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第二章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6萬 字

爲無夢少年降下春雪

Quefaltaquemehacés—我需要你—

春天一到,昆席德王國第二公主將滿十三歲,來到進入社交界的年紀。

因此,盧一直相信馬車會朝王都前進。

然而,他不久便發覺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被拋棄了。

冬天的枯木與紅磚建築零散地立於街道,一輛載貨馬車停在這兒。

一名中年男子壓低滿是補痕的帽子,臉上佈滿鬍渣,站在車臺上的木箱前,舉着燃燒獸油的油燈。在搖曳的燈光下,他皺着眉頭打開箱子的鎖,推開蓋子,目不轉睛地窺看箱內。

「喂,小鬼,你還活着嗎?……還活着的話至少應一聲吧,討人厭的傢伙。」

男人說着,砰一聲踹了箱子一腳。

盧被塞在滿是潮水味的木箱裏,纔剛緩緩抬起頭,冬季的雪風便輕拂在頸子和外露的肌膚上。盧抖了抖身子,拼命動着僵硬不已的手腳爬出箱子,但他並沒有叫痛,儘管的確有這種感覺,但對他而言早已無所謂了。

他只是不停眨着眼,在晃動不已的燈光下,那個男人笑了。

「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小鬼。接下來你要被賣去妓院了。要是你在那裏運氣好,讓城裏的變態有錢人看上,那可就走運了。比起讓工廠僱用,在僱主的暴力之下工作可是愜意多了呢。」

男人一臉認真地說:「在工廠當粗工是這世上最糟的工作。」

這自言自語未免太大聲了點。

盧一點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因此並沒有回答。男人身上的臭味相當刺鼻。侵蝕體內的疾病氣味,和爲了驅寒而喝的酒味摻雜在一起,教人生厭。盧揮手扇去了那味道,結果捱揍了。他原本就因爲飢寒交迫而無法反抗,被對方使勁打了二、三拳後,就此昏了過去。「糟了!」男人低吟道:

「喂,你死了嗎?不,應該沒事吧……是不是不應該打臉啊?……不不,應該沒關係……應該沒關係吧?畢竟你有一對罕見的眼睛。」

男人喃喃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以粗大的手指撫摸盧的臉。

「我奶奶以前說過,紫眼的小孩是會帶來幸運的驅魔人偶,如果真是這樣,發現你的我還真是走運。」

「那麼,請你把那幸運分給我吧。」

「你會有戒心也是人之常情,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把你從人口販子的魔手中救了出來。如果覺得感謝的話,能不能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在下雪的昏暗街邊,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轎式馬車。從掛在駕駛座的生鏽牌子來看,那是一輛載客馬車。

兩個聲音都是男人,而且都很陌生,因此更令他感到在意。

自從還沒懂事以來,她就和盧一塊兒在這座可遠眺荒野的城堡裏生活,盧以雙脣喚着她的名字,這時他的手被一把拉住。

男人拼命扯着嘶啞的嗓門大喊。儘管如此,青年的微笑依舊沒變。他笑得更深了,一面回答:

「眼前這男人到底是誰——你的眼神透露了心裏的想法。」

不過,要往哪跑才能離開這裏?

他完全可以聽懂青年現在說的話。

「這個數目不夠嗎?」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冷淡,不如以不耐煩來形容。話一說完,叮鈴一聲便傳入耳中。

仔細想想,答案其實只有一個。

就連衣服也不一樣了,盧現在身上穿的是飄着香水味的絹質襯衫。

不悅感從盧的內心深處不斷湧出,於是他緊閉雙眼,低下頭去。

青年把麻袋扔在載貨馬車的椅子上,相當於一顆大蘋果的袋子鏗當作響,聽見那沉重又充滿魅力的聲響,男人圓睜雙眼,趕忙伸手想確認袋中金幣的數目。但他忽然倒抽口氣,將袋子扔向青年,然後低聲道:

「快逃啊。」聲音從窗外中庭傳來。「趁火勢還沒蔓延快點逃啊。」不知是誰在死命吶喊。

伊娃。

「是啊,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對報仇和殺人都沒有興趣。要是做出這種事就不能上天堂了……就算是像你這種身份的人,應該也曾祭拜天上的神明吧。既然如此,那就馬上給我滾,爲了讓這隻螻蟻安息,你馬上給我離開!」

一位高大的青年背對馬車而立。

儘管手被用力拉扯,盧依舊不肯移動腳步。大概是被他的反抗嚇了一跳,少女回頭望去,但盧並沒有改變念頭。

「……」

「是啊,先生。您提供的資訊的確沒錯,對此我衷心感謝。那麼,您要收多少費用?」

這時,他忽然湧現一個念頭。

「哇,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過,夢與現實的界限仍舊模糊。

「……」

「怎麼這麼說呢!你現在還是充滿魅力的藝術品啊,米歇爾!不,魯·雷庫埃爾多!」

「給我滾!」

「看來我觸及了您內心的傷痛,這點我深表抱歉,不過,俗話不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如果還想保住性命,就帶着這些錢離開吧,這位虔誠的先生。」

他還在觀察情況時,煙便鑽入眼睛,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自己纔會被抱到上頭有牀蓋的柔軟牀鋪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您不願意乖乖接受這樁交易,那就沒辦法囉。」

「很不巧,巴爾蒙薩先生,我已經不做那買賣了。那是在特定期間內才能從事的藝術。」

「哎呀,你醒啦。」

「算了,雨果,把他帶走。」

盧發覺他們的舉動,於是抬起頭來,這時巨漢已經來到他眼前。一隻大手伸了過去,抓住衣襟將他扛在肩膀上。沒想到對方的力氣竟如此驚人,盧嚇得錯過了抵抗的機會。儘管他試着在肩頭掙扎,走出房間,來到走廊的巨漢卻完全不爲所動。盧還在兀自掙扎時,另一扇房門打了開來,後膝感到溼潤空氣的剎那,盧已經被扔進了浴缸,明顯高於體溫的熱水流進口鼻。

