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喜歡最重視的人的最喜歡最重視的人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1萬 字
我該如何表達這種感情?
是拼命爬上梯子卻突然被卸除時的失望?是救生索遭人割斷時的絕望?是拼命衝向出口卻發現是死路的沮喪?還是有如墜落無底深淵,身陷其中不斷下沉的恐懼?
感覺就像從非常高的地方被人推下去,以急速撞到堅硬的地板上進而撞破地面,往下方冰冷黑暗的水底咕嘟咕嘟持續下沉那樣的衝擊……總覺得這樣還完全不足以表達!
一陣一陣火辣辣的痛楚,有如全身遭人千刀萬剮那樣難以言喻的悲傷向我襲來。
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經歷這種感覺。跟我得知小花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中背叛我的那時——知道她跟田篠是兄妹的時候一樣。
奪走許多同學的自我,讓我們陷入了不幸深淵的田篠珠雲。
爲什麼他會開着我搭上的車?爲什麼小花能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接受現在的狀況?
我無法理解任何一件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陷入恐慌狀態的我,只能直瞪着田篠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可是糟蹋了可愛的臉蛋喔。」
田篠再次向我搭話,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暖氣微溫的風拂過四肢僵硬、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我。
明明直到剛纔都還覺得那麼舒服,不知怎的現在卻有種像是那傢伙在撫摸我的錯覺,害得我使勁地摩擦自己的臉。
「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吧。」
田篠發出溫柔肉麻的聲音。小花從剛剛開始就一言不發,還有毫無反應默默坐着的小令……每個人都太過於不自然,讓我對這個情況覺得很噁心。
摩擦的臉頰發出陣陣刺痛,主張着自己的存在感讓我火大。
總覺得光是身在同一空間呼吸同樣的空氣就讓人作嘔,我有種想把兩邊的肺掏出來全都用力洗一洗的衝動。
「討厭!」
一解除僵硬狀態我便開口大叫。
坐立不安的我推開小令把手伸向了車門。但不管我開多少次車門還是一動也不動,徒留把手喀喀的空轉聲。也許是田篠鎖上控制鎖所以打不開。
儘管我用另一隻手卯足全力啪啪啪地拍打車窗玻璃,但當然是連一點裂痕都沒有。
打從在漣女子高中一連串的事件中,知道他恢復自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進行「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那時候起,他就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同情的餘地了。
那種事太殘忍、太悲慘了。
車子行駛當中的震動透過玻璃傳到我身上。田篠似乎一點都不在意這邊的情況。速度絲毫沒有放慢,車子持續前進。
無法繼續行動、忸忸怩怩的時候,小花總是會對我溫柔地伸出援手。
就在她碰到我的手的一瞬間——
小花的聲音小到就像會被暖氣的送風聲消去般,幾乎聽不見。
「現在立刻放我下車!」
早知道多追究一下小花不說協助者真實身分的理由就好了,事到如今我纔在後悔。
「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哪裏不是了,明明到現在你一直都沒說!」
「不,問題可大了!」
我應該也對小花全都說明過了。但他們兩人爲何還會聯手?
