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白骨档案簿之贰 帮忙找家

《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 太田紫织 · 2.1万 字

七月下旬一过,就是一连串酷热的天气。

原因在于旭川是四面环山的封闭盆地,夏天会聚集热气,冬天造成冷气滞留,冬夏之间的气温相差五十度之多,这种气候可以栽培出美味又多样化的农作物,但夏天实在太热了。

酷暑的夜里湿度并不高,但就算窗户全开也没有任何风吹进来,不开冷气过夜简直是自杀行为。旭川的房子为了撑过酷寒的冬天,气密性都很高,这也代表容易囤积热量。不是我夸大,夏天晚上真的有可能中暑。

我一位不住北海道的网友说,开冷气就好啦。问题是,北海道的空调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六,我家当然也没有,夏天热归热,但只有短时间需要冷气。冬天开冷气太冷,开暖气又不够暖,甚至听说有些地方的室外机会结冻,所以北海道民众的主要降温工具还是电风扇,我认真觉得只有KTV包厢才会用到空调。

因此我的房间没有空调,幸好搬出去的大哥留下一台电风扇,还可以躺着遥控操作,已经很棒了。这天我也深信不疑,即使在气温超过三十度的炎炎夏夜,只要有这台可靠的伙伴就能轻松度过,没想到它在凌晨三点背叛了我,一动也不动了。

我重开电源,检查扇叶,还是毫无反应,可能是马达之类的零件故障。我对这类一窍不通,想修也没办法,这样下去简直热到无法入睡,只好去储藏室翻找以前用的老电风扇,可惜已经被扔掉了。

没办法,我只好前往客厅,看到妈妈醉倒在沙发上,她今天去帮某个朋友庆祝餐厅开幕,回家后又独自喝个痛快。妈妈很少熬夜喝酒,但兴致一来就忍不住多喝两杯,想必是今晚太开心了,所以回家之后又开了威士忌,桌上放着喝到一半的酒瓶与酒杯,冰桶里还留着冰块融化的冰水。

我心头一惊,冲向冰箱。

「糟了!布鲁特斯……连你也背叛我!【※凯萨大帝遇刺时的遗言。】」

不用说,冰箱的制冰机里没有冰块,水瓶里也没有冰水,我不禁咒骂老妈。这么热的夜里,竟然连冷饮都没得喝,今晚仿佛全世界都要阻扰我睡个好觉。

「吼!到底是怎样啦!」

我突然想从沙发上的「布鲁特斯」身边抢走电风扇,但听说酒精会让人更容易中暑,还是算了。不巧今天预泡的麦茶也已经喝光,出门去家附近的百圆贩卖机想喝个冷饮,却发现连日酷暑,500ml的大罐饮料已经全部卖光,天气热到350ml或250ml的饮料根本不够喝,嘴里干得要冒火,买小罐又觉得荷包不划算。干脆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便宜饮料?便利商店里应该有很凉的冷气,借吹一下不犯法吧。

于是我决定离家远征便利商店,当时只知道今天晚上睡不好,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天会如此漫长。

我逃离炎热的夏夜进入便利商店,简直就像到了乐园,便利商店为了省电,没有把冷气开得太强,感觉恰到好处,满身大汗瞬间无影无踪。要说不困是骗人的,但我也不打算再回到那个热死人的房间,所以往购物篮里摆了水和自有品牌的运动饮料,然后不是去结帐,而是前往杂志架。

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这种时间看免费杂志,睡眼惺忪的店员对我不理不睬,感觉比白天要轻松舒适,干脆就在这里撑过睡不着觉的夜晚吧。正当我望着外面逐渐转亮的天色发呆时……

「咦?」

有个小朋友独自走在昏暗的夜里。

「不会吧……就一个人?」

「呃……」

警察用原子笔揉着太阳穴说。

「是不是迷路了?」

「谢谢。」

「危险!」

「自己走失?你认识吗?」

「什么!打赤脚?」

「或许爸妈睡着了没发现吧,她穿着睡衣还打赤脚呢。」

仔细一看,她不仅没穿鞋,连袜子也没有,仿佛背了个背包就离家出走。

真是头大了。

我想起小依背着一个小背包,问她:「借哥哥一下好不好?」顺手去拉背包的背带。

小依拉住背带猛摇头,我放慢语气问,并努力保持笑容,她先是气鼓鼓地瞪着我和警察,想了想后,又提心吊胆地用眼角盯着警察,总算把背包放下来给我。

「那个……有个小朋友自己走失了,所以我先带过来。」

「警察先生!」

小朋友似乎也不懂派出所这个词,幸好我一伸手,小小的手也牵了上来,那微弱而明确的触感,让我深深庆幸自己救了一条小生命,不禁感到欣喜。

「来了,怎么啦?」

往派出所里看去,里头空无一人。

「唷!小鬼头醒啦!」

警察绷着脸提出相同结论,然后问:「小依,妳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没想到小依一听,突然气得在椅子上挥舞四肢。

这个问题也无法沟通。

看来这个人一讲话就没完没了,我赏了他一记白眼,要他收敛些。

「呃,就妳一个人啊?」

「南恩?」

我不开心地反驳,顺便把熟睡的小朋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也不仅啊!伤脑筋……要是身上有带什么证明身分的东西就好了。」

警察喃喃自语,摇了摇熟睡的小朋友。

「啊,这样不好喔。」

我歪头思索有没有这种名字。最近取名字的风气很自由,搞不好她真的叫「脚一」,不过比较可能是小朋友口齿不清的昵称。我们决定先何个方便的称呼,就不去推敲正确的名字了。

背包里有只企鹅小玩偶,应该是旭川动物园卖的,一样脏兮兮、黏呼呼;还有用到一半的小包面纸、儿童手机、儿童护唇膏、速食店套餐送的有声玩具,不过所有东西和背包本身都没有写姓名地址,也找不到能辨识身分的资讯。

真乱来,差点就要进眼前这家医院了,她还处于状况外,不以为意地起身,打算往前走。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路上呢?我放开她,蹲下来问,见她点点头。

「有没有哪里会痛?」

她似乎听不懂这个问题,一脸疑惑的表情。

小依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收起被我拿出背包的「宝贝」,骄傲地说「电话!」「口红!」(应该是指护唇膏)看她这番举止,我不禁有个疑问。

「嗯……」

我不禁脱口而出,看看店里的时钟,快要凌晨四点,虽然说夏天日出时间比较早,现在也不是小朋友起床活动的时间,应该说,这种年纪的小朋友就算大白天独自出门都令人担心,虽然不知道正确年纪,不过看来只有两三岁左右吧。

「呜!」

「可是目前没有接获任何通报啊。」

警察「唷!」的一声举起手来,小朋友一脸错愕地看着警察,似乎想问这个鸟窝头是谁,然后慢慢环视派出所,看到我在旁边,才放心地微笑,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真像樱子小姐,不过樱子小姐的笑容可能更稚气。

「……」

「不好意思。」

我虽然紧紧把小朋友抱在怀里,却因为冲太快,肩头撞上电线杆,身后立刻传来大卡车轰隆隆的声响。

「她说自己不是男生?伤脑筋,我最怕小女生了,老人家还比较合得来。之前还有个婆婆说孙女未婚,要帮我安排相亲呢……」

「我的确未成年,是因为房间电风扇坏了,想买个冷饮来喝。」

「不好意思喔,刚刚有人报警说附近出现变态,大家都出动了。等很久了吗?」

警察看看熟睡的小朋友,拿原子笔指着椅子要我先坐下。

一担心就没完没了,我最后还是忍不住迅速结帐,冲出超商。虽说凌晨路上没什么车,但小朋友刚才已经拐了个弯,前面就是旭川主要道路之一的环状线,即使是凌晨,依然有川流不息的车辆。

