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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5546 字
後來輝梨真的打電話來,而且是在隔天晚上。
她說話的口吻生硬,似乎也不太習慣用敬語,但她還是用緩慢而客氣的語調邀我一起用餐。
「呃……眼前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女孩提出這樣的要求,可能不太有說服力,不過我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妳會受傷,並不是妳的錯……」
「可以讓我請您喫頓飯嗎?」
我心中對女人的分類用語並不多,不過日向輝梨應該是和大橋口中的清純粉領族完全不同類型,理應不會對我這樣的男人感興趣纔對。也許是因爲受傷而慌亂,心裏感到不安吧。她在醫院裏縫了三針,而且是縫在臉上。
「好吧。」
和女人交往的經驗,我也不是沒有。不過,從學生時代赳,往往都是交由對方主動。對方對我有好感,我就和她交往,而戀情轉淡,提出分手要求的,也部是對方。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和人約會了。
星期日傍晚,我與她約在我家附近的終點車站碰頭,不過輝梨對那附近的店家一概不知。
「我是鄉下人,所以對東京的一切事物都還不熟。」
她和前天一樣,穿着那件亮粉紅色的大衣。也許是被血弄髒的緣故,大衣袖口有像是手洗過的痕跡。都已經洗到泛白褪色,但中間還是隱隱浮現出洗不掉的茶褐色線條。
她發現我的視線,難爲情地把手靠向胸前。
「我只有這件大衣。」
「妳剛到東京不久嗎?」
「是的,所以前天您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在這裏還沒什麼朋友。」
「可以問妳今年幾歲嗎?」
「二十歲。我想在這裏工作,所以就到東京來了。」
看她那華麗的妝扮,與走在一旁的我顯得很不搭調,特別引人側目,她看起來不像是鄉下人。
我們隨便找了一家氣氛輕鬆的義大利餐廳,我在店裏說出對她的看法後,輝梨開心地搔着臉頰。她那隱藏在劉海里,像是要遮掩額頭般的紗布,自得引人注意。
「是嗎?可是我沒什麼自信。我那些住在鄉下的朋友們,個個都是這樣的打扮。」
「下次我一定會還你的。」
「雖然我有時候也覺得有點誇張……」
「我們一起住吧。」我說。
「嗯,就像連續劇或電影裏頭的情侶在約會一樣,好感動。」
結帳時,我一再說要各付各的,但她卻堅持不讓步。
「我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爆米花。」
我並不驚訝。其實我早猜出幾分。最早遇見她的那條居酒屋林立的街道上,好像有網咖的看板寫着「備有淋浴設施」。
「妳很少看嗎?」
「您頭腦一定很好。」
其實我根本稱不上有什麼嗜好,假日大多是看電影度過,當我告訴輝梨這件事時,沒想到她竟然高喊一聲「真好!」
「土谷先生是個正經人,所以我說不出口。這實在太丟臉了。」
「妳有多少錢?」
我不知作何反應纔好。
明知這樣沒禮貌,但我還是開口詢問,神色慌亂的她回答「剛好只剩三千圓」。表情透露她所言不假。
經過幾次約會後,我終於開口向她詢問。
手裏拿着爆米花和可樂看電影,確實很像約會。輝梨就座後,一把抓起影城到處都有販售的爆米花送入口中,以誇張的聲音大叫「好好喫哦!」
「像這樣在電影院裏看電影,我這還是第一次呢。真的很棒,就像連續劇一樣。」
她似乎也不期待我有反應,「這個好好喫喔。」邊喫着重口味的義大利麪,邊面帶微笑,一臉開心的模樣。
那並非不悅的反應。
要從沉默不語的輝梨口中問出真相,需要時間和毅力。後來她終於噙着眼淚,承認自己一直都輾轉在不同的網咖和KTV包廂裏過夜。
「她纔不是從天而降呢,倒是我都不知道你對漫畫和電玩感興趣。」
那天,她跟第一次和我見面一樣,拎着那個大波士頓包。「我本來想放進投幣式置物櫃裏寄放,但全都客滿了。」看她極力解釋的模樣,我終於起了念頭,想把這複雜的情形問個清楚。
