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話 結局 0;31;

拼圖已然湊齊。

男子曾過着怎樣的人生，他爲何在此處遊蕩並奔向精神層面的自殺，還有他爲何無法原諒自己。

那麼我現在要做的，只是見證終局。

——咕嚕…

響起血痰沸騰的聲音。

領域最深處如同胎兒搖籃般積着黏稠液體，壁面血管脈動着，從天花板垂落的臍帶纏繞包裹着某物。

臍帶上纏繞着咚咚跳動的薄膜。

男子剛踏入空間，從膜中就伸出了一隻手。

噗哧！

那是兩隻右手。

不只有右手。

左手、拔刀、甚至連頭顱都是雙份的。

唯一單數的只有軀幹。

但考慮到那軀體也被兩根脊椎詭異地支撐着，說是單數也很勉強吧。

我認出了那對如連體嬰般重疊的兩人。

『奧爾森，安。』

奧爾森裏剋死亡形相的模樣，就像在追憶被同一顆子彈貫穿的瞬間，呈現出兩人重疊在同一個空間的詭異形態。

男子給左輪手槍上了膛。

用四條腿站立的奧爾森裏克用渙散的目光盯着男子。

安娜閉着雙眼。

男子面無表情地燃燒着冰冷的仇恨，凝視着奧爾森 裏克。

能感受到此刻體會到的些微絕望。

門散發的光輝、鑄造它的材料，以及此刻才精妙現身的門之存在，必定會令男子產生某些感悟。

可偏偏在此反而產生了新的疑問。

於是領悟到 直到最後自我消散的瞬間 他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 ＊ ＊

怪物會以生前醜陋的姿態顯現。

在達到如此完美射擊境界前，男子的子彈曾多少次同時貫穿兩人身軀？

看見了男子。

真是神奇的事。

咻——

若確實懷此意圖，那想必已成功。

彼此粘連部位的肌肉被撕裂了。

就這樣 迎來了第一次試圖自殺的瞬間。

左輪手槍完成了裝彈。

奧爾森 裏克的手抓住了安娜的頭。

望着眼前已建成過半的黃金門，他也屏住了呼吸。

他正逐漸陷入劣勢。

奧爾森 裏克已喪失自我，此刻他不再是奧爾森 裏克。

異變突生。

男子的槍法堪稱精湛。

就在那時發生了變化。

僅從眼神就能感受到無數情緒掠過的痕跡。

左輪手槍發出咔噠聲。

換言之，奧爾森 裏克的醜惡在於直到死亡瞬間仍試圖延續他那乖僻的殺伐之行。

甚至將頭埋進安娜屍體消散的位置發出嗚咽。

彷彿壓抑在胸口的毒正滲出膿血噴湧而出。

他就這樣哭了很久。

邁步越過奧爾森 裏克，逐漸靠近被奧爾森 裏克撕扯丟棄的安娜。

男子顯然從未見過這般黃金門，卻彷彿知曉其來歷般震驚，這很自然。

咔嚓——

沙啊啊啊——

他含着悲傷與愧疚凝視安娜許久 終於閉上眼睛。

以安娜的屍體作爲材料。

槍聲響起，奧爾森 裏克緩緩倒下。

砰——！

隨着哧啦一聲，安娜開始從奧爾森 裏克的身體上分離。

他的面容扭曲了。

若要用詩意的說法來形容的話。

將自己的手疊在上面 把槍口含進嘴裏。

正流着血淚。

即便我不知道門的真面目仍將其稱爲救贖，他大概也憑直覺察覺到這就是救贖吧。

那麼他穿過這扇門後會變得如何呢。

奧爾森 裏克向男子撲去。

『…黃金門。』

無論哪邊都存在着確鑿的事實。

是荊棘鞭。

同時也明白 這是始終無法堅持的本人 爲逃避而選擇的結論。

我的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

『…！』

說不定他正是期盼男子會對不斷殺死自己的行爲產生創傷。

奧爾森 裏克的慘叫宛如嬰兒撕裂般的啼哭。

能理解他得出這個結論前經歷的煎熬。

該稱之爲奇蹟呢，還是該說這是早已預見的結果呢。

是救贖。

——咕嚕…

扳機處 疊在安娜食指上的男子拇指正微微顫抖。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在這地獄徘徊太久的我，只知道答案是『成爲怪物』。