果然,当我追过去,就见到小朋友大胆地想穿越环状线,这下根本来不及走人行道,我连忙从眼前的医院停车场抄捷径,跳过铁链围篱全速冲过去。

「嗯……怎么会没发现呢……」

我连忙把她抱起来,竟然超乎想像地重,又让我大吃一惊。小朋友都这么重吗?回想起路边的婆婆妈妈抱着小孩手提重物,每个都显得若无其事,这耐力实在太令人佩服了。

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窒息怎么办!我连忙挥开警察的手。唉,这个鸟窝头乍看是很亲切,但似乎不太可靠,我对他感到一阵担忧。

警察又问了一次,小鬼头这次对警察点头,说了声「脚一」。

「会不会是小依?」

「不过最近治安很差,男生也要小心……所以呢?小朋友走失?目前没接到有人报案耶。」

「看来还是要报警协寻?」

「不是南恩!」

「不,不认识。我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刚好发现小朋友走失。」

「这是脚一的!」

「这样也不太好喔。」

「啊,对喔。」

剧痛让我一时眼冒金星,看见怀里的小朋友双眼圆瞪,不禁松了口气。她的表情虽然惊讶,但至少不是哪里痛的臭脸。

「那就先叫妳『小依』啰。」

我放声大吼,小朋友吓得停下脚步、朝我看来,我抓准时机,几乎是以冲撞的姿势扑过去。

小朋友睡得很熟,没有马上醒来,摇了两三下也只发出几声沉吟,扭了扭又继续睡,警察默默看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捏住她的鼻子。

这个人果然不可靠。

「这么小的小朋友,要怎么开大门锁?」

「妳会说自己的名字吗?」

「难不成姓伊?」

「怎样?有没有什么姓名之类的?」

警察这么问,小鬼头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好痛……」

「跟爸妈走丢了?」

「别这样讲嘛,总比中暑晕倒好吧。」

我赶紧追问,小朋友不开心地举起手,原来是我把手握得太紧。真是的,还好只是这点小事,吓死我了,幸好平安无事。我松了口气,很庆幸最后有赶上,要是没有撞到电线杆,应该挺帅的吧。好吧,稍微出点糗才是我的风格。

会不会是一下子没看见妈妈就跑出门找人?不至于真的落单吧?我低头看杂志,接着又担心地往外看,小朋友还是一样,摇摇晃晃地独自在马路上东张西望,我在便利商店里观察了一阵子,还是没见到大人出现。

「对不起啦,这个背包好可爱喔,可不可以看看里面?看看就好喔。」

「警察先生。」

我本人是不记得了,但妈妈说我每次出门都要人抱,直到现在老哥跟爷爷还会拿这件事情当笑柄。妈,请原谅我叫妳布鲁特斯。我一边反省,一边抱着小朋友走向派出所,走没几步路就觉得手酸,却又不能放下来,想说改用背的,又担心她没抓好会摔下来,最后还是得用抱的。小朋友或许是走累了,半途开始呼呼大睡,变得更沉重,当我连腰都开始痛起来,才总算走到派出所,时间不过十分钟左右,我却已经精疲力竭。

「嘿,小鬼,哥哥是警察,妳叫什么名字啊?」

「谁知道?或许本来就没锁吧。」

「如果有写字就好了。」

正在伤脑筋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喊我,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个警察走下警车,看来他刚刚都坐在警车上。

我道谢接过背包,质地是柔软的绒布,原本应该是熊猫造型。为什么说「原本」?因为背包用了很久,白色部分已经变灰色(或许这样比较接近实际的熊猫颜色),熊猫的尾巴带有脱线的线头,还沾了已经干掉的饭粒。

拉链似乎沾了什么红红黏黏的东西,我不是很想碰,但又不能不仔细看看,只好把心一横,拉开拉链。

「那把名字告诉我们好不好?」

「也对啦,认识就不会带来派出所了。话说你这时间去便利商店?不是还未成年吗?」

「喂,小鬼头~」

因为小依的态度而受伤的警察有些不自在,从身后看我打开背包边问。他可能是怕碰了背包会被小依骂,但也可能根本不想碰吧。

我爸在我小时候就过世,妈妈没再婚,所以我没有任何弟妹,表亲堂亲又都比我大。我是不讨厌小朋友,只是没什么接触机会,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小孩单独相处,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或是该说些什么,不过是牵着小小的手,心底就涌出一股保护欲,那既像是责任感,又像非帮不可的使命感。

「咦?撞到了吗?」

「嗯……先跟大哥哥去派出所好不好?」

我差点噗哧一笑,应该是把「男生」念成「南恩」了,这真是个可爱的口误。不过看来是没办法问出她的姓名地址,也只能叹气了。抬头一看,警察的脸色比我更为难。

「这么说也是啦。」

这小朋友理着耳下短发,身穿印有蝴蝶结图案的蓝色睡衣,背着黑色肩带的小背包,年纪太小了,看不出性别,从服装来看应该是女生。我不自觉低头一看,然后大吃一惊。

「啊,对对,总之小朋友说话就是听不懂啦。」

「脚一?」

或许是因为呼吸不顺,也或者是我们太吵,小朋友不开心地揉揉眼醒了过来。

我摸着刺痛的脑袋瓜问道,对方点点头。

这位警察顶着鸟窝头,三十几岁,口气亲切得像个约好时间却迟到的朋友,长得很平易近人,虽然口气有些轻浮,却不让人讨厌。

我接着问,小鬼头点点头,看来是认得我了。这样一来,我更不方便丢下她自己回家,却也因为被记住而开心。

我与警察异口同声地问。

「哇,好重!」

旭川是城市也是乡村,在北海道的规模仅次于札幌,算是道北区的主要城市,有星巴克又有大医院,但居民基本上是温和保守、脚踏实地的农民个性。旭川人拥有肥沃宽广的土地,以自产自销的精神为荣,然而自给自足的习惯反而让民众更加封闭,不轻易接纳外人,但对当地人则是相当宽大,因此缺乏防盗意识,传览板【※日本街坊互相传递连络的工具。】上甚至会提醒「人在家也要锁门喔」。

「而且小依是打赤脚……小朋友会记得拿背包却忘记穿鞋吗?」

「我也不清楚……」

警察皱皱鼻头,发出为难又嫌烦的声音。

「拜托你认真点!」我不禁加重语气,「请你多想想……啊,等一下。」

我忍不住抱怨警察时,不经意地看向小依的光脚丫,突然发现她脚底沾了红褐色的污渍。

「啊!小依,脚会不会痛?」

「怎么啦?」

「她脚好像受伤了!」

「真的耶!」

她的脚底沾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已经变干了,量还不算少,凑过去可以闻到血液特有的铁锈味。她一路打赤脚,或许踩到了碎玻璃等尖锐物体。

「这里有消毒水吗?」

警察在我发问之前,便走到派出所里面,应该是去拿医药箱。我在角落找到挂着抹布的水桶,一把拉过来,从包包里拿出刚买的矿泉水。

「哥哥帮妳洗一下喔。」

小依点点头。我小心翼翼地往她脚上倒水,希望别弄痛了伤口才好,她吓得把脚缩回去,还以为是痛,原来是嫌冷。

「冰!」

小依说完露出微笑,看来冷归冷,似乎挺舒服的。我不想把她弄哭,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脚底,然而把所有污渍都洗干净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奇怪?」

难道是另外一边?我抬起她另一只脚,但右脚并不像染血的左脚,上面只有泥土,没有血迹。

「医药箱来了,还好吧?要不要带去医院?」

警察拿着医药箱回来,我依然诧异不已。

「搞不好是没办法报案。」

警察苦笑着问小依,表情像在说「真是个坏小孩」,但小依想了想,摇摇头。

「小女孩在这种时间独自外出不是很怪吗?而且睡衣上还有血,会不会是碰上什么麻烦了?」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不太可能吧。」