我明明不想這樣講。
「啊,呃……」
「……對不起。」
無法置信的告白,我的思考完全跟不上那些話。
「我會向你解釋清楚,所以拜託你……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求求你聽我說。」
「我在那一瞬間實在是非常無力,只能拜託那傢伙了。接着他說『既然市位羽奈忘記先前的所有事情,那在傷勢治癒後會釋放她』……因此我接受了那個條件,到這裏爲止沒問題吧?」
小花一邊遙望遠方一邊平靜地開始訴說。
小令默默無言地望着我跟小花的互動。
要說有所變化的事,就只有我的掌心在隱隱作痛,跟車窗玻璃印上了手印。
「你又騙了我嗎?」
她的態度令我更加不悅。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啦!」
我反射性地甩開了那隻手。
我垂着頭擠出本應更早就該說出口的言語。
取而代之做出回應的是小花。她的臉龐流露出我前所未見的僵硬。
我以觸碰她玩弄頭髮的手來代替回答。小花緊緊回握我的手,深吸一口氣做了次深呼吸。
「放手!」
「羽奈,你冷靜點。」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幅情景。
明明知道小花會難過,嘴巴還是不由自主地動了。
要是我沒受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被小花握住的手不禁多用了一點力。
頭暈目眩。
我分明想要相信,卻無法相信小花的話。
「他將計就計讓同伴射他的腳,自導自演成爲遭到年輕暴徒襲擊的悲劇英雄。爲了塑造出持續奮鬥的政治家形象,我們被他給利用了。」
「那種事你沒必要知道。」
我陷入連自己都感到反感的歇斯底里之中對她大聲怒吼。
「快停車!」
小花斂下雙眼一副難以啓口的樣子。
「大雨之中,爸爸——雄三他出現在坐在地上抱着你的我身邊。」
隔着牢籠看見的聖阿蒂蜜絲女學院昏暗的教室——田篠還關着我那時候的情景。
腦中浮現出許許多多的疑惑,但我卻一個都說不出口。我害怕從她口中問出真相。
我竟然不願聽救命恩人小花的話,拒絕了她。
彷彿是讀出沉默不語的我的心思,小花她開了口:
別說沒反應,總覺得他看起來就像是在愉快地兜風。他的神色真的相當平靜,感覺就算下一秒用鼻子哼起歌來都不奇怪。
即使我緊握着她的手,她臉上的表情也絲毫未變地繼續說下去:
「是要接受提出的『某個條件』讓他救你,或是不接受條件對你見死不救——他要我選擇自己喜歡的結局。」
那應該是小花跟我的羈絆所無法相比的那般堅固厚重的關係。
小花的口氣彷彿是在安慰撒嬌的孩子。
我從來不曾對她發那麼大的火。
心中一直珍視着的休慼與共、團結一心這些詞彙,逐漸出現裂痕。
不管我怎麼呼喊,田篠還是毫無反應。
我猛然驚覺瞧向小花。從她的表情能夠一目瞭然地看出她受到了傷害。她大大的雙眼中滲出淺淺的淚光。
冷冰冰的觸感讓我逐漸冷靜下來。我緩緩調整呼吸,責備起自己的行爲。
小花完全沒有責備我的意思,泛起了一抹悲傷的微笑。她用我方纔甩開的右手持續玩弄着雙馬尾。也許是從飯店陽臺跳進水裏的緣故,她那總是充滿波浪光澤的秀髮,如今看來顯得黯淡無光。即使是失去自我的時候,小花也帶着一絲高潔,但現在的她看上去卻像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高中生。對她來說田篠就是有這麼重要,也才之所以是她的弱點吧。
我沒能對至今遇過的所有人當中最喜歡、最重視的她提出任何質問,實在是太沒用了。
「雄三完全看透了我們的襲擊計畫。」
我失去記憶的那個雨天所發生的事。
「啊……」
沒有做出任何附和,我完全愣住了。
我明明不想讓小花哭泣啊。
「在說哥哥的事以前,得從你倒下失去意識以後開始說起。」
或許是想盡快說完所有的事,小花說話的語速變得有點快。
她輕輕靠近大呼小叫的我。
老是出些怪題目的神祕協助者真實身分會不會是古寺老師或久保賀——擅自抱有這種期待的我就像個笨蛋。
「我會從頭開始好好說明……你願意聽嗎?」
「不是,不是的,羽奈!」
當她將我和田篠放上天秤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自信會贏。
咦,爲什麼氣氛有點變成是我的錯了?
