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使者》 · 辻村深月 · 3991 字
雖然這是很老套的一種說法,不過,自從御園死後,我真的覺得自己的身心全被掏空,成了一具空殼。
十二月的那個清晨,是那年冬天氣溫最低的一天。
當我聽說御園在那個坡道下發生撞車意外時,心想,應該還有辦法醫治纔對。她好像整個人被彈飛,撞到頭部,大量失血。儘管聽說是很嚴重的車禍,但就算御園的身體機能停止運作,失土意識,但只要努力營救,像靈魂或生命這類的東西,一定會再次重回她體內。我真的這麼認爲,對此深信不疑。如果她到今天早上都還活着,身體仍保有溫熱,那一定有可能辦到。
所以動作要快,醫生、御園的父母、此刻在她身旁的人們,動作要快,得趁還來得及之前攔住她正在附近飄蕩的靈魂,讓靈魂重回她體內。快點,動作要快,一刻不能耽誤啊!
當我一開始聽到御園的死訊時,沒有絲毫真切的感受,感覺就像尋找失物的時候一樣。得向學校提交的資料,或是電車都到站了,卻從口袋裏不翼而飛的車票,雖然遍尋不着,令人傷透腦筋,但一定仍然存在於某個地方,應該還有我沒找過的地方,我向來都抱持這種樂觀的態度。
等到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而且找過的地方重複地一找再找後,我才知道自己已經無技可施。
御園的死,感覺就像這樣。
這明明是我深切期盼的結果啊。
我明知會有冷水流向那條道路,早在御園發現之前,我就知道了。知道在自行車飛馳的情況,那條坡道旁的水龍頭要是有水流出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我老早就發現這件事了。
到了冬天,水會結冰,我們每天早上都會騎自行車經過那裏。
殺害御園奈津的人是我,這件事沒人知道,除了已經死去的御園之外,沒有人知道。
————————————
——嵐,我可能喜歡上那個人了。
漫步在走廊上時,御園說。我發出一聲驚呼,注視着她。
「就是剛纔那個人,四班的。」
我正準備轉頭時,「不行!不能回頭啦!」她出聲制止,但我已經搶先轉頭望向身後,因而目睹了對方的背影。兩名並肩而行的男孩,我一看就知道御園說的是哪一位。御園喜歡的類型,應該是右邊的。他們像是在聊電視之類的輕鬆話題,動作誇張,不時像孩子似的,朗聲說着「真的假的?」、「好酷喔」。
我僅僅知道他的長相和名字,但從沒注意過他,甚至沒發現御園一直在注意他。
「是右邊那個吧?」
「他很帥吧,打扮也很有型,妳不覺得和之前我借妳的漫畫裏頭的主角步美有點像嗎?而且他的名字竟然也同樣叫步美,不覺得很像是命運的安排嗎?」
我們最沉迷的少年漫畫主角步美,他那端正的五官,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世界中,如果是由電視上的藝人在電影中扮演,那倒還無所謂,但我可不希望拿身邊的高中男生來和步美相提並論。
這樣是不是真的算是幸運,姑且不談,不過我很珍惜這樣的想法。在演出時,我連上國語課朗讀課本,都會注入情感大聲朗誦,不會因此感到難爲情,很投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
我點頭時,感到洋洋得意。
「纔不像呢,我也不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
打從我幼稚園在耶誕晚會中扮演「灰姑娘」開始,就覺得話劇很有趣,當時並不是自己主動參加選角,而是由老師指定擔綱。雖然有其他孩子嚷着要演灰姑娘,可是她個子高大,最後被分配演後母的角色。當時我斜眼偷瞄那個女孩放聲大哭的模樣,扮演起主角,心想,或許我註定就是這樣的命運。雖然這種想法有點壞心,不過我還是暗自竊笑,自己天生就享有其他孩子所沒有的幸運。
