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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740 字
使者的工作是接受委託人的請託,與委託人想見的死者進行交涉。
待確認過死者是否有見面的意願後,只要取得死者的同意,便可安排和委託人見面。
步美聽祖母說明細節,聽得目瞪口呆。
聽着聽着,這番話的內容他已經不在意,反而是開始替祖母擔心。也許是聽祖母談話時,他的模樣顯得有些敷衍,祖母對他說「我可不是腦袋有問題喔」。
「你不相信對吧?真是個沒禮貌的孩子。」
「可是……」
步美聽說占卜算是統計學的一種。雖然不清楚舅公從事何種占卜,但祖母所說的使者與舅公的占卜相去甚遠,不但唐突,且毫無根據,明顯給人一種超自然的印象。
「算了。」祖母長嘆一聲。
「就算你現在不能接受,日後也一定會明白。使者的工作,也是我孃家代代相傳的一種重要能力。現在是我擁有這項能力,不過在一旁協助這項工作進行的,是秋山家。」
「協助?」
「像是安排見面的房間,或是當天在一旁做見證,這需要有人進行事務方面的準備。雖說是工作,但這種力量就像是貢獻社會一樣,所以不向人收取費用,這一切全部由秋山家來張羅。」
「喔,既然這樣,這次也請定之舅公幫忙不就得了嗎?」
「之前一直是這樣,我年輕時,不論是直接與委託人交談,或是在現場當見證人,都是由我來做,但最近身體不聽使喚,所以除了一開始接委託人電話,以及和死者交涉的工作外,全部都是請秋山家的人幫忙。」
「把這項力量轉讓給定之舅公不行嗎?」
步美想起剛纔跟在舅公身後的那兩名祕書,這麼回覆,結果祖母毫不留情地斥責他一聲「笨蛋」。
「我就是因爲上了年紀,纔會想轉讓給你這樣的年輕人來繼承,哥哥他比我還老,我幹嘛轉讓給他啊,那樣根本就沒意義。說吧,你到底要不要做?」
「我要做。」
步美回答後,之前一直滔滔不絕的祖母,突然閉口不語,她仔細打量着步美。這次換步美回望祖母,對她說了一句「幹嘛啦」。
「要我做的人是妳耶。」
「你不再考慮考慮嗎?」
一開始聽說祖母住院時,步美腦中一片空白。一想到當時的情形,這些事便顯得微不足道了。
「喔。」
奶奶,妳不能死。
「妳的身體狀況。」
我想見的人到底是誰呢?正確來說,不是「誰」,而是「哪一個人」。他周遭的親人當中,就只有兩名死者。
是十一年前在家中喪命的母親?
「實際與死者交涉的工作,暫時還是由我來做,你主要是與委託人接洽。就像先前請我哥公司裏的人幫忙一樣,你算是牽線者。」
「我明白。」
還是殺害她之後,隨後自殺的父親呢?
「妳一直說我辦不到,我可都還沒表達我的不滿或是說任何喪氣話呢。」
「還有一件事。」
「你沒聽我說過嗎?我打算比我那精力充沛的哥哥活得更久。要贏過那個都八十歲了、還在騎摩托車的老頭。」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做吧。」
「你要是想見的話,就要趁你還沒從我這裏繼承能力之前,現在我還能安排你見面。」
「……比剛纔更相信了。不過我覺得,奶奶妳竟然有時間製作這麼麻煩的筆記本,妳可真有空閒呢。」
「這話的意思是……?」
上頭的字跡工整漂亮,爲了不讓看的人有所困惑,連細部都面面具到,若說是爲了開玩笑或騙人而刻意製作這樣的筆記,那也未免太大費周章。
得知您想和哪位就物理層面來說已經不可能相見的死者會面後,接受委託,回去與那位死者交涉。」
「你有想見的人嗎?」
祖母「嘿咻」一聲坐起身,吩咐步美從病牀的邊桌下取出她的包包。那個握把鬆垮的布制包包,打從還沒有「環保袋」這個稱呼的年代起,祖母外出時便一定會隨身攜帶。
「好啊,我知道了。」
「如同我剛纔說的,使者的能力是一對一傳承。一旦我傳給了你,我就失去這項能力。就是以這種方式交接。」
步美不禁露出苦笑,但祖母卻瞪視着他說「我是跟你說正經的」。
祖母眼中帶笑,俯視病牀邊的窗戶,眼下是一大片初冬的枯黃草地。
祖母終於抬頭面向他,步美注視着她的臉。
「真的糟糕到、非得從妳長期負責的工作中退休不可嗎?」
「要有使者的架式,這話說來簡單……」
「只不過,人住院後,確實膽子變小許多。我想趁自己還健康的時候,全部傳承給你。」
「沒錯,我還會教你一些做法,不過,能使用這項能力的,就只有一個人。而成爲使者的人,無法和自己想見的死者進行交涉。」
「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沒錯。」
「步美,這樣你還不相信嗎?」
「你就在醫院中庭和委託人接洽吧。」
祖母病人袍的前胸上下起伏,深吸一口氣,望向枕邊的鬧鐘。叔叔他們原本預定四點前來,但現在已經超過了五分鐘。
還有什麼事啊?正當步美以略顯厭煩的表情望向祖母時,沒想到祖母雙脣緊閉,顯得欲言又止。
「你指的是什麼?」
「您好,我是使者。
「× 要清楚說明這不是代爲傳話的方式,得強調自己始終只是讓雙方見面的牽線者。」
「真的有好多話想跟步美說。」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而且試過之後,也可能辦不到。不過,挑中我的人是奶奶妳吧?」
