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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6070 字
時節邁入三月,中庭在陰雨的洗禮下,原本乾枯的樹木和草地都展現了活力。
接連呈現枯黃色澤的地面,逐漸轉爲濃密的褐色,取得充分的溼氣,以迎接全新季節的到來。
天氣突然放晴,昨晚的雨就像沒下過似的。
「我們去散步吧。」
來到病房後,祖母對步美什麼也沒問。就只是說了這麼一句,邀他一起去中庭散步。
關於後來成功帶土谷前去會面的事,昨晚步美已經打電話告訴祖母,當時祖母就只是在電話那頭低語一聲「這樣啊」。
叔叔嬸嬸今天傍晚會再來探望祖母。
今天在叔叔嬸嬸來的同一時間,舅公定之也會前來。步美和定之說好,今天等大家探望完祖母后,他要隨同定之回秋山家。最近他常對叔叔嬸嬸提到秋山家,以此作爲他執行使者勤務,在飯店過夜時的藉口。
就叔叔他們來看,步美將接連兩天在外過夜,不過這次步美並沒說謊。他心想,自己今天將正式成爲秋山家的一員,定之應該有話要對他說。
「……奶奶,妳之所以選中我,把使者的身分移交給我,是想讓我成爲秋山家的一員對吧?」
中央的長椅沒人坐,那是先前步美與委託人見面交談的場所。他讓祖母坐下,從高處低頭望着她的臉,祖母以顏色變淡許多的雙瞳回望步美。
「這是我最近發現的事。」步美接着說,「因爲我沒有父母,妳替我擔心,只要把使者的力量轉讓給我,這樣秋山家就不會棄我於不顧,日後不管怎樣,他們都會助我一臂之力。妳想讓我和他們保有這樣的關係,所以才挑選我當使者,對吧?」
祖母沉默不語,她顯得很不積極,就如同無視於他的存在般,就只是望着腳下綻放的小花。水藍色的阿拉伯婆婆納,沒被昨夜的雨給淋垮,依然朝天空綻放嬌小的花瓣。
就像當初祖母出嫁時,她的哥哥讓她擁有這個能力一樣。定之爲她設想,想讓她成爲自己名正言順的家人,而祖母也希望自己的孫子能有富裕的秋山家在一旁保護。
「如果是我誤會了,我先向妳道歉。」步美先做此聲明,
「奶奶,妳也曾經把力量傳給我爸爸對吧?」祖母的臉爲之一震,她挺直腰桿,望着不再出聲的步美。步美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
這次非得提到最尷尬的話題不可了,這個預感重重壓向步美胸口。他祈禱自己儘可能用冷靜的聲音說話,以此向祖母說明。
「……奶奶,妳給我的那本使者指導手冊,因爲很老舊,所以令人在意。裏頭有些不是妳寫的字,我曾經看過那個字跡。」
那以片假名居多的文字,筆跡看起來明顯比祖母還要年輕。
是父親的字。叔叔家收藏有父親用過的文件、書本、遺物,上頭的文字與指導手冊裏的文字很相似。那本手冊交到步美手上,已經算是第二代。
他抬眼仰望,從樹叢間透射而下的光線,像點點雨粒般,光華熠熠。他眯起雙眼後,陽光變得細長。猶如填滿步美幼時記憶中的景象一般,耀眼的黃光將視野兩端串連在一起。
「奶奶,妳覺得以後我什麼時候和妳見面適合呢?」
「你爺爺……」
祖母早已淚眼漣漣。流着淚的臉部皺紋,更加深邃、清楚地浮現出線條。她伸手掩面,旋即有一陣嗚咽聲從她十指併攏的掌中逸泄而出。
儘管明白現在講這種話有點奇怪,但我覺得還是非說不可。
「我猜,他當時沒注意到我正在看他,這個人就是這麼不坦率。他現在在另一個世界,可能被亮和香澄他們當成討厭的老頭呢。」
「這麼重要的機會,怎麼能用在我身上呢。你的人生才正要開始,根本還什麼都不懂。你會結婚生子,今後可忙着呢,到時候你就不會想到我了。」
步美試着想像。
「只是比喻啦。」步美回答。
「我可沒有步履蹣跚哦。」
就像故障的機械般,不斷髮出聲音,卻又不是要放給誰聽,不知這當中暗藏了多深的懊悔。她又說了句「當初我真應該讓他講清楚的」。
步美的父母過世前,父親疑似有外遇。
當時步美還不懂內孫與外孫的分別,不過,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他覺得很新鮮,在他明白這個字的含義之前,他心中一直牢記此事。
「不過,我上了年紀之後和奶奶見面,這證明我的人生過得很平順,所以妳要等我喔。」
「如果是這樣,又爲什麼會……」
「以前爺爺曾向人誇耀過你的事呢。」
發現屍體時,父親緊握着母親的手,就像要留住她,不讓她離自己遠去般。
若是這樣,他們兩人之間存在着一種無可撼動的信賴關係。他們不會懷疑彼此,兩人是在信賴關係下結合。
那應該不是自殺命案,而是意外事故。
會不會是母親偷看父親的鏡子,而引發不幸的結果呢?
