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莉莉公主的謀略

沉睡的魔物

《聖獸王的新娘》 · 高遠砂夜 · 2萬 字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一個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正感到忿忿不平的席拉抬起頭一看——

下個瞬間,她「噫」了一聲,把尖叫吞回肚子裏。

「怪、怪物……!!」

聽到這句話後,突然出現在此地的一名少年頓時露出不悅的表情。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哪裏像怪物啊?」

然而席拉根本沒有餘力理會少年的反駁,內心極度動搖的她只是瞪大了雙眼。

眼前的少年確實是人類,但是他正跨坐在一頭外型奇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生物上。

(那是什麼啊?)

自己竟然沒有口吐白沫當場昏倒。內心暗自稱讚自己很勇敢之餘,席拉一臉錯愕地看着那位少年。

這裏是位於荒涼的高地懸崖附近的廢墟。看在被鎖鏈綁在廢墟祭壇上的席拉眼裏,他的一切都很奇怪。

黑髮和黑色瞳眸是這一帶看不到的顏色。

當地的人們都有着與乾涸的大地融爲一體的沙色頭髮及淡色眼眸,相較之下,少年顯得相當醒目,一看就知道是異國人。而他身上那套用高級布料所製成的服裝,就連村子裏地位最崇高的長老也相形見絀。即使是沒什麼知識的席拉,也隱約感覺到他身上似乎有種王族的氣質。再加上他背後遭揹着一把不曾看過的大劍。

不管怎麼看,少年的模樣都可疑到了極點——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他所乘坐的「生物」。

席拉從來沒有看過那種生物——頭上長着有如公鹿般的茸角,體型約有人類三倍大的大型野獸。

少年一派悠閒地跨坐在全身被灰色長毛所覆蓋的巨大軀體上,低頭俯視着席拉。

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受到驚嚇而渾身僵硬的席拉一會後,少年吐出了一句話。

「……奇怪的傢伙。」

「咦?」

此話一出,席拉不由得怒從中來。

「那還真是倒黴啊。」

「因爲我是災厄的根源。」

(爲什麼都面臨這種狀況了,我還得對這傢伙說明這種事啊……)

但是對方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嗯——是啊。」

「是嗎?」

少年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微微偏過了頭。但是他的目光仍然放在席拉身上。

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下大劍,分毫不差地斬斷了束縛着席拉身體的鎖鏈。

「我知道了,那好吧。」

「我肚子餓了,弄點東西來喫吧。」

「算了,沒關係。反正我找到新的玩具了。」

只見少年面有難色地輕拍野獸的身體。

接着他的臉上露出冷笑。

接着他看向銬着席拉身體的鎖鏈。

「要我救你也是可以。」

(——歸返?)

「這種情況看一眼就知道了吧!我就快要被殺了!」

「什、什麼嘛!我哪裏奇怪呀!要說奇怪的話反倒是你比較奇怪吧!?」

野獸的傷口很不尋常。明明全身上下到處都可以看到嚴重的撕裂傷——

「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隸了!」

「所以我纔會被當成獻給那隻怪物的活祭品。」

「災厄的根源?」

「會生氣也是當然的吧!?竟然嘲弄快要沒命的人,真是惡劣的傢伙!」

(奇怪……?)

剛纔明明還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其實他根本有聽沒有懂嗎?席拉不禁感到錯愕不已。

聽了席拉的怒吼之後,少年「喔!」了一聲,並會意似地彈了一下手指。然後他從野獸的背上一躍而下,走到席拉的身邊。

「但相對的,你要當我的奴隸。」

「你說你會引來怪物是怎麼一回事?」

「我幫你砍斷這條鎖鏈吧。」

「就這麼決定啦。喂——奴隸。」

隨後席拉又察覺到一件事。

面對側耳傾聽的少年,席拉的內心感到五味雜陳。

「什麼約定啊!我根本沒有答應過那種約定吧!」

誰曉得他不但沒有安慰自己,還反問自己:「你快要沒命了嗎?」

看到那個光景,席拉不禁目瞪口呆。

接着少年以囂張的態度叫喚席拉。

就像是對於眼前的奇妙少年感到不耐煩似的,她以毫不客氣的語氣回答:

他那極度輕佻的語氣令席拉的怒意瞬間升到最高點。

「我也不知道呀。只是某一天突然有隻巨大的鳥型怪物出現在我的眼前,並且給村子帶來了災難。」

「因爲它快要死了。」

(還、還以爲我會被嚇死呢。)

「要是繼續把它留在我身邊,它真的會沒命。所以我讓它歸返了。」

「我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

少年轉頭看向自己帶來的野獸。

原本被憤怒與絕望所支配的席拉,卻在不知不覺間遺忘了即將降臨於自己身上的恐怖。

「既然我都告訴你這麼多了,你好歹也應該回一句『我來救你』之類的話吧?哪怕是騙人的也好啊!」

「人們說我會引來怪物。」

席拉瞪着少年說道:

此時席拉才驚覺到一件事。

爲了斷絕災厄。

席拉啞口無言地看着少年高舉的大劍。

少年雙手環胸,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看到有趣事物般的笑容。那副像是在幸災樂禍的表情令席拉感到非常不高興。

「什麼?怎麼回事?它爲什麼消失了?」

明明是令人看得膽顫心驚的光景,席拉的內心卻產生了某種像是被打動的奇妙心境。

眼前的野獸便有如沙塵般消失了。

(新的玩具……?)

聽完席拉的一番話後,少年事不關己地說道。

不過當他再次望向席拉時,似乎已經轉換好心情了。

少年邊笑邊拔出背後的大劍。

少年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可惜的表情喃喃說道。

「你快要沒命了嗎?」

席拉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少年所說的話。

絲毫沒有半點惻隱之心。看到明白事情的原由、疑問獲得消解後,一臉心滿意足的少年,席拉甚至對他產生了恨意。

「咦——?」

「噯,那個怪物……該不會是受傷了吧?」

想當然,席拉沒有理會他。

「啊?」

當束縛着自己的鎖鏈被斬斷、重獲自由之後,她才注意到這一點。

「雖然照目前看來你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不過也沒辦法了,就勉強湊合湊合吧。」

「你在生什麼氣啊?」

夕陽西沉,夜深人靜的時刻,席拉仰賴着月光的照明,悄悄回到了自己生長的村子。

癱坐在地面上的席拉,將視線投注在少年和怪物身上。

她感覺到野獸與少年之間有一種獨特的溫暖氣氛。

席拉忘了恐懼感,只是在一旁觀察着那異樣的姿態。

「噢?」

少年對席拉投以興致勃勃的目光。

看到少年伸手指着自己,席拉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少年輕輕點點頭,一臉遺憾地說道:

要是不瞭解狀況的旁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會誤以爲那頭怪物正準備一口吞下少年吧。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是他們似乎不用透過言語就能進行意思疏通。

他一面如此說道,一面以關切的眼神看着野獸。

「咦?」

(竟然沒有流血……?)

「話說回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雖然他是個奇怪的傢伙……但好像是真的很擔心那頭怪物呢。)

說什麼約定,當時席拉根本還沒來得及答話,這名少年就擅自砍斷鎖鏈了。

這傢伙怎麼如此沒神經啊?席拉怒氣衝衝地回答:

「暫時沒辦法使喚它了,虧我很中意它的說。」

「怪物?」

「這傢伙也是我自豪的奴隸。」

結果——

此時席拉隱約有種感覺。眼前這頭看起來滿目瘡痍的生物,似乎不具有血液這種東西。

少年以一副足以用天真無邪來形容的表情問道:

大概是注意到席拉的神色有異。

(難道這傢伙就不能表現得更震驚一點嗎?)