爲了拯救住在失火城堡的居民,她將離開城裏,前往位於荒野遠方的王都。

那位走進房裏、身材出衆的青年說着,視線望了過來,以灰綠色的眼眸看着盧,因此盧也直盯着對方。身形高挑的青年身穿黑色薄外套,綁成一束的白金色長髮輕掛在肩上。

水蒸氣另一頭傳來悠哉的聲音,是一開始和灰綠色眼眸男性談話的男人。至於他在說什麼,盧一點也聽不懂。灰綠色眼眸的男人以同樣的語言回答:

男人訝異地瞪大雙眼,回頭望去。

似曾相識的聲音從白煙籠罩的另一頭傳來,一名少女從煙霧中現身。那是一個年紀比自己小,身高卻差不多,同樣擁有紫色眼瞳的少女。

「盧,我一直在找你!我們快走吧!要快點逃出這裏纔行!」

盧聽見開門聲,這才終於睜開眼睛。殘留的夢完全退去,意識迴歸現實。他發覺有人來了,於是趕緊坐起躺在牀上的身子。

但是,城堡已在四年前燒燬了。

在舒適的環境中,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追逐着突然遠去的景色與影像,又合上眼皮。

爲什麼青年要使用不同的語言?他怎麼知道哪種語言可以和自己溝通?

「調教……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米歇爾,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這麼說。」

盧搭的那艘大船原本該前往的並非港口城市,而是王都隆迪尼爾茲。

盧如此心想,並反握住少女的手。

「那麼,這位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你還真偏激呢。」

「我不是貴族,只是一個收藏家。」

青年望着他,輕輕嘆了口氣,那雙灰綠色眼眸望向站在窗邊的巨漢。

「……你這腦筋有問題的混帳貴族!」

「啥?……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正因爲我曾經歷過,所以知道調教是多麼重要。」

「好好幫他洗洗,把那頑固的個性刷得乾乾淨淨,雨果。洗完就交給卡羅。」

青年輕聲嘆了口氣,朝轎式馬車叫了聲「雨果」,一個看似下人的彪形大漢便慢吞吞地走下馬車。

要是他動用蠻力,看來自己是敵不過對方的,男人不禁一臉僵硬。

盧因爲自己喃喃自語的聲音而朦朧醒來。

把自己塞進木箱的男人跑哪兒去了?

這是他下船以後的第一次。門外的交談聲也一樣,儘管聽得清楚,卻完全無法理解內容。

「不是這個原因——聽好了,我爺爺被打獵的貴族射殺,老爸被大革命的斷頭臺斬首,媽媽則是被有錢男人玩弄而自殺。所以,我最討厭貴族、思想家和有錢人了。光是看見他們故作清廉的模樣我就想吐,甚至想幹脆宰了他們。」

巨漢瞥了他的臉一眼,將左手抱着的麻袋扔在載貨馬車前。比方纔更響亮的聲音響起,金幣從袋口嘩啦啦滿了出來,不過男人再也不看那些錢一眼,而是板起臉瞪着青年。青年看着對方蘊含殺意的眼神,那張猶如宗教畫中宣告天使的端正面容上露出淺笑。

如果能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裏,那該有多好。

這時,說話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更令他訝異的是……

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裏,就算想逃也求助無門。自己一個人根本無計可施,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盧趕緊扭動身子爬起來,靠在船形浴缸的邊緣咳個不停。

「怎麼這麼說呢,米歇爾。我們的交情這麼好,你說話怎麼還這麼見外。啊~~那個如何?對,就是那個!既然感謝我的話,那就請你務必完成十一年前那樁交易……」

他的嗓音悅耳低沉又充滿韻律感,以標準的發音口若懸河地說着。正因如此,「人口販子」這個字眼使盧皺起了眉頭。

青年一邊放下翹起的腳,一邊說道。被看穿的盧不由得晃了晃肩膀,然後再次睜大雙眼。

盧的訝異越來越盛,他一邊縮起身子,一邊目不轉睛瞪着對方。

他淡色的頭髮及白皙的肌膚,令盧想起那座荒野城堡裏的同胞。

「是嗎,謝謝您的抬舉。」

「原來你在這裏,盧!」

「要調教小孩和貓狗,起頭是很重要的。」

盧明白,就算跟她逃到外頭,等着自己的也只有離別而已。

然而,正當他如此心想的瞬間,有個聲音傳了過來。

反正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做簡單得很。

這時,呼吸困難妨礙了他的睡眠。

聽見青年一聲令下,身穿深紅色傭人服的巨漢默默點頭。

黑泥溶解的頭髮、肩寬與手的長度完全不合身的襯衫伏貼在盧身上,他低着頭緊抿雙脣。儘管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內容,但他總覺得自己被瞧不起了,因此滿腔怒火,決定死也不要報上姓名。

發生什麼事了?他睜開眼,煙從房門與牆壁的縫隙,以及俯瞰中庭的窗戶湧了進來。他嚇得來到石壁走廊,四周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那麼,乾脆就這麼死了吧。

既然如此,那麼這樣正好。

「有何貴幹,這小鬼還沒有要賣,還是說你想要買我?」

忽然有人回答了他的自言自語。

「勞您操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訴您吧。先生,您等的那位男人不會來了。我剛纔已經和他談過,這就是證明。」

「……吶?就跟俺,不,就跟我說的一樣,這是那驅魔人偶小孩沒錯吧?」

到底是誰呢?盧閉着眼睛,就這麼豎起耳朵。

這裏究竟是哪裏?

既然如此,那他爲何會出現在這陌生的地方?