爸爸,是這樣沒錯吧?
死者爲了活人而存在,這樣好嗎?
「奶奶,告訴我。」
「我不能再把別人捲進來了,我當場與失去持有人的鏡子訂立契約,再度從那孩子那裏取回使者的能力。」
感覺祖母的身影然萎縮許多。
「……我認爲,爸爸應該向媽媽說過自己是使者的事。」
「……嗯。」
「你爺爺向他的棋友炫耀那幅畫,對方明明就已經誇你很厲害了,但你爺爺就像還要對方再多說一點似的,一再拿給對方看,不斷強調。說你不是他的外孫,是內孫。」
父親與祖父疏遠,後來還斷絕父子關係,就此離家,想必祖母是替兒子擔心吧。儘管父親自由業的工作後來已逐漸上了軌道,但是就祖母那個時代的人來說,在經濟方面應該還是會不放心纔對,而且步美的母親一直無法和公公見面。
看着父親意志消沉的模樣,母親一定很心痛,因而想替他想想辦法。父親與祖父之所以會父子決裂,與母親結婚也是原因之一。母親一定對父親和祖父感到很歉疚,如果有辦法讓他們見面,她一定很想這麼做。
「因爲我的家人只有奶奶和叔叔一家,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了,所以我現在沒必要委託奶奶讓我和任何人見面。」
命案現場,父親的手提包擺在地上,完全敞開,母親的模樣則像是在偷看手提包內。而就在那一陣子,父親傳出不好的傳聞。例如有人曾在某家飯店目睹他與某個女子獨處,雖然他說是工作,但顯然很令人懷疑。
「這樣啊。」
步美柔聲叫喚,當他把手搭在祖母顫抖的肩上時,不禁覺得,自己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小時候,總是牽着他的手,得抬頭仰望纔看得到的祖母,是那麼的高大,但現在步美早已比她還高。
這是步美知道的父母真實的一面,不是他們喪命後,人們所謠傳的那樣,而是父母生前在他心中的形象。
當步美說出自己決定不和父母見面時,祖母先是一陣沉默,接着才說了一句「這樣啊」。
他深吸一口氣。
「都是我害的。」
當時他確實看到了父母的臉,憶起昔日和他們共同生活的那個家,步美自己所知道的父母。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當時畫的是煎蛋飯糰,他的爸媽也都圍在報紙前看那幅畫。
連叔叔也說,就算是自殺,用咬舌的方式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知道祖母剛纔那番毒舌的話語,是不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不過,步美還是覺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鏡子持有者以外的人要是偷看,將連同持有者也一併喪命。母親喉嚨破裂,父親咬舌自盡,這些都是步美聽人說的。但這種不自然的死法,他至今仍無法理解。
「你說得對,我把使者的能力轉讓給你父親,並告訴他,關於這項能力以及他的職責絕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家人在內。就像當初我出嫁時,我父親和大哥對我說的那樣。」
她雙脣顫動發出的聲音,是對步美以外的其他人發出,她望着空中的雙眼,閃爍着白光。
當時留住步美慌亂的心,讓他能有今日的,是祖母的一句話。
祖母的聲音顫抖,帶有些許感傷。步美進一步問:
祖母突然冒出這句話。就像之前一直忘了此事似的,顯得很唐突。
自己的父母是否知道這件事,祖母是否告訴過他們,步美覺得用不着問。祖母在自己丈夫的影響下,曾在公車上這麼稱呼自己的孫子,就跟她丈夫一樣,這件事她或許已經不記得。可能也不曾憶起。
「媽媽她想做的事,應該和奶奶一樣。就像當初妳讓定之舅公和你們的母親見面一樣,我媽也想讓爸爸完成心願。」
步美接着說,祖母頓時停止眨眼,側面定住不動。由於這時對望會覺得尷尬,步美索性一口氣把話說完。
那該不會是在品川飯店裏發生的事吧?月亮與鏡子間的光之通道,使者的工作地點。
今後祖母將交接給步美的那面青銅鏡。
內孫這個字,表示祖母連同步美的父母也一併認同。
祖母臉上表情頓時停住,她眨了眨眼,靜靜望着步美的臉。
步美髮現,他似乎已經不必再多說,於是默默點頭。
