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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707 字
我開門走道,全身僵硬。
房內擺着兩張牀,水城沙織坐在靠窗的那張。窗簾敞開着,巨大的圓月清楚浮現在窗外的幽暗夜空中。
乍看之下,她還是跟以前一樣。
由於對方是藝人,我一定會對她纖細的手腳和小巧的臉蛋大爲感動,被她可愛的臉龐和完美的化妝所震懾,原本我心裏是這麼想。但此刻我根本無暇想這些事,就只是想着二模一樣,是水城沙織本人」,被這項事實所震撼着。我在電視和雜誌上已經不知看過多少回,是她沒錯。
當對方以「原貌」出現面前,讓人不太有真實感時,甚至不會有怕生或怯縮的情緒出現,宛如正看着一位相識多年的朋友。
「妳是小平對吧,別光站着發呆嘛,來這邊坐吧。」
「小平……」
「妳叫平瀨愛美,所以叫妳小平。我有個朋友叫真美,要是叫妳小美,會讓我想起她,所以才叫妳小平。還是妳不喜歡這樣叫?感覺像平社員(※公司裏的普通員工。)。」
「平社員……」
「怎麼啦?小平,妳從剛纔就一直重複我說的話,難道妳不太愛講話?我今天可是很想和人聊天呢,妳個性很文靜是嗎?」
畫着金色眼影,雙眼皮的大眼,是水城沙織的迷人特色之一。在她的注視下,我真切感覺到自己可以回望她,這時,雙肩緊繃的力氣頓時消去,想起那名少年使者的臉,我很想發出一聲讚歎。水城沙織的存在和身影,逐漸化去我心中的猜疑。
她是如假包換的水城沙織。
「叫我小平就行了,因爲我在公司裏,真的也是個平社員。」
「以妳這樣的年紀,要當上幹部才很少見吧?要喝些什麼?我今天可以喝酒。冰箱裏的飲料好像可以隨便喝,妳要什麼?」
她走向門口附近的小冰箱,輕鬆的打開,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鬼魂,少年說她有實體,這話一點也不假。「喏。」她朝我拋來一罐啤酒。
「先來乾杯吧,謝謝妳指名我,我是沙織。」
「我知道。」
她那開玩笑的口吻,令我渾身顫抖,這並非是因爲緊張而顫抖,應該是感動。
我依言拉開拉環,以罐裝啤酒和她「乾杯」,可以清楚碰觸她手中的啤酒罐,與活人沒什麼兩樣。
原來她在這兒啊——她給我這樣的感覺。她的追悼節目,以及「送別會」的喪禮實況轉播,或許纔是騙人的。現在看來,像她那麼活躍的人突然消失無蹤,這樣的現實反而讓人覺得古怪。
「也許只是大家還沒來罷了,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搶先委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只要再等一陣子,大家就……」
「這是人在世時僅只一次的使用機會喔,像這種機會,一定會想要好好留着纔對吧?留着用在自己的父母、孩子,或是愛人身上,有誰能保證他們不會突然過世?像這種以備不時之需的祕招,不該用在我身上吧?」
「不會有人來的,因爲我已經等四個月了,不是嗎?」
「沒怎樣,從我死後到今天的『這段時間』,好像沒任何感覺。就像我在自己的房間裏睡着,覺得痛苦,之後就直接跳到今天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就像一直在某個冰冷的場所里長眠一樣。」
「妳以爲除了妳之外,有很多人提出委託,想要見我,對吧?」
「我聽那位小弟說完後,嚇了一大跳,聽說我已經過世四個月啦?」
「前來委託,指名要見我的怪人,就只有妳一個。再也沒其他人了。」
「如果想來早就來了,我不知道妳是什麼情形,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在我們周遭,使者的傳聞非常有名,大家甚至知道如何和他們聯絡。愈是知道,愈不會去用。」
「可是……」
這是凡事只看得到表面的我,心裏由衷的感想。沙織點頭應了聲「嗯」,望着我擺出的報導和DVD,面帶微笑地說:「待會兒我再慢慢看。」
她靜靜注視着我,「告訴妳一件有趣的事吧。」她嘴角上揚,嫣然一笑,那是極爲性感的動作,彷彿可以直接拿來充當彩色海報。
「我知道,他向我說明過,就是那套使者的規則對吧?我生前就知道這件事了。」
那個誰和誰看起來很開心呢……
她喃喃低語,細聲輕笑。
「咦?」
「別那麼難過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怎麼會這樣……」
「應該有引發軒然大波吧?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可會大受打擊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大家都那麼忙。」
我說到一半,發出一聲驚呼,猛然想起自己塞在包包裏的東西,急忙從肩上卸下包包。
我帶來的週刊雜誌剪報,就擺在她面前。裏頭正好寫着剛纔她說的那句話,「深受衆人喜愛」。
看來,在我眨眼時,她已經從眼神中看出我的心思,接着她說了句「很遺憾」,臉上浮現不人像她會有的苦笑。
「請問……」
沙織喝着啤酒,嘆了口氣,「不過……」
