對灰綠色瞳孔裏就只有那位已故之人。
吉克瞥了盧一眼,宛如在說「這件事現在不方便在這裏說」,然後又邁出了步伐。盧的眉頭糾結得更深了。
從兩人所在的走廊前方,響起了門被猛然推開的聲響。
紫色瞳孔是賽西利亞這支古代民族後裔最好的證明。在這羣人之中,有能力得以讓賽西利亞人的歌謠重生於世的,便是「承諾愛子」。
這時,有人咚咚敲了敲門。
漫無目標的視線停在某個地方,這一瞬間,伊娃與自己四目相對;鏡子裏也有一對圓睜的紫色眼瞳。她嚇了一跳,整個人晃了一下,牆上那張更衣鏡裏的身影也同樣晃了晃。
這名除了右眼單邊眼鏡的鏈條外一身黑的青年,踏着毫無一絲遲疑的步伐走了進來,然後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吉克所站的位置,恰好可以讓伊娃看見他的全身;不過,這距離似乎稍嫌遠了點。儘管他的聲音有如低音提琴般洪亮,要在這距離交談也稍微遠了些。
儘管如此,這段大綱正是米歇爾的真正目的。
最近盤據心頭的是另一件更具分量的事情。
「咦?你不知道嗎?爲什麼!?」
「他還沒死,應該在墳場以外的某個地方吧。」
「打擾了。」
「十天沒見了,伊娃。原來你還活着啊。」
至少幾天前她還如此認爲。
卡羅站在推車旁,一臉笑嘻嘻的。
雙開式玻璃窗的一邊敞開着,一名身穿黑色大禮服的高大男子站在那裏。
正因爲十分清楚這一點,伊娃纔會如此煩躁。
「不是,是用我故鄉送來的藥草泡的茶。」
伊娃纔剛說了聲請進,卡羅便隨着身穿傭人服的棕發女僕回來了。銀色推車上放着一套茶具。
「米歇爾!還不乾脆點給我出來,米歇爾·杜·拉·寇特!」
「歟,盧,米歇爾呢?米歇爾現在在哪兒?」
正當伊娃要大喊「不要這麼多嘴」的瞬間,襯褲已經被剝了去。她還在爲卡羅的身手之快嚇得僵在原地時,帶有薔薇花香而非花茶氣味的襯褲遞了上來。伊娃拖拖拉拉地套上襯褲後,卡羅又俐落地替她穿上新的襯裙,以及鑲滿蕾絲又帶有花卉圖案的裙子。
過去一一征服了其他國家,坐上蘭比爾斯皇帝之位的嵐帝——雷納德·聶布里翁身爲賽西利亞人的後裔,一直想要得到「愛子」。他想將紫色瞳孔及古代歌謠納爲自己的旗幟,替沉浮於歷史巨浪的賽西利亞人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約束之地」,爲了實現這理想而奮鬥不懈。
「欸,伊娃究竟爲什麼這麼慌張?」
倚着窗戶的米歇爾如此說道,單薄的嘴脣銜起紙菸,然後吐了些白煙,一邊將還沒捻熄的紙菸扔出窗外。「啊。」伊娃忍不住喊了一聲,原本想說這麼做不太好吧,但並沒有說出口。
「等、等一下,吉克!先不要開門!不可以開門喔!?」
話雖如此,怕燙的伊娃可沒法子品嚐剛泡好的花茶。卡羅嚴格禁止她將茶倒在淺碟上邊放涼邊喝,因此她也只好慢慢等茶變涼了。
「我們十天沒見了吧,公主。看來你精神還不錯,真是太好了。」
「託……託你的福。」
儘管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這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卻讓伊娃不禁想打退堂鼓。
他們十天沒見了。沒錯,這是伊娃十天來第一次見到他。儘管相較於王宮,這座宅邸要小得多了,他們卻十天沒見上面,沒想到這段空白居然令伊娃緊張不已。她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忍不住想要低下頭去。
不過,現在可不是害怕的時候。
伊娃筆直抬起頭,爲了聽清楚對方的聲音而向前走去。
「米歇爾,現在馬上讓我回昆席德。」
「哎呀,難得公主向我這個幕後支持者提出要求,看來明天王都會下大雪呢。」
「不要捉弄我,我可沒那種閒工夫。昆席德的國王陛下現在病得很嚴重。」
「那個國家的國王?」
「沒錯!」
伊娃用力點了點頭。
昆席德的國王——肯尼斯二世,從去年夏天便開始身體不適。儘管他不必直接處理國事,但畢竟公務繁忙;雖然他的年紀沒有大到無法負荷,但據說進入新的一年後,他便一直臥病在牀,王宮方面也擔心有什麼萬一而陷入騷動。
然而,米歇爾的反應卻是冷漠至極。
「沒有任何一家報紙刊登這個消息,我不太能夠相信。公主,這謠言是從哪裏聽來的?」
「這纔不是什麼謠言!這是——」
「是寄給我的一封信裏提到的正確消息。」
嚴厲的聲音響起,宛如要制止伊娃繼續說下去。伊娃回頭一看,手拿一雙涼鞋的吉克就在身後。伊娃嚇了一跳:他是什麼時候跑來的?
