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學考題外泄事件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2.6萬 字

七月中旬的星期四。暑氣接近巔峯的同時,時裝店裏也迫不及待開始展示秋裝。下星期一將展開對學生來說很重要的活動——爲期兩週的期末考,校園裏緊張的氣氛逐漸攀升。我上的神紅大學裏,處處可見學生針對應考策略和考古題在交換資訊的光景。
——然而……
汗水從額頭滴落。起初頻頻用小毛巾擦,發現擦不完後,索性讓汗水流下來。
藏在這裏已經三十分鐘。躲在民宅混凝土圍牆的陰影下可以避開直射日光,但體感溫度還是很高。
——到底爲什麼要埋伏在這裏……
當這個問題不知道第幾次掠過腦中時,身邊的男人低聲說道。
「這種時候要是能變成『看不見的人』就好了。」
他不是想變成透明人。如果知道明智恭介這傢伙多熱愛推理,就不難發現這句話的真意。
「你是說切斯特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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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注:Gilbert Keith Chesterton,英國作家、詩人、評論家、哲學家。)
「看來你有在讀書嘛,我就放心了。」
明智學長擦拭着無框眼鏡,點點頭。這是英國小說家吉爾伯特•切斯特頓的布朗神父系列,其中一篇短篇小說的標題。
「讀者對這篇小說評價兩極,葉村你覺得呢?」
「抱歉,其實我讀小說前已經在網絡上看過別人爆雷,沒辦法帶着新鮮感來讀。」
「那真是遺憾。」
讀知名作品,有時確實會遇到這種情況。
在這裏不做詳細解說,總之〈看不見的人〉如同篇名,講述一個不知道犯人如何出入事件現場的故事,作品的關鍵就在這個手法。
我也想過假如完全不知情地讀這篇故事會如何,不過被爆雷後我閱讀時可以專注欣賞作者設計詭計的努力,不見得都是壞事。
「那個詭計在現實中確實不可行,但反過來看,可以說巧妙運用小說的優勢。」
「能引發這種討論,就已經證明這是一篇好作品了吧——啊,來了。」
一見到我們,她立刻問。
「我們才從樓上下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眼前這女孩有一頭中長亮色金髮,右邊還有一束挑染成紫色,薄薄的開襟衫下搭配搖滾風T恤和短褲,一身打扮很是搶眼。加上腳上黑白條紋的短襪,讓人聯想到某種舶來品種的蜘蛛。她握着綠色托特包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裏中教授是經常委託找貓的常客,這已經是第四次請明智學長找同一只貓了。
「對方是趁我去洗手間時下的手。」
雖然沒撞上我們,但是對方呼吸紊亂、臉色蒼白。
「剛剛有誰經過這裏嗎?」
也就是說,總有一天得讓他拿到一樁滿意的事件,他這些努力纔不算白費。
「東西在哪個房間被偷的?」
「保險箱?那我剛剛纔收進去的USB——」
「久守!你人不是在房間嗎?」
「是他們拿走的嗎!」
這時左邊研究室的房門打開,一位高齡男性教授走出來。看到我們,他皺起眉頭。
「不會吧?真假?」
我們互相瞪視一陣子。
犯人很可能比我們更早就從這道樓梯逃走了。
「考題……」
站起來,丟出從口袋裏取出的褐色固體。
久守正要開門,明智學長制止了她,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握住門把轉動。打開門,淡淡的芳香劑香味隨着涼氣撲來,刺激着鼻腔。
「這……」
「這倒不是。每次找到貓還給教授時,貓都很開心跟教授玩,看來他們關係很好。可能是因爲主人每天外出,讓它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吧。裏中教授家的出入口是拉門,如果沒鎖好貓也能輕易打開。它的好奇心旺盛,會主動找其他貓狗玩,還有愛撿東西回來的習慣。正因爲這樣很容易被目擊到,下回我們最好擴大一下訪查的範圍。」
「這麼熱的季節,高斯竟然還想跑出去。待在家裏不是舒服多了嗎?」
「不是啦……!」
聽到我們的對話了。那影子抬起低垂的臉,掃視周圍一圈——最後視線停在我們身上。
跟我想像中數學家雜亂的房間很像。
教授研究室門上寫着「宇田川小鐵」。宇田川教授很慎重地點開手機畫面,開始大聲說話。
「不見了!所以我才問這幾位經過的……」
「啊?怎麼回事……好、我馬上回去!」
「次數這麼多,說不定那隻貓根本不想被養纔會頻頻逃走吧?」
「當時門有上鎖嗎?」
學校提供的辦公桌和書架配置跟裏中教授房間一樣,但書幾乎都掉在地上,桌上大概也被翻了一遍,資料檔案散亂一地。
「趕跑了好運,會不會引來有趣的事件啊?」
明智學長用兩根手指頭夾起那些鈔票,故意誇張地甩了甩。
我們一邊說話一邊下樓。
這時,明智學長回來了。
可能平常就把通話音量調得很高吧,我們可以清楚聽見他們通話的內容。
望向久守指的方向,放在辦公桌右邊資料櫃下的小保險箱已被撬開,裏面空空如也。
接到委託的第三天。我們還沒找到走失的貓。
「那就先告辭了。我們會繼續努力,希望下次帶來好消息。」
二樓走廊突然衝出一名女學生。
明智學長行動非常迅速。
「有,我手機上有他的號碼。等一等啊。」
「我們也試着找過它以前騷擾的附近母貓,或者在教授說過它喜歡的散步路線上埋伏,但還沒有什麼發現,也沒找到目擊者。」
這段期間我詢問女學生事情發生的經過。
「宇田川老師,你說我研究室遭小偷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嗎?」
很遺憾,在校內大家對明智學長的認識,比較像是什麼活都接的萬事屋,而非偵探。
女學生並沒有見到他這個一點也不適合現場氣氛,略帶興奮的表情。
「不是。身體的顏色很像,但它鼻樑上沒有斑紋。不是我們的目標。」
桌上放着三張皺巴巴的千圓鈔票。他跟明智學長之間約好的費用是不管有沒有找到,固定日薪三千圓。
「我們就算偷懶,他也不會知道吧?裏中教授對這種事是不是不怎麼在乎?」
這個人就是柳教授吧。他的頭髮隨意中分,身形纖細如柳。那張五官小巧的臉上脹得通紅,語氣激動地質問。
她名叫久守實,目前是理學院二年級。她剛剛提到那個存了考題的USB隨身碟放在宗教學柳教授的研究室裏。雖然很想再問問更詳細的經過,但久守整個人完全驚慌失措,嘴裏不斷說着:「得快點告訴教授纔行……」一直想往樓下跑。
「抱歉啊,我有點重聽,而且剛剛一直在講電話……。」
明智學長轉過頭,看了身後的我一眼。
「幹麼說這些喪氣話。身爲助手的你這樣無精打采怎麼行?是中暑了嗎?不如用今天的收入去進補一下——」
說着,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鏡,閃過一絲亮光。
和教授一起出現的男學生亢奮地環視研究室。他穿着緊身牛仔褲和寬鬆T恤,頭髮像壞掉的掃帚一樣蓬鬆亂炸,整個人感覺很不修邊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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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過了不到一分鐘,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小個子教授帶着一個男學生過來。
「怎麼了,葉村?嘆什麼氣。一直嘆氣會把好運趕跑的。」
久守說明事情經過。
來到研究室,坐在旋轉椅裏的裏中教授腳跟放在摺疊椅上,把玩着四乘四的魔術方塊,懶洋洋地說道。
明智學長熱愛推理小說,但他對作品中出現的名偵探或者古怪事件的愛更加強烈。平時他會到處對大學人員或警察發名片,也在附近的偵探事務所打工,想盡各種辦法建立起有機會接觸案件的天線,可是目前爲止他經手的案件,幾乎都是外遇調查或者找寵物。
「那邊的樓梯下有兩個教職員站着聊天。他們說這十分鐘都沒有人經過。」
「是喔?今天也沒找到嗎?嗯——這也沒辦法啦。」
他先跟女學生確認,竊盜剛發生不久,同時確認旁邊電梯的樓層顯示停在兩層樓之上的四樓。接着他要我留在原地,自己跑到長走廊對面另一道樓梯。那裏的一樓有職員專用的後門。
「好的好的。那今天的費用放在那邊。再請你們繼續找找吧。」
除了我以外,社團成員只有創設兼社長的三年級學長明智恭介一個人,與其說是「組織」,稱呼我們兩人組似乎更恰當。
神紅大學有許多運動類和文化類的官方社團,聚集推理迷的推理研究社、俗稱推研社也是其中之一。社團創立不到十年,每年至少有五人以上入社,有穩定支持度。
蟬鳴聲從遠方傳來。
另一方面柳教授則質問久守。
「喂?柳老師?我是宇田川啊。你研究室好像遭小偷了,學生在找你呢。」
對明智學長來說,這份工作或許是他用來累積信任的基礎準備。
離開房間,明智學長把其中一張千圓鈔還有從自己皮夾取出的五百圓硬幣交給我。今天兩小時的搜查報酬是一千五百圓。相較於時下打工行情這金額並不算高,但就沒有結果還能拿到報酬這一點來說,金額算是合理。
