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門扉再度被開啓
《腦漿炸裂Girl》 · 吉田惠里香 · 1.2萬 字
「喜歡」的相反不是「討厭」,而是「漠不關心」。
儘管有人這麼說過,但我卻覺得那有些不正確。
因爲能夠漠不關心,就代表着對方對自己無害對不對?所以才能毫無興趣也不放在眼裏呀。
當然我也是能理解「喜歡的相反是漠不關心」其中的理由。
會感到討厭,就意味着還抱持着不少關注。雖說討厭是種負面情感,不過對方也有可能滿腦子想着自己,也就是說對方有認知到自己呢。
可是,這都是接收者這方的理由吧?
而且還限定是希望身邊的人喜歡自己的人,抑或是限定理所當然覺得會受到周遭喜愛的人的理由對吧?
對這種人來說,「(認爲)喜歡」的相反是「漠不關心」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所謂的「漠不關心」,是指跟對方毫無利害關係。我認爲不如說(實際上)是構築着良好的人際關係呢。
咦,你問我所思考的「喜歡」的相反是什麼?
坦白說,我的最佳回答是「麻煩」。
會被人認爲麻煩,多多少少代表對於對方而言是有害的存在。所以說若要滿腦子想着那個人的事,或是思考該採取什麼應付方法,如同字面所述,實在相當麻煩。
所以讓彼此關係保持在不致造成危害的程度,接着就是什麼都不想地不理對方,有自覺地裝作漠不關心。
對於這個回答,我相當有自信呢。
畢竟我是同學們——不,是整間學院裏大概有九成的人會覺得「麻煩」的超級問題兒童市位羽奈。
「到下個休息站可以休息十五分鐘。」
車掌小姐響起高亢的聲音,我默默伸了個懶腰。
或許是用奇怪姿勢睡覺的關係,感覺身體很沉重。
而且從剛纔開始,朝陽就直射在臉上,刺眼得不得了。選窗邊的座位說不定失策了。在思考着這種事之餘,我慢慢轉動脖子吸氣。點心與化妝品香味混合而成的甜膩氣味掠過鼻孔。
前往教育旅行的巴士中,大家正在開懷喧鬧。
班上的軸心團體、好學生團體、體育型、文化型、御宅型的……我無法參與進她們任何一個小圈圈當中。
本以爲對話會就那麼打住,結果小令還繼續說下去:
分明還沒到法國,情緒就高昂成那樣子沒問題嗎?
我默默無語。
如此便塑造出了一名心中懷抱傷痛的女高中生模樣。
小令鬆了口氣似的回了我一個微笑,接着再次開始觀看旅遊指南。
「市位同學,你沒事吧?」
「我沒事呀,怎麼了嗎?」
出聲向我搭話的,是坐在隔壁的小令。
不不不,就說我都不記得了。
看不出是要去上班還是剛下班,但總覺得那羣大人每個人都掛着一副疲憊的表情。
雖然這種說法可能有點讓人討厭,不過那便是真相。
不過謠言就像一陣風。
我現在很好,所以讓我正常過日子啊。畢竟好不容易都進了憧憬的聖阿蒂蜜絲女學院。但周遭的氣氛並不適合說這些話,於是我選擇三緘其口。
那種事怎樣都好。
「高中生活的活動,等到教育旅行結束後,大概就只剩畢業典禮了呢。」
她會跟我在一起的理由非常簡單。
明明是一大早,但休息站依然很熱鬧。
不管去國內的任何地方,肯定都會遭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好像有人因此提議去國外就行了。
「……只剩一次了啊。」
小令對於擺明在轉移話題的我,溫柔地點了點頭。

「噢,沒事沒事。總之抱歉了。」
順帶一提我們教育旅行的目的地是法國。
主播一而再地告訴大家叫作稻澤雄三的人辭去了國會議員的職位。據說這個大叔自從去年在五反田車站演講時遭到槍擊後,一直都在養病中。
「我們的高中生活究竟算是什麼呢?」
「喔。」我簡短地附和。
我們之間的關係不算壞,但也稱不上好。
都已經那麼不可思議了,但這起事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還不只於此。
