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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6138 字
与使者见过面的隔周,是老妈满两年的忌日。
同样是负责丧礼的那位住持前来替她诵经,先前老旧的榻榻米已经换新,我拆下客厅和佛堂间的拉门,迎接亲戚们入内。
虽然不想办得像老爸过世时那么铺张,但正因为我们是本家,所以从早便忙得不可开交。法会开始前,我希望众人能在住持来之前先就坐,但前来的亲戚,特别是女人们,已开始擅自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说自己的孙子怎样怎样,哪家人的儿子又如何如何……
「那些无聊的事,等结束后再说。」
长我一辈的阿姨、姨丈也在,但我们是自己人,用不着装模作样。正当我说话语气很冲时,久仁彦来到一旁规劝,「哥,放轻松一点嘛。」
我遗传到老爸,身材矮短,双肩宽阔。相对于此,久仁彦则是像到老妈,身材修长清瘦。他在任职的市公所里,也不是待在穿工作服到工地巡视的部门,而是一直在出纳或议会事务局这类的工作间轮调。虽然小我四岁,但在我上高中时,他就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久仁彦似乎觉得很困扰,眼镜底下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刚才住持打电话来,说会晚点才到,所以没关系的,等他到了之后再准备也不迟。」
「可是……」
「他想叫大家先坐好,因为他性子比较急。」
里头传来祥子的声音,可能是泡来招待客人喝的茶用完了,只见她手里端着平时没在使用的旧式热水壶,在人群中四处穿梭。「真不好意思呢,久仁彦。」祥子道歉后望向我,「孩子的爸,你别那么大声嘛,大家都被你吓着了,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啰嗦。」
「看吧,又是这种口气。」
祥子为之蹙眉,一副拿我没辙的表情。久仁彦莞尔一笑,离开我身边,朝客厅走去。我听见他以温和的声音,对那群聒噪不休的女客们说话,「如果要聊天的话,我们到那边去吧。」
「在住持来之前,还有时间可以聊天。要先就座也行……若是太晚进去,会只剩前面的位子,这么一来在诵经时要是打瞌睡,可就穿帮了。」
「哎呀,说得也是。」
传来呵呵笑声,也有人说「会不小心睡着」、「会两脚发麻」,声音相互交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拿起手提包开始移动,一旁的祥子说「就像是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呢」。
「老公,如果光只会大声吼,没人会听的,你也该向久仁彦学习学习吧?」
「要妳啰嗦。」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祥子愈来愈像我妈了,包括说话口吻,以及指正人的方式。
「太一在哪里?」
他单方面留下这句话后,便挂断电话,本想叫他等一下,但还是慢了一步,我暗啐一声,按下结束通话钮,这时背后传来一声「爸」。
「不过她真的很优秀,美奈就像久仁彦。」
猛然抬头,发现太一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坐在客厅的某个角落。看到他那缩着身子,无事可做的模样,我深深感到无力。
也许因为是众堂兄妹中唯一的女孩,美奈从小就心高气傲,最近更是变得能言善道,动不动就出言顶撞,登喜阿姨急忙安抚美奈。
「什么事?」
我拉着他的手,要他换位子。
「美奈,妳伯父是因为谦虚,不好意思。」
我询问后,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我急忙改口,
「您为什么总是说这种话呢?」
「美奈?」
正在交谈的两人,不约而同的面向我,美奈的表情仿佛瞬间冻结。
「美奈!」
美奈脸上浮现难为情的笑容,但还是指出自己名字出现的那一页,登喜阿姨再次以夸张的声音喊着,「好厉害!」
「明明是个孩子,讲话却像大人似的。」
我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把现场交给久仁彦后,就此步出客厅。