室內靠近門口有我們現在坐的待客用小茶几和沙發,左邊牆上是書架,後方有一張面對出入口的教授辦公桌,桌上滿滿堆着書籍、看似論文的紙堆,還有亂七八糟寫上公式的講義。桌旁邊放了外送的碗公、知名網購的空瓦楞紙箱,裏面還有一些類似說明書的紙張。教授背後的窗戶掛着百葉窗。右邊有一個資料櫃,隨意放着熱水壺和一些雜物,下面的空間擺了一個小保險箱。
入學以來,跟明智學長一起插手過的事件數量,大大小小加起來,兩隻手的手指幾乎不夠用,而他最能發揮實力的就屬找貓的案件了。
跟着明智學長的視線,一道影子從獨棟住宅基地裏跳到圍牆。彷彿靜靜穿梭在住宅區閒靜的空氣間隙中一樣,矯捷優雅地落地。
「我們想立刻聯絡柳教授,您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嗎?」
眼前的慘狀讓明智學長停下正要踏出的腳步。隔着他的肩頭,可以看到房間裏被人胡亂翻找一番的狀態。
「老師沒給我房間鑰匙,我也沒想過這裏會遭小偷啊!」
她幾乎像是要撲向我們,大聲喊道。
「不要操之過急,對方可是老手,別太快打草驚蛇。」
對方喵地叫一聲,撲向食物。
身邊的明智學長鬆懈下來。
我們回大學一趟,前往教授研究室所在的研究大樓,報告今天的搜查結果。
「好像遭小偷了。」
這次的委託人是理學院數學系的裏中教授。教授獨居,家在離大學校園徒步十分鐘左右的住宅區,我們今天下課後來附近找貓。
「這幾分鐘內您有聽到什麼明顯聲響嗎?」
明明四月纔在所謂「舊社辦」那棟社團專用大樓發生過竊盜犯入侵的案件,這所大學很多地方的安全警備還是很鬆散。
「保險箱被撬開!期末考的考題被偷了!」
老教授不太好意思地搔搔他的禿頭。看來他不是因爲聽到吵鬧聲,是原本就有事纔會離開自己的研究室。
「……跟照片很像。」
久守搖搖頭。
高斯是他養的貓。大概已經習慣貓逃跑這件事,裏中教授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着急。
看到明智學長堂而皇之開始主導現場的態度,久守竟也不覺有異,她帶我們來到走廊中間,停在某個房間前。門上貼着名牌,寫着「柳宗佑」。
往前走時電梯門剛好在眼前關上,於是我們改走樓梯上樓。來到三樓梯廳,從這裏延伸出去的兩邊走廊上,排列着許多冰冷無機的門。這是我們第三次來這裏,每次都很安靜。這個樓層的房間分配給不需要實驗室等專業設備的教授們。
我對於自己的推理熱情和閱讀經驗都有一定自信。但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差錯,現在我隸屬的不是推研社,而是推理愛好社這個非官方組織。
「過去四次的委託裏有三次我都確實找到了。客戶的信任只能靠工作表現換取。」
大概是想避免事情一下子鬧得太大,明智學長沒有提及被偷的是考題。
「……幹得好啊葉村。從今天開始你就盡情嘆氣吧。」
穿過研究大樓自動門,旁邊有個接待窗口,我們在訪客名冊寫下自己的名字。看了看,今天這頁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名字。平時出入的教授,還有固定來研究室拜訪的學生大概都不需要一一署名吧。窗口裏的女職員好像沒特別注意我們,看來這個訪客登記系統已經名存實亡了。
快哭出來的久守跟情緒激動的柳教授兩人根本無法正常溝通。
沒多久,接獲老教授報告的職員來到現場。他要求我們不能對外提起這件事,並且以保全現場爲由,要我們離開房間。
目送柳教授和久守他們被帶到行政大樓的教務處問話,明智學長說。
「下週就是期末考,快一點的科系四天後就開始了。這是看準考題準備好的時間犯案吧。」
「不知道資料有沒有備分。」
「就算有,現在考題已經外泄,不能用了。」
這麼一來宗教學考試可能無法如期舉行。難道犯人的辛苦就這樣付諸流水?
我們抱着無法釋然的心情離開了研究大樓正要回家,但明智學長朝跟校門相反的方向走。
「你要去哪裏?」
「我纔想問你要去哪裏呢!我們剛目睹事件發生呢。」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要等久守他們問話結束,你也一起來。」
「啊……!」
在大熱天找貓已經消耗了我很多精力,現在閉上眼隨時都能睡着。考題被偷雖然事關重大,但老實說,這也不是什麼華麗的推理案件,我實在興趣缺缺。
不過此時的明智學長跟找貓時判若兩人,現在他兩隻眼睛跟孩子一樣發出熠熠光芒。
——真是的。這個人面對事件時的行動,對我來說跟看推理小說一樣有意思。
「知道了啦。要是放着不管,學長可能又會把事情鬧大。」
「你怎麼這樣說話呢?算了,我姑且當作沒聽見。那我們就開始今天第二次的埋伏吧。」
我們先去福利社買了麪包跟飲料,在行政大樓外等了三十分鐘。快到傍晚五點時,終於看到打扮搶眼的久守一身疲憊出現在大樓出口。另一個男學生緊跟在她身後,沒看久守一眼徑直走過她身邊離開。
「怎麼辦?要叫住他們兩個嗎?」
久守先說了這個前提。
這時久守的語氣首次出現不滿。
明智學長交抱雙手,認真聽着。我在一旁拼命筆記,深怕漏掉她任何一句證詞。
「當時房間裏有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
出入口設有監視攝影機,據說教務課已經確認過影像。雖然久守沒看到影片,不過從柳教授與寺松都沒被懷疑這一點看來,可以推測他們的身影確實出現在監視畫面。另外門口的訪客名冊果然已經名存實亡,無法證明出入人員。
接起電話的柳教授臉上一陣困惑,又講了幾句後掛斷電話。
假如久守離開研究室的時間約三分鐘,早一步離開的寺鬆下了一樓,在大樓出口聊了兩、三分鐘——
這麼一來不難理解爲什麼久守上廁所的說法會遭到懷疑。
「我出去一下,你們寫完就可以走了。」
「他不會有時間回研究室去偷東西。」
「喂——什麼?」
「房間被翻得亂七八糟,表示犯人隨處亂找。但你親眼見到 USB被鎖進保險箱,照理來說沒必要翻箱倒櫃。」
「我一時想不到……」
「關於你們試圖用代簽非法取得學分這件事,請親筆寫一份反省書。這樣我就允許你們參加期末考。」
說着,柳教授舉起的右手握着一個黑色USB隨身碟。考題就存在裏面。
事情要從今天第四堂的宗教學課說起。
「我看分開來問比較好。今天先找久守吧。她應該最清楚現場狀況。」
儘管回答方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異,但意思都一樣是「喔,原來你認識我們?」,不是什麼太大問題。
「所以說就算我一個人待在研究室,也不可能打開保險箱啊……不過我這副外表好像給人不太好的印象。」
「我記得廁所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前吧?」
「也可能是脫罪故意擾亂現場啊。」
久守和寺松的視線望向那個USB時,教授轉身把USB放進資料櫃下方的保險箱關上,也確實上了鎖。
聽到寺松的牢騷,柳教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有沒有可能你們進房時已經有人先躲在裏面?」
假如相信她的說詞,另一個可能的嫌犯就是第二個當事人,寺鬆了。
「對。教授當時背對我們上鎖,他說沒有把密碼寫在任何地方,密碼也不是生日這種容易猜的數字組合。」
「你認識另一位寺松同學嗎?」
「你好,我是經濟學院一年級的葉村,他是理學院三年級的明智。我們是推理愛好社的社員。」
我指着她放在旁邊座位的綠色托特包。久守打開袋口讓我們看。
令人驚訝,他剛走不到一分鐘,寺松就放下筆站了起來。
「我們遇到你的時候,你就拿着這個了吧?去廁所也帶着嗎?」
「這個推論雖然有些過頭,但他確實知道保險箱裏有USB。」
她就是在這時候撞見我們的。
「那我先走啦。放在這邊就行了吧?」
久守自嘲地撩起長劉海。她染成金色和紫色的頭髮、厚重的妝容、龐克風的打扮,確實給人叛逆另類的印象。不過從剛剛的談話看來,我覺得她只不過是個懂得在一般常識範圍內掌握生存訣竅的普通大學生。
說到這裏,久守握着玻璃杯的手緊捏了一下。掛在店門的門鈴輕響。吧檯的客人離開,現在店裏只剩我們。
「剛進去時聞到芳香劑的味道,覺得有點意外。總覺得這味道跟教授的形象不太搭。不過房間原本整理得很整齊,可能他很愛乾淨吧。寫反省的紙筆是教授準備的。至於書架……我記不太清楚了。擺了很多專業書籍,有些地方比較空、沒有排得很滿。被翻過之後,書都掉到地上了……對了,我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房裏還是很冷。」
久守愈聽愈不高興。
這個能放進A4筆記本的托特包裏裝着化妝包、長夾、手機、毛巾手帕,還有活頁紙和文具等最基本的上課用品。
「啊?」久守的表情僵住:「我覺得那間研究室裏應該沒有能躲藏的地方吧。」
「不四處亂講應該沒關係吧。再說現在狀況對我來說太不利了,我正愁不知道找誰商量。」
「喔喔,是去年的『大量上傳盜圖事件』吧。」
久守這輩子從沒寫過反省書。雖然偶爾偷看朋友的作業和翹翹課,但她向來奉行不惹事,聰明度日的人生準則。
目前爲止我覺得她應該清白。
柳教授的手機突然響了。
「剛纔教務處問話時,柳教授說了一句話,我有點好奇。當時他接了一通電話後離開,他說那通電話沒有顯示來電。對方自稱他兒子,說有急事,要他到研究大樓門口。」
「像飯店那種吧?」
看來寺松會被柳教授盯上也不是沒有理由。久守不覺得自己平時的行爲有什麼大問題,或許只是因爲打扮太過張揚才容易被記住。