人口販子究竟是什麼?具體而言他並不明白。不過,他還記得那眼神黯淡的男人好幾次對自己又踢又打,被那男人擄走之前,還有其他人以刀威脅自己。那是當盧下船,不,是被迫下船之後發生的事。他被扔到船上的期間,一直被關在又黑又窄的倉庫裏,至於他在港口城市等待船舶出港時的記憶,就只有在雪空下茫然聽着隨黑煙響起的汽笛聲而已。

「……我不要。」

身穿長擺外套的青年輕輕抬起禮帽,打了一聲招呼。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上還拿着手杖,在在顯示出他的身份階級與富裕生活,看見這些,男人不發一語地皺起眉頭。而先生這種「上流」的敬稱,也令他感到十分不悅。

悠哉的聲音悠閒地附和他。灰綠色眼眸的青年瞥了對方一眼,接着站到盧的面前。

然後再一次呼喚她的名字。

「是嗎,原來如此。」

自己果然被「他」拋棄了。

然而,他的抵抗馬上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於是,青年再次開口道:

「您好,先生。」

難道我會死在這裏嗎?

「哎呀,正確答案。您真厲害啊,先生。」

青年說完離開了浴室,幾乎在門關上的同時,盧身上溼潤的襯衫被剝了下來,身子、臉和頭部都被對方細心清洗。巨漢的手一點也不粗魯,但盧原本就很少洗澡,浴缸裏搖來蕩去的熱水令他感到困惑,水從頭上一澆他便奮力掙扎,再加上讓他想咳嗽的肥皂香與流入眼睛時的疼痛,讓他直到被按坐在暖爐前的椅子時,早已感到筋疲力盡。

他濡溼的頭髮被人細心地擦拭,手腳也被人塗上香油。

幫他做這些的,是一個擁有一頭幾乎可說是紅髮的金髮,並將其整齊束起的年輕侍女。

自稱卡羅的她一邊哼着歌,一邊替盧穿上法蘭絨的內衣。她和不笑、不生氣、不發一語的巨漢不同,而且也很親切,視線一和盧對上,便眯起藍色眼眸和藹地笑了笑。

「來,衣服這樣就換好了,你變得乾淨多囉。對了對了,肚子餓了吧?雖然離晚餐時間還早,不過你的食物已經另外準備好了,趁熱先享用吧。跟我來。」

卡羅一邊說着,一邊招了招手,也說不上發音是哪裏怪怪的。盧乖乖跟了上去,來到第一個房間後,白麪包和暖呼呼的牛奶送了上來。在飄揚的酸甜香氣誘惑之下,盧開始喫了起來。直到將這些像樣的食物送進嘴裏,他才發覺自己一直空着肚子。當籃子裏的麪包只剩一半時,馬鈴薯濃湯也送了上來。

「如果還想喫麪包,那就不要客氣盡管說喲,麪包可是多得很呢,牛奶也還有喔。啊~~請你不要着急,慢慢喫就好。」

站在桌旁的卡羅說道,一副笑眯眯的模樣,那笑容從未間斷過。到底是什麼事讓她這麼開心?心情放鬆不少的盧忽然覺得在意,於是停下手抬起頭。

兩人四目相對,卡羅依然保持微笑。

這時,盧的左手腕忽然被她用力抓住。

這是幹什麼?盧倒抽一口氣,後悔自己居然如此大意,趕忙提高警戒。

卡羅不理會他緊張兮兮的模樣,將他襯衫的袖子拉到手肘附近,然後不停摸着露出來的手臂,並露出十分陶醉的眼神,以盧聽不懂的語言沒完沒了地說道:

「真的好纖細……皮膚雖然還很粗糙,不過只要好好保養,一定會看見成果的。而且呀,這個年紀的纖細身軀其實也是一種美。儀態和步伐雖然離紳士還很遠,但骨架的資質很完美。真是太棒了。啊啊~~真的好期待幫你做衣服呢,開心到簡直想跳舞。」

「咿……你、你……」

一陣寒氣從心頭湧起,不僅是臉頰,盧連呼吸也抽搐了起來。他試圖甩開對方的手,卻怎麼也無法如願;不只如此,卡羅的手還從手肘往上臂和肩頭移去,確認他頸子和鎖骨的形狀,緊接着又從胸部往下摸到腹部和大腿內側。在這段期間,她的自言自語完全沒有停歇。

「事出突然,也只能拿些將就的衣服和借來的衣物給你。啊啊~~!我不允許,這麼美麗的胴體居然穿着這種不合身的鬆垮衣服!身爲裁縫師,再也沒有比這更遺憾的事了……是的,沒錯!還是得趕緊量出正確的尺寸纔對,要不然身爲自豪的地下裁縫店——拉·廬杜爾家的女兒,這實在是太沒有面子了——請你把衣服脫了吧!現在馬上全部脫掉!」

在漫長的自言自語後,卡羅又接了一句盧聽得懂的話。不過,就在卡羅這麼說的同時,手又放在襯衫的領子上,那襯衫是她方纔在浴室親手替他穿上的。藍色眼眸猶如老鷹般銳利,她扭動嘴角,笑得一副開心至極的模樣。

「不要再逃了,乖乖讓我量尺寸吧。如果你肯聽話,我還可以做一件可愛的洋裝給你。」

「我……我不要!!」

盧臉色蒼白,拉高了聲音,與其說是因爲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不如說那是一種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恐懼。他從椅子上跌了下來,拼命試着想要逃跑,卻因爲手腳顫抖而動彈不得。

然而,儘管試着將一切深深封印,卻唯有心頭彷徨不安。

走進房間的是那位灰綠色眼眸的青年。

盧使盡全力大吼,瞪着面無表情的艾洛士·傑伊。

「我只要這樣就好,真的。」

「傑伊在哪裏?你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嗎?」

當身爲國王女兒的伊娃決定前往王都時,告訴盧只要能成爲公主的侍從武官——也就是騎士——的話,便能與伊娃在王都重逢的人,正是傑伊。

聽盧這麼一問,逼近眼前的灰綠色瞳孔綻放出冷冽的光芒。

儘管如此,難道他就連在夢裏,也想要拆散伊娃和自己嗎?