「这样啊。」
「只要知道名称,就能进一步调查,没关系的。网路上也找得到吧?」
回到佛堂后一看,已经大致整理完毕。板着脸孔的美奈,和她哥哥一起坐在角落,把玩着手机,她哥哥裕纪明天就要返回东京。
自从老妈过世后,久仁彦家的孩子确实就很少到家里来。今天的法会另当别论,像过年、中元节,他们兄妹俩总是以忙碌为由,几乎都不到家里来。
「畠田家的人从以前就一直很优秀,我姐还真是嫁到了好人家呢。久仁彦当初也到东京上大学,美奈以后的成就令人期待,我看不是当博士,就是当大官。」
「那就当天六点半,在大厅碰面,我会在那里。」
我忍不住大声嚷着。
这孩子真教人头痛。
登喜阿姨在一旁打圆场,久仁彦不置可否地回以一笑。我在一旁插话,喊了阿姨一声:
我不予理会,正准备从旁边走过时,太一又叫了声「爸」,但我还是没回应。
我回答后,与久仁彦互望一眼,嘴角泛起既怀念、又尴尬的微笑。
「裕纪,你也很了不起呢。」
「是啊,住得近,随时都看得到,这是最大的孝行。」
太一坚持不退让。
悲伤是次男负责的角色。
「哥,对不起。」久仁彦代为道歉。
「久仁彦确实很会念书,也很优秀,可是他到东京念大学,最后还是回到这里,那还不是没有两样。我身为长男,辛苦的送弟弟出外求学,可是他却回故乡当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公务员。我妈本来对他充满期待,结果却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市公所的工作并不辛苦,我妈可以不必替他操心,这样也算是尽孝。」
太一像个婆娘似的,还打算继续说教,不知道老爸看到他这副模样作何感想,本家的长男竟是这副德行,我真是愧对祖宗。我老爸无缘见到自己孙子就往生极乐,就某个层面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幸运。
「她住院后,我只有一开始去探望过她,没想到竟然是癌症。临终时,有儿子们在一旁看顾,她一定很幸福。」
「如果您不知道地点,我可以再说仔细……」
像那种亲人之间的沟通,算不上冲突,不过我还是点头回应。接着,太一语出惊人:
「……伯父。」
听到他的回答后,我重重吁了口气。我并不觉得特别紧绷,但为何会有这种反应,自己也不知道。尽管没人在看我,我仍然抬头挺胸。
「我现在还是不相信,不过,如果真的……」
「如果妳真的当上大官或是博士,我会全力做妳的后盾。如果妳拜托我,我还可以替妳组个后援会。我的客人当中,有市民代表和县议员。不过,难保妳日后不会哭着来求我帮忙。」
「会吗?可是我觉得她很不简单,而且还是日本全国呢,妳说是吧,美奈?」
她突然沉浸在感伤中,紧按着眉头。也许是上了年纪,动不动就流泪。
侄女美奈在我背后回应,她捧着坐垫放在客厅角落,朝登喜奔来。
「你在干什么?这么晚才来!算了,快去坐在你妈旁边,你是本家的人,别坐在角落。」
也许是美奈听到我说的话,屋内深处的走廊传来有人用力踢墙的声音。她的确还是个孩子,个性也很火爆。久仁彦个性温顺,美奈也许是像到她妈。
「刚才她不是和爸爸起冲突吗?」
「可以照之前我告诉您的那样,将日期安排在接下来的满月那天吗?满月当天的时间最长。」
「不用马上道歉,只要慢慢改就好了。美奈真的很努力,很不简单,你应该认同她才对。」
「我妈有说什么吗?」
「太一。」
久仁彦用高明的手段让亲戚们就座,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他那泪流满面的模样。当时他面容憔悴,意志消沉,很难相信此刻的他竟然说得出「要是打瞌睡,可就穿帮了」这种没分寸的话来。老妈从以前就很了解久仁彦,这也难怪。
「你如果老是当自己是大人,当别人是小孩,一味的打压,美奈也会跟你赌气。也许会因而讨厌我们,再也不想到家里来,奶奶地下有知,一定会很难过。」
「啊……对不起,我以为自己的身分在亲人当中算是最低的,所以才有所顾忌,坐在角落边。」
美奈一改先前的态度,以平静的口吻叫了我一声,毫不掩饰地瞪着我。
「像美奈这样的人,要是去东京的大学找,一定随便哪里都有。女孩子如果太好胜,日后要找对象可就辛苦了。」
「只有参加考试的高中才会发送,所以也没那么了不起啦。而且参加模拟考的,只有一部分高中,并不是所有高中生都会参加。」