「我朋友找你們幫過忙。說曾經請你們從貼文找出跟他在社羣媒體上起糾紛的匿名人士。」
丟下這句話,他離開了研究室。
明智學長和久守點了冰咖啡,我點冰淇淋汽水。大家喝了飲料喘口氣,明智學長開口。
以時間來說,當時約下午四點十分到二十分左右。
「不是!」「沒錯就是我們!」
「不能回家寫喔?」
「百葉窗是拉下來的,這很難說……」
「要這樣講的話,偷竊本來就是風險很高的事啊。」
「教務處的人懷疑我偷了USB,連我衣服口袋都檢查了,當然什麼也沒找到。」
「在你這麼累的時候真不好意思,關於剛纔的事件,能不能也跟我們說一下經過?首先,你爲什麼在那間研究室裏——」
這時久守想起一件事。
「問題在這之後。」久守接着說。
講課結束,大家等待下課鈴響,柳教授這時突然開口說起出席天數的問題。
他叫了久守實與寺松颯這兩個名字。
久守聽了明智學長的話點點頭。
「他上鎖的時候還故意遮着手,看了超火大的。」
「今天第一次跟他說話。他上課經常睡到打呼,在班上滿有名。」
久守點點頭。
我們前往大學附近平常推愛社活動常去的咖啡廳。現在店裏只有吧檯前有客人,我們挑了一張遠一點的桌子入座。
「常理來看,要打開保險箱沒那麼容易。只是因爲你一個人待在房裏就懷疑你是小偷,這感覺有點奇怪。」
剛剛跟柳教授一起出現的男學生就是寺松。
事情發生後,明智學長立刻詢問了在走廊後面那道樓梯聊天的兩位教職員,確認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經過。但我們這邊的樓梯還不知道有沒有人經過,另外不能排除犯人搭電梯的可能。想要列出當時經過的人名來一一清查鎖定嫌犯,恐怕希望不大。
下課後兩人被柳教授帶到研究大樓。進入研究室,柳教授要他們面對面坐在接待用沙發兩側,各發一張空白影印紙給他們。
久守重重嘆了一口氣,終於吐出心裏憋的那股悶氣,稍過片刻後點點頭。
我聽得一知半解,不過好像因此獲得久守的信任,我繼續說明。
聽到這句話久守瞪大了眼睛。
「那有沒有從窗戶出入的跡象?」
更不可能有餘力在房裏翻箱倒櫃。
「學分會影響你們未來的就職活動,我們纔想盡辦法設計出對學生公平又有意義的測驗題目,你們卻……」
「你想上網找範本抄吧?不用自己想法寫出來的反省就沒有意義了。」
「這也太奇怪了吧!我確實請人代簽了幾次啦,但修宗教學的學生大家都這樣做過啊,爲什麼只有我們被點名?」
神紅大學一般來說在十五堂課裏允許五堂缺席。但缺席六堂以上,不管成績再好也拿不到學分。當然,學生都會計算堂數,挑選真的有事或者單純想偷懶時翹課。
久守苦惱地抱着頭。
「我剛剛聽說,先離開研究室的寺松在研究大樓出口遇見了柳教授。直到宇田川教授通知他東西被偷爲止,他們在門口聊了兩、三分鐘。」
「如果要亂試,大概要試一萬次。」
「她又不知道柳教授什麼時候回來,會特別花這個時間嗎?」
久守偷瞄一下那張紙,上面只有三行像小學生一樣幼稚的用詞,字跡還醜得可以,根本稱不上反省,但寺松依然毫不在意地離開。久守頓時很悶,憑什麼自己要跟這種傢伙相提並論?
眼看明智學長又想跳過該有的對話步驟,我急忙打斷他。
久守臉上恢復了一點點生氣。
「該不會是……那個萬事屋社團吧?」
柳教授這天批評了那些原本出席天數不足,卻用卑鄙代簽手法企圖掩飾的學生。
確實沒錯。可能是爲了增強冷氣效果,才拉下百葉窗阻擋陽光吧。
「我也想知道剛剛在教務處的狀況,他們有禁止你說出來嗎?」
「那個人連反省書都不好好寫,上課老是打瞌睡。這種人偷考題也很合理吧?」
柳教授嚴厲表示,出席天數是取得學分的必要條件,代簽是等同作弊的惡行,他繼續說。
「我本來想多撐一下,寫完再走,可能是冷氣太強被冷到吧,我很想上廁所。」
然而久守否定了這個推測。
我們朝她走近,久守抬起頭。
不過明智學長聽了我的推測卻不以爲然。
她搖搖頭。
「保險箱的鎖是四位數的轉盤密碼。教務處的人說,密碼可以由上鎖的人自己設定。」
「不過在期末考前宣佈當人太殘酷了。我特別提供補救措施。接下來點到名的人到講臺前。」
「關於這次事件,能請你跟我們說說你知道的部分嗎?」
她絞盡腦汁動筆時,柳教授站在旁邊不斷說教:「你們付這麼多學費上大學是來幹麼的!」「知道我們當老師的備課多辛苦嗎!」等等。
「拜託,我根本沒必要偷考題啊。就算宗教學被當了,我學分也夠,而且別看我這樣,我至今還沒被當過呢。」
「我頂多只離開了三分鐘,回來時就看到房間變這樣,被翻得亂七八糟。我整個人愣住,後來發現保險箱被打開,裏面空了,趕快跑出去想找柳教授。」
柳教授的課每次都會在最前面的座位放出席簿,起初他會親自確認出席狀況。他的課是出了名的選修人數多、很容易代簽,上過課的學生多少有過經驗。
聽起來很可疑。
「結果他去了指定地點卻沒見到兒子嗎?」
「他在教務處辦公室回電給兒子,他兒子說根本沒打電話找他。」
假冒家人名義叫人出來,這是詐騙常用手法。
「但自己兒子的聲音難道他聽不出來嗎?」
「想想那些冒充身份詐騙案件的數量,或許不無可能。如果是我們在電話上聽到有人自稱父母,說不定也會搞錯。更何況手機不比能清楚傳遞完整聲波的市內電話,透過這種無線設備聽到的只不過是模仿人聲的合成音罷了。」
明智學長懂很多這類冷知識。因爲他打工的偵探事務所所長熱愛雜學,聊着聊着學了不少。
「無論如何,看來這次的犯案是事先計劃好的。」
「不過犯人應該沒想到你們會被要求寫反省書。一不小心犯人很可能撞見你們。」
可是久守的疑問在更根本之處。
「真的有人爲了宗教學考題這麼大費周章嗎?不及格頂多少一個學分嘛。這畢竟是通識課,現在還是上學期,之後很多機會補救啊。」
假如這是大學入學考題或許真的有人想冒險去偷,但宗教學只不過是期末考其中一科。
「期末考下星期開始,宗教學是哪天考?」
「剛好一星期後的星期四。不過既然考題被偷,應該不可能照計劃舉行吧?」
「這或許正是犯人的目的。不一定是爲了學分,而是想讓考試中止或延期。」
「不管怎麼樣我都覺得很倒楣啦。」
久守沉着臉抱怨。
「教務處的人完全把我當嫌犯看待。宗教學我放棄了啦。反正就算參加考試,他們也會覺得我作弊了。比起被當掉,我更受不了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久守離開咖啡廳,明智學長拿出手機。他盯着螢幕一會,沉吟一聲把手機放在桌上。
「我問了理學院學弟關於久守這個人的事,不過沒聽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她成績好、人緣不錯。就像她自己所說,以她的成績來說不太可能留級。我學弟也修了宗教學,他說大家幾乎都代簽過,老師只點那兩人的名很奇怪。」
「我是理學院三年級的明智。」
明智學長瞬間恢復了精神。
「你們想問昨天的事吧?」
「沒有。」
事件發生時,他還沒弄清狀況就質問久守,感覺很沒有耐性。
「我確認一件事喔。」明智學長壓低聲音問:「你還在研究室時有感覺到久守很想上廁所嗎?」
「簡單說,就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能接受』的意思。」
「怎麼了?」
「再說啦,如果我真的想偷考題,應該會在研究室待久一點,等久守離開再動手吧。」
「這種事誰知道啊。她看起來有點冷啦,我離開前還幫她調高了幾度空調。」
「你們進研究室之後有喝什麼東西嗎?」
3
上二樓,走廊空無一人,也沒看到禁止進入的標誌。
「——啊!」
寺松說得沒錯,假如久守是偷考題的犯人,她沒理由拿走寺松的手機。聽到我這麼說……
聽到這問題,寺松皺起眉頭。
「沒錯。雖然這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件,但我們是熱愛推理的人……嗯,那這樣應該懷疑哪一邊纔對?」
「這就表示犯人是當時已經在研究大樓裏的人,對吧?」
「所以你的手機也被偷了?」
「不過沒關係的啦。學校說不想鬧到警察那邊,會賠我一臺新手機的啦。」
不管怎麼樣,他確實有道理。眼睜睜目睹被撬開的保險箱,飽受驚嚇的她可能已經沒有餘力注意其他細節。
「我當時只覺得太好了,教授要走了。」
「誰啊?」
隔天星期六,我們再次拜訪研究大樓,想請教柳教授一些細節。本來擔心失竊事件後無法進入,但後來發現杞人憂天。只要像上次一樣在接待窗口的訪客名冊上登記姓名就能進去了。不過校方大概通知過要加強安全警備,今天的這一頁從最上方寫滿整排學生或送貨員的名字。
「這不能怪她吧?她好像發現我忘記帶走手機,可是發現遭小偷後她整個人慌到不行。真的是一切皆苦呢。」
「我從現實角度來看會懷疑前者,但以推理小說來看會選後者。」
他自己主動開了口,心情還不錯。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也有嫌疑。
「你試着找過手機嗎?」
「我也跟教務處的人說過了,我離開研究大樓前沒遇到過任何人。」
「是啊。」
「寺松現在唸工學院二年級。他老家是寺廟,聽說是逃避管教嚴格的父母親才念大學。學費是家裏幫忙出的,可是他朋友偷偷說,他已經留級一年,家裏斷了他的生活費。他參加過網球社,不過沒怎麼練習,後來退社了。每份打工都持續不久,喜新厭舊,但個性滿樂觀的,不太會陷入低潮。口頭禪是『一切皆苦』。」
至於寺松和柳教授因爲在研究大樓入口講話而有不在場證明。根據之後的調查狀況,有沒有可能像我們深愛的推理小說一樣,全盤推翻目前的狀況呢?