少年臉上的表情顯得越來越好奇。

就在少年說出這句話之後——

「我纔不奇怪咧。奇怪的人是你吧?雖然我過去曾經看過許多奇怪的傢伙,不過沒有哪個傢伙比你更奇怪的。」

眼前的怪物對這名少年來說似乎很重要。少年輕輕撫摸着野獸的身體,像是在撫卹野獸似的。

「咦?」

接着野獸垂下脖子,將頭湊近少年的耳邊,彷彿在對少年竊竊私語一般。這個光景讓席拉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不過少年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繼續說道:

這一帶沒有其他的村莊或城鎮。

以前附近還有幾個村子和城鎮的,不過後來都陸續消失在這片嚴峻的荒地之中了。就連席拉被鎖鏈銬住的場所,原本也建了一座名爲聖地的神殿,但如今卻徹底化成了廢墟。

只有席拉的村子勉強殘存下來。

如果可以的話,她並不想再回到這個場所。但是隻有這裏弄得到食物。

爲了不讓別人發現,席拉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謹慎前進,終於順利抵達村中第一有錢人家的糧倉。

不過當席拉將好不容易得手的肉乾交給跟在自己後面的少年後——

「都受潮了耶。這鬼東西能喫嗎?」

此話一出,席拉的心中頓時湧現一股殺意。

(人家以身犯險,好不容易纔弄到食物耶!這傢伙什麼態度嘛!真教人難以置信!)

「廢話少說,快點喫就對了。我先聲明,在這個地方不管任何食物都是很寶貴的喔。」

看來就如同外表所見,這名少年過慣了奢華的生活。

「你以前一定都喫得很好吧?」

「啥?」

心不甘情不願地嚼着肉乾的少年抬起頭來。

「你從來沒有嘗過捱餓的滋味對吧?」

「我的肚子餓得很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從來沒有經歷過沒東西可喫的日子吧?」

也許他根本連席拉在說什麼都不明白。少年眨着眼的模樣,散發着富家子弟特有的懵懂氣息。

「我們現在可是在當小偷喔。明明別人的日子也很不好過,我們卻在偷別人家的食物。」

只見少年一邊舔着手指,一邊說道:

明明纔剛認識沒多久,他卻對席拉毫無戒心。

「做壞事的是對方啦。那個該死的臭小鬼,被慾望衝昏頭了——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知道他是多麼自不量力。」

所以所有人都認爲自古流傳的傳承只是憑空捏造的故事。

村子裏所發生的不幸是席拉所導致的。

儘管席拉因爲遭到村民的殘酷對待而滿肚子怨氣,但她還是明白一點點的糧食對現在的村子來說都非常重要。何況還要把貴重的糧食分給和村子毫無瓜葛的外人,更是令她感到過意不去。

若是想抑止災厄,就必須把年輕少女當作活祭品獻給魔物。

「聽說我以前是個棄嬰,一個人被丟在村外。所以我是被這個村子裏的養父母給撫養長大的。正因如此,即便我不想死得這麼不明不白——卻也不覺得他們只有惡劣的一面。」

席拉完全聽不懂少年所說的話,因此忍不住反問。看到席拉的反應,少年把腦袋微微一偏。

「…………」

(沒有被當場殺掉也許已經算幸運的了。)

「反正那些傢伙不是想要殺了你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顧慮他們?」

「我討厭人類,可以相信的只有我的奴隸而已。」

「完全無法理解。」

「我是聖獸操縱者,不是普通人。」

「可是我也是人類耶。」

只要席拉不在了,魔物也一定會消失。只要能除去村子裏的災厄,席拉未來的命運如何根本無關緊要。

席拉觀察着這樣的少年之餘,也開始審視自己目前的處境。

從剛纔開始,少年就一直用奇妙的視線看着席拉。

雖然表面上看似漫不經心,但是內在卻深不可測。

——自古流傳的傳承。

在魔物拍動翅膀的瞬間——原本就歉收的農作物立刻枯萎了。

——而是有如石像一般沉靜。

「那種生物就是這樣。它們就像是力量的聚合體,所以本來就不會流血。」

「你不是人類嗎?」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揚。

席拉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就算內心不甘願,還是暫時服從他比較好。

村民們賴以維生的農作物幼苗,因魔物之毒而枯萎了。

(總之儘快餵飽這個傢伙後,就趁隙逃跑吧。)

反倒是席拉還在猶豫要不要信任他。一直到現在,席拉仍然無法放鬆警戒心。因爲經過這樣子的交談之後,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不瞭解這名少年了。

逃離這個村子,也逃離這名少年。

沒有血液的生物存在嗎?

由於面貌和外型都沒有共通點,所以席拉一直沒有聯想到。少年帶來的怪物與曾經出現在席拉麪前、村民們所害怕的怪物有着類似的氛圍。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被肉眼看不見的瘴氣所一污染,彷彿腐爛似地迅速萎縮。

還記得當時是深夜,一隻巨大的鳥型魔物突然降落在村子的中央廣場。

對於席拉的追問,少年回答:

「爲什麼它會受這麼重的傷?」

不但揹着一把大劍、飼養了一頭奇形怪狀的怪物,而且還很難溝通。既然不曉得他到底是憑着什麼根據相信自己的,還是不要隨便刺激他好了。否則假如他改變心意,想要殺掉自己的話可就糟糕了。

要是他們知道席拉又回到村子裏,而且還偷走重要的食物的話……

由於懼怕災厄而企圖把席拉當成活祭品的村民們的想法,反而還比較容易理解。

聽到這句話後,席拉不解地歪着頭。

就連村子裏最年老的長者,對魔物的認知也僅只於傳說。

「很遠很遠。遠到普通人類走一輩子都到不了的距離。」

絲毫感受不到野獸特有的兇猛氣息。

因此人們斷定魔物是被席拉招來的。

(總之這傢伙真的很奇怪。)

當時村民們都陷入一陣恐慌之中,只有席拉像是被接近自己的怪物魅惑了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已經決定讓你當我的奴隸了,所以無所謂。」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年的臉,然而少年似乎不明白她爲何如此驚訝。

否則的話,此地將會被不治的疾病所籠罩。

重獲自由的現在,席拉只想逃離這個地方。但是兩手空空的哪裏也去不了,因此有必要籌措糧食和馬匹。

不過以前村子裏從來沒有人實際看過所謂的魔物。

「不是怪物,是聖獸。」

聽了這句話後,席拉睜大了眼睛。

席拉回想起剛纔在自己眼前如同沙塵般消失的那頭怪物。

席拉也一樣背叛了村民們。

「遠方是多遠啊?」

聽到少年如此喃喃自語,席拉完全不明白到底哪裏驚奇了。

(而且這傢伙有得喫還抱怨。)

「噢——」

當魔物出現在此地時,村子便會發生災厄。

少年簡潔地說道:

(對了——和那傢伙很像。)

「聖獸操縱者……?」

經席拉這麼一問,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啥?」

——然而就在那時候,席拉卻不知爲何無意間伸手觸碰了魔物。而魔物也將臉湊近席拉。

「聽都沒聽過。」

簡直就像今天眼前的少年——對被他稱爲奴隸的生物所做的舉動。

那一天,魔物真的出現了。

然而——

(再說這傢伙帶來的怪物……)

