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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1832 字
祖母說,你只要帶束花去就行了。
這不合步美的個性,而且要是被他的朋友們撞見,肯定會引來訕笑。祖母不理會步美心中的排斥,仍舊很不負責任地說「現在這個時節,應該是送香豌豆花或鬱金香吧」。
「畢業典禮不也是同一天嗎?既然這樣,那有什麼關係?你只要假裝不是要送女孩子,而是要送學長或其他人,那樣就行了。」
「問題不是這個,男生帶花去學校,會顯得很突兀。」
「可是小嵐一定會很高興的。」
就只是因爲接過對方電話委託,有這個緣分,祖母便像在叫親戚家的孩子般,以此稱呼嵐美砂。步美不理會祖母的話,隔天前往學校。
畢業典禮結束,用完午餐後,留在體育館裏的學生比想像中還來得多。演出的劇名爲三島由紀夫的《鹿鳴館》,步美從沒看過這本書。
他在入口附近換上體育館的室內鞋時,恰巧聽人提到追悼公演的事。他急忙抬起頭來,發現有兩名看起來像學妹的女生並肩走去,其中一人選開心地叫着「我們去那邊坐吧」。兩個人看起來長得很像。
步美沒告訴其他朋友,自己悄悄前來觀看。之前直呼嵐很可愛的那位同學,今天去慶祝社團裏的學長畢業,下午有場聚會,已經先回家,或許那位同學原本關心的程度就僅止於此。步美在入口處領取節目表後,發現演出角色列在第一個的便是嵐,看來她是主角。
節目表左上方寫有一篇標題爲「關於公演」的文章,文中提及御園那起意外事故,並不是由嵐執筆。
在舞臺正前方最好的座位,坐着一對像是學生家長的夫婦。步美不經意地望向他們,視線定住。那對夫婦手中拿着照片,那看起來價格昂貴的木製相框裏,是那天在飯店見過的御園奈津面帶微笑的照片。
步美屏住呼吸,望向舞臺。布幕放下的舞臺上,似乎正在進行舞臺道具的擺設,不時從布幕內傳來擔任顧問的老師催促的指示聲。步美不經意地從舞臺中央望向舞臺邊,視線再度定住。嵐和上次在腳踏車停放處追步美的時候一樣,穿着一件淡紫色和服,正望着觀衆席,今天她很正式地綁上腰帶。
她注視着御園遺照的眼神無比熾熱,連在一旁觀看的步美也感覺得到。御園的父母並沒發現。嵐就像下定決心般,下巴往內收,就這樣走進布幕後。
嵐所扮演的主角相當出色。
其他社團成員根本無法與之相比,她的演出流暢自然,憤怒、迷惘、喜悅、懇求、悲嘆,演來入木三分。她說起臺詞行雲流水,並以鬼氣逼人的氣勢責罵她劇中的丈夫。不論是和服還是禮服,英姿挺拔的嵐穿起來都分外好看。
看着看着,步美多次很想臭罵他那位老是誇讚嵐外表漂亮的同學,這麼精采的戲,怎麼可以不來看呢。
只有嵐不一樣,現場只有她是認真的。她站在舞臺上,說出最後一句臺詞。
「咦,有槍聲……」
布幕放下,掌聲不絕於耳。
接着在謝幕時,所有社團成員皆笑得燦爛,就只有嵐完全不笑,看起來宛如仍沉浸在劇中那位夫人的角色中。不過,拉着禮服下襬的她,看起來像在朝某人低頭行禮。
公演結束,體育館的人潮散去後,步美幾經猶豫,決定到舞臺後方探望。
到處都不見嵐的蹤影。
她沒發現步美的存在,已經換下戲服。外頭的成員們全都還陶醉在餘韻中,仍穿着戲服,但嵐已換回運動服。梳理得很講究的頭髮,以及化好妝,充滿成熟韻味的臉蛋,配上這身運動服顯得特別突兀。
他祈禱千萬別被任何人看見,轉頭張望,在並排的單車中,就只有嵐的單車有鮮花點綴的顏色。望着隨風搖曳的香豌豆花,他心想,春天到了。
祖母住院,第一次聽聞使者的事情時,是剛入冬的十一月,如今風向已逐漸改變。亮光通過灰濛的天空。
擔任顧問的老師在外頭叫喚,嵐表情不變,就像是她職責所在似的,應了聲「在這裏」,往舞臺的另一側走去,完全沒發現步美的存在。
在衆多小道具中,她緊握着那件淡紫色和服。纖細的頸部,骨頭浮凸,從她眼中完全感覺不到其他成員那種喜極而泣的氣氛。
在舞臺道具後方,她獨自站在還沒人來整理的舞臺上,默默將小道具裝進紙箱。被厚厚的布幕遮蔽的舞臺後方,感覺外面的聲音無比遙遠。
「嵐——」
季節即將更迭。
步美本想和她說話,但還是決定作罷。
步美心想,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嵐應該還會繼續下去,包括話劇和其他一切。儘管失去了一些東西,有心事塵封心中,但她還是得繼續下去不可。
走出體育館後,步美髮現嵐的單車遺留在腳踏車停放處。他把花束放在嵐的單車前車籃裏,由於之前他把花藏在書包裏,有幾片花瓣已被壓爛。
可能是在一片好評聲中結束舞臺表演,有種使命達成之感,社團成員們聽前來拜訪的朋友們發表感想,因受到誇獎而臉泛潮紅,相視而笑。也有許多社團成員奔向留在前方觀衆席上的御園父母,紅着眼眶和他們說話,想要替他們打氣。
她緊咬着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