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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010 字
在品川車站下車後,我很快便知道使者指定的飯店在哪裏。用不着叫太一調查,還很嶄新的飯店招牌,就掛在車站前,指示道路方向。
傍晚的車站前,有許多穿西裝的上班族和粉領族,還可以看見父母帶着孩子,像是來這附近遊玩。地圖上標示,這附近有家水族館。明明是平日,難道這些孩子不用上學嗎?都市人好像都閒閒沒事。
來到飯店前,我收好地圖,正準備走進去時,一位像女明星般打扮光鮮的女子,從停在一旁的計程車內走出。穿着制服的年輕飯店員工替她開門,女子一臉習以爲常的表情走進飯店。這時剛好走出一對身穿傳統和服的老夫婦,與女子擦身而過。
我望着這些神色從容的人們來來往往,穿着西裝的雙肩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腳下的大理石品亮如鏡,映照出我站在上方的模樣。
——那小鬼會出現在這種場所嗎?該不會是騙我,想讓我出糗吧?
我拿定主意,走進飯店內,另一名飯店員工注意到我後,行了一禮。我感覺到他朝我上下打量的視線,心裏很想對他說「別管我」。我是客人,有事要辦纔會來這裏。我身上穿着西裝,還打着領帶。
走進大廳後,馬上就看到那個小鬼,他坐在鋪有布椅套的椅子上。一看到他,我肩膀緊繃的力氣頓時全部化去。他就坐在那裏,完全沒有被飯店氣氛震懾的模樣,正打開一本文庫本,專注地閱讀。
「喂。」
我出聲叫喚,他抬起頭,微微發出一聲驚呼,看了看手錶後對我說了句「您來得真早」。
「是啊。」
現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我認爲時間已經不早了,忍不住皺眉。
「要喝點什麼嗎?」小鬼詢問。我望向飯店內的咖啡廳,回了句「不用」,看到那巨大花瓶裏插滿了花,還有後面泛着黑光的平臺鋼琴,我便不想在那裏頭喝茶。先前明明是在那可疑的醫院中庭見面,怎麼會落差這麼大?
他展現出神色自若的模樣,很像是這小鬼的風格。他似乎很熟悉這飯店的一切,看了就教人反感。
「這地方價格不便宜吧?」
「是啊。」
「……我媽來了嗎?」
「那名和我媽長得很像的演員」,我以帶有這種含義的口吻詢問,小鬼闔上書本,收進包包裏,書皮包覆着印有書店名稱的封套,所以看不出這是哪本書。
「我在這家飯店的九樓訂了一間房,待會兒我會給您鑰匙,令堂已經在房間裏等候。」
她已經來了。
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暗自吞了口唾沫。
「是九〇七號房,我會在一樓的大廳等候。就算您聊到早上也沒關係,等您結束下來後,請再告訴我一聲。」
「這是鑰匙。」
我無言以對,正當沉默時,電梯門開放,小鬼快步走進電梯內。沒其他人共乘,我們彼此沉默相對,電梯就這樣來到九樓的目的地,中途都沒停頓。
小鬼面無表情,默不作聲。感覺此刻的他,與先前舉辦法會時,美奈瞪我的眼神很相似。現在的孩子都被寵壞了,每個都一個樣嗎?