「那下次妳注意看看,枉費我騎車時總是讓妳騎外側。」
「就算是藝人,也只有在高畫質下接受精細的攝影,仍然一樣俊美的人,妳纔會承認對方足災男,對吧?」
高一時,就是御園勸我「要不要去徵選看看?試試看嘛」。當時她說:「嵐是個美女,而且聲音又響亮。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妳很喜歡話劇。」
老師也一臉佩服地說,我回答「全都因爲有朋友在背後支持」,這並非違心之言。
與學長姐之間的上下關係神聖不可侵犯,校慶、定期公演、話劇比賽時,演出角色幾乎都是由二、三年級生包辦。新生若不是有特殊原因,例如容貌和氣質與演出角色很契合,或是演技一流等原因,絕不可能上臺演出,要多方顧慮學長姐的存在;就連話劇選角會,也會基於共識,絕不會主動參加。
御園泛着柔和的笑臉說,我蹙起眉頭回應「不會有那麼一天」。御園聳了聳肩,但依舊笑臉盈盈。「走吧,社團快遲到了。」我向她催促。
「嵐,妳還是一樣嚴厲呢。」
步美和其他男孩不同,聞不到汗臭味。經我這麼一說,御園大叫:「咦!什麼啊,我怎麼都不知道。」
每次我們一起上洗手間,她總會透過鏡子望着我那深邃的雙眼皮,直誇「真好,我好喜歡妳的眼睛喔」。
雖然御園總是會高興地尖叫,非常開心,但她從來不曾主動跟步美搭話或是告白,展開具體行動。
每次有同學說「嵐和御園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宅女呢」,我總會偏着頭說「會嗎」,但其實心裏很開心。
御園悄聲說。我發現,人們對我的評價與對我這位摯友的評價息息相關,這種受人倚賴的感覺很不錯,我也很希望御園能這樣看待我。
「不過,妳如果有喜歡的人,要告訴我喔。因爲嵐長得很可愛,不知道會喜歡什麼樣的人,我很期待呢。」
我們參加的話劇社,與附近這幾所高中相比,社團成員們的參與度最高。
「他身上有一股像牛奶的氣味耶。」
大家常說我們倆情同姐妹,我們之間剛好處於一種絕佳的平衡關係。御圍個性溫柔,善於聆聽,過去在許多情形下,她都能允許我「任性」的雷行。
「凡事絕不能還沒嘗試就先逃避,這是我母親的口頭禪。與其什麼也沒做,事後後悔,不如做過之後再後悔,我也喜歡抱持這種看法。」
但後來我在話劇社遇見御園,和她莫名的契合。我和她聊到從小時候至今都沒人知道、只有我最清楚的宅女話題,沒想到她也很清楚,我們兩人馬上一拍即合。她家裏管得很嚴,好像嚴禁她用零用錢買漫畫,但她暗中偷買的漫畫,卻比我的藏書還多,她對許多事都熟悉到令人驚奇的地步。
「我不喜歡談戀愛。」
當初要不是御園那樣建議,我應該也不可能高一就參加話劇選角會,在她的鼓勵下,儘管學姐們個個板着臉孔,我還是毅然站上選角會場。當擔任顧問的老師指名由我演出時,我雖然高興,但內心還是隱約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爲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我和御園結爲好友後,便常一起相約騎車上學。因爲舞臺練習的緣故,我得比平時更早到學校去,放學後有時也得留到很晚,所以無法每次都和御園一起上下學,但我都儘可能陪她一起騎車。
御園苦笑,我挺起胸回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只對帥哥有反應。」