男子因重疊的安娜手指消失而困惑地睜開雙眼。

安娜被以失去半邊身體的狀態遺棄着。

男子短暫凝視那具屍體後，隨即移開了視線。

所以說,

滴落的血液凝固填補了身體的空缺，腫脹的臍帶上冒出了手術刀。

雖然從未與他交談過 儘管他什麼話都沒說 僅憑注視着他 我就能理解他了。

細想之下，或許是來到地獄後直至喪失自我期間，被男子反覆殺害的奧爾森 裏克的復仇。

唯一特別的是，唯有此刻我無法讀取男子的思緒。

但在哈納的眼中，這種病態的精準另有深意。

凝視着那重疊了憎惡與悔恨的存在，我腦海中浮現出『愛憎』這個稱謂。

混着血絲的痰音、被羊水浸得發亮的皮膚、還有纏滿全身的臍帶。

我知道的。

特別是僅瞄準奧爾森 裏克身體部位這點尤爲突出。

那黃金般的光暈如同燈籠般朦朧，又獨自溫暖地開始構築某種形相。

即便不明其真身仍本能如此感知，正如至今我所見證的囚犯們在終點抵達時的模樣。

『啊。』

關於門另一側我只知道一件事。

砰——！

——咕嚕…

事已至此，這究竟是爲了折磨誰而存在的形相？

——比現在更好的地方。

男子愧疚般低下頭，將左輪手槍塞進安娜手中。

若殺戮地獄中的殺人魔在反覆死亡中喪失自我，會變成怎樣。

我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它的真面目。

即便如此，這對男子而言也是司空見慣的景象，根本構不成威脅。

這是沉默中誕生的驚駭。

男子生前讓奧爾森揹負了無法洗刷的絕望，死後更讓奧爾森 裏克在喪失自我前，將這份絕望重複體驗到了無法估量的程度。

在這令人聯想到子宮的詭異空間裏，光暈逐漸顯現。

直到自我消失爲止 要重複幾十次、幾百次這種事 來償還未盡的贖罪。

但換個角度想想。

不，會穿過門嗎。

那麼目睹那副模樣會痛苦的人，唯有男子。

然後，我明白了男子所渴望的死亡是什麼。

奧爾森 裏克倒下了。

沙塵暴中砂礫相互碰撞的聲響。

不久後，奧爾森 裏克以失去半邊身體的狀態重新站起。

——嘎啊啊啊！

因爲他比誰都清楚 這種贖罪如今已成了毫無意義的行爲。

他眼中正流下一行淚水。

正是爲他人湮滅自我的結果。

那扇門的存在是以某人犧牲爲代價鑄就的。

咔嗒。

原來是想死在她手裏啊。

『安娜。』

確實該由她來垂降那扇門。

用了什麼方法、她知曉什麼才決定自我犧牲、她是否也身處其他地獄、僅是模仿她形相的奧爾森·裏克碎片如何將男子引向救贖——

雖有諸多疑問但已無從知曉。

我只知道男子在哭泣盡頭露出了微笑。

那是無比釋然的微笑，也是悲傷的微笑。

「…到最後都在笑的女人啊。你。」

這是他在這個地獄最初也是最後留下的話語。

男子的頭顱抬了起來。

他跪着仰望黃金門。

但是，絲毫沒有要跨越的意思。

只是凝視再凝視，某個瞬間突然做出了那樣的舉動。

咔嚓——

再次把槍對準了自己。

閉上了眼睛。

彷彿在安逸中預備安息。

爲何不跨過門卻再次選擇自殺。

朦朧間，他看見了答案。

『…原諒。』

他是無法原諒自己的人。

因爲像那傢伙這般變態的連環殺人魔 即便在美國曆史上也實屬罕見。

『2階段比1階段難是理所當然的。光看設定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會瘋狂使用中距離攻擊。』