她說在自己找不出去上學的契機,悶悶不樂之際,我便出現了。似乎是覺得一個人重新去上學很痛苦,但只要跟誰一起的話就有辦法努力。據瞭解她並不是由於失蹤期間受到精神打擊,而是另有其他原因,不過小令並沒有再繼續多說。
據瞭解失蹤的學生們怔怔地朝訝異慌亂的人們,打招呼說了「各位好」。而這些獲救的學生們,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失蹤期間的記憶。儘管確認有三十八人平安無事,但尚有兩名學生跟三名老師下落不明。
慶典的嘈雜聲自然而然地弱了下去,娛樂性新聞節目的頭條新聞也從失蹤事件轉移到人氣偶像的外遇事件。就像那樣,當人們的記憶開始逐漸淡忘那起事件的一年前——
因爲我也沒事好做,於是心不在焉地注視着電視裏流瀉出的影像。
我面露諂笑快嘴回應。
我在休憩區的一角想着那種多餘的事,等待去買飲料的小令回來。
因爲我是被視爲平成年間最重大的離奇事件「聖阿蒂蜜絲女學院集體失蹤事件」中的最後一名生還者。
幾年前發生了一起包括我在內共四十名的學生,還有一名老師、兩名實習老師突然從學院中消失不見的事件。據說當時雖然拼命搜查,但還是完全無法掌握學生們的情況,只有時間徒然流逝。
她就那麼一語帶過在家裏足不出戶那段時期的事。我也沒有再繼續深究這個話題的意思。畢竟自己也不曾告訴她時常夢見的夢,我們是彼此彼此。
不假思索地回答後,只見她雙眼低垂,轉瞬間欲言又止。
小令翻閱着感覺一點都不有趣的旅遊指南,並將長長黑髮攏到耳後。她富有彈力與光澤的頭髮,嘩啦啦地從耳上滑落。
不知該如何對待事到如今纔出現的我,周遭的人都不知所措,把我當成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更加麻煩的是,豈止是失蹤期間的記憶,我從開始就讀這間女學院之後的記憶都全部消失了。
學生們活着回來,又更加深這起事件的謎團。這件事在媒體上接連鬧了好幾天,不斷刺激觀衆的好奇心。
「要整理好自己的內心,很多事都相當困難。」
看來是把腦子裏想的事情脫口而出了。她忸忸怩怩地對着目瞪口呆的我開口說道:
只是因爲沒有其他能在一起的人,所以待在彼此身邊罷了。
當我「嗯?」地露出疑惑的反應時,她很害羞似的漲紅了臉。
縱使不及夢中出現的天使,但我覺得小令的容貌也相當漂亮。不僅四肢細長,考試成績也相當好。說起來原本她應該不是會跟我這種傢伙一起行動的那種人。
小令也是在班上被視爲麻煩的其中一人——跟我一樣,是那起失蹤事件的受害者。跟事件相關的學生多半老早就轉學了,剩下的學生也已經都畢業了。
「剛纔我聽見你好像在呻吟,想說你是不是作惡夢了。」
有人說是被外星人擄走,有人說是在異空間中迷路了等等,人們隨心所欲對這起事件做出揣測。聖阿蒂蜜絲女學院之名轟動全國,情報綜合網站上擅自公開學院裏學生的照片,原本在網拍上就能高價賣出的制服,價格更是翻漲好幾倍。
沒錯,正如大家所猜想的。那就是我,市位羽奈。
就在衆人對學生的存活率感到絕望的某一天,原本失蹤的三十八人又忽地來到學院上學。
小令邊玩着智慧型手機邊自言自語。
下落不明的其中一名學生突然現身。
「你要去上廁所吧?」
另一方面,像是活力聚合體的同學們羣聚在伴手禮區,手拿當地特色鑰匙圈吵吵鬧鬧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
「肯定是遇上了更悽慘的狀況。」
班上有這麼麻煩的年長同學在,肯定會覺得麻煩到不行對吧?不會想跟她交朋友,要是遭到排擠或霸凌,又會演變成大問題。
因爲我不知道該回答她什麼纔好。就在我想着一定得說些什麼,而死命地尋找要說的話之際,引擎聲停止,周遭靜了下來。已經到了休息站。
小令跟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所謂的長期不上學。