「什么?咻~跳?」

「脚亚?」

「妳妈妈对妳说拜拜?所以妳才离开家?」

「脚亚,脚脚。」

警察对血迹这件事还是半信半疑,我想告诉他,认识樱子小姐这一年来,我已经闻过无数次的血腥味,但最后作罢。不管这人再怎么善良,好歹都是个警察,有良心的成年人听到樱子小姐的「兴趣」,肯定会像之前的我一样,认为那和犯罪无异。

没错,樱子小姐应该能察觉我看不到的事。

下定决心按了门铃,没人开门,只好再按看看,过没多久有人来开门,原本以为是婆婆,没想到开门出来的竟然是樱子小姐。

小依边点头边说,站在椅子上往下跳。

「等到上班时间再查,好吗?」

我这么问,希望能从小依口中知道更多资讯。

「对喔!所以妈妈在家跟婴儿睡觉?」

「嗯……会不会是说小小?小婴儿的意思?」

然后他要我搭上警车。

「她还这么小,怎么可能走上好几公里?」

「血啊……可是还没有人报案说。」

这下只好去找个可靠的人。要在这种时间找人已经很不容易,还得要可靠,我就算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找「那个人」了。

「啊……」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很困,或许小依只是因为太早起才想睡,这又让我束手无策。

「八八。」

「没有,不过应该能看出端倪。」

「我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会碰上这种事,可是……」

我抱起小依,把上臂的褐色污渍秀给警察看,如果这真的是血,而且不是小依的血,或许就是有其他人受伤了。

找着找着,小依突然安静下来,开始呼呼大睡,这下真是束手无策。

「我不管你要跟谁做什么,总之别牵扯到我!我组装骨头到凌晨四点才睡,现在身体需要的不是跟你讲话,是好好睡一场美容觉!」

脱衣检查感觉怪怪的,所以我先检查双手,发现睡衣左上臂的袖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哪有,这一定是血!」

那就好像某人满手是血便握了上去,手掌明显比小依大,但手指比我细,有三个像小鸟蛋的污渍排成一列,相隔一小段距离还有第四个。

「所以,你要我看她什么?」

听我这么解释,樱子小姐皱起鼻头,抓抓白皙的肩头。

「不用……奇怪,好像没有伤口。」

「那就是在哪里踩到什么了,没受伤就好。」

樱子小姐明显地表示困扰,我虽然感到十分愧疚,但还是必须从警车里把小依抱到她面前。或许是我抱法不对,小依挣扎一下,醒了过来,一见到臭脸的樱子小姐,又立刻紧紧抓住我。

「小依是该上车,但我也可以跟去吗?」

我脑中千头万绪,深感责任重大。我快没时间睡回笼觉了,可是如果跑回家又要担心害怕,心神不宁。

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警察,希望他能听懂什么,但他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掩面回避。我真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不过逃了也于事无补,只好绞尽脑汁拚命想。

警察真是乐观。

警察征询我的意见,还是一样靠不住。

就是说啊,我松了一口气。她不仅从窗户跳出来,遇到我之前也没碰上交通意外,真是万幸。

「那小依是趁妈妈跟婴儿睡觉,一个人跑出家里?」

「啊……所以是站在椅子上、跳出窗户?真冲动啊。」

「是啊……不知道在哪里。」

「真怪,难道已经愈合了?」

小依用力点头,再次比出挥手的动作,可爱的小肚脐从睡衣下露出来,但侧腹却有个由紫转黄的大瘀痕,明显是刚痊愈。

「脚脚。」

「警察先生!」

「我想小朋友的脚程走不了太远。」

「唔……」

小依一边说,一边对我们挥挥手。

「拜托!看看就好!一下就好!」

「可是看她这么累,搞不好走的距离比我们想得更远……」

小依像在说什么英勇事迹,表情洋洋得意,我和警察先生听得冷汗直流。

由于路上很冷清,所以大概只花十分钟就到了樱子小姐的洋房,看看表,凌晨五点半,婆婆应该已经起床,但没有事先约好,这个时间真的不方便打扰。我在门铃前面犹豫了一阵子,想想没有其他方法,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所以,妳是趁妈妈跟小宝宝睡觉的时候,自己爬上椅子跳出窗户啰?」

「小鬼,快站好!」樱子小姐说。

「搞不好不是血,是油漆喔。」

「说不定是从更远的地方走过来?」

或许是很小的伤口,但小伤口会出这么多血吗?为了保险起见,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依的脚底,还是找不到伤口,连警察都仔细检查一次,只能说,她的脚底确实毫发无伤。

警察应该也看到了那瘀痕,在我说完前就提出意见。市立儿童福利中心要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才会开,我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虑,总觉得到那时候就太迟了。

「你朋友?家里有小孩?」

「什么都好,从她身上可以看出什么吗?」

我抱着小依搭上警车,下定决心似地深呼吸。

我们住的南光地区,东边是恬静的新兴住宅区,有成排的新房子,我和警察先搭警车到发现小依的超商附近,寻找半径一公里内的公园,不过公园有大有小,光找就费了不少工夫,而且无论去哪座公园,问小依是不是这附近,小依都只说不知道。

樱子小姐看来心情不佳,一开口就没好气,身穿软绵绵的白色平口长洋装(应该是当睡衣穿),不过绉巴巴的,应该是刚睡醒。

「那我也一起去啰。」

「意思是……有某个地方流了一滩血?然后她踩过一大滩的血……」

「这……应该是血吧?」

「不是!妈妈,脚一,八八。」

我不像警察那样乐观,犹豫片刻之后,决定给小依来个全身检查。我对小女孩没兴趣(我对姐姐比较有感),但要检查陌生小女孩的身体总是有点尴尬,又怕要是脚之外的地方受伤就糟了。

「找不到伤口?」

突然一群人上门会给人家添麻烦,又怕警车会引起其他警察的注意,所以我请警察与睡着的小依先待在警车上,但也不能让两个人等太久。

「真没办法……」

「……」

「她好像比较喜欢你,就再陪她一下吧。」

我努力想把小依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但她抵死不从,说什么也不肯好好站着,我试着拉住她的手要她起身,又怕不小心拉到肩膀脱臼,只好赶快松手。

「迷路小女孩?带去派出所就好啦!」

警察恍然大悟地拍了我的肩膀,超痛!我瞪了他一眼,不过看到小依点头,又松了口气。

「抱歉,那么早来打扰……」

「呃,其实我正在跟警察找小女生的家,已经没有办法了,万不得已才想请妳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的身分线索……」

不过,想找还真不知道从何找起,问小依她家在哪个方向,她只会说不知道,这个时间路上又没有行人,没办法找目击者打听消息,小依提供的唯一情报,就是家附近有公园。

「不过,的确满常听到小朋友爬上冷气室外机,从阳台上跌下来,幸好她的房间离地面不远。」

「是啊,可能要当成虐童案件来看了……晚点我去找儿福机构确认一下。」

「我碰到迷路的小女孩。」

「跟脚亚睡睡。」

「我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喔。」

「小依,爸爸妈妈在家里吗?」

「嗯……要不要把范围再放大点?」

「拜拜?」

小依或许是睡醒后心情不错,也可能觉得我们很可靠,开心地笑着回答我的问题。

「方便去我朋友家里一趟吗?」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可以走多远?」

警察眉头深锁,猛抓自己那颗鸟窝头,无奈地点头说:「好吧,小朋友能走的距离不长,我们去附近绕绕看。」

我自己是很肯定啦,但一被人质疑,信心又开始动摇,或许有其他东西的味道很像血腥味?我讨厌血,下意识地想否认这个可能性,毕竟跟樱子小姐相处下来,这气味我已经闻过太多次了。

