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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1790 字
就診結束後,醫生給了一個很普遍的診斷結果——「過勞」,令我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間不想馬上回公司,就這樣坐在醫院的中庭發呆。
醫生告知我肩膀的肌肉僵硬,血路受阻。
「這十年來電腦普及,連帶使得這種症狀也突然增加許多。我會開藥和貼布給你,但請先到裏頭的診間接受物理療法的按摩後再回去。」
我應了聲「好」,發現自己心裏覺得有些沮喪,其實我原本期待會是更嚴重的疾病。說自己期待生病,聽起來實在很怪,這是爲什麼呢?我心不在焉地想着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結論,因爲疾病會產生變化。
我不禁露出苦笑。
昨晚大橋問「你幹嘛這麼拚命呢」,現在我想到答案了。一定是因爲我想把身體搞壞,等待強制被迫進行某種決定。如同他所擔心的,我的人生停滯不前。
然而,我理應搞壞的身體,最後卻只落得一個再普遍不過的「過勞症」。
儘管有日照,但空氣依舊清冷,皮膚感覺得出今天天氣絕佳。看完診後,終於可以鬆開原本系緊的領帶。我摘下眼鏡,以手指緊按眉間,這時就像接收到某種訊號般,背後再度感到一陣痠疼。
因爲陽光的緣故,模糊的視野看起來宛如處在蒸騰熱氣中。在冬日的寒空下,感覺就像望着灼熱的沙漠,沒半點真實感。我的雙眼視力,裸視連零點一都不到。
一位老太太從長椅前走過,她的身軀陡然一陣搖晃,我一開始原本還以爲是自己眼花,但緊接着下個瞬間,我的身體馬上展開行動。
我奔向她身旁,老太太一隻手搭在我身上,另一隻手按向自己的喉嚨和胸口中間一帶,就像打了個嗝似的,重重地嚥了口氣。
「啊……真是不好意思。」
「您不要緊吧?」
寒冷的中庭裏,別無他人。
我發現自己搭在老太太肩上的手中,沒拿眼鏡。急忙轉頭尋找,這才發現眼鏡倒落在長椅前的地面上。我把老太太扶向長椅,讓她坐下後才撿起眼鏡,發現鏡片上沾滿了沙子。
「真不好意思呢,年輕人。」
老太太道歉的聲音再度傳來,「我突然眼前一黑。」
「您不要緊吧?我去找人來。」
「這是貧血,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應該是這家醫院的住院患者,穿着粉紅色的病人袍。戴上眼鏡後,她的輪廓頓時清楚許多。之前只看得到她的模糊身影,現在重新細看,發現她雖然身材清瘦,但並不會給人柔弱之感,大約七十歲左右。雖然背有些駝,但以她這個年紀的女性來說,個子算是相當高。
那位幫我診治肩膀疼痛的醫生,吩咐我一個禮拜後再回診觀察情況,但我自認沒幫老太太什麼忙,不值得她老惦記着要向我道謝。我早一步搖了搖頭,向她說了聲「請多保重」。
鏡片的白色刮痕,在右眼視野中央形成一道怎樣也無法消失的白霧。
「不會……」
「請您等一下。」
我回到醫院內,在走廊上發現一名護理師。我向她說明情況,一起趕往中庭,那名年輕護理師一見到老太太,便叫喚她的名字,趕往她身邊。
「你還會再來這裏嗎?」
不久,那名護理師帶來一位醫生,我將老太太交給護理師照料後,說了聲「再見」,正準備就此離去時,老太太叫住了我。
「謝謝你,年輕人,可以請教你的大名嗎?我想答謝你……」
她氣色不佳,就像頭部很沉重似的低垂着頭,使勁地抓緊我的手。
走在醫院的走廊上,我發現沾在眼鏡上的沙粒無法完全清除,用手指輕輕摩擦幾下後,發現鏡片中央被磨出一個圓形的刮痕。
「先移往溫暖的地方吧,這裏太冷了,我來幫忙。」
「嗯,說得也是,麻煩您了。」
「不,我什麼忙也沒幫上。」
她不知是否身體狀況欠佳,也許已經住院很長一段時間了。她問我下次還會不會到醫院來時,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有出院的一天。想到剛纔還期待生病爲自己帶來變化,頓時感到羞愧難當。
剩下我們兩人獨處後,老太太問我:
護理師抬起臉應了聲「嗯」。
多虧剛纔接受過治療,我的背部已經比昨天改善許多。
我讓老太太扶着我的肩膀,攙扶她起來,發現她的身體好輕。將她帶往與中庭隔着一扇玻璃門的餐廳裏,讓她坐下後,護理師前去找人來幫忙。
「您不要緊吧?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只是有點不舒服……」
她剛纔說自己是貧血,但此時卻緊按着胸口,呻吟着「好痛……」昨天我也同樣在空無一人的樓層裏,不由自主地發出「好痛」的呻吟聲,也許她相當痛苦。想到這裏,我很自然地脫口說出「我來幫忙吧」。
我搖着頭,這時我猛然想起,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就是我與輝梨第一次相遇那天。當時我也是目睹她突然在我面前昏倒,我向前將她從地上扶起。
來到看不到餐廳的走廊轉角處,我再次回頭。被中庭陽光傾注的窗邊明亮耀眼,已經看不到老太太他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