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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2219 字
我与日向辉梨第一次相遇,是九年前的春天,在大桥邀约下前往参加联谊后回家的路上。
大桥当时已经和他现在的太太久美子交往,但他为了替我找女朋友,常举办联谊聚会。
为什么他要这样照顾我?虽说我们有同期之谊,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让他这么欣赏我,不过他以前常说,我那一本正经,却又莫名糊涂的模样,比其他同事有趣多了。
那是三月最后的星期五,一个刮着大风的日子。
这便是所谓的春台,从我们在店里结帐的时候起,外头便已经传来呼号风声以及路人的惨叫声。
「土谷,这女孩搭JR线(※国营铁路线。),你送她一程。」
大桥也许是当自己设想周到,指着坐在我身旁的女孩说。在联谊聚会中,他还常调侃我「那不就是你喜欢的那种清纯粉领族吗?」而我在觉得对方可爱之前,倒是先对他感到莫名的佩服,「原来他以为我喜欢这种外表的女孩啊。」
我和大桥同样搭私铁(※民营铁路线。),但我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于是便应了声「我知道了」,送那位女孩到车站。这时大桥和其他同事都对我说,和对方告别时,问对方的联络方式是一种礼貌,但当时我也没向那名女孩询问。望着她按住随风飘荡的长发,对我说了声「再见」后,便快步消失在验票口对面的身影,我心中颇感遗憾,但这时有另一个更强烈的想法,那就是:又要挨大桥骂了。
我独自一人再次穿过闹街,往私铁车站走去。
这时,一阵比先前都还强劲的大风吹来,传来空气震动的隆隆声。这里不是乡间,而是人来人往的闹街,这里的强风具有好莱坞电影的科幻效果。
那阵风将一块居酒屋的立式看板吹翻,大马路上摆放许多立式看板,传来不知谁的惊呼声。在路上发送传单的员工们,急忙伸手按住自己店内的物品。
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痛。我抬起手,动作就像在保护额头般,眯起眼细看,发现一名个头娇小的少女背影,就走在前面。
从她近乎荧光色的亮粉红大衣底下,露出一对修长的细腿,脚下套着一双长度过膝的长靴。她的服装,以及掺有灰色的一头褐发,在这条满是上班族和粉领族的大马路上显得与众不同。重点是她独自一人,手上拎着一个大大的波士顿包。
我走在她身后时,她突然从我视野中消失。
我感到纳闷,将视线往下移。正当我揣测她是不是跌倒了,紧接着下个瞬间,跌倒在地的少女像被风卷起般,整个人甩向右边,一旁正好有个上头写着居酒屋菜单和揽客标语的立式看板。
我正准备大叫「危险」时,已经慢了一步。少女的背影斜倾,额头撞向看板,传出「叩」的一声巨响。「呀——!」的一声惨叫,并不是发自少女口中,而是一名迎面走来的女性。
我倒抽一口气,一面问「妳不要紧吧!」一面扶起倒地的少女。在她仰头的那一刻,我后颈鸡皮疙瘩直冒:她的前额破裂,鲜血直冒。一看到暗红的血色,连我自己都快晕了过去。
她双目紧闭,眉头紧蹙的脸,化着浓妆。长得很不自然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涂上糨糊般黏腻的红唇,上头有闪亮的颗粒。这段时间里,她不断发出「唔」的呻吟声。
「妳不要紧吧?站得起来吗?」
「嗯……唔……」
「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和联络方式吗?日后我好向您答谢。」
「谢谢您,我还以为我会死呢。」
「您是她的同伴吗?」
「呃……是面向日光的日向,光辉的辉,梨子的梨。」
她握拳的手,碰触我按紧毛巾的手。感觉她似乎一直紧握着拳头,手上满是汗水。
我担心她的出血会更严重,但她似乎不这么做,便疼痛难耐。鲜血化为好几道线条,从覆在她额头上的毛巾下流出,流过她的脸庞。少女紧紧咬牙,我急忙取出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嘴角。
我和周遭的人们合力将少女扶向附近一家居酒屋的椅子上。让她仰躺后,她这才发出一声像是话语的「好痛」。
救护队员询问,我才刚回了一句「不是」,少女便将毛巾从脸上移开。
她的说话速度缓慢,就像刻意放慢似的。而且那四不像的浓妆,让人同时联想到熊猫和狸猫。
陪同她到医院的这段路上,我重新端详这名躺在担架上的少女,也许她才十几岁的年纪。
「我想坐着,不要躺下。」
救护车抵达,救护队员赶往少女身旁。我正准备离去时,她猛然一把拉住我。
「请写在这上面。」她递出的记事本,和她的大衣一样,是鲜艳的粉红色。我也没细想,就在记事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不过,当时我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后续发展才对。
我说,少女默默点头。
最后一直到她抵达医院接受治疗,我都全程陪同。额头上贴着大纱布的少女,在医院大厅向我鞠躬道谢。
很轻细的声音。
我点点头,被她的目光震慑而动摇。
她被鲜血、泪水、汗水沾湿的眼睛四周,与隔着窗户看到的雨景很类似。仿佛颜料被融解,色彩全掺和在一起,轮廓在水中摇曳。由于覆在眼睛周围的黑色线条已流失变淡,她的圆眼呈现出比刚才更清楚的真正表情,像小动物般的圆眼。
「土谷先生。」
「不会有事的,救护车就快来了。」
她口齿不清地说。
那名走近的女子借了一条毛巾给我,我顺势收下,覆在少女的前额上。另一名男子则以手机拨打电话,说要叫救护车来。
她半开玩笑地做出敬礼的动作,我则是不知如何回应。只点头应了声「喔,这样啊」,便匆匆离开医院。
从她短裙中露出的双腿,为了踩向地面,很自然地往外张。我的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摆,不过她那完全敞开的双腿,离性感相去甚远,我反倒是看着一个年轻女孩被迫在众人面前摆出这种姿势,替她感到难过,不忍卒睹。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她双手还能握拳,涂满指甲油的指甲闪亮。她微微睁眼,上下都画有粗大眼线的眼睛,其实又小又圆,就算睁开,也被涂满的黑色眼线给遮掩住。
念出我的姓氏后,少女报上自己的姓名,说她叫日向辉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