席拉還是聽不懂少年在說什麼。

誰曉得——

啃着肉乾的席拉陷入了一陣憂鬱。她像是想要甩開這種心境般,把視線移回眼前的少年身上。

她不想要死在荒郊野外或是餓死,當然也不想變成怪物的糧食。

眼前的少年用力地點點頭。

即便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少年這種事,席拉還是繼續說道:

「剛纔那頭突然消失的怪物……」

「你看起來不像是這一帶的人。你是哪裏來的?」

到頭來大家都一樣,只想到自己。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於是席拉改變了話題。

「異國果然充滿了驚奇,真有意思。」

爲此必須先奪取作爲移動工具的馬匹。

大概是不能理解席拉的話吧。少年微微偏過了腦袋。看着這樣的他,席拉嘆了一口氣。

「我們在逃亡的途中遭到追擊了。」

「怎麼稱呼都差不多啦。反正和我又沒關係——我看那個生物受傷了,但是爲什麼它都沒有流血呢?」

「生在富貴人家的你或許無法理解也說不定。」

「怎麼?這一帶的人不知道聖獸操縱者嗎?」

這代表他決定相信席拉嗎?

將席拉銬在祭壇上獻給怪物當祭品,對村民來說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其實我也很不想做這種事。)

雖然明白一匹馬對於這個小村子來說有多麼珍貴,但是席拉還不想死。

看在席拉的眼裏,這名少年甚至不像是人類。

相較於被村民們發現可能又會被押回那個隨時會崩塌的祭壇,席拉對於眼前的少年抱持着更重的危機感。

就算不是真心的也好,難道他就不能說句「很好喫」之類的客套話嗎?與其露骨地擺出那種厭惡的表情,還發出「唔——」的沉吟聲,不如不要喫不就得了。他不喫自己還想喫呢。

「背叛是人類的天性。生活困苦的人有什麼苦衷我不清楚,不過即使是有錢有勢的人,也照樣會和人勾心鬥角。只有笨蛋纔會相信他人。」

「從遠方來的。」

「——生活困苦的人們是很容易被逼到絕境的,一旦稍有差錯,原本善良的人也會變成加害者。不過我能活到現在也是因爲受到那些人的幫助。」

雖然一直以來都沒有人說出口,但是對貧苦的村子來說,身爲孤兒的席拉原本就是個包袱。

那時席拉的腦海裏浮現出在此地流傳的古老傳說。

(仔細想想,我和村子裏的人們也沒什麼差別嘛。)

「逃亡……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他究竟是被什麼人追殺,纔會如此狼狽地逃到這裏來呢?

從怪物傷痕累累、少年卻毫髮無傷這點來看,可以推斷出也許是怪物捨身保護了這名少年。

所以他纔不信任人類,而信任怪物嗎?

(總覺得他是個危險人物……)

可以的話,席拉實在不想和他扯上關係。他身上所散發的危險氣息讓席拉不由得這麼想。

(既然如此,我應該越早行動越好。)

幸虧少年似乎勉強填飽了肚子。

也許是因爲村裏的糧食不合他的口味,所以他並沒有喫很多。不過如此一來,席拉也不用催他快喫了。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席拉迅速站了起來。

盤坐在地上的少年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着席拉。

「你要去哪裏啊?」

「去張羅代步工具啊。」

「代步工具?」

「這附近沒有其他的村莊了。光憑人類的雙腳是沒辦法走到鄰村的。必須靠馬代步纔行。」

「馬?」

少年用越來越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席拉。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這傢伙遺真是傻的可以耶。」

「你才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呢。」

雖然就結果來說,少年救了席拉一命,但是自從兩人初次見面開始,他的言行舉止就很怪異。

當席拉被村民帶走時,只能默默旁觀的羅修亞。

「是嗎?」

收養席拉的羅修亞一家人在得知他們所收養的養女是災厄的根源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正流露出苦惱的神情。

最愛的人們竟然用那種不同於以往的眼神看着自己。

席拉再次注視着羅修亞的臉。

看樣子席拉的想法完全被羅修亞看穿了。

話剛說完,少年便將大劍自背後的劍鞘中拔出。

兩人將會一直共度相同的時光。以前席拉曾經如此深信着……

懶得繼續和對方廢話下去,席拉對少年說道:

「我知道。可是……」

聽到對方出聲叫住自己,她僵硬地回過頭去。那是個熟悉的身影。

羅修亞的臉上露出席拉從小看到大的正經表情,接着說道:

席拉一叫出這個名字,羅修亞便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村子裏唯一的代步工具——同時也是席拉如今的唯一一線生機。

另外席拉是被丟棄在村外棄嬰這點,也是遭到懷疑的原因之一。

此時羅修亞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席拉。

「嗯。」

過去村子雖然算不上豐饒,但是憑着自給自足的農作物,日常生活還勉強過得去。但是從幾年前開始,日子卻越來越艱辛。

「噢——」

「——可是怪物會現身卻是因爲我的緣故。」

「——我和其他的傢伙可不一樣。」

不久之前還比席拉矮小的他,現在已經成長到席拉必須稍微抬頭看他的高度了。

「那傢伙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以嗎?」

「你可能會偷馬逃離這裏。」

不過出現在席拉麪前的怪物卻是破壞的化身。

肯和人類親近的怪物。

「你是怎麼從那個地方脫逃的?」

(原來我沒有完全被捨棄嗎……?)

「席拉!」

「你想要救我……?」

「我把我的馬給你,所以你一定要順利逃走。」

然而在看到席拉之後,那頭魔物卻沉靜了下來,也安分了許多。

突然被這麼一問,席拉不禁嚇了一跳。

「很讓人不爽的字眼呢。」

回過神來,席拉才發現羅修亞拉着自己的手腕。

「什麼行動?」

原本想要保護弟弟的席拉,這次卻反被羅修亞拉到身後。

「咦?」

「我弟弟。」

每當回想起那幕光景,席拉的內心就感到隱隱作痛。

「總之席拉平安無事就好了。」

「我不認爲席拉是災厄的根源。那些人都是笨蛋。農作物歉收或者久旱不雨又不是席拉的錯。原本這個地方的生活就不好過,所以附近的好幾個村莊和城鎮纔會接連消失。大家都只是想要把所有的不順遂怪罪到某人身上而已。」

(什麼啊……!?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

「我原本想趁着天黑放走你的,因此剛纔偷偷去了聖地一趟。可是當我到了祭壇之後,卻發現鎖鏈被砍斷,你也已經不在那裏了。我猜到你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所以纔會急忙趕回村。」

