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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556 字
「回到關於小平妳的話題吧,妳爲什麼要見我?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經過,不過,妳在找尋使者的這段過程中,應該很辛苦吧?可能也花了不少錢喔?」
「聽說完全免費,我原本也很在意費用的事,而向使者詢問,但他是這樣說的。」
「喔……」
「況且我也不在乎錢的事,對我來說,儲蓄就像嗜好一樣,而且我有錢也沒地方花,如果存款夠用的話,就算花再多錢也捨得。」
「就只爲了和我見面?」
「是的。」
人們都說我不懂得玩樂,就算有錢也只是暴殄天物,這句話令我很受傷,但我還是想不出錢該怎麼花。華麗的衣服、名牌物品、找牛郎玩樂、旅行,我全都避之唯恐不及,不可能沉溺其中。或許只要想作儲蓄是爲未來做準備就行了,但我連這樣的願景都無法想像。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日後會有家庭,或者能從工作中找到成就,無法想像自己日後會變成怎樣,這令我非常害怕。
我想花錢,不想留下。
猶豫了一會兒後,我決定說出自己的內心話。
「水城小姐,大約四年前,我曾受過您的幫助。當時我在新宿街頭,喝得爛醉,還引發呼吸過度,」
當時只有一瞬間的目光交會,而且是我單方面受她幫助,就如同是兩個陌生人擦肩而過,連「認識」都稱不上,所以之前我也沒跟使者提到這件事。
果不其然,沙織側頭尋思。
「四年前?」
「我認爲確實是您沒錯,不過當時您戴着帽子,我只瞄到一點點,所以也有可能是我認錯人,那時候您穿着一件豹紋夾克。」
「抱歉,我不記得了。」
沙織搖頭。
「剛纔我也說過,我對別人做過的事,很快就會忘記,不論是好還是壞。」
「啊,沒關係,我沒那個意思。」
我急忙搖頭。我想表達的是另一件事。
「不過,我很高興,自己平凡無奇的人生,竟然也有那樣的瞬間能讓水城小姐爲我操心。對您來說,這或許沒什麼,但我還是很想向您道謝,所以纔想來見您。」
沙織只應了一聲「這樣啊」,笑盈盈地望着窗外。
「見您最後一面的人是我……」
我一時爲之語塞,沙織接着說:
沙織露出聽膩了的表情,秀眉微蹙。
「嗯,不過,那一定不是我,會不會是認錯人?」
「我怎麼可能會自殺呢,因爲我過得這麼快樂,而且做的全都是自己能接受的事,當然希望能再活久一點。說起來,這些週刊雜誌也太沒品味了,還把人家一直隱藏的過往全拿出來大肆報導。」
像光芒般消失的沙織,一定是前往一處光明之地。如果我心中對此有一絲懷疑,那就不公平了,所以我深信不疑。
沙織微微斜側的臉蛋,像在開玩笑似的問道「有人說我是自殺對吧?」我不發一語的點頭,她看了我一眼後低語了一句「果然」。
「我還記得,裏頭加了李子和巧克力片,酸酸甜甜非常可口,很佩服妳的手藝。那個小置物盒的花紋是豹紋刺繡,好可愛喔,真不簡單,那該不會是妳親手做的吧?」
我猛然一驚,挺直上身,這時沙織收起嚴肅的面容,向我低聲說了句「謝囉」。
「什麼事?」
原本應該和她一起並肩遙望東昇的旭日,但我不經意地轉頭望向一旁,卻發現下一刻她已經失去蹤影。
「聽妳說喜歡看着我,我很高興。」
我兩頰羞紅,當時不知道送親手做的食物是很沒常識的做法,犯了這樣的錯。沙織接着說:
「這您不用擔心。」
我嚇了一跳,端正坐好,瞪大眼。沙織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笑着說了句「果然沒錯」。
「我聽說演藝圈的人對崇拜者寄來的東西,都會覺得可疑而不敢喫。除了親手做的食物外,連店裏直接寄送的也不敢喫,就連沐浴精油也因爲不知道里頭摻了什麼,而不敢使用。」
「我希望您能繼續活下去。」
「當我得知委託的事,聽到妳的名字時,我馬上就想起來了,妳就是送我禮物的那個女孩。」
「感想……」
「啊,等天亮後,就得跟這裏道別了。」
那時候在路上幫助我的人,到底是不是水城沙織本人呢?在離別時刻,我問她的座右銘是什麼,她沉吟片刻後,回答我:「有很多呢!」
她一面笑,一面揉眼。泛紅的雙眼,凝望面向東邊天空的窗戶。
「一句話就好,想聽您發表感想,可以分享一下嗎?」
「我可沒往自己臉上貼金喔,我並不認爲妳是因爲我過世,而想跟着尋短。不過,我今天是來向妳履行一份義務。」
「嗯,因爲世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而且神經質的人的確比較疑神疑鬼。不過,只要我收到禮物,就算是對方親手做的飯糰,我也全都會喫進肚子裏。因爲丟掉可惜,而且事實上什麼事也沒有,因爲我原本就不是在那種矯揉造作的環境下長大。我確實很健忘,也不記得自己對別人做過什麼,但別人對我做過的事,我可是都記得很清楚呢。」
「有沒有『酒可以喝,但別被酒灌醉』?」