由於失蹤事件的緣故,我們的學院——應該說是制服在日本全國太過著名。
不愧是貴族女校,連點子也是全球化的。
事先聲明,我並沒有受到霸凌。正如方纔所說的那樣,周遭的人把我當成要冠上「超級」來形容的那麼麻煩的存在。
我不曉得聽過多少次擅自同情我的大人們對着我直說「好可憐」。父母也跟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忍不住吐嘈了電視節目。雖說槍擊事件好像是條大新聞,但因爲是發生在我失蹤期間的事,所以也毫無頭緒。
話說回來,大叔辭掉議員還是怎樣了,那種事跟我毫無關係。我明明就連自己周遭的事都沒辦法處理好,不可能把握得了日本的政治經濟。也許是因爲剛睡醒容易發脾氣吧,我在暗地裏罵個不停。
「果然,要是一開始不去就好了。」
其實到底要不要去教育旅行,直到臨行前一刻我都還在煩惱。
從一開始就能預測得到肯定開心不起來。
也知道要是我不去,老師跟同學們大家都會很高興。
周遭的大小姐們應該是不會煩惱該怎麼辦,不過依我家的經濟狀況要籌出去法國的旅費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麼我爲什麼會決定要去呢?
那是因爲我很不悅。
假如我不參加教育旅行,家人、同學還有認識我的所有人們都會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心想:「啊,她果然沒辦法適應原本的生活。」
雖說我自己也想過事到如今幹嘛還在意別人的眼光。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願一直受到別人同情,殘留在我心中小小的自尊正在苦笑着。
「羽奈。」
忽然有人向我搭話。
除了在家,外頭沒什麼人會叫我的名字。也許是我搞錯了吧。儘管存疑,我還是朝發出聲音的方向回過頭,泛起一抹拿手的諂笑。
「咦?」
因爲驚訝過頭導致腦子一片空白。我連要諂笑都忘記,只能凝望出現在眼前的這幅情景。
站在那裏的人是天使。
是重複好幾十次,持續出現在我夢中的雙馬尾女孩。
難不成這是夢的延續?
我絆到伸出的腳,身體漂浮在半空中。由於煞不住勢頭,我的身體盛大地摔在地板上。
「啊,嗯。沒什麼大礙。」
那副機械化且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想必是人工語音吧。名副其實充滿了機械味。謎之聲傾注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們頭上。
「實驗?」我忍不住複誦其中的詞語。
剛纔開始的頭痛不斷加劇,起了種頭昏眼花的暈眩感。
「我也一樣。」
糟糕,絕對不能吸進這個東西。
「啊!」
「那個,請問你還好嗎?」
布料中傳來了刺鼻的藥品臭味。

跟天使面對面的感動消失,現在只覺得不寒而慄。我的太陽穴附近傳來陣陣刺痛。
在我跑步的期間,也不知道剛纔的雙馬尾女什麼時候會追上來。雖說很對不起小令,但我打算先回巴士。
在發出那種哀嚎的女孩子們身後,身穿同款制服的男人們一字排開。他們的手中都握着槍枝,而槍口都對準了那些女孩。
「這是要幹嘛啊,真是的!」
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趕緊找到她,回到巴士上坐好吧。坐上車子的話,她應該也不會再追來了。
房間裏的揚聲器驟然發出聲音。
數量大約有四十人吧。女孩子們紛紛湧入室內。
我不認爲在休息站裏會有這種地方。看來是有人把我們弄暈後,帶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壓住由於奔跑而感覺快要抽筋的側腹張望周遭,然而四處都不見小令的蹤影。
我不甩她的制止跑了出去。
那種根本無法溝通的感覺……那個天使絕對是腦子有點問題的人!