席拉喃喃說道之餘,突然想起先前少年也帶着一頭怪物。

這令身材嬌小的席拉既覺得羨慕、又覺得落寞。

「羅修亞……!?」

對他們所抱持的情感,直到現在依然熬煎着席拉。

「那傢伙是誰啊?」

在席拉被當作活祭品銬上鎖鏈時,羅修亞一家人只是以失意的神情目送席拉。

簡直就像是席拉完全無法理解的生物一樣,也難怪他能馴服那頭怪物了。

對方對席拉來說,就像是弟弟一般的存在,是從小和席拉在同一個家庭里長大的少年。

這次換成少年指着羅修亞對席拉問道。

「你是什麼人?」

另一方面,少年完全沒有表現出敵意,只是慢慢走到席拉身旁。

雖然打從剛認識他開始,席拉就覺得他這個人很奇怪,但是沒想到他的性格怪異到這種地步。

看到席拉露出狐疑的眼神,羅修亞顯得有點不高興。

「所謂的弟弟通常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可以替你把他劈成兩半喔。」

好巧不巧,就在村子裏的老年人紛紛議論着村子面臨厄運的時候,偏偏就發生了那件事。

但是對外人警覺心很高的羅修亞,仍然對少年投以猜忌的視線。

「可是,我——」

即便乍聽之下他的聲音平靜無奇,席拉卻注意到他稍微壓低了聲音。

他臉上所展露的笑容甚至可以用爽朗兩字來形容,絲毫不帶有半點惡意。

聽了這個回答後,眼前的少年眯起了眼睛。

而是覺得悲傷。被家人捨棄這件事令她相當傷心,而且深感寂寞。

「你、你想做什麼啊!」

不過——

沒錯——其實席拉並不是感到生氣。

眼見席拉沒有回話,羅修亞緊咬住嘴脣,接着一臉尷尬地把目光從席拉身上移開。

只是眼睜睜地看着席拉被當成活祭品帶走。

席拉纔剛對羅修亞表示少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然而當事人卻把席拉的一番心思給糟蹋了。

恐懼、厭惡,甚至後悔收養了她。那樣的表情令席拉感到難過不已。

席拉連忙插嘴解釋:

回頭望去,只見那名少年就站在身後。他手握背上大劍的劍柄,緩緩朝着兩人走近。

這片土地的居民特有的沙色頭髮與淡色瞳眸,隱約在黑暗的空間中浮現。

來到村子裏的共同馬廄後,可以看見裏頭栓着幾匹馬。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呀!羅修亞纔不是你想的那樣!說起來你自己纔不像是好東西吧!」

假如羅修亞斷定少年是不軌之徒而出手攻擊少年,被打倒的一定是羅修亞,不曉得爲什麼,席拉就是有這種直覺。

即便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中,羅修亞還是瞪着少年問道:

並不是因爲她對少年心存感謝。

席拉像是要保護弟弟一般,連忙擋在羅修亞的身前。

他的行動令席拉頓時啞口無言。

此時羅修亞突然擺出警戒的姿勢。

正當席拉準備牽起其中一匹馬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

「羅修亞……」

少年歪着頭,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裏有問題。

「席拉!」

她知道少年握緊了劍柄。

跑到席拉的面前後,羅修亞的一對淡色瞳眸直視着席拉。

即使如此,他還是趁着大家都熟睡的時候,獨自前往祭壇想搭救席拉。

即使如此,席拉還是對羅修亞抱有疑心,不敢太靠近他。

「是誰?」

「我……無法阻止席拉被村民們押往聖地。」

「……我知道……我知道事到如今,不管我說什麼席拉都不會再相信了。」

「————」

「席拉……果然是席拉嗎?」

隨後他將視線移到少年手握的大劍上。

「總而言之,你先給我乖乖待在這裏。要是不小心吵醒入睡的村民們,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席拉頓時有種想哭的衝動。接着羅修亞對席拉說道:

因此會被村民們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到對方的模樣後,羅修亞的身體爲之一震。

「你是不可能打贏他的!那傢伙不是普通人啊!」

如今那番話根本沒有可侰度。

(要是那麼大的劍劈下來的話,可不是斷成兩截就能了事的!)

恐怕羅修亞和席拉會在轉眼間同時變成劍下亡魂吧。

在被恐懼厭壓得喘不過氣的席拉眼前,少年揮下了拔出的大劍。

剎那之間,羅修亞緊抱着席拉伏倒在地面上,而席拉也像是做好覺悟般地緊閉雙眼。

下個瞬間,耳邊傳來某種東西遭到破壞的轟然巨響。

接着又掀起一陣強烈風壓——伴隨着巨大的振翅聲。

「……?」

預料中的痛楚並沒有襲來,席拉再度睜開雙眼。羅修亞也覺得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

只見少年的眼睛正望着別的方向。

剛纔兩人所在的糧倉有一部分被轟得支離破碎。

「……?怎麼了……?」

席拉發出疑惑的聲音,隨後她嚇了一跳。

月光之下,一個黑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墜落。

不對——是俯衝而下。

轉眼之間,黑影呈現出巨鳥的外型。

(那是……!?)

「是那傢伙。」席拉不經意地喃喃說道。

不會錯的。

害席拉被當成活祭品的元兇——鳥型的魔物。

「既然受到影響的範圍這麼廣大,就代表這個地區的某處應該還有好幾只同類。」

「喂,你怎麼可以對主人這麼說話?」

對於席拉用顫抖的聲音提出的疑問,少年用力地點點頭。

過了半晌,他的眼睛突然產生了變化。眼裏閃爍着興奮無比的光芒。

儘管緊握的拳頭仍然不住發抖,席拉仍然繼續發問:

「咦?」

「——〈降臨〉……?」

他們露出比當初更兇惡的眼神上前圍捕席拉。

回過神來,席拉才發現自己兩腿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少年一眼愉悅地盯着魔物,並且像是要解決眼前的獵物一般,高高舉起大劍。

這番話讓少年顯得頗爲不悅。

嗡的一聲,就在少年兩手使勁倏地揮下大劍的瞬間,劍刃釋放出一股強烈的風壓。

少年毫不在意周遭的動靜,對席拉開口問道:

鬆了口氣的席拉抬頭望着漆黑的夜空。

難道那傢伙之所以拔劍,並不是針對羅修亞——

「那個怪物就是一切的元兇嗎?」

「咦?」

少年低頭沉思了一會之後——再次看向席拉。

席拉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好不容易一度脫身,如今又再度被綁在「聖地」的祭壇上,席拉的怒氣到達了頂點。

「——」

「我、我不知道啦……又是聖獸操縱者又是〈降臨〉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個非人類的生物被人類給趕跑了嗎?不——搞不好眼前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人類。

(誘餌——?)

「可是我們直到最近爲止都沒有看過那樣的存在呀!雖然確實流傳着奇怪的傳說,不過在此之前村子裏根本沒有人實際看過那種怪物!然而……!」

席拉完全不明白他問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傢伙……)

聽到這裏,席拉睜大了雙眼。

看到村子裏的住家陸續點亮了燈火,她不發一語。

此話一出,席拉兩眼圓張。

「我們約定好了。」

面對這樣的席拉,少年又繼續問道:

像是想要否定少年的言論般,席拉用力搖搖頭。

這個少年知道那怪物的真實身分,也知道周遭環境日益惡化的理由。

「喂。」

「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種大傻瓜!」

「我可沒和你約定好,當時那種情況根本不能算是約定。」

「咦……?」

「你說什麼?」

不知不覺間,村民們都從睡夢中被驚醒,並且偷偷觀望着整件事情的發展。

「你在生什麼氣啊?真是個毛躁的傢伙。」

不假思索地表示肯定——

充滿衝擊性的發言令席拉的思考亂成了一團。

「那種東西沒有寄宿在〈祭品〉的力量之核內,到處亂飛亂跑的話,大地會乾枯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奴隸!」

「讓那玩意〈降臨〉的傢伙是誰?」

「它沒有透過力量的媒介任意行動耶!這樣子大地當然會生病了。」

席拉不認爲人類有辦法做到那種事。

(飛走了……?)