也許是因爲我在堂兄弟姐妹中年紀最小的緣故,一直部是在親人的呵護下長大。在某個環境中,如果我不是最受重視的人,心裏就會很不是滋味,我對自己這種糟糕的個性也頗有自覺。當然了,這也一直都在我可以剋制的範圍內,不過,當有位年長我許多的堂哥,家中有新生兒出世時,我看大家都搶着逗那孩子,我也跟着裝出很疼愛小嬰兒的模樣,但其實內心相當落寞,覺得很無趣,我把這些心事全部一股腦兒向御園傾吐。
我很喜歡話劇,只要能站上舞臺,就算和大家一起從事幕後工作,我也能樂在其中。
這是御園教我說的。
「嵐同學,妳會這麼厲害,可能是天性使然吧。」
與他擦身而過時,我看見他側臉的鼻樑高挺,兩頰緊實,皮膚白淨,頭髮柔順。雖然不像藝人那般亮眼,但以現實生活中的男孩來說,或許已經算不錯了。
她點着頭,「思,這種心情我懂。」就像在笑說「真拿妳沒辦法」。
不知爲何,當時有種「我贏了」的感覺。不過,什麼事都想贏,這樣也不算什麼壞事。
御園說我異於常人、古怪、是個怪咖,聽起來都很順耳,表示這樣的我在她眼中,很與衆不同。
「也許是因爲我總是緊張得閉住呼吸,從沒想過這種事。只有嵐知道,太奸詐了啦!」
「真好,我好想長得跟妳一樣喔,妳看我,眼睛長得一副窮酸樣,而且還是單眼皮。」
「偷偷告訴妳,妳演得比其他學姐棒多了,我們班上同學也都這麼說。」
「是嗎?」
「會說這種話,確實很像嵐的作風。」
「是啊,一般人是不會說出口的。嵐,妳真的很坦白,坦白得教人羨慕呢。」
她也常說我可愛、令人羨慕。
「嵐,是妳自己理想太高了。」
「我覺得剛纔那個人很棒。」御園望着步美離去的方向說。「喔。」我不置可否地回應,御園再度露出苦笑。
爲了讓步美可以騎車從御園身旁超越,我常讓御園騎外側,但卻還是發現了御園一直都沒察覺的小地方。
「可以這麼說。」
對御園和我而言,步美就如同是虛擬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我馬上回答。
有時也會騎車遇見御園喜歡的步美。
喜歡上自己好友暗戀的對象,這種關係不論是在國中時代、現在的班上,還是社團裏,都是常有的事,我完全不懂那樣的心理。不過,御園喜歡的步美,看久了也覺得沒當初想像的那麼差勁。這種感覺與「喜歡」相去甚遠,而且他這個稱呼由來的漫畫主角「步美」,根本就不是他所能相比。不過,若拿他當作現實世界裏的交往對象,倒是勉強還能接受。
在我升高中認識她之前,我一直以爲自己永遠都交不到好朋友。和同學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烕,不與別人深交,這種態度很酷,而且也不會感到有何不便。
我沉迷於可愛系的藝人時,她會說:「妳要是和他結婚的話,生下來的寶寶眼睛一定很大,可能會佔臉的一半!」、「嵐的眼神太吸引人了,就跟偶像一樣。」當時我正被那位有一雙大眼的藝人迷得神魂顛倒,聽御園這麼說,不禁喜不自勝。
御園相當尊重我。
我和御園常說自己是「混種宅女」,精通漫畫、卡通、小說、BL等等,自然不在話下,對於時尚流行、化妝品,也同樣知之甚詳,各種事物我們都很想精通,充滿求知慾。儘管一般人都說宅男宅女欠缺與人溝通的能力,但我們還是很想和班上同學融洽相處,只要有人開口拜託,我們也常會出借漫畫。
參加的社團成員衆多,雖然算是文化類社團,但我們訂的規矩就像體育類社團一樣。我們會以鍛鍊體力的名義,繞着學校外圍跑步,或是在附近的河灘上扯着嗓門做發聲練習,感覺就像漫畫《千面女郎》一樣,班上同學甚至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對我們說:「你們跑得比田徑社的人還猛呢!」
御園是上了高中才參加話劇社,我則是從國中時代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