她這麼說着而後抱住我。
我所躺的地毯有着長長的絨毛,感覺軟綿綿的很舒服。真想就這樣不要面對現實一直睡下去。
天使緩緩靠近難掩不安的我並說道:
只有我一個人在休息站全速狂奔。就算周遭的人的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我也完全不管。
不過一切爲時已晚。男人們的臉隨即扭曲變形,不一會兒我就失去了意識。
『接下來要請你們參加一下實驗。』
我朝着跑近我的大人們低頭鞠躬。
「羽奈,等一下!」
我抓住小令伸過來的手慢慢爬起來。
「那就好。」
這裏是有如舉行結婚典禮的那種豪華又遼闊的房間。
她在說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腦。
我死命地奔跑着,尋找小令。
映入眼簾的是絢爛的吊燈。
在我身體動不了,發出呻吟之後,周遭的大人們跑到我身邊問:「你沒事吧?」
我無法忍耐而扭動身子,推開了天使。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跟你一條心,因爲我們休慼與共。」
我由於恐慌而大聲尖叫,但有男人的手堵住了我的嘴巴。男人用手上的布蓋住了我的臉。
「又打算折磨我們嗎?」
「也許我沒辦法再繼續保護你了。」
她從口袋裏拿出小小的盒子,硬是塞進我的口袋裏。
「保護……你在說什麼?」
就在小令拉住我的手正要逃跑的時候——
「好痛!」
我慌亂得試圖甩開她握住的手,但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這絕對是大事不妙了……總之得先逃跑。」
「我不清楚。」
「有沒有受傷?」
大人們面無表情地圍繞在我的四周。
「對不起,羽奈。」
不理愣在一旁的我,她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定睛一看她的身上傷痕累累,四處破皮滲血。制服也處處破爛不堪,雙馬尾亂七八糟。是足以用遍體鱗傷來描述的狀態。
☆★☆★
「市位同學!」
不知道哪個坐在休憩區的人,把腳伸到我面前。
「我已經沒事了。」
不過柔不柔軟都無所謂啦。爲什麼我沒見過也不認識的人會忽然抱住我,我完全搞不懂啊!
腦袋沉甸甸地發疼,我的頭比起剛纔更痛了。也許是因爲意識還模糊的關係,我不像她一樣害怕現今的處境。爲何能夠如此冷靜,就連我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議。
有着繁複誇張裝飾的吊燈,持續閃爍着耀眼柔和的金色光芒。在恢復意識之後,我仍舊盯着吊燈看了好一陣子。
「不要!」
將我喚回現實的是小令。臉色蒼白的她正在搖晃我的身體。
「突然有羣奇怪的男人圍上來,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在這裏了。」
大人們所圍成的圓圈越來越狹小,近到感覺能聽見他們的呼吸聲。那時我終於察覺到,似乎有什麼不太對勁。
以那話聲爲暗號,房間的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當我如此下定決心之際——
她力氣大的驚人。
「要是覺得難過,就打開那個盒子……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那些了。」
面對不知所措的我,天使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欸,這怎麼回事?這裏是哪裏?」
「不,我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醒了嗎?市位羽奈同學。』
『讓三十七名協助者登場吧。』
宛如在夢中一般,天使的身體溫暖又柔軟。
我從客人之間穿梭而過,忘我地前進。
『各位好。』
縱然我這麼講,他們也沒有離開我身邊的意願。咦?難不成這裏是怪人專用的休息站?當我如此心想,打算儘快逃離而起身之際,他們卻火速扣住我的雙臂。
摔在地上的身體一陣痠麻。
儘管丟臉得要命,但我總算是鬆了口氣。這下子天使就無法再靠近我了吧。
我慌張地試着捏捏臉頰,果然是現實沒錯。天使就在我的眼前……由於衝擊太過強烈,以致於我無法將視線移離她的身上。
「請你別這樣!」
「……木葉、舞香。」