「咻~跳!」

「我姐的小孩四岁,走没几步就要人抱哩。」

「脚脚?」

「不要!脚一困困!」

小依坐在门口猛摇头,想抓她的手又被她一把甩开,而且还把双手藏到背后不给我抓。

「没事,别怕,要听大姐姐的话喔。」

樱子小姐看来很不耐烦,烦躁地踱着步,我赶紧哄小依听话。樱子小姐低头看看小依,转身走进屋内,回来时手上多了香喷红通的熟李子。

「吃吧。」

樱子小姐递给小依一颗李子,轻轻摸了她的头,口气虽然冷淡,动作却很温柔。

「站起来好吗?」

或许是收了香甜的水果,也或许是被摸了头,小依不再那么害怕樱子小姐,用门牙叼着李子乖乖站起来。

「嗯……身高八十七公分左右……妳会不会跳?跳给姐姐看。」

樱子小姐先自己原地跳给小依看,再对小依招手要她照做,小依想了想,轻轻跳了一下。

「很好。」

樱子小姐点头,又送给小依一颗李子。

「正常来说,小孩到了两岁半左右才会原地往上跳,这孩子会说些只字片语,还会说自己的名字,代表已经三岁以上。身高八十七公分左右,是两岁半左右的平均身高,不过每个人各有差异,很难有个标准。从以上条件来看是三岁左右,可能天生比较矮,也可能是长得慢,还有可能是营养不良或生活习惯不好。」

「对了……她身上有瘀痕,还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

「你说血?」

樱子小姐讶异地挑眉,连忙伸手想检查小依的身体,这时突然从房子里传出响彻云霄的尖叫。

「哎哟喂呀!小姐!妳穿这副德行在做什么啊!」

婆婆飞也似地冲了出来,我正要解释却被瞪了一眼,来不及开口就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樱子小姐推进屋里、关上大门。

「那个……」我的声音听来十分空洞,「没办法了……」

结果只知道小依大概三岁,看来连樱子小姐也没办法知道更多资讯,我垂头丧气地牵着小依的手回警车。

「知道年纪也不错啦。」

「给你。」

「所以血是怎么回事?」

警察搓着脸走回来,看来他问了一圈,都没人认识小依,这下麻烦了。

「咦?啊,不是啦,就是想查查是不是能知道这孩子住在哪里……」

「我保证不会弄痛妳,只是想确认看看。」

对,肯定没问题。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如此高兴见到樱子小姐。

她说完跪在地上,轻轻用手贴着小依紧抱在胸前的小手。

「这种症状称为肘内翻,不致于影响日常生活,现在看来也不会疼痛,只是会觉得不舒服,她应该是有什么疼痛的回忆吧。」

「现在几点?」

「咦?啊,在……薰衣草公园。」

没办法,我们再次前往南光地区寻找小依的家,并且决定扩大搜寻范围,首先前往附近最大的公园。小依看见公园,立刻兴奋地冲向溜滑梯,说她最喜欢这个公园,之前有来过,但不是自家附近的公园。我看公园里有对夫妻带大型狗散步,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小依,两人毫无印象。

「刚才我就注意到,这孩子是不是经常护着左手?」

警察会接受我的解释吗?就算说明「樱子小姐要来」,他大概也只会觉得「那又怎样」,催我快点回派出所。再说,樱子小姐真的会来吗?我顾左右而言他地拖延了十几分钟,现在只能祈祷樱子小姐快快出现,并且能够解决目前的难题。

「我、我叫内海洋贵!」

「对,她就是不肯给我牵左手。」

樱子小姐说,这在儿童骨折中算很常见,然而「用力拉手臂」这几个字在我脑中残忍地反覆回荡。

「现在还会痛吗?应该不会吧,但是觉得不舒服吗?」

我的名字跟曾祖父一样,曾祖父是个老实人,让家人过得有些辛苦,但爷爷经常告诉我:「吃亏就是占便宜,千万别老是想着要占人便宜。」

「我挺在意某件事。」

「真伤脑筋。」

「嗯?会痛?」

「对喔,我也还没自我介绍。」

「骨骼是会生长修复的器官,说骨骼修复功能出了问题应该比较好懂?关节是透过肌肉与肌腱的拉扯来活动,如果太用力拉手臂,连接点的骨骼可能会剥离,如果不好好治疗,就会像这样妨碍关节活动。」

原来他姓内海啊,我这才发现大家都还没自我介绍,但内海先生似乎觉得那不重要,随口「嗯啊」两声应付,看来他已经被樱子小姐给迷倒。樱子小姐不说话确实很迷人。

仔细看看,小依的左手确实有点向内弯,跟自己的手比对更是明显,因为我的手臂可以伸得笔直,而且我的拇指比手肘更靠外侧,但小依的拇指在手肘内侧。

「是我。」

我轻咳两声,内海先生才回过神,我报上自己的姓名,他还是回得无精打采。

樱子小姐看了小依的手臂。

「骨片?」

我想拉起她的左手,却被她甩掉,见她把小小的左手藏进睡衣袖子里。

「咦?」

「唉,不行,全军覆没!」

「其实呢……」

「怎么啦?现在这时间也不能怎样,要不要先回警局?」

我把樱子小姐告诉我的事情转告给警察,他笑着这么说,真是个乐观的人,但我还是很失望,结果还是毫无进展。

「咦?」

内海先生赞叹不已,我也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劳。没错,这就是樱子小姐了不起的地方!

小依已经离开沙地,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手拿别人忘记带走的小铲子挖掘坚硬的泥土,我硬是把她抱起来,樱子小姐定睛仔细端详。

然后,她轻轻地凑上前,闻闻那污渍。

「我马上过去,别走喔。」

那颗李子已经吃过了,几乎要被她啃光,只剩果核周围酸溜溜的果肉。

应该是不要的意思。

「哼,都是你,害我整个清醒过来了!」

「还有发现其他线索吗?」

因为樱子小姐能够找出一切事物的「骨头(真相)」。

真想早点找到她家,这念头令我心急如焚,但就算找到了又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她的爸妈真的把她赶出家门,甚至伤害过她呢?

看着开心吃李子的小依,就连我这陌生人都觉得小朋友很可爱,小小的身躯每个动作都那样生涩,比大人脆弱得多,甚至把她抱起来都担心会弄伤她,真想不出来为什么有人想伤害她,更别说是最亲近的人。

樱子小姐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无名指确实比食指长,我好像也是一样,可是长度相差无几。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正当我准备放弃回派出所,樱子小姐的Kangoo总算豪迈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原本我还担心她不知道公园的位置,没想到她用车上的导航,轻轻松松找到目的地,真是方便的时代。

看来小依不喜欢人家牵左手,改伸出了右手,我把她拉起来。

原来如此,樱子小姐确实……不太温柔。

原本睡眼惺忪的警察突然挺胸举手敬礼,八成是没想到我等的人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尤其樱子小姐一大早便接受婆婆的精心打扮,身穿清透的薄纱上衣,以及中间缝着可爱拉链的牛仔及膝裙,款式简单,脸上化着淡妆,难得展现成熟的一面——或者说是女人味。

