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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059 字
「能和你爸见面,我真的觉得很庆幸,所以我也要告诉你这件事。日后如果你有困难,就跟这里联络。」
老妈取出封面贴有樱花色和纸的笔记本,是她的日记。从她嫁入这个家开始,便天天写日记,未曾有一日间断,累积的日记量相当可观。她不时会在附近的文具店,或是趁旅行时到当地的礼品店购买中意的笔记本,当作日记本用。最后这一本,似乎是她随长青具乐部到京都旅游时,在当地购买的。她从日记本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交到我手上。
她递给我的纸,经过漫长的岁月,变得泛黄、扁薄。已经用不到的这张纸,尽管日记一本换过一本,她还是重新把这张纸夹进新的日记本中。
纸上写着「使者」,是老妈的笔迹,底下写着一行03(※东京电话的区码。)开头的数字。
「妳跟久仁彦提过这件事吗?」
「没提过,靖彦,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为什么只跟我说?」
一提到弟弟的名字,老妈就微微侧头,面带柔和的微笑回答:
「因为你是长男啊。畠田的本家,今后要你来守护,包括那家店。如果一直没机会和使者见面,那自然最好。不过,总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接着,她眯起眼睛注视着我,那是她住院后少见的神情,接着她像在告诫我似的说:
「要注意,千万不能只是因为想念妈妈就使用它,这样太浪费了,能不用自然最好。活人和死者见面,这毕竟有违自然的道理,所以这么做并不好。」
「妳在说什么啊。」
我内心一震,老妈得到胃癌的事,只有我、妻子,还有弟弟和弟妹知情。我们四人讨论后,决定不让老妈知道。就连对亲戚们,以及我们各自的孩子,也都只字未提。打从一开始,医生就明确告诉我们「她只剩两年的寿命」。
老爸过世后,老妈一直和我合力经营那家建设公司。她已经上了年纪,身体多少有些病痛,但仍旧不肯退休。当她说身体疼痛,想去医院看病时,我当下的感觉是,老妈会这么说,一定很严重。她就是这样的人,绝不在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我不知道老妈对自己的病情掌握了多少,不过应该多少感觉得出来吧。她并未直接向我们追问,但有时我也会感到诧异,心想她该不会已经全都知情,才对我说这番话吧?像这时候也是一样。
我听她提到使者的事情时,脑中首先闪过的念头不是惊讶,而是担心。她该不会是因为生病而变得怯懦,突然开始失智了吧?所以才会开始说起这种教人难以置信,像是玩笑般的一段过往。换作是平时,我若不是嗤之以鼻,就是骂她一句「别开玩笑了」,但当时我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她的表情极为冷静,看起来不像胡思乱想,也没半点心思纷乱的样子。
「总之,我已经告诉你了,自己看着办吧。」
「那妳自己又为什么和老爸见面?明明说别因为思念某人而随意使用,自己却和老爸见面,不是吗?而且还是在那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候。」
我爸留给我们的遗书内容相当仔细,应该没必要为了店面或家里的事去询问他才对。刚才听老妈说,她与使者联络,是老爸死后十几年的事。如果是死后没多久这么做,倒还能理解,但现在这样我实在百思不解。
「为什么挑那个时间,你不懂吗?太教我惊讶了,你这孩子真不懂别人的心思呢。」
也许因为我们家历史悠久,又拥有自己的家业,所以畠田家历代长男的地位总是与其他兄弟有明显的区隔。我们家组训规定,长男是家中的继承人,是我族的守护者,我也在这样的观念下接受养育,照顾弟弟也包含在这样的观念中。
在亲戚的众会中,他们虽是堂兄妹,但最年长的太一总是只有在一旁听人说话的份。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心有不甘,或是想还以颜色的念头。后来裕纪和美奈都就读县内的知名高中,裕纪甚至还考上人称名校的东京大学,而太一所就读的是普通高中,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家近,报考当地的国立大学落榜,最后只能考上当地的另一所私立大学。我同意替他出学费,条件是得在店里帮忙。