「爲了讓我活下來,竟然讓你遇上那麼殘酷的事……那樣做我一點都不高興!話說『某個條件』是什麼?」
「沒錯,隨後他向我出示選項。」
我知道小花爲了幫助田篠而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中戰鬥的事,也知道因而使得許多人犧牲的事。小花甚至到了不顧一切全心投入也要保護他的地步,對她來說哥哥田篠珠雲就等於一切吧。
分明知道是被害妄想症,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面無表情坐着的小令,看起來就像是在責備我。
我不確定她究竟理解我們的對話多少。看見她眼皮留下的淺淺的眼環痕跡,我的心中開始湧現沸騰的怒氣。
剛剛痊癒的頭痛又再度復發,腦中嗡嗡作響,視野歪七扭八。這代表我還能像這樣呼吸心跳,都是因爲她屈就於自己打從心底憎恨的父親吧。
「他會一直幫助我們的。」
「不,沒關係。」
我咬緊下脣。
「哥哥他是我們的同伴,你放心吧。」
小花,你這種做法實在太過分了。居然讓我跟害同學們、古寺老師和久保賀遇上那種事的田篠,以這種形式重逢。
說來奇怪,不過我比起在聖阿蒂蜜絲女學院那時還要更憤怒。因爲我打從心底相信小花啊。相信我們不會再背叛對方,我跟小花休慼與共。
正本清源,要論起小令爲何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爲田篠。
該不會在跟我分別的期間,小花最後選擇站在哥哥那邊,打算將我獻給雄三那羣人吧?——我的腦中掠過了那樣的想法。
「你們倆到底有什麼企圖?」
上湧到腦袋的血氣一下子消退,我喀的一聲把頭壓到車窗玻璃上。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兩人的騎士的真實身分就是哥哥。」
「你爸爸?」
她直言不諱,讓不滿的我沒機會說話。
「你失去了記憶。所以我認爲那是對你而言最幸福的選項。而且……」
小花方纔一直斂下的雙眼,現在對着我。她以充滿力量的雙眼直盯着我。
「這跟你高不高興毫無關係。能救你一命真是太好了————假如你站在跟我相同的立場上,也會做同樣的事吧?」
她這席話令我無言以對。
倘若小花瀕臨生死邊緣,而能救她的方法只有一個的話,即使是稻草我也會伸手去抓吧。
「完全無法反駁的正確言論對吧。」
至今不發一語的田篠自喉嚨深處發出聲音。
「你給我閉嘴一下!」
即使我把不爽全都宣洩在他身上,他也沒打算停止竊笑。
也許是習慣了那樣的田篠,小花就像沒聽見似的重啓話題。
「你被帶到我祖母經營的醫院立刻接受了手術治療。手術期間我一直在旁監視,你沒有被動什麼奇怪的手腳。」
既然說奇怪的手腳,所以是待在手術室裏監視?
在近距離觀看我的腦袋切割打開縫合那麼獵奇的狀況?
能吐嘈的地方實在多過頭,於是我口中接二連三發出連綿不絕的深深嘆息聲。
「直到你回到父母身邊那一刻爲止,我都在醫院關注着你……那時候我跟哥哥重逢了。」
燈號轉變成紅色的一瞬間,田篠回過頭望向這邊。
「那麼,這時候來問市位同學一個問題。」
他從副駕駛座拿出某個東西緩緩向着這邊。
「遭到這把槍第二次射穿腦袋的人會變成怎樣呢?」
過去曾抱持的淡淡愛慕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如今支配我內心的只有不悅跟恐懼而已。
田篠握着方向盤,接在小花後頭續言道:
在小花大喊之際,咯咯笑的田篠把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因爲我已經決定參加了。參加『能不能保護市位羽奈到底』的這個遊戲呢。」
「即使我踏進房間裏,哥哥也不看我一眼,完全不爲所動。一地雜亂的紙屑彷彿要塞滿整間瀰漫酒精味病房的地板,仔細一看房間裏遍佈塵埃,相當骯髒,實在難以想像是在醫院裏頭。」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保持沉默,田篠用班會時間交代事情那樣的語氣淺淺笑道。