樱子小姐对我的名字由来和内海先生这个人毫无兴趣,马上看向小依。

小依注意到樱子小姐的目光,又藏起手来。

「哇,光看就这么清楚啊!」

「小依,没关系啦。」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到该怎么办。」

「你人在哪里?」

我不想拒绝她的好意,却不知道怎么吃下去,只好苦笑着先收下,做了个吃下去的动作,然后藏在手心里。小依满足地笑笑,开始吃另外一颗李子。

「怎么了?」

小依突然把李子递给我。

「因为这是曾祖父的名字。」

「没事吧?」

看起来是好的开始,也许能多知道些小依的身家背景,但樱子小姐听我这么一问,反而莫名其妙地眨眼。

「也是喔,不一定是人血。」

「嗯。」

「六点出头。」

「你说得没错,这很可能是血,不过我也无法分辨是不是人血。」

「呃……谢谢。」

「哦,所以不能牵这只手?」

「呃……这是我朋友,九条樱子小姐。」

「鼻~要!」

「话是没错……」

虽然不清楚樱子小姐想确认什么,我还是帮忙说服小依。小依气得猛瞪樱子小姐,但樱子小姐表现得十分平静,不催也不骂,只是静静等着小依,最后小依总算放松戒心,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

「弄弄!鼻要!」

我看看公园入口的招牌回答。

「嗯。」

「你是说这样还不够吗?」

「用力拉手臂吗……」

她又迳自挂断电话。我只说了公园的名字,这样也找得到?但樱子小姐不常把手机带在身上,所以没有其他的连络办法。

「嗯,看来左手曾经骨折……有了,你看这里,手肘往内弯。」樱子小姐说着,以指尖从小依的左手肘轻轻滑到小指头,「左手肘关节应该骨折过,骨骼前端会形成关节,当骨折造成这部位脱落,就叫做剥离型骨折,如果剥离的骨片愈合失败,就会像这样妨碍关节活动。」

「喂?」

「但这确实是人的手印,应该是女人,大多数女性的无名指比食指要短,不过一种米养百样人,像我的无名指就比较长。」

「你的名字真老派。啊,是好的意思,很像时代剧里的人。」

「鼻~要!」

看来还是得等市福中心开门了,就在我想放弃时,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

可惜长靴并不适合小孩活泼好动的个性,小依走起来跌跌撞撞的,我又向其他早起活动的民众询问,这时听见背后传来哭声,原来是小依在沙坑玩,被沙绊倒。我想了想,不能放她一个人乱跑,只好请警察打听消息,我回去陪小依。

「六点啊……」

「不好意思,左手借我看看。」

刚才去樱子小姐家,警察都在警车上等我,现在得先向他介绍这位粗鲁甩上车门的樱子小姐。

没想到是樱子小姐打来的。

樱子小姐又眯起眼睛。

「这有什么关系?」

「啊……就在她的衣服上。」

小依打赤脚出门,目前穿着民众送到派出所的长靴。我问警察随便穿别人的遗失物好吗?警察说这失物已经五年没人认领,没问题。既然都过了五年,失主应该也穿不下这双长靴,靴子又刚好合她的脚,只见小依非常开心。

警察说道。

仔细想想,确实无法保证是人血。虽然有条生命受了伤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知道不是有人受伤,还是稍微松口气。

「胎儿在子宫里接收的男性荷尔蒙量,会决定无名指的长度,所以无名指愈长愈有男子气概。」

「怎、怎样?」

我为难地回答,樱子小姐的脸色却更难看。

「你真的很笨耶!」

「啊?」

我与内海先生异口同声地说。曾经骨折这件事,跟小依的家住哪里有什么关联吗?

「剥离型骨折虽然不算非常痛,但也不是不会痛,而且还会肿得吓人,正常的妈妈应该会带小孩去看医生,所以应该去近郊的整形外科问问,有没有约三岁的小女孩,在这两年内发生过左手肘的剥离型骨折,还去看过门诊。」

「医院!」

樱子小姐看我们一头雾水,不耐烦地咂舌解释,似乎是抱怨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懂。也对,医院!

「对喔!医院可以查到伤患的姓名地址!

我和内海先生面面相觑,再次同时开口。内海先生兴奋地轻轻捶了我肩膀一拳,然后跑上警车连络近郊的整形外科。

「所以是两年内?」

「她本人记得很清楚,所以应该不是刚出生的事,可能是这一两年的事。」樱子小姐说。

「还有,她说住在公园附近,可是我们在附近一公里的范围都找不到。」

「一公里?」樱子小姐交叉双臂,沉思起来,「我听过不少说法,每个人体力也不尽相同,不过小孩子能行走的距离大概相当于年纪,比方说,三岁小孩就可以走三公里,只是得花上比大人多好几倍的时间,所以搜寻范围应该扩大到三公里。」

「三公里……」

这么小的个子可以走三公里?我吃惊地看看小依。小朋友真了不起,不仅如此,樱子小姐对小孩的了解也出乎我意料之外,难道她有私生子?不可能吧,肯定跟平常一样,是不知道从哪吸收到的知识。

趁内海先生打听医院的期间,樱子小姐和小依两个人便摸摸在公园里散步的狗,或者蹲在地上看甲虫、戳甲虫。

「这是天鹅绒埋葬虫,经常在尸体附近吃腐肉。」

「哦!」

这不是三岁儿童该知道的知识吧?不过算了,反正小依也听不懂,再说樱子小姐笑起来挺稚气的,个性又自由奔放,似乎跟小朋友很合得来。我坐在长凳上看着这两个人,小依和樱子小姐相处融洽的样子令我会心一笑,就在我看到快睡着的时候,内海先生突然往公园里大喊:「找到啦!找到啦!是环状线上的私人医院!」

内海先生从警车里大喊,这时间会不会吵醒别人啊?但我也激动不已,再加上睡眠不足,心脏跳得非常快。

「真的吗?」

「当初骨折的时候就没有立刻就诊,我说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希望妈妈至少要带她来复健,可惜……」

小依的家在最角落一栋,门牌印着富永的罗马拼音「TOMINAGA」,门口散落着三轮车和玩沙用的小桶子,内海先生站在门铃前深呼吸,我被他的紧张所影响,也咽了咽口水。

「应该是。就是因为治疗不完整,才变成肘内翻。」樱子小姐这么说。

樱子小姐去了厨房一看,立刻回到客厅对我们招手。

「怎么啦?」

「内海先生,我们动作快!」

小依的确不是左撇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我们没有因此松了一口气。

看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虽然我还在放暑假,但对上班族来说是平日,说不定已经出门上班了

「这是姓名与地址。」

「我们当时也很担心,希望她是转去其他医院治疗……」

她已经开始调查屋内,仔细确认门上与墙上的血迹,我顾不得露出肚皮,拉起T恤下䙓掩住口鼻,念归念,却也知道她肯定不听劝阻。

「这里。」

但是,无论小依的家庭是什么情况,我们都得上门拜访一趟,确认她身上的血是怎么一回事。

阿姨没回答,而是直接对小依比了个V手势,小依看了也比了个可爱的反手V回应,可爱到让阿姨面露微笑,看来这是两人平时的打招呼方式。

「治得好吗?」我脱口而出。

内海先生不甘心地低吟,这座市营国宅离刚才的薰衣草公园并不远。

「可恶,在市营国宅那边,果然应该把范围再放大一点。」

阿姨压低嗓门说着,边说边迈开步伐,似乎是打算去丢垃圾,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富永家门口说人家坏话,总之,我们只能跟在身后听她继续说。

「不好意思,我们得找父母问话,能不能帮忙照顾胡柚香妹妹一下?」

院长皱起眉头,看看小依的左手,小依连忙把左手藏起来,但这里可是医院,院长夫人立刻熟练地帮忙医师检查患部。

我想和内海先生一同进屋,结果他也先在门口吐了一阵,亏他还是警察……不过,我想恐怕只有习惯尸体的人才能忍受这股味道。屋内应该是门窗紧闭,温度变得很高,大量细胞在高温环境下坏死,那味道可不是普通的糟糕。

「咦!真的吗?」

「可以呀,警察先生也念念他们,叫他们多关心小朋友。还有……那个妈妈自己一个人过得很苦,如果没人可以依靠,找我说一声就好,顾小孩这种事我还做得来。」

「都没人。」

「樱子小姐……不可以啊!」

正当我俩大眼瞪小眼,身后突然有人出声,看来是邻居阿姨,身穿有如夏威夷姆姆裙的宽松洋装,手提黄色的可燃垃圾袋。

「找到?难不成她自己出门啦?」

「内海先生!出事了!」

「九、九条小姐?」

「是呀,她在会客室唱的歌好可爱喔。」

「哪里哪里,我们很高兴能帮上忙。」

「是不能直接给你们看病历啦,但是这位小朋友没错。」院长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拿起柜台里的病历翻阅,「她来看过两次诊……后来就没回诊了。」

樱子小姐用手指抚着尸体背后的伤痕对我们解释,伤口似乎直达前胸,凶手一定刺得很猛。

「已经出现尸斑,代表死亡两个小时以上,颚关节僵硬,四肢也有轻微僵硬……表示死亡四小时左右。」

跑上前一问,见他扬起嘴角,眨了个眼,还比出大拇指……为什么明明电影主角做起来很帅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却变得很滑稽?

