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的心得

《使者》 · 辻村深月 · 5065 字

「心理感冒」,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四年前的我就是这样,某天正准备去上班时,却怎样也没办法坐进电车内。在离我公寓最近的车站里,通往月台的阶梯长得教人无法置信,感觉永远也到不了顶端。我觉得自己无法走完每一阶,就这样脸抵着扶手,缓缓喘息,前额和腋下冷汗直冒。

尽管心里想,再待下去铁定会完蛋,但我还是强忍思心作呕的感觉,坐进电车,虽然最后迟到,但还是到公司上班。

或许有人问我,为何要这样勉强自己?不过,一想到人们看到我请假会怎么想,背地里又会怎样说我,便觉得苦撑着坐在自己的座位反而还比较轻松。说来也真不可思议,只要我到了公司,身体就会任凭源源而来的资料和杂务摆布,等到回过神来,往往已经是下班时间或加班时间。在同事们几乎都已回家的情况下,为了节省能源,整个楼层的灯火全熄,只会留头上的一盏灯,处在这样的气氛下,我才不会感到呼吸困难。

如果可以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做事,就算是工作我也喜欢。只要没有同事们亲昵的谈笑声——只要我不觉得他们是在瞧不起我、嘲笑我,即使自己一个人独处,我也感到很自在。

「真搞不懂平濑在想些什么。」

和我同期进公司的柚木,外型很亮眼。尽管她把公司发配的制服裙改短,因指甲油和发型而被上司警告,但她是个很善于用柔软身段化解危机的女孩,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同期进公司的女性员工,就只有我和她。在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时代,我都和她一起吃午餐,厌情融洽。

我从以前就没什么朋友,也很习惯这样的自己。从小就喜欢一个人看书,过悠哉的生活。我不喜欢一群人聚在一起喧闹,没什么特别想要或想做的事,也许是因为我很明白自己有几两重。

家父很担心我会一辈子嫁不出去,也常说「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他是地方上的国立大学教授,我家从祖父那一代,便都是学者出身,此事左邻右舍无人不晓。大我三岁的哥哥遗传了家中的血脉,打小就成绩优秀,而且还担任过学生会里的干部,个性活泼,所以备受父母疼爱。他们向来都只对哥哥的事感兴趣,不太理会我。家父曾以半放弃的口吻对我说:「妳是不是心里想,女人只要日后找个人嫁就行了?」那是我高中时的事。

「妳就快点嫁人,当个家庭主妇吧!」

虽然不是为了结婚,但我还是离家只身来到东京。父母期望的大学,我一所也没考上,最后念了一所他们眼中「没名气」的大学。虽然他们替我出学费,但在就学期间很少和我联络。我大学毕业后,便拒绝再收家里寄来的生活费,当时家父还语带嘲讽地说「妳有这个能耐吗?」但也没极力反对,从此不再寄钱给我。所以我没办法跟公司请假,也不能继续跟父母撒娇,说我没办法坐上电车。

上班一阵子之后,有一次回老家时,发现邻居都以为我结婚嫁到国外去了,这是家母放的风声。家母是一位家庭主妇,很重面子,深以家庭和家人自豪。她跟周遭人说,虽然女儿一点都不出色,但后来还是跟一位理想的社会菁英结婚,随先生调派海外去了。

「要趁别人没看到妳的时候快点回来。」

母亲歉疚地说,但我不太懂她那歉疚的表情有何含义。

不过我早就习惯了。高中时,我曾在街上遇见哥哥和他女友,当时哥哥把脸撇向一旁,就这样从我身旁走过,视若无睹,一样的情形。「咦,她是谁啊?」哥哥的女友问,他只是不屑地应了句「我妹。」「这样啊。」感觉得到他的女友转头望着我。

「长得不太像呢,她看起来很文静。」

文静、稳重。

周遭人对我的评语,其实都错了。虽然我既不文静,也不稳重,但我猜大家真正想说的话其实是——她看起来很无趣。

在公司里,柚木向我邀约的时候也是如此。

「平濑,妳好厉害喔,总是看这种砖头书,像我就没办法,一看到字多就投降。不过偶尔也该出去玩玩吧?业务部的前辈们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喝酒,有不少帅哥喔。就当作答谢之前妳替我加班,我们去大喝一场吧。」

有一次我曾听她在茶水间这么说。

——她总是看一些阴沉、恐怖的书。虽然我也常警告她,要是老看那种书,小心会被诅咒。

后来我曾独自前往那家折扣商店的化妆品专柜。

我不想让自己出丑,明明是丑女,还努力想打扮自己,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看、更丢脸的事了。正当我对自己来这里的事感到后悔时,我在香水专柜前停下脚步。这些标榜比正规价格还要便宜的水货前面,各自摆出附照片的广告,明示有哪些艺人也是它的爱用者。