要是不知道真相,別說是田篠,連小花我都無法打從心底信任了。

「哥哥,住手!」
他手上拿的,正是會奪走自我的那把可恨的槍。
「沒問題的,我會傾力相助,你就放心吧。」
偶爾發現到田篠跟小花的相似之處,就算是現在這種時候,也會深刻感受到他們兩人果真是兄妹。
「即使在我勒住他脖子的期間,他還是在思考考試題目,手沒停下來過。」
車子現在究竟要開向何方,向着哪裏奔馳,我完全是一頭霧水。
原本握住時小花的手還是冷冰冰的,如今卻滲出汗水在發燙。其實她應該想鬆手去擦汗吧。
「如果能跟哥哥重逢,我有一件絕對要做的事。」
回答我問題的人是田篠。
但我做不到。
田篠的語氣跟上國語課,若無其事提醒沉迷於玩智慧型手機的我那時完全一模一樣。
「住手!」
「正確答案是精神會遭到徹底破壞。」
居然說除此之外怎樣都無所謂。
「這就是真相,你相信我嗎?」
「連成爲聽話家畜的價值都沒有的人……是名副其實的精神異常者。」
「人們絞盡腦汁,苦惱不已地解決謎題……我唯一剩下的快樂,就只有看到那樣的表情而已。除此之外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喔。」
「所謂的精神是怎麼回事?」
不知不覺中燈號轉變成綠色,後頭的車催促着我們。
我驟然發出短促的尖叫聲,緊緊抱住小花,而她就像要完全護住我般當我的盾牌。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狀況吧,她閉上雙眼,不時欲言又止,詳盡地描述當時的情景。
「可能是扯得太用力了吧,結果點滴管斷掉了。噗滋一下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喔。那種力氣可以扯斷兩三條蛇了吧。」
房間的情形在我的腦中重現,可能因爲我思想比較單純直接,連我的鼻子都能感覺到酒精味和四散的塵埃。於是我摩蹭了感到癢癢的鼻子。
他仍舊舉着雷射槍笑呵呵。戴着白手套的手似乎隨時會扣下扳機。
田篠就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樣平靜地繼續講述:
但是她還是不打算放開我的手。
那樣的他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我連忙別開了視線。
「咦,他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嗎?」
「應該可說是比起腐臭的蛋更加下等吧。」
「要是難以啓齒,接下來就由我繼續說下去吧。」
「住手?那可不是答案喔。」
她明明在笑,表情卻非常悲傷,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我忍不住吐嘈了田篠。
「我打算執行那件事。因此我……」
話說到這裏,小花再次做了個深呼吸。
「妹妹同情那樣的哥哥,所以沒有殺了我,而是選擇和我一起從醫院逃亡出去……懂了嗎,市位同學?」
就跟在「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中,感到徹底絕望的小花希望田篠用槍射殺她那時候一樣。
「他在那樣的房間裏悠悠哉哉地製作『考試題目』。是用在讓我們好幾次陷入絕望的『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當中的遊戲呢……那時候我還沒察覺到他有不對勁的地方。」
明明自己都要遭人殺害了,居然還以思考遊戲爲優先,一點都不尋常吧!
其實我想告訴一臉痛苦說着話的她:「已經夠了,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田篠回想起當時的光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再也沒有比起你跟『放心』這個字眼更不搭的人了呢。」