米歇爾又喝了聲彩,一邊拍了拍手。

那語調好似隆冬的寒氣,又宛如從陰雲間射下一道光芒,令盧嘆了口氣,緊閉雙眼。

青年名叫米歇爾·杜·拉·寇特。

當他察覺這點後,怒火便湧上心頭。

卡羅還告訴盧,這棟宅邸位於蘭比爾斯首都——雷·魯迪亞的郊外,而雷·魯迪亞和盧之前待的昆席德隔海相望,卡羅還讓他看了涵蓋兩國版圖的地圖。

「……盧。」

「理由?什麼理由?」

身形高大的青年,正是艾洛士·傑伊。

「那麼,盧,你認識艾洛士·傑伊這號人物吧?」

「怎麼可以欺負可愛的小男孩呢,卡羅。」

然而,就在他想牢牢摟住的瞬間,伊娃消失了。只剩下白煙拂動盧的頭髮,從肩頭吹向身後。

根據荒野城堡裏一位老婆婆的說法,諸神居住的常春之國就位於世界的盡頭。

傑伊拆散了自己和伊娃,他將伊娃帶到很遙遠的地方。

拉着他手臂前進的力道忽然減弱。

盧打從三歲就住在石造古堡,之後爲了成爲公主身邊的騎士,他只是一直在不知位於昆席德的何處的城鎮裏接受教育。對他而言,位於大海另一頭的這裏和世界的盡頭並無二致。宅邸裏除了有卡羅和名叫雨果的巨漢,另外還有幾名傭人,卻幾乎沒人能與他溝通。

比隆冬還要冰冷的冷冽聲音朝他傳來。

儘管盧試着讓思緒飛向遠方,但朦朧思考了一會兒後,還是搖了搖頭。

「你別想再見到伊娃了。」

「很好。」

艾洛士·傑伊拋棄了盧。

「我尋找艾洛士·傑伊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爲了報仇。」

這裏——現在是在作夢。

「咦?」

我不要!盧使勁搖搖頭,朝傑伊衝去。將一切賭上手中的劍疾奔向前,但是,他的劍馬上被擊飛。傑伊的右手也拿着劍,那把銀刃筆直貫穿了盧的胸口。盧並不覺得痛,只是力量從全身流逝,他當場倒了下去,傑伊站在他身旁低聲說道:

方纔那句話,是在那座港口城市的寒空下聽見的。

是因爲這個緣故,我纔會作那種夢嗎?

如果卡羅所言不虛,那就代表盧被扔下船的港口城市,和首都之間的距離相當遙遠。被人口販子的載貨馬車載走時,他的意識模糊,早已不記得那段過程,正因如此,當他看見地圖,思考了兩地間的距離後,便覺得相當訝異。從港口城市到首都的距離,比起從昆席德港口(開往蘭比爾斯的船舶總是在此進出)到王都還要遙遠。

盧抬頭環顧四周,不停眨着疼痛的眼睛,一邊咳嗽,一邊尋找伊娃的蹤影。但就是找不到,反倒有另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與傑伊聽着嗚嗚作響、將黑煙刮向陰空的汽笛聲。就在這個時候,有個陌生人突然攻擊盧的頭部。

儘管如此,在常青樹籬圍繞的庭院裏,仍綻放着他曾經見過的花朵。

卡羅原本跨坐在躺倒在地的盧身上,聽見敲門聲後,她立即停下動作。

「盧?」

他並不想要離別的「未來」。盧很想這麼說,但並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地拉起伊娃的手。儘管伊娃比他小了二、三歲,他卻怎麼也追不上這個背影。他試着將伊娃的身軀環抱在雙手之間。

這裏並非四年前的荒野城堡。

盧心想「爲什麼?」,不久就失去了意識,等醒過來時,已經身處大海上一艘船的倉庫裏頭。傑伊並不在這裏,盧不禁發覺一件事。

「還不知道?」

「阿爾迪斯·菲利·盧,你對伊娃而言是多餘的,只會妨礙她而已。」

盧還想繼續呼喊,卻忽然無法呼吸,視線、喉嚨,一切都被四周濃濃的白眼所嗆。

每一種花綻放的時節,都是在還很寒冷的初春。

他的喉嚨經過一個晚上而口乾舌燥,喝過水是恢復了正常,但頭還是重得不得了。這種倦怠感就和當初逃離火海中的石造古堡時一樣。盧也不知該怎麼消除這種感覺,茫然從三樓房間走到了院子。

站在那兒的是身穿黑色外套的高大青年。

伊娃以公主之姿在昆席德王都展開新生活,春天是否同樣造訪她身邊?以前伊娃就連在雪地上也會若無其事光着腳丫走動,現在不曉得她在做什麼?

然而,他糾結的眉頭不久便解開了。

「天知道?我不曉得他在哪裏,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那是前幾天……不,是昨晚的事情。

就是他說要送盧去王都,而讓盧坐上前往港口城市的馬車。

青年並未蹲下,也沒彎下身子,他身上散發着香水味,露出壞心眼的微笑,幾乎是從正上方俯瞰着盧。

因爲伊娃經常跑出城堡摘這些花回來,所以盧也記下了這些花名。

昆席德遠比蘭比爾斯寒冷,他還住在荒野城堡時,身上穿的衣服單薄多了,但在這裏,手腳眨眼間便會凍僵。又或者是因爲他已習慣這裏用不着挨餓受凍的生活?

盧從地板上站起,圓睜那雙紫色眼眸,馬上反問道:

「你認識傑伊?……爲什麼!?」

你爲什麼在這裏?儘管盧想大喊,卻發不出聲音。

正因爲清楚這點,所以盧明白。

盧喚着伊娃的名字,對着眼皮下的黑暗不停呼喚,不過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空虛的寂靜給了他沉重的打擊。

這舉動毫無疑問是在挖苦,就算不懂他在說什麼也看得出來,盧臉上每個部位都在訴說心頭的不悅。這段時間裏,跨坐在他身上的卡羅起身離開,那蕾絲下襬摩擦頸子的感覺,實在是教盧十分不快。

他的語氣十分粗魯,儘管想要靜下心來思考,卻壓不住心頭的情緒,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冷言冷語,盧轉過頭去。

「……少囉唆,給我閉嘴!」

傑伊是王都派來的使者,是依國王之命派遣到荒野城堡的人。

少女喘不過氣,在煙霧瀰漫的走廊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圓睜着紫色大眼向盧詢問。

這麼說來,與大海距離遙遠、位居內陸的首都,實在還說不上是「世界的盡頭」。

盧害怕得顫抖,難道歷史「又要重演」了嗎?