但我很想看水城沙织,所以我不断看电视。

如果我能像柚木一样,成为一个不需要书的人,那我老早就那样做了。

眼角渗出泪水,我深感懊悔,明明向来都很小心,不让自己出丑。我明白自己长得很不起眼,不讨人喜欢,所以一直提醒自己,至少别给人添麻烦,别让自己做出丑事,可是现在却……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有异,就像在发笑似的,频频吸气。我不想让她担心,勉强挤出笑容,

所幸之后再也没有这种喝酒的机会,有过那么一次后,柚木也没再开口邀我,她马上便和其他前辈以及后来进公司的新人混熟,渐渐也没跟我一起吃午餐了。

我常想,这个妹妹有跟没有一样,和死了差不多,要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那个家庭就好了。

「如果她多的是时间和钱没地方花,给我不是很好吗?」

就连哥哥结婚典礼当天,我也都待在家里看水城沙织的电视节目。哥哥和家父一样踏上学者之路,如今人在国外,连结婚典礼也是在国外举行。家母打电话来对我说,我们大家要一起去,妳不去也没关系对吧?我回答她「好啊,没关系」,只透过电话道贺。

「很多女人就是觉得自己很安全,才会尝到苦头,妳真的要很小心喔。」

「再见啰,」她说,「接下来妳可以自己回去吧?还是要我带妳到搭计程车的地方?我看应该用不着叫救护车,而且,要是真那么做的话,会引发不少风波,到时候引人侧目,那可就伤脑筋了。」

「水城沙织使用」

「各位替我加油的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世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就算直接由店里寄送,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还有沐浴精油、化妆品、涂抹在肌肤上的用品等等,也都不适合。」

「妳吸就对了,就只有这个袋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将就点用吧。」

她把鼻子凑向我面前,确认有无酒味,接着蹲下身。我听到某个东西散落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感觉有某个东西抵向我嘴边。

「只会存钱,却没地方花,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啊,真可怜。」

头痛欲裂,噁心作呕,全身沉重无力。我心想,要是闭上眼睛,就这样失去意识,也许会轻松许多。好想早点自己一个人独处,好想一个人静静。

大马路上依旧熙来攘往,在招牌的五彩霓虹,以及拉客招呼声和醉客们的喧哗中,她的背影逐渐隐没。她刚才坐的位置,留有她用过的塑胶袋,是知名折扣商店的黄色塑胶袋。

穿着长靴的女子停下脚步,接着快步往回走。我因为不想和她面对面,而刻意闭上眼,耳边传来一声叫唤。

「我不要紧。」

一名头戴帽子、身材高挑的女子从我面前走过。豹纹的毛皮大衣,搭配黑色皮裤,脚下踩着钉有鞋钉的马靴。居酒屋的霓虹在鞋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令我视线更加模糊。好棒的身材,隔着长裤,还是看得出底下有双细长的美腿。

先前她曾告诉我,和业务部的人一起喝酒,男方会付帐,不必担心。

她戴帽子的脸转向我,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过分呢,」

那只是一眨眼间的事,也许是我认错人。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柚木正看着我。

「妳要不要紧?」

那听起来带点慵懒,但语气坚定的声音,我很熟悉;买了一瓶香水后,我就离开了。

柚木朝那群男人走去,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她说没关系吗?」「嗯,她可以自己回去。」

我会变成怎样?

艺人应该会收到不少礼物或书信,我不认为她会看,但这样也没关系。我曾在寄出亲手做的饼干和奶油蛋糕后,发现某位偶像的部落格上写着「请勿寄送食物当礼物!」看得我冷汗直流。

我顿时觉得,很难相信自己和她同样是人。

「吐气!」

「妳一个人吗?朋友或同行的人呢?妳喝了酒对吧?」

午餐的餐费和一起坐计程车的车资,她总是说「拜托帮我垫一下」,就算日后提起,她也常是用一句「我现在没钱」含糊带过,柚木和其他前辈都是这样。

「妳啊,要是坐在这种地方昏倒了,会被坏人带走喔。因为这世上就是有人专门捡像妳这种被丢在路上的女人。」

她说这句话时,露出帽子底下的双眼,我看了之后大吃一惊。我见过她,一位和我身处不同世界的美丽女子。

也曾自己烤饼干,以低温宅配寄送。

「接下来我要去赶第二摊,妳自己一个人没关系吗?只要走到车站前就拦得到计程车,妳应该没问题才对。不好意思,要是不去,对邀我来的前辈可就过意不去了。」

「我没关系。」

「这世界不公平,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很公平地遭遇不公平。不管对任何人来说,Fair都不存在。」