竟然有这种事?

「死因……看都不用看,背上被刺了好几刀,这伤口……应该是菜刀,通常像这样刺上多刀以仇杀居多,但也有可能是凶手胆小,怕对方还没断气才刺个不停求心安。」

「我是不想说年轻人不会带小孩,不过有时间把指甲弄得漂漂亮亮,怎么不把小朋友照顾好呢?小的那个孩子,爸爸也是有名无实,听说连工作都没有。」

「他们或许觉得自己高兴就好,但是孩子就可怜啰。之前也是……」

我从旁看着纸条念了出来,小依听了大声喊「又」。虽然隐约猜到小依不太懂自己的名字,但没想到本名跟小依的发音完全无关!我和内海先生不禁失笑。

那不就是一大早,我从卡车轮下救回小依的医院吗?

「内海先生!」

「就是这里?」

樱子小姐已经快步回车上,我和内海先生正要跟着离开医院,院长夫人忧心忡忡地提起这件事,让我们脸色凝重。

我系好运动鞋的鞋带,内海先生用力点头,小依的家就在眼前。

「我们现在就去,其实就在你发现小鬼头的超商附近喔。」

「咦……」

「有什么事吗?」

「富水……柚胡香?」

「是啊,还跑挺远的。」

「咦?」

「死了。」

「会不会出门了?」

内海先生先用无线电呼叫警车与救护车支援,然后讶异地看着樱子小姐勘验遗体,支支吾吾地想问我樱子小姐究竟是什么背景,我没办法仔细解释,樱子小姐则毫不在意我们的困扰,继续检查死亡的女子。

内海先生说着,将小依先托给阿姨照顾,阿姨有点在意我们的举止,但还是亲切地点头答应。

「太惨……这真是太惨了……」

我们在家附近询问小依,小依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这附近哪里有公园?仔细一看,应该是附近幼稚园的庭院,难怪找公园都毫无所获。

「樱子小姐?」

「哎呀,真抱歉,一大早就来叨扰。」

我慌张大喊,内海先生脸色铁青,似乎是从我的声音与表情看出端倪,樱子小姐则已经开门进屋。

「环状线上……又在超商附近的整形外科?」

「哎呀,胡柚香,早啊。」

往屋内一看,家具物品零乱不堪,四处都有斑斑血迹。

「没有防卫伤……」

「没上锁。」

樱子小姐说道,从口袋里掏出橡胶手套戴上并拉了拉。

这间平房似乎颇有年纪,是旧式的格局,厨房是独立式而非开放式,里面物品零乱,放了一张餐桌,餐桌底下趴了一个人,是成年女性,背上一片血红。

阿姨还在滔滔不绝,我让内海先生去应付阿姨,连忙回到樱子小姐身边。

那家整形外科离我发现小依的地方不远,也离我家不远,在当地有点历史,老哥骨折的时候去看过伤,我小时候从游乐设施跌下来头破血流,也是被奶奶抱来这里看诊,自从医院改朝换代、翻修整理之后,我就没再去过。但今天一去医院,院长若医师和中年的院长夫人(任职护士)还是热情地欢迎我。

院长夫人吃吃笑着,也对小依微笑。小依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怕生,连忙躲在樱子小姐大腿后面。

「唔……」

院长夫人在后面出声,嗓门洪亮。

我知道他想在樱子小姐面前耍帅,但真的是多此一举,樱子小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内海先生愣在门口,环顾屋内。

「呜……」

「又!」

樱子小姐依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一个人留在门口,直接伸手转动门把。

樱子小姐的目光从尸体背后移到胸口,然后至手臂,突然难以理解般地自言自语着。

「太迟了,已经死了。」

「该怎么说呢……那位妈妈当时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应该不算轻松……感觉也不太关心小孩。」

「内海先生!」

樱子小姐简短说了一声,我还以为情况恶劣,牺牲者是那个小婴儿,但眼前趴倒在地的是成年女子,她精致的指甲彩绘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有血腥味。」

离新兴住宅区不远处,有几栋相连的市营国宅平房,小依的家就是其中一栋。内海先生将警车停在附近,走过清晨的巷弄前往小依家。

「我们在路上找到这孩子,请问妳认识这家的孩子吗?」

「救护车!」

「这没办法自然痊愈,不过动手术有可能改善,幸好这个角度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也没有麻痺的情况,而且她是右撇子。」

「哎呀,这孩子我记得喔。」

院长夫妻面面相觑,脸色凝重,看来小依的妈妈没带她去其他医院,就这么放弃治疗了。

内海先生频频说是,急忙赶回我们身边,阿姨又对我们喊了一声:「有事跟我说喔!」然后带着小依回家说:「来阿姨家吃早餐。」真是帮了大忙,我想小依应该……不,是肯定不能让她看见家里的情况。

无论按几次门铃,富永家就是没人回应,我们好不容易哄住想进门的小依,等人出来开门。

「女孩子长大了,穿短袖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在意,不过这个程度应该不明显。」院长夫人接着说。

「真惨……」

樱子小姐缓缓转动门把,确认门没有上锁便轻轻推门,门喀嚓一声打开,立刻有股湿热的空气与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讨厌,真危险,幸好没出什么意外。」阿姨听我回答,松了口气,抓抓小依的头,然后往小依家门口瞪了一眼,「真是,一定又在睡觉了。」阿姨不悦地板起脸,「昨天晚上也是一直吵到天亮,现在一定还在睡觉,这家人总是成天吵个不停,连小孩子都照顾不好,真让人担心。」

内海先生鞠躬道谢,若医师也低头回礼,我连忙跟着行礼。

我不禁觉得,不把小依送回家,是不是比较好?小依的妈妈可能不只是不关心小孩,还对小孩做了更过分的事。

「那也不能随便开人家的……」

这血腥味又浓又猛,是死亡的气味,我忍不住别过头去,在门口一股脑吐出酸苦的胃液。

总之院长夫人记得小依的长相,院长记得小依的伤势,就这样确认了她的身分。虽然现在很注重个资保护,不过既然有警察陪同,小依又走失,院长当然还是把小依的姓名地址写成纸条交给内海先生。

「怪了,这女人为什么不护着自己?」

「难道凶手是熟人?」

我的语气有点自问自答,樱子小姐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与内海先生,讶异地眨眨眼,然后摇头说:

「就算是熟人,一般人看到眼前亮晃晃的刀子也会抵抗吧?」樱子小姐手指抵唇,低头思考,然后环视厨房,「只有厨房这一带有流血,客厅的血迹不多,全沾在大门内侧以及里面卧室的门上……为什么?」

「没错……女人手臂上只有一道刀伤。」

内海先生说了,樱子小姐又看看遗体,接着快步走向客厅。

「她先是在门口被人砍了一刀,连忙关门扣上防盗炼,应该是怕光上锁也挡不住人,代表凶手可能有这个家里的钥匙。」

樱子小姐仿佛亲眼见证着当时的经过,护着右手关上门,反手挂上防盗炼,所碰触的部分都沾着血迹。防盗炼已经被扯坏,凶手可能力气很大?