話說出口後,我很後悔,覺得向一位對電影不感興趣的女孩說出這部電影的名稱,並不恰當,但輝梨卻轉了轉眼睛問「丹麥在哪裏?」流露出純真的反應。
我覺得她好可愛,而且是發自內心的感想,連自己也感到驚訝,
她沉陷在眼線中的圓眼眨了幾下,「嗯……」她側着頭,隔了一會兒又接着說:
「她不是年輕辣妹嗎?這種女孩竟然第一次去電影院看電影,爆米花喫得津津有味,一般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吧?一定是裝出來的。現今這個時代,哪有這種女人?我看她只是想騙你錢吧?」
輝梨一臉認真的表情,看起來宛如放下肩上的重擔,鬆了口氣。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說。」
「日向輝梨。」
輝梨告訴我,她來到東京後,便毫無意義的在東京都廳附近閒晃。其實沒什麼重要的事,就只是想看高樓大廈。
人在說話時,裝懂很容易,但要承認自己不懂,卻很難辦到,不論是從事技術類的工作,還是參加聯誼,我都有這樣的感覺。
「……堉玉縣。」
「真的很對不起。」
「這名字可真像稻米或蔬菜的商標名稱。」
現在大學愈來愈像遊樂園了,這件事不用我說,大家也都知道,所以我一直認爲自己根本不值得被這麼尊敬,她的反應令我喫驚。
「是嗎?」
當中許多項目都是一開始我想請她的,我收下信封,對裏頭用紅筆寫下的明細做了一番細算後說「這個就不用了」、「這時候,我原本就打算請妳」,把一些部分刪除,只收下剩餘的金額。這看在別人眼中或許不覺得有什麼,但和她一起做這件事,讓人樂在其中。
「會嗎?」
「那也不會很遠嘛。」
「連續劇?」
「今天我打算在這裏打發一些時間再回去。」
「因爲你的朋友一定也是正經人吧?」
「不過,我現在打工的那家居酒屋,這個月月底就會空出一個房間,可以供我住宿。」
「是嗎?可是已經很晚了呢。」
輝梨滿臉羞紅。
「總之,讓我見她一面吧。她叫什麼名字?」
輝梨雙手抵向脣前,一對小眼圓睜。
「都市人?我?」
「有一部丹麥的電影,不過有點瘋狂……」
我聽她回答,覺得她那緩慢的語調好像帶有某個地方的口音。公司裏也有好幾個同事是埼玉縣人,但他們都沒給我這種感覺。
我一直按部就班,等到三個月後纔再次提及——當時我們終於開始正式交往,輝梨也到過我家幾次——因爲她一本正經地將我借她的錢全數歸還給我。
「不用了,況且,妳要是身上的錢全用來付帳,不就沒辦法回去了嗎?」
「妳頭髮是怎麼回事?」
「大學!」
輝梨點頭,表情非常認真。她沒半點開玩笑的感覺,回答「因爲你的西裝很帥氣」。從來沒人當面誇讚我的外表,一時令我感到不知所措。「西裝?」我反問,輝梨用力點頭。
我反射性地朝收銀機上的數字望了一眼,三千三百圓。經這麼一提纔想到,她一開始只點了一杯柳橙汁,喝完後也一直沒續杯,服務生建議她點甜點,她朝菜單端詳許久,最後還是搖頭謝絕。現在回想,她可能一直在打腫臉充胖子。
「不,我是上大學纔開始來東京,所以也來了快十年。」
「我小時候和家人一起去看一部卡通片,那是我最後一次看電影。原來如此,東京有很多電影院對吧?」
「這什麼跟什麼啊?簡直就像投男性所好的愛情喜劇漫畫,或是美少女遊戲的設定嘛。一個從天而降的女孩,現實世界裏哪有這麼巧的事。」
笑靨如花的輝梨,也許是剛看完電影的高漲情緒使然,她眼角泛着淚光,面帶微笑,嬌羞的以食指拭去淚珠。
「土谷先生,您一直都住這裏嗎?」
讓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請客,令人感到難爲情,但如果非得這樣她才滿意,那就由她吧。可是過了一會兒,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從櫃檯前走來,「土谷先生,」她打開手上的粉紅色錢包,露出裏頭的零錢。
與剛認識時相比,輝梨的化妝方式愈來愈自然了。原本與塗黑的眼線同化的眼睛,現在已變得清楚許多。
我認識她已經將近兩個月,她頭頂的褐發已開始變黑。
我在看到她這個動作的同時,心想:啊,糟糕!