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席拉再三向少年確認。然而對於席拉提出的所有問題,少年一概以點頭表示肯定。

「你是笨蛋嗎!?」

「嗯,是啊。」

聽了席拉的回答後,少年回過頭去。

下個瞬間,巨鳥在空中一個盤旋改變了方向,伴隨着巨大的振翅聲朝遠方飛去。

腳上的鏢銬不斷髮出鏗啷鏗啷的聲響,被烈陽灼曬着肌膚的席拉怒氣衝衝地叫道。

面對睜大雙眼的席拉,少年洋洋得意地笑道。

被強行帶到祭壇的時候,早已經天亮了。

再加上這次連替席拉砍斷鎖鏈的少年都被奪走了武器,而且同樣被鎖鏈拘束了行動。

「雖然你說你不知道什麼是聖獸操縱者,但是這裏應該有把那玩意召喚到此地的傢伙纔對。」

對於給村子帶來二次災害的席拉,這次村民們完全不留情面。

「嗯?」

——不知不覺中,手持棍棒和鐵鍬、充滿敵意的村民們已經團團包圍了席拉等人。

「我還在想這個地方怎麼會如此荒蕪貧瘠,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背對着席拉,同樣被鎖鏈五花大綁、盤坐在祭壇上的少年,臉上露出完全搞不清楚自身狀況的表情,並眨了眨眼。

「你這個奴隸的態度未免太差了吧。」

「你、你教我怎麼能不生氣啊!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沒腦筋的傢伙!你的腦袋裏頭是空的嗎?好歹也要會觀察周遭的氣氛嘛!」

「這一切全都是那個怪物害的……?」

就連這名少年揮舞大劍破壞糧倉的場面都被人看見了。

「不,從這片土地病得如此嚴重的情況來看,恐怕原因不只是出在那個怪物身上喔。」

「可以這麼說吧。」

「真的不知道嘛!說起來我也是最近纔看到那種怪物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得我好心陪你。」

「其他的城鎮和村莊之所以會消失,這個村子的農作物之所以會歉收——之所以會久旱不雨,全都是那個怪物導致的?不是迷信的說法,而是事實?」

「這樣正好。你可以充當很好的誘餌。」

沒來由地被這麼一說,席拉不禁啞口無言。而少年則是指着席拉說道:

風壓以雷霆萬鈞之勢朝着魔物襲去。

就算他不是泛泛之輩,一介人類有辦法那麼輕易砍中魔物嗎?

一切都要怪這名少年說話不經大腦,就連用不着說出來的事情也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就在此時——

兩人初次見面時,席拉對少年所說的話,現在卻從少年的口中說出。

聽到這句話後,席拉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次恐怕真的難逃一死了。

鎖鏈也捆綁得比上次更緊,並牢牢地銬在祭壇的石樁上,讓席拉動彈不得。

「我猜大概是因爲那玩意兒發現你了。」

而是因爲察覺到魔物的氣息嗎——?

(還有其他的同類……?那樣的怪物還有好幾只?)

「誰是主人啊!」

(倘若真是如此的話,那麼那傢伙根本也和怪物沒兩樣嘛……!!)

在那個場合大聲宣揚給土地帶來災厄的是魔物、引來魔物的是席拉,讓全村的人聽得一清二楚,等於是在對他們說「請趕快來抓席拉」一樣。

接着——

少年一臉愉悅地抬頭望着魔物消失的天空。

她對少年投以疑惑的視線。

「咦——?」

「真不得了。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啊。」

隨後少年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席拉。

「你真的不知道?」

不過巨大的鳥型魔物將身體微微一偏,以些微的差距避開了攻擊。

出了村莊,穿越過生長着殘枯灌木的廣大荒地後,一行人沿着古人所開拓的路徑緩緩爬上高地的懸崖。

(那傢伙……!莫非他打算用那把劍砍那隻怪物!?)

席拉簡直無法想像。當她頭一次看到那隻巨大鳥型魔物時,就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果然是那個怪物帶來災厄的嗎……?」

「你的存在吸引了那玩意兒。」

「更何況我到頭來還不是被抓了,即使有約定也不算數!要講約定應該等到讓我順利逃脫之後再講!兩個人都被抓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吧!?」

「陪、陪我……?」

「我是怕你一個人覺得孤單,所以才特地陪你的。這可是我的一番好意耶。」

「說什麼一番好意——咦?」

說到這裏,席拉的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難道你……是故意被抓的……?」

「那還用說。假如我有心反抗,憑那羣軟弱的人類哪有可能抓得住我啊?」

席拉一聽之下,差點沒暈倒。

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名少年連魔物都能趕跑,更何況當時他又有大劍在手。然而他卻輕易地被村民們制伏,還遭到五花大綁。仔細想想,這的確很不合理。

不過——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蠢事啊!」

「我要捕獲它。」

「咦?」

對於朝自己投注疑惑目光的席拉,少年以堅定的神情宣言:

「我一定要捕獲那隻野生的聖獸!」

(……野生的聖獸是什麼……?)

席拉用陷入混亂的腦袋拼命思考,但是仍然完全不明其意。少年沒有理會她,接着繼續說道:

「真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野生的聖獸。而且類型完全不同!我以前在傑涅斯迪亞也從來沒有看過那種聖獸。甚至沒聽過有聖獸可以不透過〈祭品〉就能〈降臨〉於這個世界!」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雖然不曉得是真的野生還是與主人失散,或者突然產生異變,總之這個邊境簡直就是一座寶山。」

席拉的真實身分。

此話一出,包含羅修亞在內的所有村民們一齊望向祭壇上的席拉。

席拉小聲地問道。少年聳聳肩,回了一句:「誰知道。」

「如果這麼做可以平息所有的災厄。」

「確認你不會再次逃脫,還有確認聖獸會怎麼處置你。」

村民們所收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就算只有一個人,席拉還是擁有對自己深信不疑的家人。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到最後仍然擔心着自己的羅修亞,還是令席拉感到十分欣慰。

用來獻上祭品、獻上祈禱的場所至今仍然殘存在瓦礫堆之中。

(真想剖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頭到底裝了什麼東西!搞不好根本什麼都沒裝!)

少年那副雀躍不已的神情,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似的。

明明少一張嘴喫飯的話,大家都能相對好過一點。即使如此,席拉還是被村子裏的人養育到這麼大。

不過——

羅修亞和席拉不同,並不是外人,所以應該不至於像席拉一樣遭受如此不合理的對待,不過他畢竟包庇了被認爲和怪物有掛勾的席拉。搞不好村民們不會輕易放過他。

席拉無力地垂下頭。

(也就是說……這傢伙想要抓其他怪物來代替那頭如沙塵般消失的怪物,所以纔會以我爲誘餌羅?)

「這是爲什麼?」

過去曾經被人們稱爲聖地的廢墟開始被陰涼的陰影所覆蓋,太陽逐漸西沉。

已經無法回到過去了。這次席拉註定要失去一切。

聽了這句話後,席拉也開始環視周遭。

「如果隨着那個女孩雕去,災厄也會跟着雕去的話,我們也會照你說的那樣做。但是情況並非如此,這片大地從很久以前就生病了。而村子每次都是靠着獻上活祭品的方式,才能存續至今的。」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終於開口了。

「已經無所謂了,既然你這麼執著的話,我願意爲了你成爲怪物的活祭品。」

(這傢伙絕對是笨蛋,大笨蛋!)

