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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 · 辻村深月 · 3824 字
打開門一看,水城沙織就坐在他面前。
步美看得目瞪口呆,真是太教人驚訝了,這絕非長得像的人所能頂替。
「啊,你好,今天要麻煩你多多關照囉。」
故意拉長音的高亢聲音、褐色長髮、小麥色的肌膚、強調眼睛與嘴脣的辣妹妝,是之前在媒體上常看到的水城沙織。
如假包換。
「怎麼啦?爲什麼一直站着?」
「不……」
您沒有死?這句話一度來到喉頭,但不可能有這種事,步美接着腦中浮現另一個念頭:
奶奶,太酷了!
真的太酷了!
如果對方不是水城沙織,而是完全不認識的人,步美或許還會感到懷疑。是否真是當事人,只有委託人自己才知道,有可能找人來扮演。但此刻看到眼前的情況,令他張口結舌。
「我問你喔,今天我可以喝酒嗎?飯店裏的啤酒,我可以喝嗎?」
「應該可以……」
她有辦法喝嗎?
在這之前還有另一個問題,她有實體嗎?她能碰觸物體,或是讓人碰觸嗎?
正當步美側頭納悶時,他看見水城沙織所坐的牀墊因重量而凹陷,牀罩出現縐褶,真的就像活人一樣。
「我過世多久啦?」
水城沙織突然壓低聲音向步美問道。她抬眼望着他,剛纔的微笑已從臉上消失,不帶半點笑意的沙織喃喃低語「我已經死了對吧」。
「我先前因爲不相信,還稍微發了飆,對那位老太太說了很過分的話。咦,她是你的祖母嗎?」
「是的。」
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她像是陽世間的人。由於剛纔提到「生前」兩個字,步美感到後悔,覺得自己也許說了很失禮的話。
一看到他,步美便想起先前自己臨時起意,對他說了那番很孩子氣的話,那股重重壓在胸口的沉悶感再度浮現,他不敢正視對方的臉。
拭去淚水的沙織以肯定的口吻說,步美一時說不出話來。「所以我才和她見面。」沙織回答道,口吻不帶半點躊躇。
畠田的母親那番話,就像是在闡遊某個不辯自明的真理般,語氣柔和,且毫不躊躇。她遺說,死後還有人想見我,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算是沒有白活了。
目送畠田的背影離去後,步美頓時感到自己剛纔的行爲幼稚到了極點,實在難以接受,他緊咬着嘴脣,在原地駐足良久。
「這樣啊……」
空無一人的房間,只留有空啤酒罐和喝過茶的空杯,看起來就像過了平凡無奇的一夜。步美緩緩關上這兩間房的房門。
同時也思索自己究竟想和誰見面。
對方與她兒子不同,恭敬地向步美鞠躬。「好久沒穿和服了,我對腰帶的綁法沒什麼自信呢。」她臉上的微笑,以及在乎鏡中背影的神情,都透露出她很期待與兒子的久別重逢。
自己對她們來說,應該算是完全的旁觀者。或許祖母多年來擔任的使者,就是這樣的角色。
步美手裏拿着一本文庫本,中間多次打起了盹,每次書本從手中滑落,他因落地聲而驚醒時,便會朦朧的意識到自己現在身處的場所,對使者、委託人,以及死者之間的關係展開思索。
「有人想見您,您覺得很開心是嗎?」
水城沙織說她想尋死,這是什麼意思?步美沒向水城沙織進一步細問。
打電話回覆平瀨愛美和畠田靖彥,是從祖母住的別房撥打。步美先前都不知道家裏還有這麼一支不同號碼的電話,搞不好連現今的一家之主叔叔也不知道。
想到這裏,他的思緒就像在相同的地方繞圈的時鐘指針,一直轉個不停,然後突然停止。見了面要做什麼?這個念頭從他心底湧現,寒意在喉頭凝聚,他不願再細想這個問題。
使者的事、自己父母的死,甚至是父母以前曾和他一同生活的事。他甚至覺得,就算真的置身夢中,那也無所謂。腦中隨着黑夜逐漸發光泛白。
接過鑰匙後,他也向畠田詢問會面後的感想。
「您爲什麼決定要和平瀨愛美小姐見面呢?」
沙織低語,臉上浮現她在電視上從未出現過的陰沉嚴肅表情,同樣的話她又重複了一次。
先結束會面的人是平瀨愛美,當她從電梯裏現身的瞬間,步美胸中的緊繃感頓時化解。看來,先前沙織說她想尋死的那番話,一直縈繞在步美心中。
這名自視甚高、態度強硬的大叔,一定當我是小鬼,瞧不起我,纔會用那種說話口吻。步美從很早以前就已發現,自己的成長背景可以充當簡潔有力的武器,他想讓畠田靖彥啞口無言。
「非常開心。」
「不好意思,我先跟你道個歉。」
望着窗外,發現夜空顏色微微轉淡,已經開始準備迎接朝陽。步美望着夜空,感覺這一切宛如置身夢中。
當他告知畠田自己沒有父母后,對方的反應之大,超乎預期。令對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步美很滿意,但是當對方走出電梯時,沒想到他竟然向步美道歉,令他頗爲喫驚。
一種自我厭惡的感覺,如同顏料在水中溶解般,在他胸中擴散開來。
打從他還沒懂事起,父母便雙雙亡故。存在於他們之間,那鮮明的爭執真相,自己真的想知道嗎?話說回來,自己連他們的長相都覺得很模糊,見了面之後能做什麼?真的很想見他們嗎?