吉克關上原本敞開的房門,一邊走了進來。察覺他的身影后,米歇爾喃喃說了聲「原來如此」,然後露出淺笑。
「那麼,你說的那封寫着正確消息的信,可以請你現在拿出來嗎?」
伊娃忍不住大喊。
證據就是那站在最前方、嘴邊蓄着黑鬚的男人,口沫橫飛地高聲宣書道:
「請您退後,伊娃潔莉殿下。」
他說的並非綁架犯,而是政治犯。
全身僵硬的伊娃倚着牆壁,然後沿着牆滑坐在地。
也就是說,你之所以要同行是爲了監視我羅。伊娃原本想這麼挖苦他,但別說是說出口了,她就連眉頭也沒能皺一下。
接着,從連接大廳與二樓的螺旋階梯傳來直奔而上的腳步聲。
然而,或許知道許多真相的艾洛士·傑伊,卻可說是處於敵對的一方。伊娃可不覺得能從他身上得知真相。
「這麼說也沒錯……可是……」
一旁的金色大鐘滴答滴答地,精準地刻畫着時間。
少了主人的宅邸安靜到令人害怕。
伊娃做好準備的瞬間,房門被粗魯地推了開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羣「不速之客」的服裝。他們頭戴黑色帽緣的軍帽,身穿有着金色鈕釦的純白薄外套,以及紅色長褲的軍服。難道昆席德王宮的人居然到了現在才現身嗎?伊娃緊張得緊抿雙脣。
伊娃抬起頭,心想:應該是從玄關大廳傳來的吧。
儘管伊娃試着思考,卻怎麼也沒個頭緒。
「看來需要僞造護照了。」
「抓起來。」那男子一揮手,後頭待命的其中四人便快步向前,其他人則將衝上螺旋階梯的女傭及侍從趕出客廳,制住其行動,不讓他們抵抗。站在窗邊的米歇爾左右手都被捉住,在前後都有人戒護的情況下邁出步伐。這副模樣令伊娃聯想到歌劇舞臺上的某個情景。無論那人是好是壞,只要被認定有罪,便會像這樣被人帶走。
究竟該如何是好?種種情緒在腦海中交織,伊娃不由得一陣暈眩。等回過神來,她發覺自己的手正微微發着抖。
「怎麼,公主居然連鞋都沒穿就四處找我嗎?」
「是啊,不過我也要去。」
又或者是另有其他理由呢?
「可是……」
一想到這裏,伊娃便心頭髮疼,就像是被火燒炙一樣。
宛如要肯定她的預感似的,米歇爾也說道:
「我發誓。」
聽見吉克背對着自己沉聲這麼說,伊娃有些困惑,總覺得有種十分不妙的預感。
她這聲吶喊遠比下人們的喊叫聲還要響亮。儘管如此,那羣軍人並未停下腳步,伊娃所呼喊的那個人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吉克面無表情,回答得十分簡潔。伊娃一邊轉頭望着他,一邊歪了歪頭覺得奇怪。這麼說來,吉克到底是從誰手上,又是怎麼拿到那封信的?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他應該不可能對我撒這種謊纔對。伊娃相信吉克不會騙她,於是又將頭轉向正前方,發現米歇爾依舊淺淺地笑着。
這時一個聲音竄入耳際,將她的恐懼一掃而空。
爲了解開「承諾愛子」之謎,尋找自己的未來之路,伊娃纔會跟着米歇爾來到蘭比爾斯。
「就算你能回去王宮,也肯定會被終身幽禁,畢竟公主是『承諾愛子』啊。」
望見她這副模樣,米歇爾訝異地睜大眼睛。
肯尼斯國王將當時身處荒野古堡的伊娃召進王宮,賜予她二公主的身分,還下令她成爲「無趣公主」。然後現在,他卻又完全不理會逃出昆席德的伊娃。如果他打算帶伊娃回去,這座宅邸老早就被國王派來的人找着了。
就在這個時候。
「……看來是這樣沒錯。」
「這……!」
「看來你果然不明白——伊娃潔莉·瑪格麗特,你擅自捨棄了公主的地位離開祖國,難道以爲王宮那邊會這麼輕易就讓你回去嗎?」
伊娃如此反問時,大廳那頭依舊騷亂不已,宅邸的女傭和侍從不知在跟什麼人爭吵。緊
「嗯?這是……」
米歇爾露出淺笑,彷佛看透她是在鬧彆扭。
由於實在事出突然,伊娃的腦袋完全無法理解。
「你就是自稱米歇爾·杜·拉·寇特的人嗎?」
涼鞋上有着白色緞帶和雛菊刺繡,伊娃似乎曾在哪裏見過。我記得是在更衣的時候……想到這裏,伊娃這才發覺自己沒有穿鞋。
「哦?既然如此,你敢對主人發誓這消息不會有假嗎?」
她從未真正覺得肯尼斯國王是自己的父親,也幾乎沒有私下與他交談過。儘管如此,伊娃還是敬愛身爲國王的他,希望他還能健健康康的。伊娃可一點也不希望在還沒好好交談過的情況下,便與他就此天人永隔。
「咦?」
伊娃想追上去,卻沒能成功,因爲吉克伸手製止了她。伊娃一邊拼命想要推開他的手,一邊喊着米歇爾的名字。