這時,我閃過一個想法。
「你的手機?」
「你有聽到他講電話的內容嗎?」
監視器也拍到當時兩人聊天的樣子,他對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很有信心。
「對,事情發生後,我也進不了研究室,不過後來進去搜查的教務處那些人說,沒有找到我的手機。」
「這表示柳教授接到犯人的電話後來到研究大樓一樓門口,在發現遭竊前一直跟寺松站在那裏聊天吧?」
「很短啊,但我確實寫了『很對不起』,這樣就夠了吧?」
隔天週五,明智學長從熟人打聽到寺松選的課,在教室外等他下課。當然,他叫上我。
寺松的酒量之差遠遠超乎想像,不管問什麼,他都無法正常回答。明智學長大概判斷再問下去沒什麼意義,結束這次談話。
的話?什麼意思?才喝第二杯啤酒就醉成這個樣子嗎?
從動機來看,比起久守,絕不能被當的寺松更可疑,但他沒有時間弄亂房間,偷走考題。
明智學長走在走廊上,來到柳教授研究室前,堅定地敲門。今天星期六他沒有課,我們想過教授可能不在,不過馬上就聽到迴音。
「萬一這科被當掉,我真的超危險。」
「你們沒聽說嗎?我離開研究室的時候把手機忘在桌上了。在門口跟柳教授聊到一半纔想起來。準備回去拿的時候,老師剛好接到那通電話,說研究室遭小偷了。」
「假如這段時間之內有陌生人出入,一定會被看到吧?但沒人提到有人進出,我想監視攝影機應該也沒拍到。這就表示……」
「也可能是替自己擺脫嫌疑,故意偷手機。房間被翻、手機被偷,這些都給人強烈的印象,覺得犯人一定是不知道USB放在哪裏的外來者。」
竟然還查了我的課表。
「寺松說得沒錯,學校好像真的沒有報警呢。」
「沒有錯,福爾摩斯也說過類似的話。」
「對對對。他本來以爲兒子打來的,結果好像是惡作劇。」
那些新聞事件我們多多少少參與到,明智學長說不定真有幾分偵探的資質。
明智學長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麼。
「我覺得久守被懷疑太可憐了。如果她是犯人,不可能把我的手機也帶走啊。」
「假如像寺松所說,真的是外來者下手,那具體來說犯人做了什麼?犯人應該沒預想到久守和寺松被叫進柳教授的研究室。」
「對啊。他當時到處東張西望,在找打電話來的人,我們兩個人一對到眼,他就瞪着我問:『寫完了嗎?』我覺得有點不妙,趕快扯開話題,硬是跟老師聊起附近有什麼不錯的居酒屋。因爲我聽說他這個人很愛喝酒。喔,這間店就是他那時候提過的。」
直到柳教授接到電話知道研究室遭小偷,他們一直在聊居酒屋的話題。
「……什麼意思?」
「這裏很有名嗎?」
我想起明智學長問過我的話:「一個動機不明但有可能犯案的人,跟一個有明確動機但不可能有犯案機會的人,你會懷疑哪一個?」
「但你在門口遇到了柳教授?」
他也一樣,沒預料到自己因爲代簽而被老師點名。
聽到我這麼說,寺松指向我。
「絕對不能被當的專業科目下星期才考吧?還有時間啦。」
「久守沒提到這件事呢。」
「也沒有,不過昨天聽柳教授提過。」
第一次聽到的消息讓我和明智學長對看一眼。
「久守說,你們反省書寫到一半,柳教授接到一通電話就離開了?」
「二樓走廊跟廁所都找過,教務處找我問話時也幫我打過電話,但柳教授和久守身上還有隨身物品裏都沒發出響鈴聲,犯人一定不是他們兩個,應該是外面進來的人拿走的話。」
「畢竟最近接連有校內事件上新聞,學校應該不希望再出現影響風評的事吧。」
明智學長一臉認真地苦思,我沒理他,蘇蘇地用力吸乾杯底剩下的綠色汽水。
我明顯表示拒絕。
明智學長掌握的可不只我的課表。我們在教室前走廊等寺松時,他告訴我一些事件相關者的資訊。
他笑着這麼說,臉上沒有一絲愧疚,一邊拿起剛送上桌的串燒。這裏的串燒每串分量都很足,看起來很好喫。不過價格當然不便宜。
寺松眼睛望向斜上方想了想,馬上搖頭:「沒有」。
原來發生事件的時候他們在聊這個啊。坐定後,寺松點了啤酒和最貴的串燒拼盤。
不管是犯案時機或解鎖速度,都深受命運的眷顧。雖然並非完全不可能,可是以推理來說,這樣的真相未免沒意思。
「久守外表很顯眼,有沒有來上課很容易被注意到吧?假如她代簽,可能比較容易被抓?」
「但他進研究室時,久守剛好拎着托特包去上廁所。可是犯人不知道這件事,他匆匆忙忙翻找,一心想在柳教授回來前快點完事。保險箱上了四位數的密碼鎖,犯人運氣很好,兩、三分鐘內就成功解鎖,然後拿走USB跟桌上手機。」
「我猜犯人誤以爲我的手機是柳教授的,纔在偷USB的時候一起偷走。假如是久守,她不可能搞錯我們兩個人的手機。」
「不只是考題USB,連寺鬆手機都被偷了。這是很重要的線索呢。」
明智學長可能懷疑有人在她飲料里加了利尿劑之類的東西,誘導她去上廁所。
「說得極端一點,一個動機不明但可能犯案的人,跟一個有明確動機但不可能有犯案機會的人,葉村你懷疑哪一個?」
目前久守被懷疑,是因爲她有一段時間單獨待在研究室,而且事件剛好發生在她上廁所時,實在太過巧合;但反過來說,在這種明顯會被懷疑的情境下手,然後自己成爲大驚失色的第一發現者,這也很不自然。
「不管怎麼樣只能先懷疑所有相關者,再一一排除不可能的人了。」
犯不着端出這麼有佛教意味的用語吧。
明智學長謹慎地發展他的推理。
「聽說柳教授這個人不怎麼熱中教學,他比較重視如何留在大學教書。他研究室的學生說,他幾乎沒做過像樣指導,很難親近。他愛喝酒,下課後常可以在這附近的居酒屋看到他。但倒沒聽說跟學校或學生起過什麼糾紛。」
明智學長像在整理思緒,邁步往前。我跟在身後。
明智學長上前要求跟他談談,他一開始不太願意,不過一聽說要請他喫飯,態度立刻轉變,還指定附近的串燒店。
寺松趁問題中斷時又跟店員點一杯啤酒。這時他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他本來以爲只要打電話把柳教授叫出來,研究室裏就沒人了。」
久守不會預想到自己被點名,也沒有偷考題的動機,她單純是倒楣的第三者。
看着腳步蹣跚的寺松背影,我學到一件事——一個人能不能嚴謹律己,在這種時候會清楚暴露在別人面前。酒精的威力實在可怕。
4
我和明智學長手裏只拿着烏龍茶,開始聽他的說明。
……這句話是這樣用嗎?