那是羅修亞竭盡全力的抵抗。

她的表情因此而扭曲。

這樣就足夠了。

「咦?」

經少年突然這麼一說,席拉嚇了一跳。

(話說回來……)

魔物會喫掉席拉,還是會採取其他行動。

接着席拉繼續說道:

「好吧。」

既傷心又羞愧,席拉突然覺得很想哭。

少年僅以視線示意。

希望試圖拯救席拉的羅修亞往後小會因此受到懲罰。

「就因爲傳說是真的,纔會有這個聖地。」

「當初如果不是村裏的人好心收養我的話,我可能早就已經死掉了。光是能夠活到現在就應該要心存感謝了,我卻忘了這一點。」

那份無法拯救姐姐的懊悔之情,席拉確實感受到了。

雖然席拉的養父母是羅修亞的雙親,但實際上她卻是被村子裏的所有人撫養長大的。

她回想起被村民強行帶回的羅修亞。

經羅修亞這麼一說,村民們紛紛別過了視線。多半是仍然殘留在他們心中的良心使然吧。

「確認?」

(早知道會這樣,那時候我就不逃跑了。)

再過不久,魔性的時刻就要來臨。

面對表情悲痛的羅修亞,席拉說道:

最後羅修亞所露出的悲傷神情深深烙印在席拉的眼底,遲遲無法散去。

「那些人正躲在一旁看戲呢。」

他一定是欠缺了審慎思考事情的能力,難怪席拉一直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和他溝通。

「到時候再說!」

這番話令席拉的眼眸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羅修亞憤怒地瞪視着自己的父母。

「也許是想親眼確認吧。」

「雖然我一直不想死,但剛纔我想起了一件事。」

「怎麼可能!那麼大的怪物你要怎麼空手逮住啊!」

「這些年來,你們不是都把席拉當成自己的親生骨肉養育嗎?不只是爸爸媽媽而已,大家不是都接納了席拉,把席拉視爲村子裏的孩子嗎?席拉不是被大家一起撫養長大的嗎?和我們村子裏的其他孩子一樣!正因爲是在這片荒地上倖存的生命,所以更要努力將它延續下去,這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

席拉倏地抬起頭來,只見羅修亞正被村民們團團圍住,懷裏緊抱着村民從少年手中奪走的大劍。是他特地把大劍帶到這裏來的吧。

「這麼做都是爲了村子,大家也是逼不得已啊。」

「可是……!」

聽到席拉的呢喃聲後,少年將視線轉向席拉。

實際上到最近爲止漫長的年月中,村子裏的任何人都沒有親眼見過魔物。不過這個場所的存在,卻印證了傳說的真實性。

細看之下,可以發現村民們躲在瓦礫堆、廢墟的牆壁或岩石後方。

「別說了,羅修亞!」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你們根本也不確定傳說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席拉……!」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搖搖頭。

不過這次他們已經知道災厄的根源就是席拉了。

「神殿確實存在,祭壇也還保留至今。」

比起同情席拉的命運,也許現在的他們更想知道災厄的去向。

上次村民們將席拉帶到祭壇來之後,都不敢留下來看席拉的下場。不管怎麼說,本性善良的他們,都無法直視席拉即將面臨的命運。畢竟他們並不確定帶來災厄的元兇是否真的是席拉。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將席拉當成了活祭品。也許在他們的內心深處,都對如此殘酷的自己感到害陷。

只要災厄不會再降臨於養育席拉長大的村民們頭上,那就夠了。

他那黑色的瞳眸看似蘊含着某種深意,但是他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然而席拉的存在卻反而將村子逼入了絕境。恩將仇報的人是席拉纔對。

「————」

「放開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席拉是我的家人啊!如果她給村子帶來麻煩的話,把她趕出村子不就得了!如果席拉是災厄的根源,用別的方法讓她消失不就得了!給她一匹馬,把她趕走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做這種事啊!」

她拼命抑制着激盪翻騰的情緒,以及隨時會奪眶而出的眼淚。

「可是劍也被奪人走了,你現在手無寸鐵,打算怎麼捕獲那隻怪物啊?」

也許少年是真心誇獎席拉,但是席拉卻笑不出來。

「已經夠了,羅修亞。」

不是趕走席拉,而是放走席拉。

「席拉!」

本來表示要將自己重要的馬送給席拉、好讓席拉逃亡的人就是羅修亞。

看着緊咬嘴脣、但似乎仍然想要反駁的羅修亞,席拉開口說道:

「更何況魔物想要那個女孩,就是最好的證據。」

即使如此,她也拼命忍着不掉下眼淚。

爲此他甚至不惜讓人用鎖鏈五花大綁。

如果當時老實待在這裏等候魔物上門就好了。如此一來,就不用看到村民們的那副嘴臉了。

「已經夠了……再繼續袒護我的話,連你也會無法在村子裏待下去的。」

雖然席拉仍然搞不清楚狀況,但至少了解少年有什麼企圖了。

村民們指着席拉所在的祭壇。

席拉咬牙切齒地瞪着少年天真無邪的模樣。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類似敵意的冷漠視線,席拉緊咬着嘴脣。

席拉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像是看開了似地說道:

她不想因爲這種事情哭泣,也不想讓現在的他們看到自己流淚。

此話一出,少年再次注視着席拉。

一旦災厄散去,羅修亞也就不會受到責難了吧。

如果自己會招來災厄——如果久旱不雨和農作物歉收都是因爲自己的緣故,那麼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對某人有所貢獻也不壞。

「我要空手逮住它。」

那是席拉的養父母的聲音。

「我的聖獸因爲那個臭小子的緣故幾乎全滅了,目前的我沒有可以即時使喚的聖獸,所以有必要捕獲別的聖獸。而現在正好有你來充當誘餌!你果真是個有用的奴隸。我的眼光果然沒錯!」

如此一來,就不用看到人們那副打從心底盼望着席拉死亡的嘴臉了。

「雖然躲了起來,但還是一目瞭然。」

就在此時,羅修亞的聲音傳進了席拉耳裏。

正因爲附近沒有其他村莊或城鎮,一個渺小的生命纔會如此受到重視。

爲什麼自己一直沒有察覺到這點呢?

席拉對直到最後仍然袒護自己的羅修亞投以感謝的目光。

「能和你當姐弟真是太好了。」

有個直到最後仍然相信自己的存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能有你這個弟弟真是太好了。」

聽到席拉如此說道,羅修亞懊悔地握緊了拳頭。

「我不希望席拉死掉。就算這輩子再也無法相見,我也希望你能活着。」

就算如此一來等於是背叛了村民們,羅修亞還是希望能夠放席拉一條生路。

如此真摯懇切的意念,席拉確實感受到了。

此時席拉才終於知道稚氣的弟弟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如此成熟。伴隨着一股想哭的心情,席拉的內心產生了動搖。

「放開我。」

羅修亞用力甩開架着自己的村民們的手。

被羅修亞那副毅然決然的模樣所震懾,人們紛紛鬆開了手。

重獲自由的羅修亞轉身面向席拉。

正當羅修亞以平穩的步伐朝席拉踏出一步時——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突然傳來。

啪沙啪沙啪沙……

——從遠方傳來的振翅聲。

那不是普通鳥類的振翅聲。而是巨大的翅膀拍動的聲音。

彷彿在宣告處刑的時刻來臨一般,撕裂大氣的聲音響徹了天空。

——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全都是自己的錯。

沒事了,我已經不害怕了。只要席拉還是席拉,就沒什麼好怕的。

任憑席拉怎麼吶喊,他都沒有反應。就像沒了生命跡象似的,一動也不動。

「羅修亞!」

看到那幕光景,席拉目瞪口呆,整個人有如凍結了一般。

(假如我沒有被村裏的人收養的話……)