「接着,她前往卧室,带着还在睡觉的女儿逃向厨房……」樱子小姐向前直走,碰了卧室的门,这里也沾着血迹,然后作势牵着隐形小孩的手回到厨房,「你看,椅子上有血,这里是小孩的足迹……窗框上也有血迹,小孩应该是踩着椅子从厨房窗户逃出去的吧。」

这点似乎符合小依告诉我们的经过,我与内海先生不禁赞叹樱子小姐的机智,但她却讶异地挑眉。

「为什么她自己不逃?」

「咦?」

「为什么不跟着小孩一起从窗户逃走?」

「呃……难道是让小孩逃走的时候,凶手刚好破门而入?」

内海先生说,但樱子小姐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东张西望地试图找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然后走向厨房,却踩到地上的垃圾差点跌倒。

「可恶!为什么地板上这么乱!」

樱子小姐气得大喊,也难怪她会不高兴,小依家里真的是凌乱不堪,或许有受到激烈打斗的影响,但应该在那之前就很杂乱,眼前餐桌上堆满了吃过的超商便当盒,厨房角落发了霉,杯子里还盛着不明的咖啡色液体,女子的遗体就像拨开垃圾堆一样俯卧在地上。

「嗯?」

这景象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

「没有啦……只觉得遗体附近怎么都是食物,没什么垃圾……」我眼神避开遗体,手隔着T恤捡起地上的罐头和一包义大利面条,「保存期限到前年过期。」

「好好收着喔,如果哪天你做了什么坏事,有这张感谢状可以减刑呢。」

「九条小姐!这样不行啦!」

胡椒盐也波及了男子脚下的内海先生,他双眼血红,猛咳嗽和打喷嚏,对着我惊呼一声。

「地板收纳?」

「谁知道?」

「这种事情能不能先告诉我啊?我被砍了一刀,还要担心你们会不会跟着被砍,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

「快点!」

婴儿皮肤发黑,似乎没了呼吸。

遗体正下方有扇小门,被血染得通红,我们一看便明白女子就是要隐藏这扇门。

男子被呛得连忙遮住脸,这么多胡椒盐肯定令人痛哭流涕,我没放过他露出的破绽。

我们无法理解樱子小姐为什么如此坚持这点,内海先生一脸为难,希望支援能在樱子小姐弄乱现场之前赶到,至于我,则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爷爷是柔道教练,有开班授课,可是我不太拿手,只记得刚才那招防身术……」

不过多亏樱子小姐的急救措施,婴儿的肤色慢慢变浅,接近一般人的肤色。

「刚、刚刚我看到这里有电风扇!」

打开冷冻库一看,制冰机空空如也,想找冰袋也找不着。

「唉,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一把抓起厨房里的调味料瓶冲进客厅,男子已经进屋,内海先生则是紧抱男子的腿阻止行动。

「可恶!」

想维持现场的内海先生惊慌失措,但却没有进一步阻止樱子小姐,因为有个东西映入我们的眼帘。

「不行,政府规定AED不能用在一葳以下的婴儿身上,我是很想说法律管太多,但实际上我也不清楚AED会对这么小的身体造成多大伤害。」

樱子小姐指挥内海先生后,立刻用嘴贴上婴儿的口鼻,为他做人工呼吸,先吹两口气,确认婴儿的肺有隆起之后,又离开继续按摩心脏,这方法看来实在粗鲁,不过记得帮成年人做人工呼吸也要捏住鼻子,所以嘴贴婴儿口鼻应该算合理。

「可以,拿来吧!」

「要不要去找AED【※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自动体外心脏去颤器。】?」

小依的妈妈背后被刺了十多刀,虽然不断挨刀,还是坚持护住自己的孩子,可是社会对她的评论却残忍无情。

「支援来了……」

「找到电风扇了!」

我拉住樱子小姐的手,但她狠狠把我甩开。

樱子小姐气呼呼地对我怒吼,我被怒气震慑,但她似乎因此听见了死者的答案。

「我、我找到冷冻炒饭,能用吗?」

「听得见吗?小孩无论如何都不能死!」樱子小姐边按摩边对婴儿说话,「快醒过来,你要死还嫌太早!」

当天被杀死在厨房的女子,果然是婴儿的母亲,杀人男子是母亲的男朋友,也是婴儿的父亲。男子因为游手好闲,跟女子起了口角,喝醉酒而动刀杀人,经过检验还发现毒品反应。

「婴儿太小,没办法像姐姐一样放她逃走,但是自己抱着又危险,所以才藏在地板下面,用身体挡住……」

「确实很奇怪。」

「如果想逃应该逃得掉,这女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对了,婴儿在哪?」

我不经意想起奶奶临终的时候,护士也对着奶奶说话,听说对弥留的病患说话可以唤回病患意识。我听着樱子小姐的声音,赶紧将随身携带的除臭剂全倒进流理台水槽,用自来水洗干净瓶子再装满冷水。

「内海先生?」

「啊……」

樱子小姐焦躁地踱步思考,地板发出空洞的怪异声响,桃子罐头在地上滚动。

内海先生气喘吁吁地问。

「很好……快醒醒。」

几乎同一时间,我们听到婴儿微弱的咳呛声与哭声,不禁全身虚脱。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由衷感谢神明。

樱子小姐一把从我手上抢过炒饭,还硬是脱了我的T恤垫在炒饭上面,再让婴儿躺在T恤上。

我妈也是个相当粗线条的人。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喂!不能随便移动遗体……」

这句话深深刺痛我的心。没错,为了小依,一定要保住这孩子的命!

「活起来!活起来!你这个小生命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绝对不能死!」

「哦……」

「我也去问邻居有没有冰袋!」

「现在只能降温,婴儿无法自行调节体温,你快去找邻居借些冰凉的东西来!」

多亏了樱子小姐机警的处置,小婴儿总算保住一条命,要是再晚几分钟发现,又没有她的急救处理,真不知道小婴儿会怎么样,我又再次体会到樱子小姐的伟大。如果当下只有我和内海先生,肯定连小婴儿都找不到,更别说救回一命。

那该怎么办才好?自己逃走吗?不行,我办不到,怎么可能办得到?如果我真的自己逃了,一定会遗憾终生,我可没有坚强到能后悔这么久,既然这样,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樱子小姐不断对着婴儿说话,简直像在念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拚命。认识这么久,我总觉得她只爱死者,连气质都如死者一般寂静;但现在,她的脖子滴着汗珠,心无旁骛地拯救着小婴儿的性命。

不过,现在不是惊吓和怕死的时候,得先制住这男子。内海先生被我一催,连忙给男子上了手铐,并抢走他的菜刀。

樱子小姐用两只手指规律地按压婴儿胸口,进行心脏按摩。婴儿还小,樱子小姐做起来也十分紧张。

樱子小姐大喊,扫掉餐桌上的垃圾,将婴儿放在桌上并脱去衣物。

「咳!呕咳!」

「不行!现在我的手指就是他的心脏,只要我继续按摩,他的大脑就能获得氧气!我绝对不放手!」

我歪着头想不出答案,樱子小姐又转向遗体。遗体张着嘴,似乎想告诉樱子小姐答案,但死者并不会说话。

「你……有在练柔道?」

「馆、馆脇?」

「不要过来!」

「怎……」

「樱子小姐!凶手来了!快从窗户逃走!」

「就是这里!」

那声音是内海先生没错,我连忙冲出厨房,只见他一手拿着冰袋跌坐在地。

「目标应该是这女人,难道是怕自己跟着女儿逃走会牵累女儿?可是……为什么没有防卫伤?为什么她毫不抵抗,也不保护自己的身体?」

没想到樱子小姐一把抓住遗体,推到旁边的地板上。

内海先生说。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过怎么说呢,义大利面条又不会过期,像我家也堆了放到过期的干面跟罐头。」