想到她有可能是用僅剩的三千圓財產去租DVD來看,我內心欣喜不已。
纔剛認識不久,我便敢毫不遲疑的大膽約她出去。錢的事不重要,一起去吧,電影就快下檔了,我這麼說服她。接着她回電,「其實我很想去」
「我找你出來,是要答謝你,如果讓你出錢,那就沒意義了。」
輝梨朝通過驗票口的我揮手喊着「謝謝你!」走了幾步後回頭,發現她仍站在原地。想到她可能是打算一直站在那裏,直到看不見我爲止,我突然莫名感到一陣心痛。她微笑的臉龐無比開朗,就連額頭上貼的紗布看起來也不覺得突兀,似乎很開心。
這時候馬上說「要不要到我家住?」這種事我可做不出來,我沒那麼輕浮,而且我也沒自信。我的住處除了客廳和寢室外,還有一間空着的書房,此事從我腦中掠過,但那天我說不出口。
「土谷先生,我好感動哦。」
電影結束,輝梨在燈光亮起的電影院裏說。她臉上的妝又花了,不過眼線只稍稍被淚水暈開。「說出來你可能會笑我,」她似乎好不容易纔拿定主意般,抬起頭來。
「我纔沒感興趣呢,只是用一般常理去推斷。」
她到底住哪兒呢?這件事令人在意。不過,隔天開始工作後,我完全沒想到要和她聯絡。
「妳住哪裏?」
「穿西裝工作的男人最帥了,不是嗎?」
我不禁莞爾。
「嗯,最近哪部電影好看?」
她纔剛受過傷,教人替她擔心,輝梨用力搖頭。
「妳大可告訴我一聲啊。」我如此回答,輝梨屈身向前說了句「那是因爲……」接着又低下頭。
猶豫再三後,我邀她週末一起去看電影。不是丹麥電影,而是最近衆人討論熱烈的日本電影。我和她聯絡,問她是否喜歡這位導演。隔了一段時間後她纔回信,信中很歉疚地寫着「我現在還沒能力還您那筆錢」。
「對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您借我三百圓?前天在醫院裏,因爲沒帶健保卡,付了一大筆押金……我之後一定會還的。等明天打工的地方確定了,到那裏上班後,一定很快就有錢了。」
她眼中閃耀着光輝。
「因爲錢很重要啊。」
「沒關係的,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聽她說話的語氣,好像那三千圓是她的全部家當。回到車站後,我問她目前的住處,輝梨微笑着要我不用替她擔心。
「那就再見囉。」
到了星期三,輝梨傳了封電子郵件給我。令人意外的是,信中很少使用火星文,內容提到她看完我推薦的丹麥電影后,淚流滿面。
「嗯。」
「想到自己真的來到東京,我感動得都快哭了。啊……跟傻瓜一樣,但我是說真的。像現在和土谷先生您一起喫飯,我也覺得高興,像在作夢一樣,感覺土谷先生您很有都市人的味道。」
電影播放到一半時,原本拚命喫爆米花的輝梨,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我知道不是爆米花喫光了,而是她正專注地望着大銀幕。電影來到尾聲時,傳來她擤鼻涕的聲音。
我們的話題接着改爲嗜好、家人、朋友、工作。輝梨看起來好像很愛講話,但她卻只是在一旁聆聽,一臉認真地聽我說話,頻頻點頭稱是。
「在老家,朋友們全都是那樣的妝扮,所以我以爲那樣好,但現在我打工的地方,那裏的人都不是這樣……況且,我的頭髮也差不多該重染了。既然要染,乾脆就染黑。很怪嗎?」
我常受大橋照顧,他可說是我唯一的好友。爲了介紹他給輝梨認識,我告訴輝梨有關大橋的事,而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把一頭褐發染成了黑色。