過了午夜十二點,酒吧關門後,步美在櫃檯附近的沙發坐下,等候天明。他跟叔叔嬸嬸說今天要在舅公家過夜後,就出門來到這裏。雖然不清楚秋山家交代了些什麼,不過飯店的工作人員對坐着不走的步美並未露出狐疑之色,始終都任他自由行動。
在他走進電梯準備返回大廳時,耳邊傳來畠田靖彥打開房門的聲音。
之前畠田身上緊繃的氣氛,那股強硬感突然就此化解了,他接着向步美道謝:
「這樣啊。」
當祖母告訴他,水城沙織願意接受委託時,步美非常詫異。雖然試着請託,但希望應該很渺茫纔對,步美和那位委託人心中都同樣有這種想法。
這樣臉上的妝會花掉……她一面說,一面以手指緊按眉間。步美見狀,覺得自己彷彿提出很殘酷的要求,胸中爲之一緊。就像是受到這股反作用的驅使般,他開口問:
她給人的印象很文靜,爲人正經,沒什麼主見,好像也不擅與人交往,但看起來似乎也不像水城沙織說的想要尋死。
平瀨愛美緊接着隨後現身。
步美望着她那輪廓融入陽光中的面容,這才猛然想起,在這一連串的委託交涉中,這還是第一次看她露出笑臉。
步美打算整晚都待在大廳裏,直到會面結束。
「……我差點就被騙了,以爲那是真的,你們安排得真好。」
結果得到的回答,完全超乎步美的預料之外。
向畠田靖彥坦言自己家裏的情形,其實是出自惡作劇的心理。
「沙織小姐,您已過世四個月了。」
「非常謝謝你。要是有機會到這附近來,請跟我聯絡。」
經這麼一問,畠田津留轉爲認真的表情,望着步美。步美以爲是自己問了蠢問題,正想撤回提問時,她點頭應了聲「嗯」。
一個不留神,差點就開口詢問她與沙織聊了些什麼。步美深深吸一口氣,待心情平靜下來後,按照祖母的吩咐,請她發表一句簡短的感想。
「您在生前也曾委託過使者對吧?」
相較之下,和母親見面還比較好……
當他遞出一張寫有山陰地區住址的名片時,步美胸中的沉悶感頓時輕鬆許多。道別時,儘管畠田說「用不着送我了」,但步美還是堅持跟在他身後,來到飯店前,畠田拍着他的背說了一句「保重啊」。那股強勁的力道,令步美有點不知所措,當步美髮現這是他對自己的勉勵時,畠田已經離步美遠去。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斑馬線對面。
「你現在還在見習,如果只有短短一句話,應該無妨。」
「……哪裏。」
在退房前,步美到他們會面的房間查看。
邁步朝房間走去的平瀨,穿着高跟鞋,踩着生硬的步伐,一步步往前行。
順利取得死者同意的兩場會面,最後都選在同一個滿月之夜一次進行。爲了避免彼此不期而過,他刻意錯開會面房間的樓層以及碰面的時間。畢竟一個月只有一次滿月。而且大部分委託案件也都選在這種日子,他之前已先做過說明。一來也是因爲他已經習慣這項工作,雖然是第一次,但還是兩個案子同時進行比較好。
「水城沙織小姐已經在裏頭等您了。」
飯店房間的訂房和準備工作,都是由祖母孃家那邊負責張羅。步美就只是向委託人提出建議的日期,然後在這天準時前來即可。準備的房間全都位在可以望見明月的高樓層,向櫃檯確認後得知,房間已用秋山的名字辦妥住房登記手續,費用日後會向舅公申請。
我有想見的人嗎?
「感想?」
水城沙織真的是她本人,其他死者也都沒騙人,步美決定相信祖母。
畠田皺起眉頭,步美原本已作好又要挨他一頓訓斥的心理準備,但意外的是,他竟然很乾脆地回答步美:
「我沒想到現在會換成別人來找我,像這樣死後還有人想見我,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算是沒有白活了,還真有點自戀呢。」
步美剛纔已經早一步見過畠田的母親,這位討人厭的大叔,也很期待與自己的母親見面。
窗外的旭日照向她眯着眼的臉龐。
「不好意思,老問你一些怪問題。」
「原來我現在是見習生啊。」
「我的感想是,偶像真的很了不起。」
「要麻煩您關照了。」
「和委託人見面後,把鑰匙交給對方,另外也替你訂了一間房,看你是要待在房間還是大廳都行。你可以小睡一會兒,不過黎明時委託人會下樓來,你可別睡過頭哦。」
「非常開心」
想知道真相,當然就該和殺害母親的父親見面纔對。然而,被當作殺人兇手的父親,自己真的想和他見面嗎?
「那還用說,你正在觀摩學習。」
問這個問題的祖母,腦中想到的當然是步美的父母。人在世時,只能和一位死者見面。同時從步美面前消失的父母,那不可解的喪命真相,當然令他在意。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究竟想和誰見面呢?
畠田靖彥想見的對象,是他母親。
步美前往飯店房間時,裏頭傳來一聲「來了」的應門聲,眼前出現一名穿着漂亮橘色和服的女士。雖然年近半百,但髮色尚黑,兩頰豐潤。先前聽說她是生病過世,所以步美對此相當驚訝。與他印象中的鬼魂或死者的身影相去甚遠。
「因爲那女孩可能想尋死。」
不過,畠田津留卻很高興的回答「是啊」。
「可以問委託人的感想嗎?」
送平瀨愛美步出飯店後,返回大廳,接着換畠田下樓來。
在前往飯店前,步美詢問,祖母聞言眉頭微蹙。她不發一語,沉思片刻後回答道「只能短短一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