「靖彥。」她喚了一聲,碰觸我的臉頰。在感受到她體溫的瞬間,我全身顫抖,咬緊牙關,極力剋制差點從喉中流泄出的嗚咽,眼眶泛着淚。
我凝望那名自稱使者的小鬼。
「你父母都不在了嗎?」
「哪裏。」
小鬼面無表情地回望我,看不出有驚訝的表情。我又重複說了一次,說話速度加快不少,「不好意思。」
有必要選在這麼高級的飯店嗎?小鬼搖了搖頭。
我目送他走向櫃檯的背影,坐在他剛纔坐的椅子,取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可以這麼說。」
是老媽沒錯。
叮的一聲,抵達的信號聲響起,電梯門開放。鋪滿紅地毯的走廊前方盡頭,擺着一隻花瓶,雖然尺寸比大廳的花瓶小上許多,但同樣插滿了花。
小鬼點了點頭,接着起身,「我去確認一下。」
「請您先坐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靖彥。」
「那我可以上去了嗎?」
我站起身,和他一起走向電梯。這時,小鬼突然說了句「還有……」
「又不是我自己愛找妳。」
「嗯。」我點頭收下。
是那座山的地契……我正準備繼續往下說時,老媽伸手摸向我的臉。在入殮前,我曾摸過她的身軀,因爲死後身體開始變得僵硬,摸起來像石頭一樣冰冷堅硬。
「喔。」
「……媽。」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就只是回望着他。電梯來到一樓,很突兀地發出叮的一聲清響。
「你這種身分真好,打工的薪水有多少?還是說,這是你自家經營的事業?」
「嗯。」
「這個嘛……」
老媽穿着一襲柿子色的和服,就站在我面前。
「這筆錢你要怎麼處理?」
「我是覺得沒關係,不過,可否請您遵守時間呢?因爲原本說好是從六點半開始。」
「她已經來了?」
「我要回答您上次的提問,關於我的工作,您曾經問過『你父母知道你都這樣裝神弄鬼嗎』。」
我馬上提出這個很愚蠢的問題,小鬼點點頭,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我聽到這個聲音,睜開眼。
他的聲音無比沉穩,聽起來不像是要引人同情,也不像是沉浸在感傷中。
「不好意思,老問你一些怪問題。」
「不是吩咐過你,不可以因爲想念而來找我嗎?真拿你沒辦法。」
他遞出一張厚紙,上面印有飯店的名稱和Logo,裏頭應該是夾着一張鑰匙卡。以前出差兼旅遊,在外頭住飯店時,曾用過這種鑰匙卡。當時不知道是不是插反了,一再亮起錯誤的紅燈,怎樣都打不開。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改用普通鑰匙,但是像這種地方,現在可能全部都統一用鑰匙卡了。
我走進房內,裏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緩慢、熟悉的聲音。在店裏和家裏、走廊和廚房,都曾經聽過這個聲音走近。
手中包覆鑰匙卡的厚紙,被汗水沾溼,表面起了縐褶。我深吸一口氣,仔細確認插卡方向後,讓鑰匙卡穿過插卡縫隙,綠色的燈亮起。打開門一看,裏頭早已點亮着燈。
那是她住院前的面容,原本瘦得像枯木般,教人不忍卒睹的手臂,現在已恢復原本的豐腴和紅潤,也還沒掉髮。而且髮量沒變稀疏,仍留有些許黑髮。一部分頭髮編成三編的麻花辮,她說這是西洋的編法,是向登喜阿姨學來的。
「您大可不必擔心,一概不收任何費用。雖然時間有點早,但您還是可以先過去,我已經確認過了,令堂說您現在可以上去了。」
「我沒有父母,只有小時候曾見過面。」
他打算整晚不睡,在那裏等我嗎?走出電梯外,準備陪我一程的這個小鬼,雖然個頭比我高,似隔着大衣也看得出來,他的肩膀相當削瘦。當我感覺到他這種體格根本完全稱不上大人時,突然有種牙根發酸的錯覺。我低着頭,邁步走出。
我就像愣住一般,蒙着一層淚的雙眼緩緩眨動。
這件柿子色的和服,不是穿來參加婚喪喜慶之用,而是老爸當初唯一買給她的一件好看的外出服。後來分遺物時,由祥子留下,應該一直都收在衣櫃裏,從沒穿過。那柔和的微笑、酒窩浮現的位置,不管再厲害的演員也模仿不來。
確認?跟誰確認?我心裏充滿問號,但小鬼已經快步離去。
走了幾步後,我回頭叫了聲「喂」。「有事嗎?」小鬼看着我。
我都忘了自己曾經問過這句話,現在才猛然想起。我應該還問過他,是不是有到學校上學,但還來不及開口,小鬼已經先接着說:
不久,小鬼再度返回。
我背對小鬼,朝那個房間走去。感覺得到那小鬼的視線緊跟在我背後,繞過轉角後,我這才喘了口氣,九〇七號房。
我注視着碎花圖案的壁紙,鄉下人家的婦女,有時也會委託我們更換這樣的壁紙,當時我實在不覺得她們的品味有多高,不過,在東京的飯店實際看過後,卻覺得很時尚,就像舶來品一樣,說來還真不可思議。
「那……」
「硬性規定是吧?和公家機關一樣。」
闔上眼,嗅聞到懷念的氣味。不論是聲音還是氣味,先前近在身邊時,從沒注意過,但間隔一段時日後重溫,從前的記憶竟然一口氣全部重現。
「什麼事?」
我想起來了。
「靖彥,你真是的……」
「是的。」
他語帶躊躇地停頓片刻,再度望了手表一眼,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沉默了好幾秒,接着搖頭回答: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