無論過了多久,那不斷呼喚伊娃的念頭都未曾消散。

但是,如果他沒出現在城裏,那就代表伊娃其實也沒前往王都。

我要死了嗎?那就讓我死了吧,反正我一個人根本什麼都做不到。就連劍術都是從傑伊身上學來的,而且沒有伊娃在的話,我連一首歌都唱不好。

疼痛與驚嚇令他毫無抵抗地癱倒在地,傑伊在一旁看着,然後幽幽說道:「你別想再見到伊娃了。」

對你來說,還是不要見她比較好。

「我不走,我纔不需要『他們』。」

院子裏開滿了黃、白、深紫色的番紅花,再加上筆直伸展的黃水仙,以及純白的雪花蓮。

「伊娃?」

「城堡失火了,待在這裏會死掉的!我們快走吧,大家還在等我們。」

盧知道她的全名其實更長,她本人卻是一無所知。因此,盧總是以伊娃這個名字稱呼她。只要這麼叫她,她也會跟着回應,只要她能回答就夠了,只要有伊娃陪在身邊,對盧來說便已足夠。

聽見這耐人尋味的回答,盧蹙起眉頭,米歇爾加深臉上的微笑,探頭直盯着盧的臉。

盧走在午後的庭院,一邊心想。

離開古堡、成爲公主的伊娃,以及身處世界盡頭的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牽連了。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他,因爲我有非這麼做的理由。」

少女名叫伊娃。

「你是多餘的。」

他們理所當然地說着盧聽不懂的語言。盧抱着焦躁與戒心,惡狠狠地瞪着被稱作米歇爾伯爵的青年,於是青年對他說: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敲房門。

「如果不想被柔弱女性用蠻力剝去衣服,那就回答我的問題。你的耳朵聽得見,而且也能說話吧?——那麼,這位愛逞強的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盧倒抽一口氣,然後顫抖起來。

傑伊沉默不語,就像是在嘲笑盧耗盡全力的虛張聲勢,他將外套啪唦一聲向後一揚,伊娃便出現在外套底下。傑伊把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伊娃抱在懷裏。

自己遭到傑伊欺騙,然後被拋棄了。

從人口販子手中逃脫後,盧最後來到了灰綠色眼眸的青年身邊。

今天早上起牀時的狀況真是糟糕透頂。

他可以清楚感到自己抓着對方的手腕。

「我當然承認你的手藝很好,不過,我也是有些苦衷的。」

盧在番紅花前停下腳步,喃喃呼喚這個名字。

一看見他黑褐色的頭髮和藍色瞳孔,盧立即全身僵硬,呼吸跟着紊亂,視線開始顫抖。

「……伊娃。」

根據紅金色頭髮的侍女——卡羅的說法,這三層樓的宅邸和附設溫室的寬廣庭院,全都屬於他的名下。

盧轉過身。大概是因爲沒披上衣,只穿着襯衫和長褲的緣故,他的身子很冰冷。

既然一個人什麼也做不成,那麼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差,我只要乖乖死在這裏就夠了。我沒有會因爲失去而後悔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好迷戀。盧自暴自棄地心想。

「哎呀,米歇爾伯爵,我只是想幫他量尺寸而已。我身爲拉·廬杜爾家的女兒,您會僱用我也是因爲認同我的手藝吧,難道這只是我在自我陶醉嗎?」

「爲什麼?」

「想要我救你嗎?」

盧不開心地抿起嘴脣,低着頭快步前進。

這時,他不知撞上了什麼人。

盧原本以爲寒空下的院子沒有人在,於是嚇得抬起頭,然後再次皺起眉頭。小徑圍繞於樹籬之中,站在通道上的,正是身爲屋主的米歇爾。

「你還真不小心,盧。」

他頸上打着淡藍色領巾,身穿黑色大禮服,說完輕輕笑了笑。聽見從頭頂傳來的聲音,盧的心情有點不悅。他沒打聲招呼也沒回話,便想從樹籬與米歇爾之間硬穿過去,但事情並未如他所願,戴着手套的手抓住盧的肩膀。

「我說你太不小心了,你是沒聽見嗎?還是說你趕着去自殺?」

「咦?」

他到底在說什麼?盧眉頭深鎖,瞥了米歇爾身旁一眼。那兒是長了紅色新芽的藤蔓玫瑰樹籬。

「這些玫瑰是從無名娼妓沉眠的墓地分株拿來這兒種的,夏天綻放的紅紫色花朵固然美麗,但據說只要被刺劃傷,那些娼妓的詛咒之毒便會從傷口侵入全身致人於死地,是一種可怕的玫瑰。嗯,如果是擁有紫色瞳孔的你,或許不會有事吧。這是個好機會,就讓你試試看吧。」

盧的脖子被一把抓住,就這麼往樹籬壓去。逼近眼前的尖銳花刺嚇得盧閉上眼睛,然後忽然死命抱住米歇爾大禮服的腰際。看見他拼命掙扎的模樣,米歇爾放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聽起來似乎很開心,盧越來越感到厭煩了。

「爲什麼要種這種東西?」

「因爲很稀有,我是一個無人能敵的收藏家。」

「……所以你纔會收藏我?」

「不。」

米歇爾放開一臉不悅的盧輕輕聳了聳肩膀,緩緩揚起嘴角。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我尋找艾洛士·傑伊是爲了報仇,所以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協助,因爲你是那座面對荒野的古堡——諾斯坦杰特城的倖存者,而且直到最近還跟他一起行動。」