「哼。」
「你说的话跟你爸一个样,我自己一个人当然有办法远行啊。真有需要的话,要去多远都不成问题;祥子、太一也一样,大家都比你想像中来得能干,其实都被你看扁了,只是一直在忍耐罢了。」
「告诉我使者存在的人,是一位老朋友,她和我一样,先生很早便过世了。她在你爸丧礼那天赶来,悄悄告诉我使者的联络电话。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假心里还是想,如果真的不行就算了,多年后我想起这件事,便试着打电话联络。结果真有道件事,吓了我一大跳。」
从小被培育成守护畠田家的长男,我对此没任何怨言,心里对此也不感到排斥。在我懂事前,就已经被灌输这样的观念,所以并不觉得不合理,或是感到质疑。关于这点,从小备受疼爱的久仁彦应该也一样吧。
太一会变成那样,不就是因为妳把他宠坏吗?我大为光火,但考量到她是病人,还是硬生生地把来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而她也丝毫不以为意,很快又补上「不过,我认为他应该没问题」。
「我也要把这件事一代一代传下去吗?像家训那样,也跟太一说……」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老妈出现那种难为情的神色,她露出毫不造作的自然微笑,接着说:
「你爸和你都一个样,你们长男就是这么顽固。」
「妳去过东京吗?」
我反射性地想到弟弟久仁彦的孩子们,两个孩子很像他,都很会念书,哥哥裕纪和妹妹美奈在校成绩优异。
打从一开始,老妈心中就对长男和次男所要求扮演的角色以及养育方式有明确的区隔。从小,里民间的聚会或活动,她总是只带我去参加,并告诉我地方人脉的重要性。我帮忙店里工作时,她也常对我说「这总有一天要由你来做」,彻底让我学会店里的工作。相对的,她常说久仁彦是次男,早晚都要离家独立,一概没让他和邻居们有往来,也不让他到店里帮忙。老妈总是说,他可以尽情做他想做的事,将他养育成一个不负责任,恣意随性的人。
「是吗?」
我知道太一很不可靠,但这还是老妈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出替太一担心的话来。平时她看起来似乎很疼爱这个孙子,但现在和我独处,才说出真正的心里话是吗?
除了每年在十一月勤劳感谢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左右,会随里民聚会或长青具乐部举办的游览车出游外,实在想不出她还远行去过哪些地方。她连会不会买票都是个问题。老妈闻言后,似乎觉得很有趣,朗声大笑,
太一是奶奶带大的孙子,虽然个性和善,但资质驽钝。他是本家的长孙,早晚都会继承家业,但总是不知道他脑袋在想些什么,一脸憨样。
「之前他还不懂事,所以应该没问题。」
弟弟久仁彦从小就个性认真,又会念书。老爸过世后,我高中一毕业,马上便继承公司,我和老妈商量,决定让久仁彦上东京的大学。那个年代和现在不同,周遭能上大学的人少之又少。老妈当时很开心地说,久仁彦这孩子会念书,总觉得他日后能做一番大事。本以为他会就这样在东京的大企业任职,但最后他还是回到地方上,在市公所当差。老妈当初说他可能会做一番大事,不知这样是否符合她的期待。
我是留在家中的长男,久仁彦是离家独立的次男。在老爸过世时,我们早已明白各自扮演的角色和生存方式。
刚才她明明还担心地说「太一他……不知道行不行」,现在却又刻意地说他很「能干」。不论是这个家,还是建设公司,要是没我在,便无法运作,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知道要多认真看待此事才好,所以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话,结果没想到老妈脸上立即蒙上一层阴影,她一脸为难地喃喃低语,「太一他……不知道行不行……」我对她的反应大为惊奇,同时有种胃部受挤压的感觉。
老妈原本是个大而化之的人,但她会对我展现严格的一面。如果是久仁彦恶作剧,她会说句「真拿你没办法」,一笑置之,但换作是我,她却毫不宽贷,并时常训斥我「身为长男,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你是哥哥耶」这句话,我从小已经不知听了多少回,或许别人家也是这种情况,但我家尤其严重。
若是再继续聊太一的话题,气氛会变得很尴尬,于是我改变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