「等见面时,您可以直接向她本人询问,到时候见了,」
我一面问,一面环顾四周,发现久仁彦家的孩子已经坐在神龛附近,却始终还不见太一的身影。早上他连西装领带都打不好,还请祥子帮忙他打,我当时训了他一句「真丢人」。
众人正忙着准备法会完毕后的餐食,我走在嘈杂的声音中,穿过走廊,来到无人的后院。用手机回拨,对方马上接起电话,回了一声「喂」。听声音,是上次那个小鬼。
这个小乡镇里只有我们一家建设公司,尽管经济不景气,经营不易,但还是都能保有一定的收益。既没裁员,也没变卖车辆。不过话说回来,我在景气正好时买的那辆丰田CENTURY,确实是高级房车,但也差不多该换车了。它已经累积了相当的里程数,而且现在也卖不了什么好价钱。
「她要是真这么想就好了。」
人在附近的久仁彦闻言后快步跑来,居中调解。美奈怏怏不乐地皱着眉头,丢下一句「我受够了」之后,就这样离开。
我差点就要在心里咒骂了,对那孩子特别纵容这点,祥子也和我老妈一个样,光想就心烦。我改望向老妈摆在神龛上的遗照,那是她过世前十年的照片。当时不显一丝病容,两颊也没凹陷。虽然也备有后来拍的照片,但最后还是决定用这张。
我并非感觉不到悲伤,只不过我是长男,既然肩上扛着责任,就不能轻易落泪。
或许看在别人眼里,会觉得我很冷酷无情,不过,看完老妈临终前最后一眼,走出病房后,我脑中想的不是悲伤,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该跟谁联络、丧礼该怎么办,向印刷厂订制印有店名的讣闻、今年拜年时送的毛巾该怎么做,我在瞬间已经全都想过一遍。
「啊,那是我的。」
早知道奶奶得的是癌症,我就会常去看她,让她做她想做的事。孩子们这样哭着抗议。我向他们喝斥道「问题不在这里」,他们旋即沉默,但在丧礼上,其他亲戚也都说着同样的话。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已经忘了那件事,不过当时登喜阿姨也向我责问过此事。
「快去!」
来到走廊上,我取出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发现有一通未接来电,是03开头的号码。来自东京的电话,我只想得到唯一的一个可能。
「这是大学联考的模拟测验,上面记录了全国排名,所以我特地带来。以前我哥上榜时,奶奶还用荧光笔在他的名字上划线,非常开心,所以我也想带来让奶奶看。」
「她就快考试了,比较敏感,你就别太刺激她。」
「我是畠田。」
「不知道耶,应该待会就来了,他知道法会开始的时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平时个性温和的太一,那天难得放声大吼。
「别再说了,我们家的血脉,哪会出现那么优秀的人才啊!」
我不耐烦地说,他吓了我一大跳。太一以他平时的温和口吻回答「吓到你了吗?抱歉」,然后慢慢朝我走近。
「哗,真厉害。全国是吗?妳说的全国,是指从北海道到冲绳吗?美奈,妳的名字在这里头啊?这个册子是去哪儿拿的?姨婆也想要呢。」
面对登喜这番话,久仁彦露出尴尬的微笑,点着头说:「我大哥才是真正辛苦的人。」
「关于美奈……」
「姐姐一定很高兴,两个儿子和孙子们都对她这么好……她过世至今,也已经两年了。」
登喜阿姨这次改为和裕纪聊天,我听到她询问裕纪大学的情形以及目前求职的情况。裕纪晚太一半年出生,但两人同年,听说某外资企业已经内定要录用他,但他似乎想进研究所继续深造。不管是走哪条路,听起来都是前途一片光明。
「什么?」
美奈胀红了脸,扯开嗓门大吼:
「哎呀,不过靖彦虽然辛苦,得到的回报也不小啊。出门都开名车,令人羡慕呢。」
「才不是呢,我不能接受!或许伯父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但这种谦虚未免也太过头了吧?们父,日后我要是真的成为什么大人物,丢脸的人是你。我就算成了名人,也请你别跟周遭的人说你是我的亲戚,拜托你了!」
登喜阿姨凝望着老妈的遗照。
我心头一震,回头看到太一就站在我身后,在黑暗中,宛如鬼魂一般。
「你干嘛?」
关于使者的事,老妈只对身为长男的我说,不过,就算久仁彦知道这件事也不足为奇。他很关心妈,是个温柔的次男,妈很信任他,应该也很以他为傲。久仁彦真的没听说过这件事吗?还是说,他明明知道,却没委托使者?