田篠將槍胡亂丟向副駕駛座踩下油門。
畢竟現在田篠的狀態跟我所知道的幸福,根本是天差地遠嘛。不管任何人來看他現在這樣子都只是令人不忍的悲劇罷了。
簡直像不握住的話就會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她的手握得越來越用力。
「跟他重逢之際,他在光放一張牀就已經很擠的那麼小的病房裏,拼命地書寫些什麼。」
小花忽然面露微笑。
我感受着不知道會被帶去哪裏的恐懼,開口向他提問:
小花抓着我的手更加用力了。
「……田篠珠雲變得只會判斷這世界一切的事物『能不能成爲遊戲』了。」
田篠故弄玄虛停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因爲我有必要知道爲什麼田篠人會在這裏。
不僅僅是笑法,還有斂下雙眼說話的習慣、細微的動作和眼睛的顏色。
既然要由人來誅殺,那起碼要親自下手。
「居然說是遊戲——」
「我的妹妹稻澤花,拿起放在病房裏的點滴管打算勒死我喔。」
她一定是那樣想的吧。
「妹妹用盡全力勒住我的脖子。可是神捉弄了她。」
田篠不理會我繼續說道:
「咦,所以田篠也是?」
「扯斷點滴管使得我順勢倒在哥哥的牀上。那時候我才終於察覺了哥哥不對勁的地方。」
剛剛的笑法……跟小花一模一樣。
小花輕輕點了下頭。
小花的聲音在顫抖。
「要拯救罪孽深重哥哥的方法,我想就只有這個了。」
「對於想成爲遊戲開發者的哥哥來說,說不定現在纔是最幸福的呢。」
「或許對你來說,人的生死可以用遊戲一概囊括,但我可不想用那麼輕率的詞彙一語帶過!」
「要是讓你感到不快我深感抱歉。」
田篠隔着後照鏡對我露出微笑。
「不過正如剛纔的說明,我是個只會判斷事物能不能成爲遊戲的人。要是對於這一點能夠多加寬容,那就感激不盡了。」
「……對不起,小花。」
我悄悄抽起被她握住的手。
不想讓小花以爲我對她有所抗拒,因此我緩慢且溫柔並小心翼翼地移動我的手。
「果然辦不到呢……我沒辦法相信。」
「……羽奈。」
「因爲每當這傢伙對我笑,我就會回想起來啊。想起田篠射穿你腦袋的那副嘴臉……他現在只是擺出順從的樣子。雖然很對不起小花你,但他絕對會背叛我們的。」
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能夠理解不管發生任何事,對於我最喜歡最重視的小花而言,田篠不管發生任何事都是她最喜歡最重視的對象。
可是無論是最重視的人多麼喜歡的對象,沒辦法也喜歡上那個對象纔是個人類吧?要求身爲一介女高中生的我有那麼大的肚量,不會太過分了嗎?
小花不發一語,只是一直注視着我。
她的腦子肯定在用驚人的速度運轉,思考着要怎樣說服我吧。
「久保賀老師人呢?」
打破沉默開口說話的人是小令。
「久保賀老師現在人在哪裏?」
我跟小花不禁面面相覷。
並不是因爲小令不識相地在這種時候開始問問題,而是因爲明明沒有我的命令,小令卻向田篠提問了。
「說不定是呢。」
田篠撥開他的頭髮。
「這是爸爸拜託我開發的小型炸彈喔。」
接着讓我看後腦杓有個小小凸起的地方。
田篠似乎很享受我那樣的反應,他的臉上浮現惹人厭的笑容,盯着我看好一會兒以後開口說:
「求求您,請告訴我!」
「我想知道的是……那個CP值不高的炸彈,爲什麼會埋進你的頭裏!」
田篠不是看向我,而是對着小令瞇細雙眼說道。
我只認爲他是在試圖慫恿我和小令,但即使我忍不住反嗆田篠,他卻仍舊露出處之泰然的表情。
當我瞥見浮現心愛之人還存活的可能性,似乎很開心而泛起笑容的小令那一瞬間,感覺好像聽見我的理智線啪嚓一下的斷裂聲。
「久保賀老師也住院了嗎?請告訴我。」
依小令現在的狀態,就這樣置之不理她可能會撲向田篠引發意外。
即使小花出聲責備,小令還是毫不動搖地探出身子揪住田篠的肩膀。
生死大權就交給我?