「這些話……你的確說過。」

而且,米歇爾對盧說過用不着馬上給答案,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了。這半個月以來,盧完全沒有給他回應,而他也並未催促盧,所以,盧在這宅邸度過了半個月的時光。

他壓根兒沒有協助米歇爾復仇的打算。

他的確對艾洛士·傑伊心懷憤恨,甚至會因此作惡夢。

「哎呀,那真是失禮了——卡羅,給男爵一杯檸檬水轉換心情。」

因此,他並不需要復仇,復仇只會令他覺得空虛,根本沒必要。

伊娃爲了成爲公主而離開城堡時,記憶被擁有紫色瞳孔的同胞封印。他們說,儘管不可能遺忘一切,但爲了伊娃今後的幸福着想,還是不要讓她想起來比較好。

「好的,是什麼事呢?」

「是的,我連居身之所都被他搶走了,這樣一來當然只有報仇了,不是嗎?」

盧豎起耳朵,這是出於好奇,甚至是爲了自保。

「是嗎,那我走了。」

「話說回來,米歇爾,那孩子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那個!對……那個!」

「巴爾蒙薩男爵……」

卻又不想見她。

「哪有人這樣自賣自誇的。算了,是這樣沒錯。」

牆外傳來的交談聲是蘭比爾斯語。不過仔細一聽,其中多少有與昆席德語相似之處。在這宅邸生活了半個多月,盧的耳朵也略微熟悉這裏的語言了。

「不,你們很像。」

「如果我不願意協助你,之後會有什麼下場?」

「米歇爾伯爵,巴爾蒙薩男爵來訪,請您移駕二樓客廳。」

「『故鄉』……嗎。」

其實他另外有一個疑問。

此外,眼前這號人物——米歇爾·杜·拉·寇特——令盧感到十分好奇。

她怎麼會這麼說呢?盧深深皺起眉頭。

巴爾蒙薩並未退縮,而是半帶挑釁地承受對方的視線。那強勢的模樣,僅屬於同樣擁有一段過去——那段並非只有光明面的過去——的人所特有。

你是誰?她那時詢問的聲音及水汪汪的大眼,至今盧仍記憶猶新。

盧只是目送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樹籬另一頭。

過了一會兒,輕笑聲從米歇爾喉嚨深處傳來。

「故鄉」被奪走究竟是什麼意思?

巴爾蒙薩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正當快要碰到米歇爾肩頭的頭髮之前,便讓他輕輕地撥了開去。

他還想再見伊娃一面,但是,只要無法成爲騎士,就連要和已是公主的她說句話都很困難。更重要的是,已經遺忘荒野城堡的伊娃,真的還能算是他所認識的伊娃嗎?

「真要這樣,那我也只好把你賣給巴爾蒙薩男爵了,他是我認識的一個新銳劇本家,而且是個無可救藥的好色之徒,他對你可是十分有興趣。」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不知道長相和聲音的艾洛士·傑伊,奪走了我的『故鄉』。」

米歇爾點頭轉身,簡直感受不到一絲方纔的氣息,他就連看也沒看盧一眼。

是那位客人嗎?盧不由得停下腳步。

「你見過傑伊嗎?」

盧被傑伊捨棄,被伊娃遺忘。

這是他此刻真實的心情。

「你們像極了,米歇爾。我並不是指我一開始遇見的魯·雷庫埃爾多,而是在那之後——在拉·託蘭佩拉過世之後的你,你們的感覺真是像極了。」

聽見這個名字,米歇爾頓時板起臉孔,灰綠色的眼眸射向了巴爾蒙薩。

「這個嘛,我之所以侍奉米歇爾伯爵……嗯~~就順其自然囉。」

這時,盧突然心想。

「不愧是未來看好的新銳劇本家,巴爾蒙薩男爵。沒想到您看起來糊里糊塗的,居然會有如此出人預料的發言。不過說到那時的我,應該比他來得難下手多了吧?」

盧之所以啓程前往王都,是爲了以保衛伊娃的騎士之姿踏入王宮,要是不靠傑伊這個王宮裏的人,這願望根本無法實現。

「欸,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爲什麼要跟在那傢伙身邊?」

比起憂心漂流到世界盡頭的自己今後將會如何,上述心境更深深困擾着他。

「……不過,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儘管米歇爾的語氣平淡,卻教人印象深刻。那段話盤繞在盧的耳際,比刮來的風更冷冽地逐漸束縛他的手腳。

不過,如果要稱其爲「居身之所」,對盧來說那就是指伊娃了。

米歇爾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說完喝了口白葡萄酒。

巴爾蒙薩嘆了口氣,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望着米歇爾。眼神既充滿了捉到激發感性獵物的喜悅,也蘊含了他身爲好色之徒的熱情。

「啊,對了對了,米歇爾,那個驅魔人偶很像以前的你。」

那麼,請趁您還沒感冒前趕緊回房吧。卡羅最後叮嚀了一句,便朝宅邸的方向離去。盧一面目送她的背影,一面深深嘆了口氣,望向藤蔓玫瑰的樹籬。

「請恕我拒絕。」

這座宅邸偶有客人來訪,每當有客人在時,盧便不準出來,唯有一個人例外。剛逃離人口販子之手的盧醒來時,有一個灰色眼眸的客人待在宅邸裏,只有他來時會把盧叫去客廳。儘管對方能說一口流利的昆席德語,但那從頭到腳不停打量的詭異眼神教盧喫不消。一想到非得去那個人身邊,盧不由得背脊生寒。

米歇爾一邊露出與平時不同的微笑,一邊如此說道。盧只是緊抿着嘴。

巴爾蒙薩將空杯子交還卡羅,一面強勢地否定對方。

「『故鄉』?」

米歇爾並不在意盧納悶的眼神,只是點了點頭。

「你這個人啊,真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雖然你長高了,肩膀變寬了,卻沒失去身爲不道德藝術品時的魅力。像是那隱藏憂鬱的眼眸,簡直比當年更挑逗人心。」