「在身上喷水如何?不确定有没有用,不过有电风扇帮忙吹,或许可以挥发掉一点热气。」

警察颁了感谢状给我和樱子小姐,还说会送小礼物,我原本期待是什么好东西,结果只是个放感谢状用的相框。

内海先生慌忙跑向客厅,我则是冲向冰箱,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没有食物却收着化妆品。

我又对婴儿身上喷了一次水,正要出门找邻居,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呐喊。

内海先生对着我们大喊,然后抓起散落一地的杂物扔向男子。男子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却很空洞,看了我们只是喃喃自语,我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对劲,而且很危险。

当我愣愣地看着内海先生的伤势,突然听见远方传来警笛声。

樱子小姐喃喃自语。婴儿的身体热到不像话,想必是因为天气炎热,又长时间被闷在这么小的空间。老实说……我觉得婴儿可能回天乏术,但樱子小姐检查婴儿的瞳孔与身体,咬牙切齿地说还来得及,所以我们只能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尽力抢救。

不用练得登峰造极,但至少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和其他人——爷爷总是对我这么说,我也只是陪着练习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派上用场,这下不禁要感谢爷爷,但希望这辈子没有机会再使用第二次了。

我吓得暂时忘了呼吸,因为厨房里用来堆放食物的小小空间中,躺了个小婴儿。

新闻节目在找到新话题之前,不断讨论这起旭川的杀人案,推特上也散布着不负责任的言论,小依的妈妈明明是受害者,却受到社会严厉批判,媒体报导还把她塑造成放弃养育责任,让孩子身处险境的加害人,对于她身为一位母亲用生命保护孩子的事情轻描淡写,这些说法令我非常痛心,我与樱子小姐碰上的尸体总带着让人哀伤的故事。

内海先生赶回来安插电风扇。

或许真的只是求心安,但积沙可以成塔,樱子小姐也点头,于是我连忙对着婴儿的身体喷水。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真是的!救护车怎么这么慢!

内海先生勇猛怒吼,男子虽然手握菜刀,内海先生却拚命阻止他,应该是想让我们逃走。我把手上一大瓶胡椒盐的瓶盖拆掉,憋住气全力往男子扔过去。

「樱子小姐!」

「小依说还有个脚脚的脚亚……就是小婴儿啦。刚才在医院时,院长夫人也说妈妈当时肚子很大……」

樱子小姐拉起染血的把手,我们看着手套沾黏血丝,等着她把门打开,最后「啵」的一声,门开了。

「别想进去!」

「那还可以做什么?」

下一秒,男子轰然倒地,连我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胡椒盐让我双眼刺痛,男子更是可怕得令我不敢直视。我应该是抓住男子拿菜刀的手,然后闭着眼,把手往后一扭,再接一个扫腿把他扫倒在地,摔得他晕了过去,我没想到这招会使得如此漂亮,简直就是奇迹。

男子手上握着不锈钢菜刀,跌坐在地的内海先生手臂上也流着鲜血。

「如果你死了,你姐姐不就孤单一人?拜托,为了你姐姐活下去,别丢下她一个人!求你了……」

「什么?」

我从冷冻库里拿出一包冷冻炒饭。

内海先生大喊,他面前站了一名男子,上半身打赤膊,下半身只穿一条工作短裤,脚上没穿鞋,全身沾了暗红色的干涸血渍,吓得我浑身发抖,这个人显然不正常。

「你们两个快逃!」

「随便找个降温的东西来!」

内海先生笑着对我说,但我完全没想过要做什么坏事,要是真的考上驾照,因为超速或违规停车而用这张感谢状来减刑,岂不太夸张?

但话说回来,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将感谢状放在家里的神龛旁,祈求这辈子都别用上它。

后来小依和她弟弟好像被远亲收留,那位远亲去过内海先生派驻的派出所打招呼,听说都是好人,小依也很有精神,我诚心祈求他们都能幸福。

内海先生被男子砍伤,缝了几针,但之后见面还是一样乐观、爽朗、友善,后来我又与他见过几次面,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每年夏天,我都会想起这天发生的事情,并且悔恨不已,无论时隔多久都难以忘怀。

我知道世界并不美好,不是每件事都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但我还是希望当初能早点赶到那个地方。

赶去救回一名伤心的母亲,别让她还来不及表达自己坚定不移的母爱就命丧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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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

  1. 01作品相关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章
  4. 04白骨档案簿之壹 M人
  5. 05白骨档案簿之贰 头
  6. 06白骨档案簿之参 玫瑰树下
  7. 07终章

第二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2 夏天、白骨、石榴夜叉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白骨档案簿之壹 夏眠之骨
  4. 04白骨档案簿之贰 帮忙找家正在阅读
  5. 05白骨档案簿之参 死有余辜的人
  6. 06终章

第三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3 秋雨、校庆、你的谎言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白骨档案薄之壹 受诅咒的男人
  4. 04白骨档案薄之贰 乃乃的布丁
  5. 05白骨档案薄之叁 受托的遗骨
  6. 06终章

第四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4 蝴蝶、十一月与消失的少女

  1. 01作品相关
  2. 02猫说了什么
  3. 03当我出嫁的时候
  4. 04蝴蝶在十一月消失了
  5. 05终章

第五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5 冬之记忆与时间地图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0节
  3. 03第1节
  4. 04第2节
  5. 05第3节
  6. 06第4节
  7. 07第5节
  8. 08第6节

第六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6 始于白色的秘密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掘土的N人
  4. 04幕间
  5. 05亡灵来信
  6. 06终章

第七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7 指尖的歌颂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血染的Q人节
  4. 04刺骨的谎言
  5. 05特别小故事 爱心的礼物

第八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8 起始之音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表与里
  4. 04呼唤雏鸟之声
  5. 05蜕皮
  6. 06特别小故事 北方的三贤人国王

第九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9 狼的时间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狼的时间
  4. 04凌晨四点的敲门声
  5. 05终章

第十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0 八月的幻象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片翼之鸟
  4. 04雨夜的怪异
  5. 058月4日的莉兹·玻顿
  6. 06终章

第十一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1 碟之足迹

  1. 01作品相关
  2. 02碟之足迹
  3. 03灰S的追捕
  4. 04终章

第十二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2 朱丽叶的告白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克尔努诺斯的灵药
  4. 04朱丽叶的告白
  5. 05我的家在那里-前

第十三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3 我的家在哪里

  1. 01作品相关
  2. 02我的家在那里-后
  3. 03intermedio(幕间剧)
  4. 04红心杰克消失到哪里去了
  5. 05归来的泰迪熊
  6. 06终章

第十四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4 山神的新娘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山神的新娘
  4. 04夜啼神猫头鹰为恶梦而歌
  5. 05终章
  6. 06短篇 沉睡的球根

第十五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5 杀了我的人偶

  1. 01序章
  2. 02杀了我的人偶
  3. 03终章

第十六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6 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膀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鸿上百合子的视觉
  4. 04阿世知兰香的视觉
  5. 05馆胁正太郎的视觉

第十七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7 樱花的葬送

  1. 01作品相关
  2. 02蝴蝶在圣诞夜展开翅-后
  3. 03樱花的葬送
  4. 04终章

第十八卷樱子小姐的脚下埋着尸体 18 Side Case Summer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阿克里西奥斯与斑之绳
  4. 04石油大王和真正的种子蛋糕
  5. 05拉瓦赞夫人殺人事件
  6. 06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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