那些玩笑話小令全都左耳進右耳出,只見她拼命逼近田篠。
在我忍不住出聲後,小令便登時停止逼近田篠,變回死氣沉沉的腐臭的蛋。
耳聞古寺老師的名字我震了一下。
「啊,不……你不需要道歉。」
「無論何時希望之光都很重要,是吧,味田同學?」
「黃金蛋的效果真是絕佳呢。」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究竟要多少次讓希望之光在我們面前閃爍,再將我們打入絕望當中你才甘心!」
「別說無謂的話題,已經沒時間了。」
一舉一動都在惹火我的田篠,讓我的壓力指數攀升到最高等級。
田篠得意洋洋地解說殺人武器,就像個年幼的孩子在訴說着「喂,我做了很厲害的東西吧?快誇我快誇我!」那樣。他的反應太過純粹,讓我想氣也氣不起來。
「那是久保賀老師嗎?」
我的咆哮響遍車子的每個角落。
「很遺憾的,我不知道久保賀老師跟古寺老師人在哪裏做些什麼……可是……」
我有自信就算因爲壓力讓我的頭髮全白再變成粉紅色,最終全都掉下來整顆頭變成條碼頭禿子,我也會毫不驚訝若無其事地喝着茶。
「哎呀呀,市位同學,你閱讀理解能力還是那麼差呢。那可是精密機械,你這麼粗魯地對待它,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因、因爲太莫名其妙了。什麼我按下開關就會炸飛你的腦袋。」
小令把名爲自我的開關從打開調到關上,宛如一個人偶。
他解開安全帶,扭轉上半身回過頭逼近我的臉龐,在他細長而冰冷的雙眼中,反射出我害怕的神情。
「哎呀呀,戀愛會讓女人變得大膽呢。」
「那就是說他還活着對吧?」
「這樣一來即使不麻痺自我,也能讓對方服從自己了呢……不過這是失敗作。那麼,這時候來問個問題,爲什麼這個炸彈會是失敗作呢?」
「對不起,哥哥總是惹你不高興。」
「哎呀,還不要按下去喔。你一按下去就會炸飛我的腦袋。」
如果不仔細看會看不出來,但確實能知道皮膚底下埋着異物。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不知怎的總覺得小令的雙頰泛起紅暈。一如小花所言,她想必正在逐漸恢復自我吧。
對話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田篠讓人覺得很不爽,我忍不住發出咂嘴聲。
「那種事只不過是你的猜測吧?」
又是槍嗎?
我瞬間繃緊了神經,不過他拿出的是一個小開關。
「小令,放手!」
「真可惜……正確答案是一顆炸彈所花的成本太高了。」
田篠輕快地說出口的話分明清楚易懂,我卻花了點時間,慢上一拍纔將開關扔在後座上。
「我怎麼可能擔心你啊!」
「哎呀,市位同學,你是在擔心我嗎?」
聽起來好像有些開心的田篠撫摸着小令長長的黑髮,隨後輕輕將她推回了後座。被下令放手的她,安分地雙手一攤坐在位置上,接着把手放在腿上。機械化的動作總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在漣女子高中的「黃金蛋的生存鬥爭Royal Game」中,田篠在我們面前吊下「不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這個獎勵的紅蘿蔔,讓黃金蛋跟我們互相爭鬥。
「將炸彈埋進想要監視對象的要害——腦子、心臟或脖子等等地方。要是覺得不高興,只要開關一按就能『砰』一聲解決掉……實在是爲了炒熱遊戲氣氛最適合的刺激裝置了。」
他抓住放在副駕駛座的某個東西。
「可是你也沒辦法斷言那不可能是他們兩人,對吧?」
我滿腦子都在想着這些。現在就想立刻打道回府。
「真是傷腦筋呀,我希望能跟你和好呢。」
感覺我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些,原來是耳際響起了天使的聲音。
在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中,田篠強調考試合格以後就能活着回去,結果後來才說「能活着回去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事實,讓我們鬧內訌。
田篠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把車子停在了路肩。
「那麼就請你收下這個吧。」
我想喫漢堡肉排、烤肉、炸肉餅或薑燒豬肉之類的高熱量肉類料理喫得飽飽的,在浴缸放進香味怡人的入浴劑,悠閒自在泡個熱呼呼的熱水澡,看喜歡的搞笑節目喝着可樂,還有邊喫冰淇淋邊晃來晃去,在自己房間的牀上不調鬧鐘睡上十小時。就算我像這樣逃避現實,壓力指數感覺還是根本沒降低。
「我在醫院聽說有兩名意識不清的青年住院。不知爲何禁止會面,而且還是特定護士才能處理的神祕住院病患。」
我一頭霧水瞧着我握住的開關。
「我的生死大權就交給你了。」
即使死氣沉沉,小令還是繼續向田篠提問:
「你根本不配用希望這種詞!」
藉助風跟伊月的力量總算是一路獲勝,但結果卻全是讓我們互相爭鬥所說的謊言。
再次開始的猜謎時間令我感到煩躁。
小花仍然一臉歉意繼續說下去:
「我想埋進炸彈是爸爸爲了不讓哥哥逃走。」
小花拿起掉在座位上的開關,將它輕輕塞進了我的口袋裏。
「一旦覺得信不過他的話,希望你能毫不遲疑地按下開關。」
換句話說只要我不高興,隨時都能殺了田篠?