「我一直很想來這間店。」
「再過幾天就是我上大學第一次期末考了啊……。」
「你好像很快就寫完了?」
「那偷走之後呢?手機到現在還沒找到吧?」
這時,寺松嘴裏突然說出一句讓我們很意外的話。
下課後,寺松走出教室。
答是答了,但這回答對教授一點意義都沒有。果然,門一打開就看到柳教授狐疑的表情。
門縫裏飄出跟前天一樣的芳香劑味道和清涼空氣。
「你們是……?」
「前天事發的時候我們跟久守在一起。想請教一下目前搜查進展如何?」
柳教授哼了一聲,很不耐。
「還能怎麼樣,總之現在確定校內自己處理掉。我還被責怪防盜意識不夠。什麼意思!USB放在保險箱,房間裏有學生,還要我怎麼小心?」
「或許應該告訴他們兩個,在教授回來前不能離開研究室?」
明智學長吐槽一句。
「如果那個學生不上什麼廁所就不會有問題啊!而且有辦法偷東西的只有她一個人吧!」
他真的氣極了。
「她該不會被退學還休學吧?」
教授不甘地搖頭。
「現在沒有足夠證據,校方不能怎麼樣。可能擔心刺激到她,找警察或律師出面就麻煩了。真受不了。總之現在就是這個情況啦。回去回去!」
教授想趕我們走,但明智學長刻意在他面前嚴肅地說。
「我們受人委託查明這次事件的真相,這件事沒那麼單純呢。」
當然,我們根本沒接到任何人的委託。
「什麼意思?」
「您也知道,犯人把寺松忘在研究室的手機一起帶走了。久守知道手機是寺松的,沒有理由偷,而且這隻會增加她被抓到把柄的風險。我想這可以成爲否定她是犯人的根據。」
明智學長似乎想挑起教授的不安,藉此挖出更多資訊。如他所料,柳教授的怒色消失,視線開始遊移不定。
明智學長乘勝追擊,繼續說出昨天回家前我們的推理,指出犯人很可能是除了久守以外、身在研究大樓裏的某個人。
「根據宇田川教授的說明,應該也可以排除他的嫌疑吧。」
「不過,您兒子沒有事前約好就來,還把您叫出去,不覺得很怪嗎?」
「教授,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們再調查一下這個房間?您別看我們這個樣子,過去其實解決過幾樁事件,小有成績。我們跟案主有保密義務,無法詳細跟您透露,但是爲了維持校園秩序,還請您務必協助。」
明智學長不以爲然地說:「教授,我說過了,久守如果是犯人,那她的行動疑點太多了。」
「這麼說來,犯人有其他目的?他拿走USB,只是因爲放在保險箱,以爲很重要?」
教授好像不覺得這是什麼重要線索。
除了犯人,我又問另一件好奇的事。
「對,我五分鐘就能打開。」
「房間被弄得那麼亂,大概用力打開保險箱時不小心拉到吧?」
見我這麼做,柳教授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這樣子,女人應該有辦法拉動吧。」
走出研究大樓,明智學長在最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將其中一罐丟給我。
「你們看,研究室的門鎖是很單純的喇叭鎖。就算不是專家,要開這種鎖不難吧。」
「您可以證明通話時間跟遭竊時間剛好重疊嗎?」
我試着雙手拉動保險箱,其實不太重,一個人也拉得動。
我們環視着眼前已經看不出事件痕跡的房間。此時的研究室已經恢復到久守和寺松被帶進來時的狀態。
線索雖然增加,但謎團愈來愈深,我們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宇田川教授的研究室。
當然可能早就被犯人回收了,可是事件後能進入的人只有久守跟教授,還有教務處的人,被帶走的可能性應該不高。
「畢竟就在隔壁嘛,被懷疑很合理。但就像我之前告訴你們的,事情發生的時間我剛好在跟我太太講電話,什麼都沒發現。」
「不好意思啊,我馬上移一下。」
「事件當時窗戶關着嗎?」
「寺松也覺得不是久守。因爲在所有相關人員中,只有久守知道忘在桌上的手機是寺松的,她不可能搞錯且偷走手機。事實上從她身上也沒有搜到手機。」
「整理一下現在的資訊吧。」
我跟明智學長一起拜訪隔壁研究室,宇田川教授剛好在。
明智學長一邊展現出設身處地的親切態度,一邊順勢逼着教授退回研究室,自己跟着進房。我配合着他的步調,頻頻點頭附和,跟在他身後,反手關上門。就像硬要登門拜訪的強勢推銷員。
明智學長老練地取出名片遞給教授。雖然開不了口說我們解決的事件多半是外遇調查或找寵物,但嚴格來說不算說謊。
沙發上也佔據了一堆書,明智學長制止正打算清理的教授,開口說道。
「我先聲明啊,當天我可是上好了密碼鎖。」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等大家都走了再開鎖進去,不是更簡單嗎?何必特地打假電話把人叫出去,承擔可能被人看見的風險來偷東西呢?」
「不過我不記得裏面有其他值得偷的東西啊……」
根據教授的說法,離婚時本來約好在兒子成人前得支付扶養費,但是有一段時期他沒按時支付,前妻因此拒絕讓他跟兒子見面。他以爲兒子瞞着前妻來,聽話被對方叫出去。
宇田川教授喝了一口茶,穿過我們之間走向門口,對我們招招手。
明智學長立刻知道我問題的意圖。
一個外行偵探如果做到這個地步,萬一被發現,我們很可能被校方盯上。
我也湊過去看,果然,保險箱右邊、剛好在鉸鏈下的地板上,污漬跟保險箱錯開一點位置,露出底下乾淨的地板。看來保險箱的位置稍微往左邊移動了。
「假如是隔壁房間的人,就算不透過機器,應該也能知道這裏的狀況吧?」
學長啊,這種事不用說得這麼驕傲。
窗外是停車場,停車場對面可以看到有着醒目紅色屋頂的民宅。這棟建築位於校園邊緣。
「還想請問一件事。關於考題檔案,除了那個USB,您沒有存在其他地方嗎?」
對他來說大聲講話已經成爲一種習慣。
宇田川教授似乎已經知道我們沒出口的意圖,用力點點頭後用講課般的洪亮聲音說道。
那麼假如這種時機上的巧合也在犯人計劃中呢?
這時先離開房間,被監視攝影機拍到的柳教授和寺松都不可能犯案。
跟剛剛相比,他態度軟化許多。
我們分工檢查房間角落,東西本來就不多,很快就找完了,沒有新發現。
他也注意到了犯人匪夷所思的行動邏輯。
「當然可以。我打電話給柳老師通知他遭小偷那通電話的紀錄還留着。從那通電話的時間倒推回去就行了。」
聽到他這麼說,明智學長瞬間眯起無框眼鏡後的眼眸。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犯人在極其有限的時間內弄亂房間,打開保險箱。要在久守離開房間的三分鐘內完成一切,很困難。」
剛剛的氣勢不知去了哪裏,教授嘟嘟囔囔地回答。
「可以是可以,但這間房間也就罷了,要蒐集到相關人員的指紋更困難啊。」
「但要打開保險箱的難度還是一樣高。」
站在進出建築的觀點,可以研判是內部人士下手,但如果真是如此,應該有風險更低的方法。顯然犯人判斷只有當時纔有機會,因此決定下手。
「房裏應該沒有竊聽器或針孔攝影機吧?」
手機裏留有這樣的紀錄。上一通電話結束的時間是十六點十五分,隔了兩分鐘,這期間從洗手間回來的久守發現遭竊,在樓梯遇見我跟明智學長,一起回研究室,這樣看來宇田川教授不太可能趁這段時間行竊。
「怎麼了嗎?」
「地上的灰塵痕跡有保險箱的印子,可是保險箱的位置偏了一點。」
柳教授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心裏很慌。
「讓她考是可以啦。反正我得重出考題,從他們寫的反省書也看得出兩人確實在反省。」
自己主張的推理有漏洞,那也不能否認別人有瑕疵的推論無法成立。這是明智學長的堅持。
柳教授打了預防針,但明智學長沒回話,視線盯着地板。
「能抓到犯人當然再好不過,那就拜託你們了。被弄亂的東西已經收拾整齊了,不過你們想看什麼就儘管看吧。」
「東西被偷的那段時間,左邊的宇田川教授人在研究室裏,右邊是沒有人用的空房間。根據目前的調查結果,這層樓其他教授當時都在上課或有其他事,不在房裏。」
「跟學校商量的結果,我得馬上再出一份不同的考題來抽換。」
明智學長的視線投向緊鄰隔壁的隔牆,柳教授表示:
我暗自覺得奇怪。
5
「你的意思是,犯人利用這些方法來監視房間?」
「明智學長,你有辦法採集指紋嗎?」
「東西被偷的那段時間,您有沒有發現柳教授房間有什麼異樣?」
「假如久守是犯人,那麼實際上她可以用的時間更多,所以她的嫌疑很大。」
「那通把教授叫出去的電話,對方的聲音您有印象嗎?」
「那下週考試怎麼辦?」
「對,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奇怪。照理來說,犯人應該希望考題被偷這件事不要被發現,不然就會被換成其他考題。」
視線轉回室內,就像久守說的,書架上有多處空隙,書本斜倒在架上。委託我們找貓的裏中教授研究室就很不一樣,書擺得密密麻麻,塞得很緊密。明智學長蹲在保險箱前。伸手拉門,箱門沒鎖,很輕鬆就拉開了。
明智學長走近房間的窗邊,拉起遮陽百葉窗。
久守就罷了,寺松寫的應該根本不能看吧,該不會柳教授沒有仔細讀過?他會不會只是想給其他代簽的學生來個殺雞儆猴?