後來我向大橋說明我和輝梨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時,他從頭到尾反應冷漠,只回我一句「我看你是被騙了吧?」
「話說回來……」大橋皺着眉頭說:
「的確,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這麼想,不過,土谷先生的長相我很喜歡。您救我的時候,我心裏小鹿亂撞呢。」
「妳是哪裏人?」
「我以前都不知道有這樣的電影。土谷先生,你真厲害。」
「話是這樣沒錯,不過還是……」
「沒關係的。」
從我們第一次出外用餐那天起,她的記事本里寫滿了「晚餐三千三百圓」、「電影票一千八百圓」、「爆米花三百圓」,全是我出過的錢。當我收到一個褐色信封,裏頭放了合計兩萬四千零五十圓的金額時,我簡直愛死她了。
「沒關係,我來出。」「不,不可以,只要借我三百圓就好了。」 「可是妳……」我們互不相讓,最後還是由我付帳,輝梨垂頭喪氣。步出店門外時,她以沙啞的聲音向我道歉。
也許我是被愛衝昏頭了,不過,就算那是討我歡心的演技,我還是會覺得她很賣力,而就此原諒她。大橋嘆了口氣。
她不安地伸手摸了摸頭髮,一臉忐忑地仰望我。
「妳老說我是正經人,其實我纔沒那麼正經呢。」
「纔不會呢,因爲你是個正經又傑出的人,所以我也認爲自己得正經一點纔行。」
輝梨態度堅決的點着頭,但似乎仍有點擔心,站在洗臉檯的鏡子前,一再改變角度,端詳自己的模樣。因爲頭髮染黑,她看起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大橋、久美子、我,還有輝梨,我們四人一起出外用餐。輝梨鞠躬說「土谷先生總是對我多方關照」時,聲音又細又緊張,聽了惹人憐惜。
她給人的印象好像還不錯。原本就個性開朗的久美子,以爽朗的口吻對大橋說「她看起來很乖巧啊」,厭覺得出她這句話令輝梨原本雙肩緊繃的力氣就此放鬆。
「輝梨,真是抱歉,他這個人自己在瞎操心。說什麼現在這種時代,不可能有妳這種純情的女孩,還說什麼第一次喫爆米花。」
「咦!」
輝梨的表情驟變,轉頭望向我。
「不會吧!土谷先生,你是這樣說的嗎?我真不敢相信。」
情感常顯現臉上的輝梨,臉泛潮紅,一路紅至耳根。她環視我們的臉,慌張地訂正說:
「因爲那是焦糖口味。」
她接着說出的話,令我們三人一時都聽傻了眼。
「因爲那是加了焦糖的爆米花,我沒喫過那麼好喫的口味。」
她連珠炮似的說完後,雙手覆在臉頰上,我愣得說不出話來。最早笑出聲的人是久美子。
「太好笑了,妳可真是個天然呆呢!」
在久美子不帶半點嘲諷的愉悅大笑下,這次反倒是換輝梨爲之一愣。「喂,久美子。」大橋出聲制止,不過在久美子的帶動下,他臉上也泛着笑意。可能也是幾杯黃湯下肚的緣故,久美子、大橋、輝梨三人,接下來就這樣打開了話匣。
道別時,久美子揮着手對她說「要幸福喔!」輝梨就像不願輸她似的,也用力揮手應了一聲「我會的!」等到再也看不到他們兩人的身影后,輝梨才靦腆地笑着說「她叫我要幸福呢」。
後來又和大橋他們聚餐過幾次,甚至一起出外旅行,我們還受邀參加他們兩人的婚禮。
「我這還是第一次受邀參加婚禮呢。」
我和她交往兩年。
感動不已的輝梨,緊抱着一身新娘禮服的久美子,哭得比新人和他們的家人還要大聲。
就和輝梨成爲一家人吧,那兩年的時光,讓我下定決心,要讓我們的關係更上層樓,可以永遠一起爲親人或家人的幸福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