「亮和香澄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既然這樣,當初就應該不要藏着祕密,打從一開始就全部跟香澄講明白纔對。等到被懷疑後才發生那種事,實在太不幸了。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不過,他們兩人一定都很痛苦。」
「有,」祖母回答:「我發現他們兩人時,它就擺在桌上。我馬上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把鏡子藏起來的人也是我。」
「……嗯。」
「雖然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不過,日後我要是把使者的能力轉讓給別人,我會拜託對方讓我和奶奶見面。只是,到時候我可能也是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子了。」
步美輕撫着她的背,雙脣緊抿,手中使勁。真相究竟爲何,他不知道。但在步美心中,這就是事實。
她已經停止哭泣,瘦削凹陷的兩頰因淚水而顯得蒼白,但感覺得出舒服的溫熱。
他的父母雙亡,是與父親感情不睦的祖父過世後半年的事。
祖母發出一聲驚呼,恍然大悟的驚奇之色在她臉上擴散。因大受震撼而表情僵硬的祖母,張開了嘴。
要直視她的臉,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打從決定將使者的身分轉讓給步美的時候起,祖母便打算坦白告訴步美自己所應負的責任,她老早就有這樣的覺悟。一想到這裏,步美又感到心痛了起來。祖母和她的孃家秋山家,一直都對步美充滿慈愛。多虧有他們,步美幾乎從不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我明白了。」
祖母的回答還是一樣冷淡,步美望着她的臉,心想,她還是老樣子。
那是使勁從內心絞出的聲音,祖母身子微微顫抖,轉頭望向步美。
「我一直覺得,日後一定要找機會告訴你纔行。」
祖母眼皮末端連在一起的雙眼,此時眯成一道細縫,變得扭曲。眼中開始蒙上一層淚膜,儘管已經覆滿眼皮底下,耝母仍不伸手擦拭。遲遲不溢出的水滴,一直卡在她的眼眶裏打轉。
「和叔叔他們一起生活,我很快樂。」
當初知道自己父母雙亡,始終有一些口無遮攔的謠言在自己四周流傳時,步美大感錯愕,不知如何自處。每次有人在背地裏竊竊私語,步美便無法抬頭挺胸,就像時時都得抱持着愧對某人的心態度日般,那毫無根據的罪惡感,幾欲一把攫獲步美的身心。
都是我害的……祖母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母親懷疑父親有外遇,想查探他的手提包,尋找證據,因而打開手提包,發現那面鏡子。就在她往內窺望時,悲劇就此降臨兩人身上。母親喉嚨破裂,父親咬舌,就這樣意外死去,鏡子將它的持有人歸爲一張白紙。
這或許是傲慢、驕縱的想法,不過,他希望死者所擁有的故事,能對留在陽世間的人們有所助益。
那虛弱無力,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與她平日的形象很不相稱,一股悶痛在步美胸中擴散開來。他一方面心想,可以不用再說下去了,但另一方面又想繼續聽下去,想知道更多。他未加以阻止。
祖母爲何將使者的身分轉讓給父親,步美很清楚原因。
「……嗯。」
先前在一旁看着祖母召喚出鍬本輝子時,聽祖母提到「喪命」這個強烈的字眼,步美不禁感到腳底發冷,也許父親不想讓母親感受到這種恐懼,只要自己保管妥當就不會有事。況且,母親也不會擅自取出那面鏡子。
「我不知道爸爸向媽媽說了多少,也許他只是提醒媽媽絕不能看,而沒提到偷看鏡子就會死這件事。」
死亡的事實無法改變,失去的事物依舊無法重拾,不過他的父母並未彼此猜疑。倒不如說,就是因爲相互信賴,纔會有這樣的陰錯陽差,引發不幸。
「他是我內孫,不是外孫,是內孫哦。」
祖母又恢復成平時冷淡的口吻。
「幼稚園時,你不是有幅畫登在報紙上嗎?」
不久,祖母這麼說。
祖母聞言後,很開心地回應:
死者就是爲了留在世間的活人而存在。
女子向步美道謝,接着望向祖母誇讚「您的孫子真可愛」,也許另外還誇他很有禮貌之類的。