率先開口的人是小令。
小令的視線前方,有個全身名牌、擁有模特兒身材的女孩子,跟不知怎的穿着很暴露的嬌小女孩。兩人似乎都沒察覺到小令在叫她們的名字。小令很懷念似的凝望着互相依偎並不住顫抖、淚眼汪汪的她們。
「你認識她們兩人嗎?」
我戰戰兢兢地問,隨後小令搖搖頭說:
「不只是她們兩人……是這裏的所有人。」
「咦,你認識所有人?」
「與其說認不認識,她們是我們以前的同學。」
可能是有在監視我們這裏的一舉一動吧,謎之聲好似在對小令的話作補充說明般說道:
『正確來說的話,是跟市位同學你同樣成爲失蹤事件犧牲者的各位。』
這話實在出人意料,使得我只能冒出一聲「咦」。
對於打從進入學院就讀後的記憶全都消失殆盡的我來說,根本無法判斷她們是不是我的同學。
不過我能理解現在的狀況糟透了。
因爲那起事件的受害者們,都被拐到同一個地方了對吧。
這些人跟我們的失蹤事件有所關聯的可能性非常高。不,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就是失蹤事件的犯人。
被聚集起來的前同學們跟我不同,似是已經徹底理解狀況了。
「爲什麼總是我們?」
「這次要做什麼?」
「我受夠了!」
她們哇哇大哭,十分惶恐。而發出的那些言語也轉變成恐懼,瀰漫在整個室內。
「市位同學,你在做什麼!」
人類遭到槍擊。這並非正常會發生的事。我害怕心想「知道」、「已經經歷過好幾次」這種不可理喻狀況的自己。有如警鈴的劇烈頭痛仍不斷持續着。
已經組成四人組的人們,爲了不想跟我們對上眼而垂下頭,宛如聽不見小令的話聲那樣固定不動。當我們在房間中央奔走之際,察覺到了自己身處的現況。
爲了討男人們的歡心,她拼命地露出一記僵硬的微笑。不過他們對那副笑容毫無反應,只冷冷地厲聲道:「你說說看。」
「還剩下三十七人……要是不想淪落到這種下場,就趕快給我組成四人組。」
「怎、麼辦?」她就這麼喃喃着問題的後半,砰的一聲向後倒下。
「咦?」
大家的腦中都浮現出相同的疑問。
小令一邊大喊,一邊接近剩下候選的女孩子們。
男人用腳尖戳着倒下的女孩子面露獰笑。
「動作快一點啊!」
「你們要進行的實驗極其簡單。就是在五分鐘內儘可能組成更多四人一組的團體,如此罷了。」
「你們剩下的人該怎麼做……懂了吧?」
自他說出那句話後,原先癱坐在地面上的女孩子們全都展開了行動。
「等一下,不是那邊,來我這邊啊!」
一旦知道自己命懸一線,她們臉上的悲傷或膽怯便全數褪去。雙眼中只露出光芒刺眼的「我不想死」這種情感而已。
畢竟她們對我這種人根本就毫無感情吧。一般來說不會想把只有共度幾個月校園生活的同學,納入自己的團體中吧。
除了我以外的女孩子大家都抱着頭。
被射中的女孩子們接連發出慘叫,最終變得一動也不動。
「……請問~」
沉默在瞬間就被打破了。
無法組成團體,站立不動的女生數量有三人。她們彼此握着手,炫耀着她們之間的羈絆有多深厚。三人組中的其中一人,對着愣住的我們伸出了手。
這三個人知道她們自己在說些什麼嗎?她們難道是要我們商量誰要活下來、誰要去死嗎?
話才說到一半,她的身體便向後仰。
「噫!」
她雙眼充血,用力地繼續朝我們伸出手。
「有沒有人,拜託再來兩個人!」
爲了恐嚇少女們,一個男人對空鳴槍。
男人朝着她開了無數次槍。
小令抓住呆立不動的我的手。
「得趕快加入哪裏的團體纔行。」
彷彿是受到嬌小的她吸引,人們接二連三集中過去……
「要是沒能組成四人組,那剩下的三個人該……」
「怎樣,你們想死嗎?」
「跟我組成團體吧。」明明只要這樣講就行,我的身體卻完全動不了。
小令雙眼噙淚,看着與她對峙的前同學們。
「呀!」
綁辮子頭的女孩被男人的行動嚇到,從而向着出口開始奔跑。不過男人卻毫不留情地讓逃走女生的背後遭受子彈攻擊。
「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三人組嚴聲斥責我們。我們分明又沒做什麼壞事。當命在旦夕時,就能夠爲所欲爲了嗎?儘管我想就這麼說出口,可是頭太痛了實在沒辦法。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任何事了。在這種情形下,一個男人似是要火上加油那般開口道:
她又更是硬扯開僵硬的笑容。也許是爲了緩和氣氛吧,那女生繼續一圈圈繞着她的髮絲問道:
「哪一個都無所謂,快點!」
「好,大家都到舞香人家這邊集合~!」
