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话 声音 0;11;

每个人都该有过童年时光。

渺小、无知、对万物懵懂纯粹的岁月。

所以说那是个世间万物都崭新得令人向往幻想的时节啊。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节。

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为了追忆那段时光，我需要一些过去的碎片

比如说像这样。

能用硬币买到各种杂货的文具店、校门前五颜六色的小鸡或在操场上飞舞的蜻蜓、还有游戏厅的游戏机和小吃店300韩元的炒年糕之类的东西。

突然说起这个是因为…… 在声优人选上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回忆造就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由堆积如山的、被表达为回忆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我。

这是那个故事的延续。

儿时爱看的漫画里的反派，黑色战争暴龙兽。

那东西在塑造现在的我时占据了很大比重。

——我从不听比我弱的家伙说话。

那是仅凭第一印象就让初一学生千延浩心动的角色。

该说是仿佛直面我体内那条黑龙般的感觉吧。

以压倒性的力量粉碎所有阻碍 绝不向任何事物屈服的终极反派。

很让人着迷不是吗。

当然 仅凭这点还称不上是最深刻的回忆。

这个反派能在人类——也就是我的记忆中占据如此大比重的原因 无非是其叙事抛出的疑问。

『……本来是备受期待的作品来着。』

不管怎么说 难得来的机会总不能白白浪费掉吧。

手心出汗了。

『真是……。』

这就是造就我的那些回忆的故事。

紧紧抓住了声优的手。

那是对商业伙伴最基本的尊重。

即便如此还是投身其中，不可能没有后遗症。

将情感用力压进语言形态 让声音穿透扬声器传递的某人感染力。

听到那种人对自己大肆称赞，比起其他情绪，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慌张。

对于像秀昌这样还不是明星的声优来说，这种事更是家常便饭。

今天的雇主真是个特别的人。

说到正题 要谈关于声优人选的事 那是因为我后来才领悟到的缘故。

「黑色战争暴龙兽的演技真是一绝。其实到了这个年纪，我偶尔也会重温出现那句台词的集数。听多少遍都觉得新鲜。正因为您演得太好了。」

尤其是如果因工作相遇 就必须用成果来回报。

「很高兴认识您，李秀昌老师，我是千延浩。」

漫长的休整期拖了后腿。

但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自由配音演员。

最后想到的是这个。

两个月前遇见的那家大型游戏公司的负责人就是那样。

过去地面波电视台的声优积累地位赚大钱的声优界元老。

我是谁，为了什么而活，又为了什么而死。

如今脱去独立游戏的外壳 向AAA级发起挑战的业界新秀.

面对这种级别的游戏 他下意识觉得或许该启用比自己更高阶的明星级声优才合适。

但是，即便如此，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秀昌紧紧握住了拳头。

理由很简单，因为在电视台这种地方见过太多年纪轻轻就大获成功的人了。

Rewind的接待室，眼前是个戴眼镜、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

在对自己有好感的人面前，是该优先处理工作，还是任性一把推荐其他声优。

……似乎有些慌张。

真是个怪人呢。

我的梦想是游戏导演。

他对那件事没有自信。

同时更添了负担感。

长期的生活困苦和丧失的地位夺走了他的自信心。

＊ ＊ ＊

身份错位的感觉竟然能强烈到这种地步。

靠成功赚到钱挑战个体经营却失败的，那种常见的故事啊。

这种事并不罕见。

是感染力。

声优是即便短暂中断训练也需要漫长恢复期的职业。

有一天我这样想着。

游戏很好，我爱它所承载的意义，并希望别人能让我感受到和我一样的感情。

我按捺不住悸动 稍微做了些失礼的事。

换句话说就是良心受谴责。

我就这样成为了游戏导演，像这样获得奇迹般的第二次机会，正享受着全新的人生。

——李秀昌先生？现在开始剧本试读。

尽管表情几乎没变 却能明显感受到那股气势。

要推荐的话 倒是能有相当不错的人选。

——我也活得这么狼狈吗？

可以说在儿童漫画题材中展现了过分的哲学性吧。

唯一比平时好点的是，接到工作带来的安心感冲淡了会议的不快。

是褒义的那种。

这游戏不仅是国内更是全球瞩目的期待作 在连任何情报都未公开的现阶段就已沦为热议焦点的烫手山芋。

一来业界里被遗忘的人很少会有人来找，就算真有人找来，待遇也差薪水又低。

他的尊重让秀昌心中对延浩这个人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但世上连基本礼节都不懂的人还真不少。

