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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1933 字
我在約定的時間前,提早前往指定的飯店。
那天不巧是雨夜,儘管他指定的是滿月之夜,但宛如濃煙般積着厚厚雲層的天空,別說月亮了,就連半顆星星也看不到。黝黑的柏油路光亮如鏡,反照出路上的行人和五顏六色的雨傘。
我要外出時,少年使者打電話來。
「因爲下雨的緣故,見面的時間可能會縮短,您要更改日期嗎?」
「就今天吧。」
自從發生上次深夜叫救護車的事件後,感覺要請假變得容易多了,接到少年打來的電話後,我每天幾乎都過着魂不守舍的生活。就像她剛離開我的那陣子一樣,都已經這時候了,我還是過着一樣的日常生活,做同樣的工作,連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
這種如同用蠶絲慢慢勒住脖子的漫長歲月,我想趁今天做個了結。
那是位於品川車站附近、一家外型時尚的飯店,我站在它前方仰望這棟建築,遲遲無法踏步向前。
約定的時間是七點,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腳底傳來像顫抖般的疼痛,這無法用常理解釋,我感到害怕。我接下來到底想做什麼?我到底還想做什麼?
接下來要和她見面,確認我苦苦等候的這七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令我深感害怕。倘若少年說的是事實,那麼,我今天將會承認過去一直活在我心中的輝梨已經不在世上,我將就此殺了她。
腳尖離我好遠。
一旦低下頭,便遲遲無法抬起。我轉身背對飯店,邁步朝車站的另一側走去。
一面走,一面從前胸口袋取出手機,關掉電源。就像被下班的人潮吞沒般,我走過斑馬線,身體搖搖晃晃,前方視線變得模糊。我甚至忘了撐傘。
要是再思索片刻,我可能就會停步,我就像吸入一口新鮮空氣般,瞬間作出決定。我選擇逃離。
我衝進一家顧客稀少,冷冷清清的咖啡廳。
儘管我點的咖啡已經送來,我卻連碰也不碰,由於全身被雨淋溼,我感覺得到自己的體溫持續下降。我在桌子前盤起雙臂,低着頭,什麼也不願多想,只有時間緩慢的流逝。我就像注視着沉重的液體在面前流動般,一會兒看自己的手錶,一會兒看店內的掛鐘,一直在忍耐。我雙手十指交纏,猶如在祈禱般,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不動。
我這是在做什麼?當我化爲言語思考時,腳尖感到既冰冷又疼痛。
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公司。激烈的雨聲,摻雜在店內柔和的音樂聲中,愈來愈響。此刻我的神經清楚敏銳,連車子駛過柏油路面的輪胎聲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聽見掛在門上的鈴鐺聲,感覺到門外的雨聲和冷風吹進店內,彷彿用力踩向地面的腳步聲,正緩緩一步步朝我走近。
「你不能不去見她。」我一時之間沒注意到這是少年說的話,這次換我瞪大眼睛。
「可是我……」
「或許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但你最好還是去見她一面。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後悔。」
「請您和她見面。拜託您。」
少年一時爲之語塞,接着以嚴肅的口吻回答「纔不是呢」。原本機械式的聲音就像外漆剝落般,發出與現場氣氛很不搭調的青澀聲音。
「這雖然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但因爲我見過太多例子,所以我知道。有人因爲該說的話沒說,而一輩子都受到牽絆。我親眼目睹過這有多痛苦,所以我纔來找你。」
「……這樣或許算是違反規則,但我還是告訴你吧!她原本也很猶豫,不知該不該見你。她說,見了面之後,她便會在你心中死去。她希望你永遠都不會忘了她,一直都喜歡她,但最後她還是決定見你。見了面之後,就算會被遺忘也無妨,她還是想見你。一聽說你等了她七年,她便作出這樣的決定,希望你能好好過自己的人生。說到痛苦,對方也和你一樣。」
「大叔,現在還來得及吧?你自己想想,那個人現在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等你,輝梨小姐真的就只有今天這次機會啊。」
他一口氣說完這一串話,氣血上衝,脹紅了臉,他在喘息聲中接着說:
我窩囊地說,少年那黑白分明的雙眼睜得更大了。我眼角餘光瞄到時鐘上的指針,得知現在已經過了十點。難道他一直在找我?他前額的頭髮,就像剛遊過泳似的,不斷滴水,整張臉溼透。
他發出一聲喝斥,被年紀比我小的人所震懾,令我不知所措。少年維持同樣的表情,甚至連臉上的雨水滴落也不伸手擦拭。
他提到這個名字時,我就此停住呼吸……輝梨。
「這也是你的工作嗎?」
「她在等您。」
少年的表情嚴肅,目光與之前見面時截然不同。我作好捱罵的心理準備,不發一語地坐着,這時,少年卻只對我說一句「我們走吧」。
他的肩頭劇烈起伏,氣喘吁吁。我們凝望着彼此,無言。解釋的話語陸續浮現我腦中,但我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連一句話也沒說。
「……對不起,我感到害怕。」
緩緩抬頭,那名少年使者的臉龐赫然出現在我面前。他右手拿着一把兀自滴着水滴的紅傘,同樣也被雨淋溼。
我心頭猛然一震。
「快點!」他接着說:
「去見她吧。」
「別再任性了!」
他以很不客氣的口吻說道,接着,少年原本嚴峻的表情突然轉爲柔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很客氣的低聲說:
我咬緊牙關,原本乾澀的眼角突然有股熱意上湧,濡溼我的視野。
「土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