「沒能組成四人組的人,所有人都會迎來跟這傢伙相同的命運!」
我不知所措地發出「咦,奇怪,爲什麼?」的聲音感到侷促不安,隨後她攏起黑髮微微一笑。
這裏一共有三十九人。三十九除以四……會是九餘三。
大家的臉上都顯露出安心的表情。然而,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小令愣愣地注視我的臉龐,就這麼靜止不動。
「已經沒有時間了!」
其他男人迅即開口說:
縱使男人出聲催促,在場的人還是沒有人打算行動。大家都跟自己身邊的人面面相覷,感到十分爲難。
男人們出聲催促,我環視室內,大家幾乎都已經組成團體了。還站着的只有寥寥數人。
身穿暴露衣着的女孩子率先大聲喊叫。
不過某處卻傳出怒吼聲。明明四周就還有女孩子在發愣,或許是害怕會變成單獨一人吧,大家拼命爭先恐後地組成團體。
從槍口射出的雷射光命中吊燈,爆炸聲震天價響。玻璃殘渣與金屬碎片飛散一地。
儘管再次響起短暫的尖叫聲,但馬上就止住了,室內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怎麼可能丟下市位同學你一個人呢?」
我知道這種絕望的感覺。
我能聽見自稱舞香的女孩子在呼喚小令的名字。
男人拽着方纔射殺的女孩子頭髮,把她的頭就像物品那樣提起來,眼見她遭到宛如人偶般對待的樣子,當場的所有人都會這麼想吧——不想變成她那樣子。
「組成四人一組的人就手牽手當場坐下。那麼預備,開始!」
明明剛纔她就應該已經跟叫舞香的女生組成團體了。
連她們的名字都不曉得的我,徹底地落單了。
她連這種時候都在關切我的這份溫柔,讓我心中升起一股暖流。明明小令她應該能跟其他女孩子打成一片。
可是在我們跑過去的期間,又一組接一組陸續組成了新團體。
彼此互使眼色,互相對話,轉眼間便陸續冒出四人團體。
啊,這下子我完全是孤身一人了。
哀嚎,也許該說是噪音比較好。總而言之四面八方都發出喊叫聲。讓我的頭更是陣陣刺痛。不同於恐懼或悲傷的情感,我的胸口漸漸感到苦悶。
什麼嘛,就這樣啊。
「怎麼了,已經過十五秒嘍。」
她們全都蹲在地上,屏氣凝神觀察男人們的動靜。像是試圖裝腔作勢般地過了好一陣子以後,射下吊燈的男人平淡地啓口道:
「剩下兩分鐘!」
就連小學生都知道,用四去除是除不盡的。
這些人們打算捨棄我們當中的一人,組成四人團體。
我一開始還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伸出手的女孩對僵在原地的我跟小令發出了咂嘴聲。
苗條高挑的女孩子提心吊膽地舉起右手。
啪咻!
「一個人過來這邊。」
「好了,小令令你也快到這邊來!」
「剩下的時間,只有三分鐘嘍!」
「紙祖同學,這邊!」
「給我安靜一點!」
是剛纔小令要搭話的女生。她用左手手指纏繞着捲翹又富有光澤的長髮。
「剩下的時間還有三十秒!」
那些男人們簡直像在煽動我們的倒數聲仍在持續,跟那邊三人組的責罵聲互相交融。只見小令瑟瑟發抖抖個不停,露出我迄今未曾見過的嚴肅神色,是要拋棄我?抑或就這樣等待時間過去呢?她對擺在眼前的抉擇感到苦惱。看到她的表情,我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小令,對不起了。」
語畢,我便使出全力推她的背後。
「呀!」
尖叫出聲的小令,就這麼發出巨大的一聲砰地摔倒在三人組的面前。我朝着對這邊伸出手尚在發呆的女孩子輕輕頷首。
「快點,沒時間了。」
由於我的一句話而回過神來的女孩子,抓住了小令的手。就在倒數從一變爲零的前夕,三人組抓住了小令蹲在地板上。
「推倒了你真是對不起。你沒受傷吧?」
儘管我向小令搭話,還在恍神狀態中的她卻仍舊倒在地上,口中不斷唸着:「爲何?爲什麼?」
「我呢,是因爲有小令你在,才能每天繼續努力下去喔。」
能夠救到小令,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只是因爲沒有能跟自己在一起的人,所以纔在一起而已……我們只是這樣的關係罷了。可是光是這樣的關係,就能讓我高興得要命。
「謝謝你剛纔牽起我的手,謝謝你在學校裏跟我一起喫便當……」
我把發自內心的謝意傳達給她。
我並不是在逞英雄。由於捲入奇怪事件的記憶徹底缺失,相較起從前,我已經完全變了個人。我曾好幾次不斷地自問自答,我究竟爲何活在這世上呢?