为践踏而生又为牺牲而死的叙事，贯穿全剧始终展现着9;我是谁？9;的苦恼。

正因如此 秀昌对赫利克3进行了大量调查后才来到这里。

李秀昌, 已经是拥有20年资历的资深声优。

来这儿之前 秀昌想象中的延浩是个挑剔又爱摆架子的人。

直到刚才还是那样，但现在那种情绪已经变成了慌张。

今天也是这样的日子之一。

作为描绘幻想的人，比起企业家风范，更是个乍看就流露出创作者般热情的家伙。

我深深地低下头。

在滋滋作响的低分辨率电视那头，将颜料涂抹的角色幻化成鲜活存在的，正是那声音的魔力成为了痛苦的根源。

那些年少时的烦恼为我指明了名为梦想的目的地。

以善意回报善意才是人之常情。

啪！

那时候那些可笑又认真的烦恼 在造就现在的我这件事上占了很大比重。

黑色战争暴龙兽是剧中人工诞生、对自身存在产生疑问的角色。

接活之前必须调查清楚要做什么事。

为了解决这个 他唯一能干的只有重回熟悉的声优行业。

它最终自行决定了该走的道路，选择作为完整个体牺牲赴死。

对这个行业既没有理解也不尊重。

年仅20多岁就登上全球巅峰的所谓天才。

稍微接触下业界就会发现，把声优单纯当作好用声线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当年让我陷入痛苦、促使我做这种梦的那个人，想必在赫利克3里也能展现出同样的沉浸感和感染力吧。

你大可以说年幼的我那样深深沉迷于他很丢脸。

为什么那个故事对年幼的我影响如此深刻，那个看似平凡的恶角叙事为何给我如此强烈的印象。

就这样疑问向着梦境延伸 推搡着我的后背。

就连那家伙在当今业界也属于极少数正常之外的绝大多数底层。

延浩既纯粹又坦诚。

「……啊？」

特别是有一点深深动摇了秀昌的内心。

为了还债的声优生活很辛苦。

给出答案时已是成年之际。

是措辞和态度的缘故。

那是我活着时遇到的第一个存在论疑问。

同时只要在业界就肯定知道 他也是个怪人。

也想过要放下自尊。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落魄缘由。

内心涌起了矛盾。

「能这样见到您真是荣幸。」

「我是粉丝。请问在开始谈话前能先要一张签名吗？」

李秀昌，42岁。

『声优老师』，演技，对所配角色的了解。

不，反而是哪里都可能有的故事。

只不过自己没工作罢了，和那些被归类为明星的同学或后辈们还是经常联系的。

要不是出于现实原因，秀昌可能早就放弃当声优了。

「声优老师的演技真的让我印象深刻。甚至为了听您的声音，连平时不看的少女向魔法少女动画《苹果桃子转圈圈》都追了。您配的是魔王角色吧。虽然不知道这话听起来会怎样……但果然有分量的反派角色没人能超越声优老师。」

『……韩国首个斩获年度最佳游戏奖项的游戏导演。』

秀昌是有债务的。

过了好一阵子，秀昌终于做出了苦恼的答案。

「……导演。」

「啊，是。」

在紧张的呼吸声中，秀昌继续说道。

「非要问为什么选我吗？啊，倒不是说讨厌这事。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这游戏被寄予了多少期待。」

虽然对话很短 但能知道一些事实。

延浩是个好人。

是个前途更加光明的人。

不过抛开一切 秀昌作为人生前辈 不想成为喜欢自己的人的绊脚石。

声优这种职业 选角失误带来的违和感相比其他职业更容易被明显感受到。

这种水平要是接下重要工作 搞砸的风险很大啊。

「是个好提议。其实对我来说也是感激不尽的提议。但肯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推荐人选。」