聽見他如此反問,米歇爾點頭說是。

「不,我完全不知道他的長相和聲音。」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要對他『復仇』?」

他曾從荒野城堡的老婆婆口中聽過這個字,這並非單指自己出生長大的土地。這個字在古語中亦有「承諾之地」之意,據說是靈魂誕生及軀體死亡時,靈魂爲了展開下個旅程而要回歸的地方,近似於諸神居住的世界——常春之國。

他穿越寒空下的庭院,從下人專用的後門走入屋內,橫越正門大廳,攀上螺旋階梯。纔剛來到二樓,大廳便隱約傳來說話聲。

「那個什麼啊,您才四十歲就得了健忘症嗎?先生。」

盧試着複誦這個名字,並且想了起來。

盧仍不清楚這個最重要的原因,因此大剌剌地提了出來。聽見他這麼問,米歇爾笑了,那笑容與平時嘲諷的淺笑似乎不太一樣。他眯起朦朧的綠色眼眸,只是皮笑肉不笑。

「是的。順其自然,隨風飄蕩。順風而生可是很有意思的喔?」

但是,現在的伊娃與盧之間,並不存在稱得上是「約定」的形式。

米歇爾方纔說,如果盧不肯幫忙,就要將他賣給那位男爵。米歇爾正與那男爵不知在說些什麼。

「盧先生,你應該很冷吧?我都特地爲你做了這件衣服,就請你穿上吧。」

不過,在走廊豎耳偷聽的盧,自然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此,現在的盧無法離開這裏。

「遵命。」

米歇爾、巴爾蒙薩男爵和侍女卡羅,就在隔着一道牆壁的大廳裏。

紅髮的巴爾蒙薩與他隔着一張小圓桌而坐,高聲大喊:「真過分!」

米歇爾雖然嘴裏說要報仇,盧卻從未在他身上感受到憤怒或是憎恨。他給人的感覺雖然冰冷,但並不咄咄逼人。仔細想想,這還真是十分奇妙。因此,盧不禁多想,說不定他所說的「故鄉」和自己不一樣,指的是某個失去的人也說不定。

他好想見伊娃。

不過,她也和米歇爾一樣博學多聞,而且比米歇爾多話。

「我不是說了嗎,哪有人這樣自賣自誇的。你這傢伙真是的……不過就是這點吸引人。」

卡羅開心得喉頭咯咯作響,開朗地笑了起來。

從那次恐怖的經驗看來,身兼侍女及裁縫師的卡羅還真是一個奇妙的人。

盧姑且道了聲謝,一邊套上衣服。他之所以心不甘情不願,是因爲想起之前爲了做衣服而量尺寸時是多麼恐怖。他活了十五年,才知道讓別人一邊撫摸身子,一邊量尺寸居然如此可怕。如果可以,他可不希望再有這種體驗。

這時從樹籬小徑深處,傳來呼喚米歇爾伯爵的聲音。

拉·託蘭佩拉。

「這樁交易我很心動,但我接下來將渡海前往那個國家。爲了儘量避免觸怒海神,我希望被王都污泥與疾病污染的這副身軀,可以多少保持得乾淨一點。」

緩緩走來的是侍女卡羅。

「……謝謝。」

「啥?……順其自然?」

「……我可以提問嗎?」

但是,就算奪走艾洛士·傑伊的性命,他也見不到伊娃。

看見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盧眉頭深鎖,提出疑問:

當伊娃被封印記憶的歌謠催眠,然後醒來之後,真的把盧遺忘了。

因此,盧還記得很清楚。

就算試着動腦思考,到頭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盧感到有點焦躁,並用力搖了搖頭。

「像我?我在那個年紀應該比他討喜,而且有魅力多了。」

卡羅顧着手推車在兩人身後待命,她笑着回應米歇爾,並在小玻璃杯裏倒水,遞給了巴爾蒙薩。那親切的笑容,從敞開領口露出的白皙胸口,以及略施香水的甜膩香氣,令巴爾蒙薩的灰色眼眸不禁爲之動容,但喝了一兩口水後,檸檬刺激的香氣使他回過神來。

「哎呀呀呀,你在嫉妒嗎?」

像那座荒野城堡叫諾斯坦杰特城這些事,連盧都是一無所知。正因如此,他對米歇爾的戒心相當重。

「我可不是在說笑……吶,米歇爾,要不要讓我當你久違的客人,把十一年前的份一起付清?」

他一邊望着因難以理解的興趣而種下的玫瑰,一邊喃喃念出他還未能理解的字眼。

「您真愛開玩笑,男爵。」

「既然如此,我們不就不像了嗎?」

「那個國家?渡海……也就是說,米歇爾,你要去昆席德嗎?」

「喂喂,這我可不能充耳不聞!我還沒滿四十,才三十八歲而已!跟你比起來,我的確是年長了一點,但還年輕得很!」

他實在是知道得太多了。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後,卡羅攤開掛在手上的上衣。那深紫紅色的衣服是盧放在房間裏的。