「不,我不需要那種像是獨裁者的開關。」
我打算拿出開關,但小花卻壓着口袋阻止我的行爲。
「這是哥哥製作的複製開關,真正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按下去。」
「複製開關?」
「嗯,真正的開關現在還在爸爸手上。」
「咦、咦、咦,稍等一下!」
我蓋過小花的話開始整理想法。
開關在稻澤雄三手裏……那樣一來不就連對方什麼時候會按下開關都不知道了嗎!所以說埋在田篠頭裏的炸彈無論何時爆炸都不奇怪對吧?
明明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而且還是腦袋砰的一下爆炸這種最差勁最惡劣的死法!)爲什麼還能這樣若無其事,我實在是無法理解。換成我的話會變得腦子不正常喲!
乍看之下跟以往毫無二致,不過田篠的精神果然已經被那把槍給搞得亂七八糟了。
儘管腦中在陸續進行整理,但我卻完全無法接受這種非比尋常的狀況。小花她溫柔輕撫我的後背啓齒道:
「爸爸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按下炸彈的開關,那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哥哥跟我約好,直到喪命爲止都會協助我。」
小花的語氣中似乎透着一絲喜悅。
或許是爲了至今不斷爲非作歹的哥哥至少能夠幫到人而感到欣慰也不一定。
「……居然說直到喪命爲止。」
這一字一句都過於沉重,讓我承受不起。就像是特大碗豬骨拉麪那樣厚重的字眼連續出現,感覺胃會徹底消化不良。
田篠完全靜止不動地凝視着我,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樣子,在他的眼鏡深處淺色的眼眸閃耀着光芒。
小花從剛剛開始就常常念着「沒有時間」這樣的詞語。
「羽奈,謝謝你。」
老實說我完全信不過田篠。
「小花,你怎麼了?」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咦?」
這個人在考慮事情時真的變得只會看就遊戲的角度來說有不有趣了。當明白槍的威力有多大之後,在我的心中生出真的是僅僅一絲對他的同情心。
我完全被小花鬼氣逼人的模樣壓倒。總覺得無論再繼續對小花說些什麼,都沒辦法說服她。
「你跟哥哥?」
「障礙越大越好,這樣玩起遊戲纔有鬥志呢。」
「接下來再也不會把你牽連進來了……」
剛剛浮現出最棒笑容的她表情緊繃地說:
「你就算不相信哥哥也沒關係,可是已經沒時間了……拜託請讓我們保護你。」
猶如大朵的白百合輕盈綻放那般,笑容重新回到小花的臉上。
竟然連自己的性命都當成「保護我遊戲」的障礙。
我除了點頭以外無計可施。
也許我總有一天非得按下口袋裏的開關。不過既然我最喜歡的小花都說到這種地步,我也只好從命了。
不愧是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楷模稻澤花。
「……我知道了。」
我瞧了瞧小花的臉龐,她的表情跟剛纔截然不同,變得十分開朗。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畢業典禮在最後跟同班同學互相握手的那種感覺。
「……我跟哥哥,這次一定會把所有一切做個了結。」
這話讓人難以釋懷,於是我開口問:
難不成這是小花式的玩笑話嗎?
「你似乎能理解,實在是太好了。」
我嘗試着把弦外之音解讀到那方向去,但狀況看起來不太對勁,她輕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泛起悲傷的微笑說了:
「我們很快就要告別了,羽奈。」
我都已經受牽連到這種地步了,爲何事到如今才這麼說!
我感受着口袋裏的開關的恐怖同時,開口問她:
因爲她是一次次救了我性命的恩人。
她所謂的時間,是指田篠生命的倒數計時嗎?
光是那樣車上的氣氛便一下子增色不少。
田篠很滿足似的點頭,隨後在駕駛座上穩穩坐好重新開始開車。
小花保持着溫和的神情,平靜地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