「怪怪的?什麼意思?」
「我想確認一下,外部人員只能從正門進出這棟大樓嗎?」
「大樓門口有柳老師跟另一個學生在,那裏也有接待窗口,有外部的人出入理應有人看見,懷疑內部的人下手確實很合理,不過……我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站着就好。」
姑且不管打開保險箱的過程,假如書架上的東西都掉到地上,那確實會發出不小的聲音。他打電話通知柳教授遭小偷時收聽音量也很大,連我們都可以清楚聽到通話內容。如果想在完全不發出聲響的前提下打造出案發現場,應該得花相當長的時間。再說,宇田川教授本人說話聲音這麼大,要一邊講電話一邊偷東西,未免太大膽了。
可是教授反駁他:「要說疑點,我對你們的推理也很有意見啊!假如久守不是犯人,難道我把USB收進保險箱後立刻被偷只是巧合?犯人一定看準時間下手吧。」
「看來事情似乎遠比我們想像嚴重。這次的犯人很可能近在身邊。」
「兒子的監護權在前妻那裏,我們好幾年沒見了。我離婚都十多年多了,說來丟臉啦,當時鬧得不可開交。」
「沒有……本來還以爲是我兒子……」
「結果那兩個人會被怎麼處置啊?」
我們看了宇田川教授的手機。
沒錯。如果像這次一樣把房間弄亂、大剌剌呈現犯行,好不容易偷走的考題就一點用也沒有了。犯人都已經費盡心機打假電話騙教授出去,計劃怎麼如此粗糙呢?
16點17分 宗教學柳 30秒
「就是代簽那件事。尤其是久守,反省書只寫一半。她下星期還能考試嗎?」
明智學長不甘地閉嘴。
正當我們沉思時,宇田川教授拿起桌上寫滿各種魚類名稱漢字的茶杯,高聲說。
「嗯,如果從後門進來,得刷有IC晶片的門禁卡纔行。根據門禁紀錄,在我接到電話被叫出去的時間前後,沒有人從後門進來……」
「這種事情當然不能隨口說說,所以通話紀錄我給教務處看了,我太太也證實過。你們想想,如果是我弄亂房間的,那電話那頭應該會聽到聲響吧?」
柳教授似乎被明智學長這番說辭唬住了。
跟東西不多的柳教授研究室不同,這裏比較像委託我們找貓的裏中教授研究室,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放不下的都堆在地面和桌上。
柳教授「喔」地叫一聲,好像終於想起這件事。
「有啊,家裏電腦跟教務處列印考題的電腦都有。」
「這一點教務處確認過了。確實關着,也鎖上了。」
16點00分 嘉子 15分10秒
也就是說,犯人只要能掌握到室內狀況就行了。
「處置?」
這麼一來,所有我們接觸過的人都不會是嫌犯。
「那會不會是我們沒見過的外部人士,以人海戰術在短時間內完事?」
我腦中出現一幕蒙面集團看準久守到洗手間,同時湧入房中翻找,如暴風雨般瞬間撤離的光景——簡直是搞笑喜劇。
我搖搖頭。
「門口的柳教授跟寺松還有接待窗口的人一定會發現,監視攝影機也會拍到啊。」
可是如果是內部的人,就如同宇田川教授所說,即使不耍這種小伎倆,也有其他更簡單行竊的機會……
「……真搞不懂。」
我們同時仰天嘆氣。
每條線索都相互矛盾,我們愈來愈焦躁,同時深深體會到推理小說跟現實事件的不同。
人是會被感情驅動的生物。有時再多想兩秒,就會知道這麼做很不合理,但還是可能一時衝動。這當中可能有連犯人都沒預想到的偶然,或者有人說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謊言。要想期待一切條件都充分具備合理性,可能纔是最難的。
「總覺得這好像外行人寫的推理小說。本來打算寫篇容易入口的短篇,但憑自己的功力無法好好交代複雜的犯案情節,又擔心太快被讀者猜出犯人,所以從頭到尾都描寫得很模糊。」
「……」
「放了太大比重在作者自己想強調的細節上,沒能好好想像讀者的觀點。所以站在讀者的角度,根本不知道該把什麼當作推理線索,原本應該是高潮的解謎篇,反而讓人一點興致都沒有。因爲讀者發現小說裏的偵探,竟然跟業餘推理作家有一樣的思路。」
我怯生生地開口。
「……學長,你該不會想過寫推理小說吧?」
我有太多共鳴了。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利用寒假髮憤寫完一篇短篇,用老爸的舊電腦花了五天就寫完,最後按下輸入鍵的瞬間,覺得這篇小說比世界上任何藝術作品都更出色,可是隔天早上再重讀一次,竟然覺得如此拙劣、不堪入目。
察覺我異狀的妹妹很快就發現那篇文章,之後我把檔案存進一個USB,收進壁櫃深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回想起這段黑歷史,但隔年地震後整理家時突然發現那個USB,心裏竟然冒出一股安心。
明智學長的視線有一瞬間飄得很遠,彷彿喚起了同樣的回憶,然後不悅瞪着我。
「……你在說什麼?」
「大家都知道我在大學教文學,經常寄作品過來要我修改,但東西都慘不忍睹。而且寫的內容彷彿約好了,都是類似自傳的東西,記錄男人努力的半生。上了年紀後可能愈來愈希望讓別人聽自己說話吧。而且還說要去投什麼新人獎,真是頭痛。」
「犯人的目的會不會是讓久守被懷疑?就算後來查清是冤枉的,也擋不住那些風言風語,大家對她的印象一定變糟。也就是說……」
這串臺詞他應該想了很久,想說得要命吧。明智學長慢慢走過大家面前,擺出誇張姿勢。不過房間太小,馬上就得迴轉,看起來單純是一個躁動的人。
「這個痕跡顯示保險箱的位置往左偏一點。保險箱的門往右開。假如因爲用力開門導致偏移,照理來說會往右偏。」
「這就是答案啊,葉村。」
「所以那些搬動保險箱的痕跡……」
我好幾次請他解釋,但他堅持:「解謎篇當然要聚集所有相關人員纔行,這是推理的常識吧。」完全不肯讓步。
「那隻貓……高斯它身體還好嗎?」
「犯人事先準備同款保險箱,並跟真正的保險箱調包。這樣就可以把保險箱帶到外面慢慢開。假如要調包,別說三分鐘了,幾十秒就辦得到。也不會發出什麼大聲響。」
「就是調包的證據。你們看。」
明智學長指向保險箱下方。
教授對我招招手,帶我到面對庭院的檐廊。他嘿咻一聲彎腰望向廊臺下方。
明智學長今天有事,我自己一個人來。
另一方面,沙發上的久守表情陰沉,這讓我有點好奇。
柳教授愣愣地低聲說道。
假如犯人偷考題的目的是這堂課的學分,柳教授會在考前重出考題,這麼做並沒有意義。
我正打算告辭,卻被裏中教授叫住。
犯人打電話給柳教授之前,可能已經僞裝成送貨員潛入研究大樓。這樣就可以在打完電話後毫不浪費時間地進房間。假如犯人撞見久守,只要說自己搞錯研究室就行了。犯案後可以假裝還要送貨到其他地方,離開現場等待逃走的機會。回想起來當我們遇見久守時,電梯的樓層顯示停在四樓。當時犯人推着臺車逃到樓上去了。
「這樣想應該比較合理。還有,柳教授的房間比其他教授更乾淨整齊且容易下手,可能因爲這樣才被犯人盯上。除了值錢的東西,也可能想竊取個資,日後用來威脅。」
柳教授環視了一圈整理好的房間。
6
「首先,犯人用假電話把柳教授從研究室叫出去。犯人趁隙入侵房間,這時寺松和久守剛好不在,這應該是單純的巧合。」
宇田川教授洪亮的聲音迴響在散放了書籍跟雜物的研究室裏。我跟明智學長坐在沙發上聽教授說話,眼前是堆滿東西的桌子。這時候午休時間就快結束。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一直有點在意。」
「真的有人這樣大費周章嗎?」
「總之,如果想合理說明所有狀況,就會看不清犯人的樣貌。對我來說,即使無法證明誰是犯人,至少想弄清楚犯人的目的。」
柳教授迫不及待開口。
「如果調閱建築的監視攝影機,應該可以找出送貨員在事件前後出入大樓的證據吧……但想出動警方做進一步調查應該不容易。」
犯人理應以房裏無人爲前提展開行動。
拉開拉門看看隔壁房間,貓正蜷成一團窩在紫色座墊上。雖然我們付出的辛苦沒有直接獲得回報,但幸好事情有圓滿的結果。
明智學長臉上露出充滿自信的笑意。
明智學長忽然打斷我。
我還在找貓時接到通知,來到教授家,他這麼跟我道歉。
明智學長髮現的真相,可以說是〈看不見的人〉的衍生版本。
「但我們過去一直忽略一點。除了內部跟外部,還有剛好位於中間的人物。沒錯——就是所謂『看不見的人』。」