最終黃金門逐漸透明直至消失。

其實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故事。

接着藝術總監韓瑞琳0;完美主義者1;聽到要表現柔軟關節運動的指示，下意識想道：

這直接展現了延浩對這次最終Boss戰有多少在意的細節。

「建模方面要特別注意質感表現。每次淹沒腳踝的羊水湧動時飛濺的效果很關鍵。明奎哥也請多關注這部分表現的優化。」

開發人員們吐了吐舌頭。

也就是說無需擔心判定問題就能削血，難度可以大幅下降。

這是第一次危機。

那麼在純粹難度上升的2階段就能減輕負擔。

構成男子的光暈覆蓋了黃金門。

＊ ＊ ＊

但是所謂實現，終究需要指示者的指令才能按原本意圖呈現。

不僅要自然流暢，動作裏還得融入美學表現。

宛如擁抱的姿態。

聽到延浩接下來說的話，他不由得倒抽冷氣。

當然 我無意沉溺於感傷。

「接下來….」

每到這種時刻 我就深切體會到自己曾去過的那座地獄並非幻境。

［臍帶收集者奧爾森·裏克事件］

他的身體化作光暈消散。

指出問題的是明奎。

延浩開口道。

活在常識裏的現代人裴石感到眼前陣陣發黑。

接着明奎、優美和惠智想道。

從初次登場到死亡，每個環節都必須令人印象深刻且充滿壓迫感！

『四條胳膊四條腿兩個頭…但身體卻像連體嬰般共享一個？連四肢骨骼都是扭曲的？』

顯示器屏幕上浮現的是昔日的剪報。

我是遊戲導演。

「….」

「還有….」

要找的東西並不難尋。

「好的。」

＊ ＊ ＊

「社長 會議時間到了。」

對已逝之人的悼念到此爲止便夠了。

假設在1階段沒有使用處刑，冒着被擊中的風險把血量全部削完。

那纔是能徹底拯救男子的答案。

即便他需要的僅此而已，但在地獄裏這件事永遠無法實現。

當然實現這部分不屬於瑞琳的範疇。

就算美術是精通人體的人來做，要想在物理層面實現的同時不產生違和感，就必須從設計階段開始就把那愛憎或是什麼的骨骼和物理結構全都設計好。

「最終章會議現在開始。」

於是，總結下來就是蹦出了個『A.K.A 狗孃養的千延浩』的必殺技——『總之把我想到的超屌東西做出來』。

「1階段的攻擊機制用物理系表現。特殊機制模式用抓取。」

相當漫長。

「因爲不會難。」

開發組成員的表情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生無可戀。

會議正酣，延浩的話沒完沒了。

由煽情悲劇之類交織而成的古典故事。

說到底 那天的兩人終是走向了安息。

所謂選擇權正是這個意思。

或許從一開始，能拯救他的不是那扇燦爛黃金門，而是她伸出的手。

存在着一個能共情這種熱情的最低閾值。

也就是說，這難度噁心到令人髮指。

「瑞琳你特別要注意關節部位，讓這怪物動作看起來自然。」

果然是千延浩風格的最終Boss。

短促槍聲裏飛濺而起的不是鮮血，是黃金粉末。

這種怪物該怎麼設計物理系攻擊模式呢。

「會不會太硬核了？再怎麼說這也是面向lite玩家的遊戲首領。這樣搞最終頭目戰棄坑的人會暴增的。」

雖然爲了降低難度把首領身高調到4米擴大了判定範圍，但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樣能減輕「砍敵人砍到自己掉血」這種體驗帶來的壓力。

遊戲中水的表現從建模流程到實現，乃至實現後因編程產生的幀數下降問題，向來都是吞噬過多資源的最糟糕表現形式。

站在會議室門前說道。

只要發動技能就會按照固定動作打擊指定部位，打出極限傷害。

負責動作設計的金裴石先生0;熱血男兒1;思考着。

讓八條肢體全部着地爬行的形相？

「呃….」

緊接着男子的死亡在寂靜中完成。

要不乾脆做成野獸般橫衝直撞的類型？

確實是個好主意。

剪報上標註的年份是二十世紀後期。

「雅允啊，音效部分沒有特別指示，就按你一貫覺得合適的方向來製作吧。」

「沒關係。」

「在首領戰給玩家選擇權。用處刑。」

『我要懂那種設計還搞什麼美術。』

即便如此 選擇這個故事自有其理由。

可就在這種時刻，戲劇性的寬恕突然降臨到他身上。

男子的故事就此落幕。

這已是人體解剖學的領域了。

明奎歪了歪腦袋。

砰——！

「？」

「最終Boss第一階段的要點是『精密打擊』。攻擊構成Boss身體的奧爾森·裏克部位會削減Boss血量 但若擊中安娜部位則會削減可玩角色血量。」

或者索性將詭異感推向極致？

這是個或許有些老套、也可能略顯幼稚的故事。

爲了能產出正確成果而整理設計思路，現在腦子就已經開始抽痛了吧。

『處刑必躲機制。』

『不行，動作太激烈的話會難以精準攻擊奧爾森啊。』

這就算完了嗎？

簌簌——

「嗯？」

原本瞄準特定部位進行精密打擊就需要細膩的操作。

「…嗯。」

我的工作不止於悼念 而是將其加工成最具遊戲性的形態。

除了遊戲性完成度之外 還想爲某些人追加一個理由。

對玩家來說，可以在1階段攻擊部位的壓迫感和2階段本身的壓迫感中二選一，確保能徹底處理其中一種。

因爲是最終Boss啊！

這是實務者的苦衷。

『啊，完蛋了。』

明奎點點頭，延浩接着說道。

明奎這才恍然大悟。

現在卻要以其爲核心。

建模師優美和惠智開始頭暈目眩。

程序員明奎想停止思考。

但必須做下去。

連抱怨都不行。

因爲千延浩——那個在帶回明奎前兼任策劃與編程的非人存在——扔過來的話是9;雖然會累到想死但還不至於做不到9;。

最後 趙雅允0;楓之谷滿級1;什麼想法都沒有！

沒有收到特別指示的阿允腦海中只有對即將擴展的滿級等級的期待！

總之整理工作就這樣結束了。

就在大家深深嘆氣卻又試圖振作精神的時刻。

「那麼1階段指示結束 接下來進入2階段。」

延浩提醒了他們遺忘的事情。

『啊 對了。』

原來才聽完1階段的說明啊。

開發組成員閉上了眼睛。

那模樣活像在殺戮地獄裏預備自殺的男子。

意思是精神上已經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