「…….」

「儿时回忆总是会被美化的。虽说您现在还会翻看当年的漫画，但那毕竟是十年前的发声方式了。我不敢保证自己和当年一样。毕竟我休息了相当长的时间。」

秀昌终于把要自己踢开机会的话说了出来。

就算后悔又能怎样，说着说着又开始思考。

果然不想阻挡有热情青年的前路啊。

「您确定找对了吗？即便如此还是选中了我吗？」

都这把年纪了还在干什么蠢事。

连生活费都挣不够还瞎操什么闲心。

「真不错。感情应该变得更丰富了。」

孩子们看着那个角色沉浸在其他世界里的样子真好。

「……嗯。」

稍作呼吸调整，正是那时候演戏的同样语调。

秀昌伸出了手。

明星声优们立刻开始行动了。

「不过话说回来。」

就像第一次见到延浩时那样让人慌张。

准确来说，他们更清晰地记得秀昌在岁月摧残前的模样。

在拥有声优这一职业的人群中，秀昌属于那种身边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类型。

秀昌也不例外。

秀昌很喜欢声优这份工作。

「我是这么想的。仅凭声音就能表达痛苦是件了不起的事。除非是能做到这点的声优，否则我认为没有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

「这种程度算是给出答案了吗？」

脑海中掠过的都是过往的事。

「是感染力。之所以选择您，正是因为您的声音具备能将角色苦闷赋予生命的感染力。」

延浩像是犹豫了片刻般抿了抿嘴唇，随即接上了话。

然后瞪大了眼睛。

契约签订。

「……说了奇怪的话再次抱歉。若您愿意托付，我定当竭尽全力。」

「嗯？」

「垃圾必须清除掉！」

羞得满脸通红。

完全不知道该对那句话作何回应。

对自己如此寒酸的羞愧。

「那个……。」

秀昌大声笑了出来。

「挺厉害嘛。」

秀昌没能贸然回答。

仿佛要撕裂般睁大的眼睛，随后颤抖的嘴唇生动地传达着他所感受到的情绪。

记忆中的场景。

「对我来说老师就是最佳选择。能打动我内心的感染力只有老师才具备。」

「……其他声优老师也能介绍一下吗？除了老师您，我们还没能进行其他角色的配音安排。」

有人记得自己，并带着那些回忆长大成人，这个事实再次深深触动了他的心。

答话时握住手的延浩在下一秒，又补了一句。

「当然啦。我认识不少好后辈。」

就在那时，延浩说道。

毕竟是令他们尊敬又向往的前辈 时隔十年主动伸出手。

「就说会做嘛！可是秀昌前辈啊！」

迟来却汹涌的懊悔念头很快就被抹去了。

略带尴尬的语气。

他看的是更早的过去。

延浩的话让秀昌猛地抬起了头。

延浩纯粹的善意和称赞让秀昌回想起了遗忘的事情。

在考虑不稳定的生计之前，作为声优通过声音为故事注入生命的那一刻的喜悦，开始拂去秀昌心中积攒的尘埃，浮现出来。

「……是感染力吧。」

延浩的表情变了。

因为瞬间的情绪或环境总会遮蔽本心。

人是无法客观看待自己的。

无表情面具下潜藏的期待感荡然无存，转瞬间他的脸庞便浮现出凝固的凝重。

「马上就开始吧。」

秀昌露出了苦笑。

延浩像是吃了一惊般倒吸一口气，随即露出苦笑。

「剧本您收到了吗。」

就在低头的瞬间。

是同时发生的事。

延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称赞。

「啊？」

秀昌也爆发出笑声。

他喜欢那些被赋予声音瞬间就活起来的角色。

「……对不起。我正处在更年期。」

对怀疑了那个信任自己之人的羞愧。

可笑的是 这一刻秀昌看到的不是现在。

心里痒痒的。

就这样结束了啊。

随即传来了声音。

那一刻秀昌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满足感。

＊ ＊ ＊

那时，眼前就站着被那种热情演绎的表演所养育长大的孩子。

「不是，但是价格……。」

「与黑色战争暴龙兽没有区别。拜托声优老师演绎的是野蛮人，因自己信仰的道路被否定而怀揣痛苦。为了消解这份痛苦，他不断向前迈进。不顾一切地，不受任何束缚地。」

「只要把那个表现出来就行。就算声音和那时不一样也没关系。因为配音演员扮演的是野蛮人啊。岁月感流露出来反而更好。和黑色战争暴龙兽不同，那家伙是经历过风霜的人类啊。反而会更合适吧。」

在反复回味那些事情时突然醒悟。

「啊，直接打过来就行！既然是和前辈一起的活动当然必须去！」

人们都说年纪大了感受力就会变得丰富。

所以呢，可能只是老套的称赞，却让我心动了。

「记得的事情很多。特别是和最终头目相遇时黑色战争暴龙兽讲的那堂哲学课 在别处听到该说这句台词的时候……。」

「随时都可以。」

哐当，延浩的身体僵住了。

羞耻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