「嗯,儘管問吧。」

接着,他瞥了牆邊一眼。

「爲了見到二公主——伊娃潔莉·瑪格麗特·梅格·夏洛克德利,我要前往那個王國。」

「喔~~你是指昆席德王室隔了幾百年之後,才又誕生的那位紫眼公主?」

這可有意思了,巴爾蒙薩興致勃勃地點頭。

就在這一刻,盧推開大廳門扉。

怎麼了?巴爾蒙薩滿臉訝異地回頭望去。

然而,盧只是盯着客人前方的米歇爾。

「……你剛纔說什麼?」

「你是指?」

米歇爾改說昆席德語,一邊抬腿換腳,一邊從容不迫地反問。看見他從容不迫的態度,盧深深蹙起眉頭。

他依然聽不懂大廳裏的對話,但唯有剛纔那句他很清楚。

「伊娃潔莉·瑪格麗特·梅格·夏洛克德利——伊娃怎麼了?你剛纔爲什麼會說出這個名字?」

「哦?居然直接稱呼她伊娃。盧,你跟昆席德第二公主很親密嗎?」

「沒錯,我以前跟伊娃一起住在那座城堡裏。」

「那麼,我就看在你們這層關係的份上,老實回答你吧。」

你給我聽清楚了。米歇爾高傲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發出冷笑。

「我這幾天會渡海前往昆席德,此行是爲了尋找艾洛士·傑伊的下落,同時也是應那國家的王后陛下之邀,前去暗殺第二公主伊娃潔莉。」

「……!!」

盧瞪大雙眼,幾乎在同一時間,他迅速環顧整個大廳,然後衝向暖爐,抓起掛在牆上的西洋劍。但就在舉劍轉頭的剎那,他倒抽一口氣。

「你決定怎麼做?」

懷抱象徵春天即將來臨的白雪,去見那位誕生於春天的女孩。

坐在他對面的巴爾蒙薩,在二人身後的待命的卡羅,也各自舉起了手槍,槍口全對準了盧。

盧揚起黑色外套,來到宅邸的停車場,仰望從大白天陰雲間降下的雪花。冰冷的白雪落在外套肩頭,也落在盧的臉頰,觸及肌膚的雪花馬上化了開來。

「……不,我可不這麼覺得。」

「……交易?」

那天晚上,盧獨自待在城內的地下室,因爲傑伊交代城堡的衛兵,要盧在地下室等他。

平時只會露出嘲諷微笑的他,此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這只不過是在耍任性吧?

「……所謂人性本惡,想必就是在說你這種傢伙。」

接着他深呼吸一口氣,猛地將西洋劍刺進大廳地板。

仔細想想,也許傑伊打從那時起就打算解決盧了。當他一邊等傑伊,一邊打盹的時候,火焰與煙霧瀰漫了整座城堡,那時,盧已完全錯過逃跑的時機。

這麼說來,常春之國的女神不久便將開始繞行昆席德境內。

盧覺得很訝異,不知對方要說什麼,米歇爾卻開心似地繼續道:

復活節是爲了告別長達半年的冬季,慶祝春天的到來,日期的確是在四月的這個時期。

「起風了呢,盧先生。」

聽他回答得如此斬釘截鐵,盧沉默不語。

「你討厭雪嗎?」

這次輪到我保護伊娃。

「哎呀,看來你又學到一個社會經驗了。」

他一邊心想:就算機會很渺茫,但只要有一絲希望就夠了,一邊怒視揚起槍口的那些人。

他心想:既然如此,這次換我幫她了。

「巴爾蒙薩先生,看來這孩子果然跟我一點也不像,我以前可沒這麼死心眼。」

「……那麼,也差不多該啓程了。」

「昆席德的四月是嵐月,依然是寒冷的冬天。在吹起西風之前,雪和雷都會理所當然地造訪。」

這時,米歇爾忽然笑了。

因此,他做出了決定。

盧望着敞開車門等待的馬車簡潔地回答。於是,那位灰綠色眼眸的主人使勁摸了摸他的頭,彷彿是在讚美他的服從。

「很好。」

左輪手槍的槍口仍對着盧。

但是,伊娃跑來救他了。

儘管如此,槍口依舊動也不動,盧不禁感到厭煩。

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姑且當作這樣吧。

盧直到火災結束後才知道,原來伊娃爲了尋找他,不顧其他人的勸告回到了城裏。

盧以手套下的指頭整理亂七八糟的頭髮,一邊戴上禮帽,筆直抬起頭來。

儘管圍繞城堡的壕溝結滿厚厚一層冰,伊娃卻總是能找到預告春天到來的花朵。

這時,米歇爾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下雪了。」

「都已經四月了還在下雪,今年的雪還真纏人。」

米歇爾雖然博學,身上卻充滿謎團。對於他所說的復仇,盧並沒有參與的打算,這念頭打從一開始便已決定,然而在對方的威脅利誘之下,盧不得不違背初衷回答:

「因爲我是在南方長大的,所以和寒冷的冬天水火不容。炎熱的夏天也一樣,盛開的薔薇固然美麗,陽光卻教人生厭。」

「如果你還是這麼激動,那我就開槍殺了你。不過,要是你願意發誓效忠我,那我答應你絕不會殺了伊娃潔莉公主,而且還帶你去那個國家。」

巴爾蒙薩也和米歇爾一樣,以蘭比爾斯語喃喃低語,將手槍收回深褐色的薄外套裏。看見他的舉動,卡羅瞥了主人一眼。一待米歇爾默默點頭,她便將手槍收進裙子的口袋。

這時,站在他身後的卡羅也沉着應對:

黑暗、閉塞的季節將要離去,滿是新芽萌生的季節就要到來。

「盧,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帶我去昆席德?爲什麼?」

根據傳說,春之女神會裸着腳撥開積雪,與捧着花籃的女孩們踏上旅途。

每當想起這個童話,盧的腦海總會浮現出伊娃的身影。

米歇爾坐在椅子上,就這麼翹着腿問,他的右手拿着左輪手槍。

儘管如此,盧並沒有放開西洋劍。

「復活節……」

荒野城堡失火發生在距今四年前——正好與現在同一季節的時候。

就算伊娃完全忘了自己也無所謂,盧根本無法想象伊娃消失在這世上。

冬天即將結束。

盧如此心想,但並沒有說出口。這一個月來他清楚學到一件事,那就是隨便頂嘴會丟掉性命。

米歇爾道了聲恭喜,露出親切的笑容。

難道我真的這麼無能爲力?

「不過等我們抵達那裏,大概已經是復活節前後了吧?那時冬天就結束了。」

米歇爾露出刻意的笑容拍了拍手。

「是的,米歇爾。」

盧恍然大悟地圓睜雙眼。

因此,現在的他只需懷抱夢想。

他並未頂撞,而是對今後的行程提出建議。

盧緊抿雙脣,幾乎要滲出血來。

「那還用說,當然是藉由你的協助,尋找艾洛士·傑伊的下落。」

苦澀及冰冷自心頭湧出,分不清是絕望還是什麼,令他全身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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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
  7. 075 花蕾星期日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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