「您認爲對方只是長得很像嗎?」
「妳不能到這裏來,這裏很黑暗哦。」
東側的玻璃窗逐漸轉爲黃色,好在是冬天,天亮得比較晚。
我在沙織生前寫給她的信件中,曾提到自己很想死。
她喃喃低語着補上一句,接着再度嫣然一笑。
「這就是我想轉告妳的話。」
「您之前曾斥責我說,這世界不公平,是理所當然的,大家都很公平地遭遇不公平。」
「啊,這個也不錯。」
這次我真的大喫一驚,站起身,不知該如何應對,手中幾乎沒喝的啤酒罐差點打翻,沙織點頭應了聲「嗯」。
許多攤開的報導剪報,以及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拿起來一看,裏頭的啤酒確實有減少,幾乎快要見底。那輕盈的感覺,令我有種想哭的衝動,久久無法放下手中的啤酒罐。
「……有送過。」
我望着沙織,她也很公平地遭遇這世界的不公平對待嗎?我心想,只要沒有哪裏看起來是公平的,那就是不公平,對此深感不滿。
「小平,妳是不是有幾次送餅乾給我?」
「那我的信您也看過了……」
「那就好。」
「那當然,妳這是幹嘛,不可以小看我喔。我是水城沙織耶,收到的禮物可是堆得跟山一樣高呢。」
「是的。」
聽他的聲音,無法判斷到底是否爲真心話。當我低頭行禮,準備離去時,「對了,」他蟹想到什麼似的,把我叫住。
沙織靜靜地點頭,緩緩眨眼。她把啤酒罐放在邊桌上,突然轉爲一本正經的表情。
「水城小姐,」我朝她叫喚。
「是的,做得不好,我覺得很難爲情,是用縫紉機做的。不過……」
「謝謝妳引渡我,這麼一來,使者的儀式也結束了,我也能了無牽掛地前往下個地方。最後見面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崇拜者,妳不覺得這可以作爲偶像的模範嗎?」
「對不起!」
沙織以鼻音回答,接着她轉頭面向我,「我問妳喔…………」
我沉默不語。
很制式化的心得,不過讓人深有所感,她確實是位大明星。
「是的。」
不過話說回來,我並不是偶像,只是個風情不再的搞笑藝人。
搭電梯來到一樓,看到使者正坐在沙發上,他發現我到來後便站起身。他應該不可能一整晚沒睡,但表情還是和昨天一樣,感覺不出一絲疲態。
她說這是義務,她對我這位任性胡爲的崇拜者竟然有一份義務?其實她根本沒必要揹負這些,但水城沙織卻遺是來履行了。
「例如……今天的心情是『人生就得向前看』。Let9;s positive thinking!」
「妳這麼做,或許會覺得比較輕鬆,但這樣不太好喔。這世上多的是說對不起也無法解決的事,妳就別再這樣依賴道歉這件事了,這樣會讓周遭人感到灰暗喔。」
「不,她真的是水城沙織小姐。」
「妳寄來的餅乾和蛋糕很好喫喔!」
「您喫過?」
今天的會面結束後,我不管會變成怎樣,都已經不再重要。
他以制式化的聲音說,我將鑰匙歸還時,又再向他問了一次,雖然我並不希望能得到答案,也沒對此抱持任何期待。
「我的感想是,偶像真的很了不起。」
「還送過奶油蛋糕、刺繡手帕、小置物盒、圍巾、信。」
「或許吧,不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最重要的是,一旦公佈我的過去,我和大家不就都笑不出來了。小平,妳會想看那種東西嗎?」
「小平,妳想尋短對吧?」
我開始思索,不經意的移開目光,發現已經有幾位一早退房的人正要走出飯店。我眯起眼睛,注視着窗外回答:
我面向空蕩的房間,離開時,恭敬地向內低頭行了一禮。
「小平,妳很習慣向人道歉喔?」
我言不由衷,其實對自己的手工很有自信,總是利用空閒的時間做這些事。
「義務?」
「咦?」
沙織露齒而笑。
「這樣好嗎?」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安排?」
「我……」
「送禮物的人應該不光只有我吧?」
「有些人說,您的過往事蹟相當震撼人心,足以出一本自傳了。還說,有同樣處境的人看了一定會受到鼓舞。」
「嗯。」
我聲音沙啞,若不緊咬嘴脣,眼淚恐怕會就這樣奪眶而出。她曾主動開口叫我,也曾幫助過我,就是她把我和歡樂的電視世界連結在一起,讓我不會討厭這個世界。
每天的生活,是那麼枯燥無趣,我這個人可有可無。就算死了,家人和其他人也都不會替我難過。我甚至寫着,能看到水城小姐,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這是人生中唯一的樂趣。
「請歸還鑰匙。」
「我不是還沒回妳信,就這麼死了嗎?所以我今天是來傳話的,如果誤解的話請妳見諒,不過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原本以爲利用使者得花不少錢,而且聽說只有一次的機會。我並不是妳的親人,但妳還是指名要見我,既然這樣,妳一定什麼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