「那是你的借口……」
「我是使者,令堂说愿意见您。」
「那就没问题了。」
法会结束,我们正在收拾摆满一地的坐垫时,阿姨登喜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问,她是老妈的大妹。
「是的,应该可以。」
我在老妈过世前两天、也就是医生宣告她病危,只剩几天的寿命后,才告诉孩子们她得的病。因为考虑到得开始准备丧礼,要家人帮忙,这才向他们坦言此事。
「在别人面前夸自己的亲人干什么,也不害臊。」
「摆在神龛上的那本书是什么?」
经叫唤后,他默默把脸转向我。空有一身魁梧的身躯,帮忙店里的工作时,动作却总是慢吞吞。和我一样是单眼皮,那眼皮厚肿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就是很不起眼。尽管如此,要是他能抬头挺胸,至少看起来也比较称头,但不管再怎么提醒他,他驼背的老毛病始终不改。
「爸,我劝你最好改一下态度。」
「就是这一点最教我受不了,我实在是跟乡下人处不来!」
「喔。」
我自己没使用网路,但祥子和太一常玩电脑,只要找个借口让他们替我上网查询就行了。
小鬼告诉我具体的日期,我表示同意。他所选的地点,是我从没听过的一家饭店。当我跟着重复饭店名称时,他问了句「没问题吗?」
「和自己开店的辛劳相比,我的日子确实是过得轻松许多,很过意不去。当初也是托大哥的福,我才能上大学,真的很感激。」
「才没有呢,姨婆。」
他一脸尴尬地摇着头,那模样像极了久仁彦。
太一回到房间后,凑向他的堂弟堂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似乎是电视节目这一类言不及义的话题。原本面有愠色的美奈,马上表情为之一亮,从手机上移开目光。他们平时感情并不见得有多好,不过彼此年纪相当,相处起来应该比较不会有顾虑。太一很快便和裕纪聊得热络,孩子就是这么单纯。
我装没看见,以眼角余光注意孩子们的举动,这时,祥子朝我唤了声「老公」。
「刚才坐垫不够,好像是太一去帮我拿的。」
「喔?」
「法会开始前,你不是还骂说太一跑哪儿去了吗?他跑到别房去拿坐垫了,待会儿你夸奖他一下吧。」
我望向摆在客厅角落的那一叠坐垫,有几片颜色不一样,确实是平时放在别房里的。
你夸奖他一下吧?
什么跟什么嘛!我皱起眉头。
「又不是小孩子,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而刻意夸他吧?跟傻瓜似的。发现就去做,是很理所当然的。」
「可是……」
「别为这种小事叫住我。」
当初提到我替太一出学费,条件是他得帮忙店里的工作,久仁彦听了,极力夸赞太一。他说现今这个时代,大部分孩子都认为父母出学费是天经地义的事,太一真的很了不起,像我家的裕纪、美奈就办不到。
——他已经长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当时听他这么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像现在一样。根本没什么好夸奖,甚至觉得他说的是理所当然的事。
太一夸张地摆动手臂,逗美奈和裕纪发笑。两人开怀大笑,但我看得一肚子火,很想问他一句,人家这样笑你,你觉得无所谓吗?
太一刚上小学时,老妈将爸爸的钢笔送给太一。那是多年来,她一直当作丈夫遗物看待的物品,也不曾给过我。那是替当时的镇长家承包工程时,镇长送我们当纪念的昂贵钢笔。
我第一次看到太一拿着那支钢笔时,骂他「是你自己拿出来的吗?」那不是孩子该带在身上的东西。
「奶奶说要给我的。」
我向搞不清楚状况的太一质问时,老妈急忙跑来说「是我」。
不过,要是老妈看到现在孙子们的模样,不知道会将老爸的钢笔托付给谁,老爸又会希望将本家托付给谁呢?
太一躲在老妈背后,畏怯地望着我,但手里仍紧握着那支钢笔,他从襁褓的时候起,便比家里任何人都和老妈来得亲近。祥子产后恢复状况不佳,在邻市的大学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当时刚出生的太一就是由老妈一手照料。不知不觉间,太一就这么成了一个整天跟在奶奶身后打转的小孩。我妈应该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连里民会办的旅行团,她也常带着太一一起去。
「是我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