在這彷佛連時間都凍結的氣氛下,伊娃緊握雙拳。
原本不知不覺低下頭去的伊娃,此時嚇得抬起頭來。淺笑已經從窗邊的米歇爾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嘆了口氣,彷佛在嫌麻煩似的。
不過要是回到王宮後,真的被幽禁的話可就糟了——這個可能性非常之大。
「正是在下。」
吉克一步步後退,讓伊娃藏身於大時鐘後頭,這時的她還真想如此大喊。不過吉克勸她安靜,這麼說時嘴脣動也沒動一下。
「謊稱自己是拉·寇特伯爵的政治犯,基於我國法律的正義,我們要馬上將你送進拉蠻達布爾監獄!」
於是,吉克也跟着單膝跪地,然後默默將那雙涼鞋放在地板上。
「……你的意思是,我只不過是你用來複仇的工具,不可以擅自行動嗎?」
米歇爾的嘴角露出淺笑,就這麼眯起眼睛。伊娃沉默不語,那種彷佛漂浮在水中的浮游感消失了,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以雙腳僵立原地。
此外————想到他也會跟着去,伊娃又覺得安心不少,不禁鬆了口氣。
正因如此,她纔會如此想見肯尼斯國王一面。
「不遠之客……」
來了。
但是,她可不能讓人抓去幽禁。
這時,吉克的背影擋住了她的視線。
因此伊娃當場癱坐在地。
「騎士殿下說得沒錯,請你退到房間角落吧,公主。看來有不速之客來了。」
「忍耐……你願意讓我回昆席德嗎?」
那羣軍人完全不理會牆邊的他們。
「要是公主逃走,或是被幽禁的話,那我身爲幕後支持者一直以來的投資就失去意義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嚴厲的視線並未讓米歇爾心慌,他以一如往常的語調直接了當地回答。聽見他這麼說,那羣軍人無聲地笑了。儘管在帽緣陰影的遮掩下完全看不見他們的眼神,但伊娃確實望見他們的嘴角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若真的被關起來,好不容易纔找到線索的「承諾愛子」——也就是伊娃自己——將遭到否定.並且被嚴加看管。
客廳外的走廊及玄關大廳裏,爭吵聲與粗暴的聲響依舊持續不斷。
他之所以對伊娃置之不理,難道真是因爲二公主並非「國王親生女兒」之故嗎?
「……米歇爾!!」
「公主入境蘭比爾斯的護照只是臨時的,現在已經不能用了。這次準備最少要花三天,不,可能要五天吧,可以請你先忍耐一下嗎,公主?」
「我的主人是伊娃潔莉殿下,並不是你,所以我拒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當伊娃想要再喊一聲米歇爾,這時客廳的大門已經被關上了。
幾乎同一時間,從客廳外傳來粗魯推開門的聲響,以及相互叫嚷的吵鬧聲。
不過那羣軍人所盯着的,其實是站在客廳深處的那個人。
「二公主伊娃潔莉」的母親——也就是二王妃——過世後,王太子雷歐便擔任伊娃的監護人,現在的他一定非常憤怒。除了雷歐外,伊娃還讓視她爲姊妹的人們生氣、難過,這點至今仍令伊娃十分難受。
雖然是有條件的允許,但還是令伊娃覺得很掃興。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米歇爾也要去昆席德?爲什麼!?……」
「昆席德的國王病危是嗎。可是公主,你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
伊娃確實聽見那蓄着黑鬚的軍人稱米歇爾爲「政治犯」。
如果你們要找的是逃離祖國的一一公主,那我不就在這裏嗎?
伊娃越來越不甘心了,甚至還覺得丟臉。
這樣一來,想必她這輩子再也見不着米歇爾了。
不過,過了一會兒聲音便消失了。
這裏並沒有人可以向她說明事情的經過。
伊娃一面讓吉克拉着手起身,一面既不悅又事不關己地如此說道。乖乖承認米歇爾的說法,讓伊娃覺得十分不甘心。
伊娃原本以爲米歇爾不可能同意她前往昆席德,一定會無情地拒絕自己的要求。因此,她早已做好徹底抗戰的心理準備,無論米歇爾如何反對都一定要堅持到底。儘管如此,他卻很乾脆地答應了伊娃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