不過我倖存下來,是爲了能像這樣幫助小令呢。我坦率地如此想着。
『剩下的果然是市位同學嗎?』
揚聲器中再次流瀉出謎之聲。
『能爲了朋友犧牲性命,你果真是太優秀了。』
男人們一同朝着直立不動的我舉槍。大家的槍都瞄準我,我在腦中吐嘈那麼多人一起絕不會射偏。方纔遭到射殺的少女身影,無數次在我腦中重播。明明應該做好了覺悟,我的雙膝卻直打哆嗦。
敵人分明該是那羣男人,但我卻怕她們怕到不行。
「說什麼救人,別再做這種蠢事了。」
休慼與共。 Bitch。 牢籠中的天使。 推特畫面。
Rich。 齊眉瀏海的少女。 黑髮男子。
自過去同學們的夾縫之間傳來男人們的慘叫。
雖說盒子確實砸中了男人,但這樣子當然不可能擊退他們。撞到男人身上反彈回來的小盒子掉了下去,那股衝擊力掀開蓋子,內容物散落在地板上。
男人們聽令,甩掉在制止的少女們,團結一致衝着我來。
我死命運轉着幾乎要陷入恐慌狀態的腦子,還是無法理解。
聽見從揚聲器流瀉出的聲音,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第一次實驗結束……請抓住市位羽奈。』
「準備開槍!」
我推開成爲我盾牌的女孩子們向外飛奔。
我爲什麼會忘了如此重要的事呢?即使遺忘這世界的所有一切都絕不能忘記的,身爲我休慼與共、命運共同體的摯友。
……沒錯,她的名字叫稻澤花。小花。
因爲我從前的同學們,接二連三地撲向男人們喔!明明對方拿着槍對她們一而再地開槍,即使如此她們還是毫不在意地抓住並壓倒男人們,封住他們的動作。
「哇!」
刺痛、刺痛。
花一匁。 喫馬卡龍的天使。對我微笑的天使。我重要的人。
「我說過叫你們走開了吧!」
「等等,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那並非是我失去意識的關係。
「咦,爲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管是誰都好,救救我吧。」
我拉着小令的手,爲了逃離這羣男人而後退。但不一會兒牆壁便出現在背後,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還用說嗎,當然會怕。我眼神銳利地瞪向頭上的揚聲器。
就在開槍前夕,她們一起跑向我,挺身而出防禦槍擊,成爲我的盾牌保護我。身體遭到槍擊的她們,儘管發出「嗚」的輕聲呻吟,仍面無表情地站立不動。
就像用設置在小河裏的漁網追趕魚兒那樣,男人們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抓住是怎麼回事?什麼實驗結果,這個意義不明的遊戲有什麼含意嗎?
黃金蛋的求職活動0;Job Hunting Game1;。 棕發男子。 戴着眼鏡男子的微笑。 Patch。
眼神空洞的小令所說的話,就跟自揚聲器中傳出的謎之聲一樣毫無抑揚頓挫,令人頭皮發麻。她試圖甩開我的手而一再甩動自己的手臂。
我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從裏頭跑出鮮豔的圓形物體。
小令突然停止甩動手臂。
對了,就是打從跟天使交談的那時起,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對勁。我手抓小盒子,迅速舉起了手臂。
這傢伙是怎樣……所以說他是想看我大聲哭喊的場面嗎?興趣惡質到這種程度,反倒教人佩服呢。「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我心中暗想,緊咬嘴脣閉口不言。
剛剛不是還好像看不見我的身影那樣忽視我嗎?不是斂下雙眼,面露這一切跟我們毫無關係的神情嗎?爲什麼要保護我?