聽到那個聲音後,席拉頓時回過神來。

就連面對鳥型魔物也毫不退縮的羅修亞,此時眼裏卻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看到這樣的他,席拉不禁悲從中來。

現在的席拉卻依然渴望能夠活命。

即便夕陽尚未完全落下,那個魔物還是出現了。

——這是最後了。

少年只是一語不發地抬頭望着逐漸接近的魔物。由於少年的臉沒有面向自己,所以席拉無法窺知他的表情。

——想要活下去。

(我真是個笨蛋。)

——那是隻長得像大鷲的生物。只不過它的巨大身軀光是展開翅膀,就足以覆蓋住大片天空;鉤爪又利又長;尾羽分成兩條,在空中迎風搖曳。而那對猶如石頭般謐靜的金黃色雙眼,正直直地注視着席拉。

「羅修亞!」

羅修亞是打不倒它的。這一點席拉比任何人都清楚。

招來災厄的人是自己,既然如此,就必須由自己來除去災厄。

下個瞬間,黑色的鳥型魔物朝着站在席拉麪前的羅修亞襲去。

雖然他受了很重的傷,但仍然目不轉睛地看着席拉。

「快住手!羅修亞!不用管我了!」

(什……!)

嘴巴上諸多抱怨,卻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對這名少年抱有期待。她的內心深處一直認爲少年在緊要關頭一定會出手相救。

只見少年將大劍扛在肩上,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

她的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耳邊傳來羅修亞之母的悲鳴聲。

「求求你,羅——!」

雖然就是無法打消想要活下去的念頭,但是與其讓他賠上性命,席拉寧願犧牲自己就好。

體認到這一點之後,席拉垂下了頭。

是席拉不好。

大概是無法再動彈了吧。羅修亞爲了保護席拉身負重傷,魔物的毒素至今仍不斷侵襲着他。

羅修亞根本沒辦法自在揮動那把沉甸甸的大劍。

不過現在的席拉並沒有對那些聲音產生正確的認知。

正要再次呼喚那的名字的時候,席拉倒吸了一口氣。

她沒辦法責怪村民們。任誰都不想死,大家都想活下去。

那是尚未從驚嚇中恢復、彷彿凍結了一般的眼神。

可以確定的是他拼了命地保護席拉。

「羅修亞!別這樣!」

以及即使感到害怕,也依舊試圖理解席拉。

自己還真是貪生怕死。到了最後的關頭還是一樣。

他們都在席拉失去意識的瞬間逃之夭夭了。

不知不覺間,魔物的巨大軀體籠罩住了羅修亞的身體。看來它是想用那尖銳的鳥喙來置獵物於死地。

交織着憤怒、悲傷及絕望的情緒,自席拉的喉嚨所發出的哭叫,逐漸開始帶有野性的音質。

羅修亞沒有對抗那個魔物的力量。

只不過他的本能產生了抗拒,所以纔會浮現出那種表情。

就在此時——

(我不會再說不想死之類的話了。)

席拉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死心吧、放棄吧——爲了報答村民們的養育之恩,爲了羅修亞,明明已經做好覺悟的說——

明白了這一點的瞬間,席拉才察覺原來自己心中一直依賴着他。

(——都是我害的……)

原本應該用兩腳站立的席拉,卻在不知不覺間用四隻腳來支撐身體。

前一刻還確實擁有生命的羅修亞,現在卻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席拉。真的……」

看來在武器被奪走、身體被拘束的情況下,任憑這名少年有多大的本事,也照樣無計可施。

席拉困惑地移動視線,發現周圍的村民們都消失了。

——身爲人類的思緒早已蕩然無存了。

自己的身體和以往不太一樣。

「席拉……」

即使如此,羅修亞的眼睛仍然盯着逐漸逼近的魔物。

現在的自己,比起自己所知道的任何生物都來得驚悚駭人。光是看到尾巴的模樣,席拉便明白了這一點。

一時之間,席拉還搞不清楚眼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只看到鮮血飛散——接着羅修亞的身體應聲倒地。

席拉不解地歪着頭。

(那孩子想做什麼……!)

然而他的眼神卻不是席拉所熟悉的眼神。

善良的羅修亞直到現在仍然試圖接受席拉。

唯一還留在原地的人是羅修亞。

而且他明知道自己不是魔物的對手,仍然阻擋在魔物面前。明知道帶來災厄的人是席拉,他還是以家人的身分包庇席拉。

席拉不經意地搖起尾巴。那種不熟悉的感覺令她回過了視線。只見四條長長的尾巴上,佈滿了有如爬蟲類的堅硬鱗片。

(全都是我的錯。)

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都是席拉害的。羅修亞是爲了拯救席拉而來到這裏的,甚至掙脫了村民們的制止。

「你別亂來呀!羅修亞!」

看到他那個樣子,席拉全身的血液頓時有如沸騰般地熾熱。

爲了將一切都奉獻給自己的羅修亞。

她的胸口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油然而生。

等到一切都結束時,席拉才赫然清醒過來。

這是自己的責任。

也不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什麼。即便少年有着人類的外表,席拉到現在也還是完全搞不懂他。

雖然在影子的籠罩下,無法清楚確認它的模樣,不過透過尚未完全消失的夕陽餘暉,還是顯露了其鮮明的外型。

「對不起,席拉。」

——聖獸……?

她只是毫不猶豫地撲向眼前的魔物。

「真是驚人的聖獸。雖然第一眼看到的瞬間,我就知道絕對不尋常了,可是沒想到會厲害到這種程度。」

他無力地把手伸向席拉。

而羅修亞似乎也察覺到了席拉的感受。

光是捨棄性命是不夠的。

席拉急忙轉頭看向被鎖鏈五花大綁、背對着自己的少年。

支配着大腦的是短暫的一片空白。嘎嘰嘎嘰,體內有種某樣東西遭到撕裂一般的感觸。

即使如此,席拉還是忘不了羅修亞注視自己時所露出的恐懼神情。

但是完全被束縛住的少年一動也不動。

直到最後都在爲席拉設想的羅修亞。魔物出現時挺身保護席拉的羅修亞。

其實她根本不想死。

(都是因爲我的存在……是我……!)

抬頭一看,只見羅修亞不知何時拔出了大劍。

必須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將災厄——將魔物給消滅——!!