步美皺眉說。
「你帶這個去。」她把筆記本交給步美。
「我瞭解。」
「很久以前了,你聽好,要仔細看,有不懂的地方再問我。」
「目前有兩件可能的委託工作,已決定好和委託人見面的日期,你可以代替我去聽對方怎麼說嗎?告訴對方使者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然後詢問對方想見的人叫什麼名字,到時候我會向你說明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要快點決定喔。還有,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就連對你叔叔他們也不能說。」
祖母的語調變得更加緩慢,就像努力要讓步美聽懂似的,接着說:
「嗯。」
「如果選在那裏,我也看得到你的情況,會比較放心。如何?就選那張長椅吧。」
「……可以給我時間考慮嗎?」
不要像我爸媽那樣。
祖母取出一本又舊又髒的大筆記本,似乎是到處都買得到的牌子,而且樣式也很普遍,不過側面爲褐色。
祖母臉上泛起明快的笑容。
上頭所寫的文字,有許多都是用片假名寫成,感覺是一位比祖母還要年輕的人所寫。對了,如果說這本指導手冊是最近才爲了步美而寫,看起來未免也太老舊了。
祖母的語氣,不像是在對自己的孫子說,而像是在自言自語,聽起來無比遙遠。
「還有,奶奶,真的那麼糟嗎?」
步美將使者的指導手冊收進包包裏,當他撫摸那老舊的筆記本表面時,突然思索起自己「想見的人」。
「一直都只有一個人可以使用嗎?」
「我明白。」
「是我事先製作的。」
終於來了一輛顯示「空車」的計程車,步美朝它揮手,在車子駛近的這段時間,一股過去從未想過、一直潛藏心底的決心突然湧現,由於來得過於突然,步美幾乎是在無意識下便打定主意。
「第一次見面時,有必要說明自己與恐山巫女的不同。」
步美心裏感到抱歉,他在結束社團活動返家的路上,站在下着雨的高架道路下,想攔計程車前往醫院,他呆立原地,望着車流中的紅光和黃光。一直攔不到車,令他感到心灰意冷,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做什麼,就像失去目的一樣,腦中一片空白。
聽她說話的口吻,彷彿這只是附帶一提,不過這應該纔是她的真心話。祖母低頭望着地面,步美沒能進一步追問。她對步美說「我們就步入正題吧」。
這時有個念頭浮現腦中,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令他的雙眼和鼻頭爲之一熱,隱隱作疼。
步美的回答,讓祖母沉默了半晌。她目光移向一旁,喃喃低語「突然全部要交給你去做,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使者接受活人的委託。
「雖然你可以完成別人的願望,卻沒人可以接受你的委託。只要你成爲使者,就得等到日後你將力量轉交給其他人之後,纔沒有這項限制。」
「上頭寫有使者工作的相關事項,你拿去好好看。」
假想的對話,完全照口語的方式寫下,這是打工的地方常有的指導手冊。多貼心的設計啊,雖然有點沮喪,彷彿自己在祖母眼中很不值得信賴,不過從祖母那一板一眼,老愛瞎操心的個性來看,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的是鉅細靡遺呢……正當步美邊想邊翻頁時,他突然停在某一頁上。在耝母所寫的字跡上頭,有別人寫的補註與之重疊。那粗獷的文字,比祖母寫的字來得大,像是男性的筆跡。
「我不是說過了嗎。」
「不過,這件事你可別跟我哥說喔。因爲他要是認真起來,可是很麻煩的。」
「可以啊。」
「我想讓你繼承使者工作的事,剛纔已經跟我哥談過,今後他一定會助你一臂之力。當然了,有不懂的地方,我也會教你。因爲你是新手,所以一開始就多聽聽周遭的人怎麼說吧。也可以試着多和委託人聊聊。大家都是抱持真切的心前來,所以你要抬頭挺胸,展現出十足的大人樣,要有使者的架式。」
祖母這番話的後半段硬生生結束,就像不想讓孫子再繼續追問筆記的事。爲了不造成祖母的困擾,步美也隨口應了聲「喔」裝糊塗。
「奶奶,這是……」
敞開的病房門外,傳來熟悉的輕快腳步聲。「奶奶。」當朱音從門外露臉時,步美感到緊繃的胸口爲之舒緩,呼吸頓時輕鬆許多,他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還有許多話想說。」
步美髮現祖母回答時正望着他的臉龐,但他不敢回望,視線就這樣落向自己手上的筆記本。
叔叔、嬸嬸和朱音還沒到,好像是有事耽擱了,現場瀰漫着令人尷尬的沉默。
只要是爲了奶奶,我什麼也願意做。我以前什麼也不能爲妳做,對不起!
翻開褐色封面一看,裏頭寫滿祖母的字。步美望向第一頁,大喫一驚。
祖母以很自然的口吻說,步美這才明白祖母話中的含義,他沉默不語。從病房角落傳來電視的聲音,那空洞的笑聲無比響亮。
「你就先慢慢試着去做,累積當使者所需的心得,學習怎麼做纔對。如果到時候還是覺得辦不到,要拒絕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