三人聽了都驚訝一愣,明智學長繼續道。
「可是他怎麼查出保險箱型號?」
「好像被其他動物攻擊,腳上有嚴重的傷,但經過醫院治療,現在恢復得很順利。」
柳教授似乎還在懷疑久守,他狐疑地問。
「你剛剛說什麼。」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考題已經抽換成其他題目。剩下的問題就是寺松的手機了……
「假如犯人真的是送貨員,那確實可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對了,我還是不懂行竊的動機,有沒有可能犯人只是剛好有我的號碼,而他的目的不是USB,而是保險箱?」
「如果裝進瓦楞紙箱裏,大家就不會想到裏面是保險箱了吧。搬運的問題只要用推車就可以解決。現在生活這麼方便。研究大樓裏應該經常看見這樣的身影,對吧,教授?」
「很多朋友退休之後大概時間太多了,紛紛開始寫小說。」
明智學長先對大家說明他跟我一起整理的結論,假設每個關係人是犯人,各自會出現什麼矛盾;還有如果是大樓內部的人跟外部的人犯案,各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三個人好像聽懂了,卻還是一臉迷糊。
相較內部人士犯案機會更受限,但又比外部人士更自然融入研究大樓的日常風景。送貨員這份職業兼顧上述兩種條件。
明智學長說,後來久守沒有去考宗教學的考試。雖然不影響她升學,不過還是覺得很悶。
她已經洗刷嫌疑,可是大學職員還有部分知情人士當中,很可能已經難以抹除對她的壞印象。她自此成爲一個「有嫌疑的學生」。
明智學長自己說出了答案。
「我家的貓每次出去都會撿回很多東西,我想是不是該物歸原主比較好,你覺得呢?」
這麼一來,受害最深的應該是……
寺松有點不耐煩,明智學長說。
我有種預感,明智學長的推理可能出了錯。
「那這次的委託案算解決了吧。」
其他兩人驚呼一聲。
期末考第一週結束的週六。
「我說過了。」久守有些不以爲然:「我看過一個節目介紹開鎖專家如何打開舊保險箱,很少人在三分鐘內打開。」
「假如打不開,不如偷走整個保險箱。」
自從明智學長篤定地說他已經知道事件真相,這個人就變得超麻煩。
「爲什麼又叫我們來?能說的我都說完了啊。」
「把這麼大的保險箱搬出去,怎麼可能不被人發現?這東西這麼重,不會沒人注意到吧?」
「這次犯行中最困難的,就是趁久守不在房間的短短三分鐘打開保險箱。接到電話發現可疑的柳教授也可能更早回來。儘管如此,犯人還是想出一定可以成功的方法。」
「沒錯。這次事件愈聽各位說明愈奇怪。不在場證明、動機,還有偶然性。當我們考慮到所有要素時,在場每一個人的行動都會出現難解之處。」
這大膽的推理讓久守訝異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不是這句,但我確實不知道他指哪一句。
「犯人之前可能已經到這棟大樓送過東西,也曾經把重的物品搬到室內過。研究室的傢俱跟保險箱屬於大學備品,每間研究室都一樣,要查型號並不難。實際上在網絡上也能買到。」
畢竟是期末考第一天,久守很不耐煩;寺松則對接下來的事很感興趣。
回想起來,當我們報告找貓的結果到裏中教授研究室時,就已經目睹線索了。外送的碗公、堆疊起來的網購瓦楞紙箱。這些都顯示出大樓裏有送貨員頻繁出入。這棟研究大樓的安全警備很鬆散。只要在窗口表明來意,不用接受任何檢查就可以進來。
「我還是不懂。聽你的說明,根本不可能有犯人嘛。」
警察一旦介入,事件就公諸於世。柳教授比誰都清楚校方絕對不想這麼做。他把手放在額頭,束手無策地嘆氣。
說着,他交給我一個東西。一看,我立刻心想:「不會吧……」
另一個可能是,犯人的目的是柳教授房裏其他東西,不過到目前爲止教授本人表示沒有遺失什麼。
「不是這句。你故意的吧!」
「我們看不清犯人的樣貌。」
「我們不能搞錯順序。當天兩人被叫到房間,這除了柳教授以外無人預測得到。就算那兩個人剛好不在,也不能因此認爲上天站在犯人這一邊。」
我們前幾天聊過這個話題,喜歡推理小說的人都知道這是切斯特頓知名的短篇標題。
「今天請大家到這裏不爲別的,正是要揭開這次宗教學考題失竊事件的真相。」
「它好像十天前就住院了。讓你們白費工夫這麼久,不好意思啊。」
「我覺得創作失敗不是丟臉的事。」
聽說有人發現這隻貓在外面受傷,變得很虛弱,好心將它帶到動物醫院請醫生治療,不過正煩惱找不到飼主。這時裏中教授的朋友剛好到醫院發現貓,聯絡上教授。
「房裏有留下任何犯案證據嗎?」
寺松很樂觀,但問題不在這裏。
「等等等等。」
7
看來每個人都有想深藏內心的過去。言歸正傳,我拿着喝完的飲料空罐,走向垃圾桶。
「等等!」
寺鬆手機的去向也是一個謎,但他忘記手機這件事純屬偶然。應該不是犯人原本的目的。
我提醒他:「如果在衆人面前揭穿,會給犯人的今後帶來很大影響。」目前這個案子並沒有報案,一不小心會被認爲我們在動用私刑。
我不得不感到偵探的極限。解了謎,只能洗清嫌疑,卻無法抹去她被懷疑的事實。
「啊?」
這樣看來,我可能更適合找貓吧。
「放心吧,不會有人受傷的。」
寺松從沙發上起身,推開明智學長,伸手摸保險箱。
遲遲沒有結果的找貓工作出現意外發展。我們在找的那隻貓,不久前被送到動物醫院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啦,真是的!」
「反正裏面沒大不了的資訊,沒關係啦。我反而覺得學校要賠一隻手機給我,超幸運啊。」
「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誰嗎?」
「夏洛克•福爾摩斯說過一句名言:『只要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剩下的不管再難以想像,也一定是真相』。」
於是,週末過後的週一下午,我們將久守和寺松叫到案發現場的柳教授研究室。柳教授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久守和寺松跟事件當天一樣,面對面坐在沙發。我們兩人站在一旁。
「我說創作失敗不是什麼……」
「真有這種巧合嗎?」
過去我曾經有過好幾次經驗,即使事件解決了,卻無法跟看小說一樣感到暢快。「解謎」這兩個字的沉重,或許正是創作和現實的差異。
「該不會是……」柳教授瞪大眼睛:「網購送貨員?」
但明智學長很有把握。
說着,宇田川教授喝了一口自己茶杯裏的茶。他說他很喜歡在大開空調的房間裏喝熱茶。
「不過想留下自己的話語或經驗,或許是人類最原始的慾望。既然如此,就算一開始寫得不能看,最好也從年輕時就開始慢慢練習。」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可能我多心了,總覺得明智學長老老實實點頭。看到他的反應,我決定總有一天一定要仔細問問他到底寫了什麼小說。
這時走廊上傳來人聲。
聽到轉動鑰匙的聲音,門打開了。
「啊……?抱歉。」
走進來的柳教授看到我們三個人反射性地低頭,不過馬上反應過來剛剛是用自己鑰匙開門,表情困惑地退到走廊。
我叫住他。
「柳教授,你沒弄錯。這裏是你的研究室。」
「不過……」
柳教授低聲輕喃,但下一個瞬間立刻瞪大眼睛,臉色鐵青地發抖。坐在房間後方的宇田川教授泰然自若地盯着他這個樣子,明智學長臉上露出一抹賊笑。
「不用這麼驚訝吧。前幾天你不是做過一樣的事嗎?」
我們趁柳教授外出喫午餐的時間,事先跟宇田川教授說明緣由,請求協助,隨便從隔壁房間搬來書跟雜物,將這裏僞裝成宇田川教授沒收拾的房間。
「抱歉啊柳老師,剛剛借用了你的茶壺。」
宇田川教授舉起那隻寫滿魚類名字的愛用茶杯,促狹地這麼說。
「每間研究室的備品都一樣,所以房間有沒有整理乾淨就會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門上裝的是一般喇叭鎖,我們也能簡單打開。」
明智學長得意地展示自己開鎖的工具組。
「你、你們到底打什麼主意?現在輪到你們進來偷東西嗎?怎麼連宇田川先生都跟他們一起胡鬧……」