羅修亞對任何人的叫喚都沒有反應,只是用心意已決的眼神抬頭仰望着筆直飛來的魔物。

不過席拉的聲音似乎沒有傳進羅修亞的耳裏。他堅定地站在原地,絲毫不爲所動。

席拉不經意地叫了出來。

(好一個只會說大話的傢伙……)

接着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像是要遮斷夕陽餘暉似的,它在天空展開了巨大的翅膀。

接着開始陸續傳來幾個人類的慘叫聲。

巨大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下。

席拉發出了怒吼。這時候她並沒有發現從自己的口中所發出的聲音是野獸的咆嘯聲。

所以席拉決定了。

這是最後了。

席拉緩緩地、靜靜地走到倒在地上的羅修亞身旁。

接着把臉湊了過去。

她的舉動令羅修亞抖了一下,並縮起身子。

但羅修亞還是忍着不亂動。

「席拉。」

面對至今仍然肯用這個名字來稱呼自己的羅修亞,席拉卻沒有可以回應他的聲音。

所以席拉並沒有出聲,只是順着自己的本能,將自身的力量灌注到負傷的羅修亞體內。

這就是席拉的力量;過去一直沉睡的力量。

羅修亞頓時熱淚盈眶。

那是因爲懊悔嗎?憐憫嗎?——抑或是因爲他對自己仍有不變的情誼呢?席拉並不清楚。

她只慶幸自己的力量可以拯救眼前奄奄一息的羅修亞。

至少不用失去他。

(雖然不能繼續待在他身邊了……)

不只是那隻巨大的鳥型魔物,就連自己的存在也會給這片大地帶來不良的影響。席拉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過度強大的力量使得這片大地無法承受。

所以席拉必須離開這裏。

不只是席拉而已。還要掃蕩掉潛伏在此地的所有魔物。

這是現在的席拉唯一可以替爲了自己挺身而出的羅修亞做到的事。

『拜拜,羅修亞。』

「我要帶着你上路。拒絕也沒用,因爲我早就決定好了。」

「——無所謂啦,那傢伙只是附帶品罷了。打從一開始,我真正的目標就是你。」

對少年來說,席拉不覺醒就沒有意義。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聖獸。有如一頭擁有銀色鬃毛的大貓。」

不但絲毫不排斥席拉,反而打從心底渴望其存在的人。

席拉忿忿不平地瞪視着少年,不過少年卻對她的視線完全不以爲意。

真是個獨斷獨行的傢伙。

雖然不情願,如今也只剩下眼前的少年了。

少年大聲笑道:

他的臉上露出一副「真受不了這傢伙」的表情。

其實他隨時都可以行動。

就算被鎖鏈綁住,對他而言也沒有意義。

——對喔,這名少年……

要讓一直深信自己是人類的席拉對自己的真實身分產生自覺,除了這麼做之外也許別無它法了吧。

包括眼前的少年身上所散發的無形力量。這樣的他就算要赤手空拳捕獲魔物也絕非難事。

「——」

「你的模樣帥呆了。」

這名少年發現了席拉其實是具有人類外表的異種聖獸。

由於重要的人受到傷害,迫使席拉做出了別的選擇。

「因爲我討厭人類嘛。」

即使如此——

和羅修亞道別後的席拉,對着若無其事地扛着大劍、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邊的少年投以憤怒的目光。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你一直在等待我現出原形。』

他伸手撫摸着席拉的身體。就像是在對待那頭化爲沙塵消失的怪物一樣,伴隨着一股淡淡的溫柔。

——完——

已經說不出人類語言的席拉發出了野獸的叫聲。

「我的名字叫亞許達——傑涅斯迪亞第一王子,亞許達·薩多。」

『我不小心殺了你原本想捕獲的魔物。』

初次相遇的時候,這名少年就察覺到席拉的真實身分了。

和席拉四目相對後,少年再次揚起了嘴角。

就只有這一個人而已。只有這個外地來的少年,和之前一樣以毫不畏懼的眼神注視着席拉。

只愛人類以外的生物。

『你實在太差勁了。』

隨後席拉問道:

『你故意不採取行動。』

『我現在是什麼模樣?』

覺醒成真正姿態的席拉,連以前看不見的事物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對此他簡短地回答:

「有什麼辦法,誰教你對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瞭解。」

有着黑色瞳眸的少年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只投注在非人類生物上的感情——除了席拉之外,想必任何人都無法理解。

少年聳了聳肩膀。

「你還在生氣啊?」

那麼做究竟有沒有錯,現在的席拉不得而知。

席拉想要如此說道,但是自喉嚨發出的卻是野獸的沉吟聲。

看來化身爲野獸的席拉的聲音,只有這名少年聽得到。

(現在的我只剩下這傢伙了。)

搞不好那隻魔物並沒有把席拉視爲敵人也說不定。

少年對她露出一個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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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聖獸王的新娘 1

  1. 01插圖
  2. 02
  3. 031妹妹的私奔
  4. 042替身公主
  5. 053數名新娘
  6. 064入侵者們
  7. 075祕密通道
  8. 086謎樣生物的真實身分
  9. 097傑涅斯迪亞的王子
  10. 108遭到揭穿的假面具
  11. 119儀式前日
  12. 1210聖獸(降臨)
  13. 13後記

第二卷聖獸王的新娘 2 繼承聖劍的公主

  1. 011 新娘逃亡
  2. 022 可疑的店鋪
  3. 033 怪異的野獸
  4. 044 被放逐的王子
  5. 055 湛藍之劍
  6. 066 尤仙,麗斯提爾
  7. 077 來自異地的聖獸
  8. 088 相互約定
  9. 099 對決時刻

第三卷聖獸王的新娘 3 阿爾提娜斯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
  3. 031 無人都市
  4. 042 滅絕的居民
  5. 053 重逢之時
  6. 064 兩位新娘
  7. 075 生命之水
  8. 086 帶來災禍的異端者
  9. 097 被解放的魔悻
  10. 108 夢境過後
  11. 11後記

第四卷聖獸王的新娘 4 宣告破滅的使者

  1. 01插圖
  2. 02
  3. 031 嶄新的(祭品)
  4. 042 再會之時
  5. 053 聖獸操縱者與前未婚夫
  6. 064 希露潘娜的神獸
  7. 075 災難之源
  8. 086 令人畏懼的神之遺產
  9. 097 新娘的選擇
  10. 108 信賴
  11. 11後記

第五卷聖獸王的新娘 5 黑衣王女

  1. 01插圖
  2. 02
  3. 031 歌聲
  4. 042 晚餐會的邀請
  5. 053 出人意表的提案
  6. 064 捉迷藏
  7. 075 私奔的決心
  8. 086 魔N的N兒
  9. 097 最後的神獸
  10. 108 瓦礫的殘骸
  11. 11後記

第六卷聖獸王的新娘 6 暗水晶的牢籠

  1. 01插圖
  2. 02
  3. 031 希露潘娜的反攻
  4. 042 被擄走的兩人
  5. 053 災厄的〈祭品〉
  6. 064 裏伯特的使者
  7. 075 次元的狹縫
  8. 086 閉鎖的門扉
  9. 097 消滅的鑰匙
  10. 108 兩個伊歐·艾爾巴司
  11. 11後記

第七卷聖獸王的新娘 7 艾爾榭羅莎之箭

  1. 01
  2. 021 奇妙的贈禮
  3. 032 恢復心智的裘特里爾
  4. 043 最後的忠告
  5. 054 青S寶石之都
  6. 065 重返過去的旅程
  7. 076 傑涅斯迪亞的初代新娘
  8. 087 復甦的記憶
  9. 098 異界之地
  10. 10後記

第八卷聖獸王的新娘 8 螺旋之風

  1. 01插圖
  2. 02
  3. 031 裏伯特的祕密住所
  4. 042 與希露潘娜的和解
  5. 053 被幽禁的莉姬
  6. 064 神獸〈降臨〉
  7. 075 三頭神獸
  8. 086 傑涅斯迪亞崩壞
  9. 097 迴歸上天之物
  10. 108 嶄新的道路
  11. 11後記

第九卷聖獸王的新娘 9 莉莉公主的謀略

  1. 01插圖
  2. 02沉睡的魔物正在閱讀
  3. 03伊歐的遺忘之物
  4. 04回憶的場景?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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