「讓妳這麼充滿期待,真不好意思,不過我確實是沒競爭力,又沒人氣的商品。」
我擺出週刊雜誌和報紙的剪貼簿、隨身型DVD播放機、從電視新聞和特別節目所燒錄成的光碟,儘可能擷取出沙織認識的那些人的聲音。
希望能再見她一面,想再和她說說話,這實在太突然了。
真不敢相信,像沙織這樣的人竟然也會這樣。
「沙織小姐,您身邊沒這樣的人嗎?會爲您的死哀悼,真正爲您傷心難過的人。」
我無言以對,她就是因爲遭受母親的再婚對暴力相對,才造成左耳聽力受損。我因爲想起這件事,差點將視線投向她的左耳,但她就像在電視上一樣,看起來非常自然,不會讓人發覺她的缺陷。不過從我走進房間後,沙織便一直以右耳向着我。
「您死後有怎樣嗎?」
「……他們看起來真的都很悲傷,就算沒來委託,心裏一定也很想見您。」
她沒表現出受傷的樣子,口吻相當冷靜。
「小平,妳誤會了吧?」
「這怎麼可能!」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是這樣沒錯。嗯……只記得我曾經覺得胸口很難受,還有當時心裏想,我得躺着休息一下才行,然後照往常的習慣躺在沙發上。雖然現在我明白自己似乎是死了,但或許應該說,當我回過神來,一切就已經是這樣了。」
「這些原本就是我看過或買過的東西,所以整理起來一點都不辛苦,倒是我很對不起您。」
「譁,太厲害了,小平,妳可真認真,要整理這些東西很辛苦吧?啊,真的呢,道香哭得好慘,這件黑色禮服她穿起來真好看。」
是誰曾經這樣說過?這是認識她的那些人掛在嘴邊的話,我已經聽過好幾遍了。他們就像是她最好的朋友般,談論著水城沙織的種種,想起這些人的嘴臉,我頓時感到心寒。
「我帶來了。」
「是的。」
「我在這個業界很多年了,雖然不認爲它真的存在,但常聽到這項傳聞,還有人告訴過我使者的聯絡方式。順便告訴妳一件事,妳帶來的那些報導,裏頭我認識的朋友,幾乎都知道使者的事;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死後竟然會接受使者的關照。」
「要是有就好了,但好像沒有。有些人,我很希望他們會替我難過,但可惜我錯看他們了。可悲的是,他們也知道使者的存在。唉,說來還真讓人傷心,他們要是都不知情的話,我也就不用等得那麼焦急了。」
沙織驚訝地看着這些東西,拿起剪貼簿翻閱。
「這樣啊。」
「什麼事?」
「我最擅長討人歡心了,因爲我想要工作,而且很投入自己的事業中,所以我都會把某人喜歡什麼,說過什麼話,全記在腦中,然後送禮或是寫信表達感想,努力多做一些令人窩心的行動。就這樣,不知不覺間,人們都說我是『好女孩』。這幾乎都已成了我的習慣,所以我自己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不過現在深深覺得,好在當初有這麼做,謝天謝地,作戰成功。」
望着剪報的沙織,雖然嘴巴上那麼說,但實際上倒不是看得那麼認真,我緊緊握拳,「水城小姐,您唯一的機會就這樣給了我。這些發表感想的人,全都無法見您一面,但我卻能和您見面。」
「數量還真多呢,看來,我還沒被大家捨棄。一定是有特別需要,才特地開設綜合新聞節目吧?在還能表演的時候突然猝死,說來還真浪漫。」
「人們只會對自己周遭人的死有感覺,會對此感到悲傷。『深受衆人喜愛』這句話說來好聽,但也就只有這樣。當作娛樂用的悲傷,說穿了只是一種表演。不過,最後還能提供大家這樣的表演,我對此深感光榮,這並不是在諷刺,是真的很開心。只不過,我心裏也明白,大家很快就會忘了我。這不是謙虛,是事實,是真理。只要是待過演藝圈的人,都明白這個真理。」
她重新盤腿坐好,面帶微笑。
那名綜合新聞節目的主持人好像曾和沙織交往過,沙織毫不避諱的直呼他的名字。他們看起來表情都很沉痛,一臉哀傷,在介紹時還說「她是個很有禮貌的女孩」。雖然我不知道沙織會怎麼想,但我告訴她這些事之後,她笑着發出一聲「喔」。那是樂觀開朗,感覺不出半點陰沉的微笑,不愧是沙織。
我脫口而出,但沙織告訴我真的就是這樣。
「既然您知道,爲什麼還選我呢?您選我不覺得可惜嗎?」
我一邊說,一邊暗自擔心,怕自己已經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
「模特兒道香小姐在發表感想時,曾哭着說『怎麼會這樣?』人們替您舉辦送別會,悼詞……」
「妳說的是?」
「您在世的時候,是否曾向使者提出委託呢?」
「沒有,怎麼會有呢?我爸媽都是無藥可救的人。雖然我媽已經死了,但我並不想召喚她。」
「水城小姐,您真的死了嗎?」
「真要我說的話,我反而覺得小平妳才很不可思議呢。」
我大爲喫驚,但旋即改變想法,心想這也難怪,成人所說的都市傳說,最適合演藝圈這種環境了。如果是她,就算知道這件事也不足爲奇。
經我這麼一問,水城沙織誇張地做了一個噴出啤酒的動作。她秀眉微蹙,以親暱的口吻笑着說「幹嘛突然這樣問嘛」,接着又盤腿坐在牀上,「好像是吧。」
「嗯。」沙織點頭,嚥下一大口啤酒。我更加不明所以,於是問她:
「不知那位使者是否有清楚向您說明?您就只能和一位活人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