我目瞪口呆地回答,女子点点头说了句「这样啊」,离去时嫣然一笑。

也许是意识模糊的缘故,我的记忆断断续续,足足花了三十分钟才平复,她一直在旁边陪伴我。

她愈来愈常将自己的工作丢给我做,完全不当一回事,看她一脸无邪的跟我说「拜托啦」,我总是无法拒绝。拥有许多「乐子」的柚木,总有很多事要忙,她以为我一定都是闲着无事。和人众会,以及自己独处,就算两者乐趣一样,我还是觉得应该以前者优先才对,我的乐趣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害怕开口拒绝后,会被柚木讨厌。

我拿起一个写有这行字的紫色瓶子,将试用品抹在手掌上嗅闻,传来浓郁的玫瑰芳香。

我写了封信,信中提到我是她的崇拜者。

好痛苦、好难受。

「妳明明就已经喝得烂醉,妳的同伴却还把妳丢在这里,真过分。劝妳最好和他们断绝关系。」

每次看到俊男美女,我都会这么想,感觉这些快乐的人看到我总会说些坏话。不过,他们也的确有资格嘲笑我,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名女子一定也是这样的人。

对我出手相助的女子,一脸困惑地说道。但她并未起身离去,而是再次轻拍我的背和头。脚下散落许多睫毛膏、粉底,还有连我也知道名称的国外品牌化妆品。她捡起因我的唾液和呼气而变得扁场的塑胶袋说着「啊,这下不能用了」,接着捡起掉落的化妆品,像在清除脏污般,一一用手指擦拭,放进包包里。

当时喝的几乎都是我没喝过的酒,而我自己也没半点自觉,没先评估能喝多少。喝第一杯的时候,明明还觉得很舒服,但干完第二杯时,已经双腿发软,头痛欲裂;周遭传来的声音,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声音,哪些是我自己的幻想,我大概有很强的被害妄想症,明明不想给人添麻烦,最后却还是造成别人的困扰,我的加害妄想一定也很严重。

像我这种女人,才没有男人会捡去呢,我本想这样解释,但发不出声音。

她以强势的口吻断言。「还有,」她接着又加上一句,「『酒可以喝,但别被酒灌醉』,这是我的座右铭。」

搂住我肩膀的手,顺势轻拍我的背。我微微睁眼,这才明白她用塑胶袋罩住我的嘴巴。我专注地呼吸,塑胶袋配合我的呼吸膨胀、萎缩,一再反覆,袋子里有化妆品的气味。我一时呛着,差点咳了起来。我把脸转离袋子,这时传来一个生气的声音。

——呵呵,学生时代总该有过喝酒或酒醉的体验吧?难道她没有朋友?

「要不要紧?妳这是呼吸过度对吧?」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只有吸气,而没吐气。柚木他们的身影逐渐从我眼前消失,好不容易只剩我一个人,我顿时感到安心不少,松了口气,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但接下来却是呼吸更加困难,不知如何是好。

「我才不……不会呢。」

说喝醉了,只是替自己辩解的借口,获救的我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就像一直在等候呼吸平静似的就这样落下。以前我哭泣的次数寥寥可数,但这次竟然放声大哭。我低声说自己已经受够了,感叹人世的不公。

在白茫的视线前方,业务部的男同事们挥手叫柚木过去,她转头应了声「来了」,然后看着坐在地上的我。

——她有朋友吗?

后来我逐渐习惯坐电车,现在已经能正常上班,不会感到噁心作呕,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事。一切都没改变,只是我已经习惯了。抽屉里放着一瓶和我很不搭调的紫色香水瓶,我不想让人看见,所以都会上锁。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藏着秘密,觉得有点紧张刺激。

我答不出来,虽然希望她别理我,但我真的很难受。

虽然这个部落格惹来很多批评的声浪,但我对此深切反省。自己亲手做的食物,以及只写我个人日常生活点滴的信件,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确实送达,但这肯定对她带来不少困扰。对于我送的礼物和书信,她当然一次也没回信。

其实我原本不喜欢电视和艺人,他们看起来很欢乐,和我截然不同。

「咦,怎么哭了呢?喂……」

除了化妆品的气味外,我还从她身上闻到玫瑰的气味,香甜宜人。这次我就没再呛着了,可以很平静地向她点头回应。

——真是浪费人生啊。

「我不要紧。」

小周末走在路上的行人,几乎全都醉态可掬,个个一脸快活。虽然也有人的目光在我身上稍作停留,但也仅只是瞄一眼,便从旁边走过。这样正合我意,不希望有人理睬。

我希望她早点走,我看的书,在她眼中就像诅咒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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