滿腦子的問號持續攻擊我的腦袋。我的腦袋猛烈地陣陣作痛,有種頭痛欲裂的感覺。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咦?」
縱然我死命逞強試圖惡語相對,但果然還是不行。
謎之聲分明沒有抑揚頓挫,聽起來卻像是很開心似的。
敞開塵封的記憶門扉,我的眼中溢出了淚水。
這一年裏,真有由衷爲我的歸來感到高興的人存在嗎?真有覺得我不可或缺的人存在嗎?我可是覺得連爸媽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喔!到底有誰會來拯救那樣的我?
剛剛擊墜吊燈的男人忽然舉起手。只要他手一放下就會開始射擊嗎?又不是運動會的賽跑,就沒有更帥氣的暗號了嗎?
似乎是處決的時間終於來臨。「市位同學。」仍然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小令輕聲呼喚我的名字,不過由於從剛纔持續至今的頭痛,我無法順利對她做出反應。
「我的頭!」
這種感覺……對了,是殭屍電影。有種像是親眼目睹直到剛纔還是朋友的人,化身殭屍襲擊人類的心情。就算遭到槍擊、遭到毆打也文風不動。痛楚也好感情也好……失去了像個人類的所有一切。我怔怔地凝望着那羣殭屍,其中有個常常看見的一頭烏黑閃亮秀髮的女生。
「時間到。」
當我的腦子一認知到那是馬卡龍,便產生了一陣以往所無法相提並論的劇痛。那種痛楚貫穿全身,我由於無法忍耐而發出尖叫。
這是剛纔天使放進我口袋中的小盒子。
「做什麼?要救市位同學啊。」
「我明白了。那我停手。」
『要是害怕,就求我饒你一命如何?』
『這樣好嗎?搞不好會有誰來救你喔?』
小令仍是一臉面無表情,只是一直牢牢地凝望着我,關於那羣男人,她似乎一概不關心。
咦,這是什麼發展?
「小令你是怎麼了?喂!」
啪咻!啪咻!啪咻!響起了激烈的槍聲。
是可愛的馬卡龍。
「別靠近我!」
『似乎出現了超乎想像的實驗結果呢。』
「這算什麼嘛,我做了什麼事嗎?」
我竭盡全力把小盒子丟向男人們。
很乾脆就放棄抵抗的小令站在我的面前,不僅面無表情還一動也不動,在化身殭屍後,這次又是化身人偶。
浮在泳池上的小令。 流淚的天使。 俄羅斯輪盤。
出現在眼前的是完全出乎預料的情景。
男人們一起把手指放在扳機上。
像剛纔的女孩子那樣,別吊人胃口,一口氣把我幹掉不就好了。那男人手放下的模樣,感覺有如慢動作那樣緩慢。我嘴脣咬得太過用力因而滲出血絲。當一放鬆咬合的力量,我的口中冒出了不爭氣的話語。
那個誰會是誰啊?
我雙腳一軟,沿着牆壁癱倒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此時我聽見制服外套口袋中發出喀啷一聲。我雙眼瞪着男人們,輕輕地將手伸向口袋。
我有夠害怕。實在不想死。
無論要睜眼或呼吸都十分艱辛。就像有人拿鐵錘往我的頭頂敲釘子。每當出現驚人的痛楚,記憶的碎片便在腦內逐漸復甦。每個都是我完全不記得的光景。在那記憶的每個地方,都有着天使的身影。
手拿滅火器奔跑的天使。 羽奈,活下去。
就在那之後的一瞬間——
而是從前的同學們圍繞在我身邊,遮住了我的視野。
我壓着頭當場倒了下去。
我扣住她的肩膀不斷追問小令,但她卻毫無反應。
那是小令。
我驚慌地抓住她的手,小令則狠狠瞪向我。
『你害怕嗎?』
雷射光一同發射,我的身體變成了蜂窩……本該是這樣。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喔……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