「就算是這樣,我現在還是要選妳。」
「我決定要和奶奶見面,我先跟妳預約了,在那之前,妳可別跟其他人見面哦。」
腦後有一陣暖風吹過,祖母接受步美的目光注視,眼角浮現幾道魚尾紋,接着說:
沒有任何事可以確定。或許見面後,全部都會明白,也許步美的父母也在等他提出見面的要求。
「奶奶。」
「命案現場,爸爸的手提包敞開,裏頭的東西散落一地。例如手機、錢包。當中其實也有那面鏡子對吧?」
他仰望清澄的藍天,想起自己昨晚呆立在大雨滂沱的馬路上時,突然感覺眼前出現開闊的藍天。
步美確認,這句話只有他能說,而且這也是事實。
「都是我不好,那孩子應該跟香澄把事情說清楚纔對。要是能事先向她說明使者所扮演的角色,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不會被香澄誤會,也不會就此雙雙喪命。」
「媽媽可能是在得知使者的事情後,想代替爸爸來使用那面鏡子。她一定知道,使者無法召喚自己想見的人。」
既然這樣,至少也希望孃家秋山家的人可以保護自己的兒子和他一家人。
「儘管奶奶向爸爸下封口令,但爸爸應該還是告訴了媽媽,而且一定很早就說了,媽媽應該是不會懷疑他纔對。」
那時候是因爲什麼原因而一同外出,步美已不記得,大概是出門買東西吧。和祖母兩人一同返家時,他們坐上公車。車內有名女子抱着小嬰兒,嬰兒有隻鞋從女子的臂彎中掉落。步美向前撿起,遞給對方,並說了一句「這是您的」,後來女子請步美幫小嬰兒把鞋穿上。
先前他問祖母的話,此時又回到自己身上。如果是以前的步美,一定會感到迷惘,其實現在也同樣迷惘。不過,倘若是爲了讓眼前的祖母不再顫抖,不管事實是如何都無所謂。
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因爲步美還記得。
「你要抽手也可以喔。」
祖母突然說,以無比認真的眼神望着步美。
「如果要移交使者這項工作,我確實認爲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一來是關於你父母的事,我想先告訴你,二來,你成爲使者後,秋山家的人也會助你一臂之力……不過,就算你要抽手也沒關係。」
「沒關係的,我願意。」
步美回答得很乾脆,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祖母什麼也沒說,就只是靜靜望着步美,像在等他回答般。
「我願意做。」
步美再次說。
與之前第一次在祖母的病房表示同意的時候相比,這次他已經能按照自己的心意來回答。祖母鬆開緊抿的下脣,似乎有話要說,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開始吧。」
祖母悄悄從病人袍的下襬取出裝有青銅鏡的那隻包袱,令步美大喫一驚。
此時還日正當中,而且是在人來人往的醫院中庭。
「在這種地方沒關係嗎?」步美問,祖母神色自若地應道「沒關係」。
「沒人規定它得多鄭重其事纔行。」
她將鏡子連同紫色包巾一起遞給步美,以溫柔的聲音加以引導,「放在手上。」
「等你繼承後,詳細的交接做法我會再教你。現在你先閉上眼睛,等我說好才能睜開。」
步美緩緩讓祖母的手掌搭在自己的手上,彼此默不作聲。
闔上眼後,剛纔還看到的藍天殘影仍烙印在眼中。
在步美繼承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置身在一處溫暖的場所,就算閉上眼睛也感受得到光的存在,而今天就是那關鍵的日子,彷彿有人爲他獻上祝福。
手中隔着鏡子,感覺祖母的手愈來愈熱。
「說得也是。」
「都這個時候了,哪還會後悔啊。」
那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不知道說的是否爲真心話。不過,祖母的語氣中似乎帶有些許興奮,而且微帶笑意。
「現在要抽手還來得及喔。」
睜開眼晴吧!耳邊傳來了這聲呼喚。
在緊閉的眼皮外,感覺得到黃色、紅色、橘色的太陽,甚至連阻隔眼睛與空氣的眼皮薄度,也都清楚感覺得到。步美豎耳聆聽,等候祖母下達指示。
「你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