柳教授反過來懷疑我們,但我一從口袋裏拿出某個東西,他就像斷電,立刻閉嘴。
明智學長補充。
「你是打算就這樣放着,等風頭過了再說吧?擔心這些學生再到你研究室來時發現書變多一倍會起疑是吧?現在是要有更多證據你才願意認罪是嗎?那好啊,我可以報警,把事情鬧到學校那邊去。你都多大年紀了,還不懂自己該負什麼責任嗎?你個混帳東西!」
不管是福爾摩斯的名言或者「看不見的人」,這個人對推理的愛反而讓推理變得複雜。不過明智學長絲毫不覺得歉疚,反而振振有詞。
決定好對教授的制裁,算是給這次事件一個妥善的收尾。
「這芳香劑的味道也是掩飾調包的研究室吧?房間主人沾染在裏面的味道很容易被其他人察覺,也不容易搬移到其他房間。所以你才用芳香劑的味道蓋過去。還有一點,就是房裏的書籍很少這件事。」
但其實還是有些小線索。寺松離開前調高空調的設定溫度,可是久守說:「我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房裏還是很冷。」
我在筆記本的事件名稱上畫了圈,表示已經解決。認識明智學長不到四個月,這一頁已經寫上不少案件名稱。
這個計劃裏最重要的是要製造出兩個學生中有一人留在房裏的狀況。假如兩個人同時離開,不在場證明就無法成立,也不可能證明留下來的人偷了考題。
假如久守上洗手間沒帶包包,那可能會因爲所有隨身物品都不見而覺得不自然,更快發現房間被調包。
這次的經驗或許對他今後會有些幫助。無論是玩偵探遊戲,或者是寫小說。
他可能還考慮到找個理由跟寺松一起成爲竊盜事件的第一發現者。這是柳教授理想的劇本。
——不不不,華生同學,剩下來的可不一定是真相啊。
我說完後,明智學長繼續道。
「證據!你們沒有證據。剛剛那些都只是你們的想像。那個USB也可能是犯人丟掉後,最近才被其他貓狗撿到吧。還有……」
「可以這樣說嗎?」
「裏中教授的貓。」
「夠了!你這個混蛋!」
「不,我覺得他只是單純順着臺階下而已。」
明智學長浮現自豪的笑意。
我點點頭,接在宇田川教授這句話後道。
「我要那個混蛋教授寫一百篇反省書。」
「另外寺松的證詞也是預料之外吧。」
「你以爲我爲什麼願意幫他們?隔壁研究室已經檢查過,找到了反省書和寺松的手機,從這間房間書架上拿出的那一半書,都還留在裏面。」
「外泄給誰了?」
「那、那是因爲……」
靜靜聽着我們推理的柳教授臉色現在不只蒼白,已經面露土色,額頭還滲着冷汗。
也就是說,久守和寺松被帶到隔壁的假研究室時,這個房間早就被翻亂,保險箱也空了。
「是誰在那邊引用福爾摩斯的名言,說什麼:『剩下的不管再難以想像,也一定是真相。』差點嫁禍給完全無關的送貨員!身爲偵探竟然還自己搞出這種不可能的選項!」
這次事件如果公開,反而給久守他們帶來麻煩,所以我們決定讓真相留在心裏。
看他臉皮厚成這個樣子,我嘆一口氣。
「太過分了!」
反省書一直放在隔壁房間,柳教授根本沒有仔細讀過。
適合僞裝的條件相當齊全。研究大樓在長長走廊上排列着許多扇門,柳教授的房間位於正中間。要判斷哪一間是誰的研究室,只能靠貼在門上的塑膠門牌。
假如他未來再次挑戰提筆,那麼一定會活用今天的經驗,讓名偵探說出這樣的臺詞吧。
「他把手機放在假房間的桌上,真房間當然找不到他的手機,所以才以爲犯人帶走手機,對久守是犯人這個說法產生疑問。愈整理這件事的脈絡,就愈覺得好像是樁沒有犯人的事件。」
「這就是這次的收穫啊。我們提出的假設究竟可不可行,會隨着手邊蒐集的資訊不斷改變。生活在現實而不是創作中的我們,無法判斷手上資訊是否足夠。這個事件究竟是失竊案還是自導自演的假案子,需要的資訊也隨之不同。所以說我們這次顛覆了柯南•道爾的主張!」
這次我們終於釐清真相,來到中菜餐廳小小慶祝一番,明智學長心情很好。
這裏並沒有特別整潔,而是東西剩原本的一半。假如不是主修這個科目的研究課學生不會清楚記得書名。而且第二次進來,房間已經被弄亂,書本散亂得到處都是,更不可能被發現。
儘管內心存疑,我還是很佩服明智學長能像這樣不斷從失敗中吸取養分。
「這次功勞最大的是高斯。要不是它撿到USB,我們就不會發現這樁事件本身是捏造的。」
……啊,高斯。雖然不認識字,可是它確實拿到考題,不能說不算外泄。
「但知道USB的事之後,最先發現研究室調包詭計的可是我啊。」
「讓他們兩人開始寫反省書後,你接到假電話離開。電話應該是事先拜託朋友打吧。離開時你拆下門牌,放回原本位置。兩人寫完離開時應該不會再注意到門牌了。」
看起來是個老好人的宇田川教授像變了一個人,狠狠瞪着柳教授。撂起狠話時還有種老派江戶人的腔調。
也就是說,這場宗教學考題失竊事件本身就是一場騙局。之前所有推理都得從頭來過。
聽到這句話,我們更加確信,這次終於能夠揭開真相。
「設計這一切的就是你本人,柳教授。這麼說,事件當天你把久守和寺松帶到這裏,一定有其目的。除了嫁禍給他們,也需要讓他們見證你調換房間的戲法。」
「久守和寺松進研究室時,詭計都安置好了。兩人以爲走進柳教授的房間,其實那是將門牌調包的隔壁空研究室。你事前趁沒人時複製鑰匙,潛入隔壁房,僞裝成跟自己房間一樣的狀況。」
「沒想到事情發展不如預期呢。」
宇田川教授忍不住罵一聲。
「這一點就如同之前的推理,他事先買了同樣型號的保險箱替換。爲了確認型號,他動過自己房裏的保險箱,地上纔出現移動的痕跡。」
明智學長望着有許多空洞的書架。
「我們受託幫某個人找貓。那隻貓有個習慣,會將從外面撿來的東西放在自家檐廊下,這就放在那裏。」
「但這次案件不是失竊啊,到頭來只是柳教授自導自演。」
被他的怒氣嚇到了,柳教授整個人癱軟在地。
不過對於蒙受精神上的痛苦,又失去考試機會的久守,我們還是打電話告知她真相。我們告訴她,之後想怎麼處理都尊重她的判斷,她終於放心,向我們道謝,之後憤憤地說:
「柳教授,我想你自己應該很急吧?因爲我們在你面前否定久守的嫌疑。你一定是希望有神紅福爾摩斯之稱的我們能找到其他真相,才答應我們搜查這個房間。」
「啊,這就是我被偷走的USB。犯人一定是下載檔案後把USB丟掉了。」
「聽說你很愛喝酒。我想你應該是在事件發生前,可能星期二左右喝到爛醉,弄丟存放考題的USB吧?發現弄丟東西,你很緊張。考慮到最近大學接連發生的幾樁事件,資料外泄的責任問題很可能讓你遭到嚴懲。只不過是單一科目的期末考,這件事本身或許沒那麼嚴重,不過如果是醉酒失態,誰知道會被什麼人看到。我猜當時你一定坐立難安,可能馬上報了警吧?但經過一兩天還是沒有接到拾獲通知,於是你想到這個計劃。假裝USB被偷,捏造嫌犯,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這麼一來,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校方頂多警告你要多小心。當然,你還得重新出考題,表現願意努力善後的態度。」
「這就奇怪了。這隻貓在星期四發生失竊事件的前一天星期三,就因爲受傷被送進動物醫院。它怎麼撿到你的USB呢?」
「爲了打造兩間一樣的研究室,你把這空間書架裏一半的書都搬到了隔壁。」
「總之,推愛社的業績終於成功加上一條宗教學考題失竊事件了。」
茶几、辦公桌、書架等都是大學備品,每間研究室都一樣,這個季節防止日曬,南向窗戶多半都會拉上百葉窗。不用擔心因爲外面景色不同被發現是不一樣的房間。
不過明智學長對這個名稱不太滿意。
——現在不如讓我們借用一下貓的手吧。
我還是提醒一句。
「這算外泄吧。考題外泄事件。」
我手上拿一個小小的USB。裏面存放着宗教學的期末考題。從其他資料看來,USB的主人是柳教授不會錯。
既然偵探的角色是解決已經發生的事件,或許任何事都無法好過原本的狀態。儘管如此,假如有人因爲我們參與事件而跨出更好的下一步,那麼我們做的事或許就有意義。
「這也是你挑上久守和寺松的原因。根據過去課堂出的功課,應該可以知道認真的久守總是確實完成,而老是打瞌睡又天生樂觀的寺松一定偷懶。這兩個人的組合,不難想像寺松隨便寫寫,很快離開,而久守會一個人留下來。再來只要叫住先出來的寺松聊幾句,就可以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也能在久守離開後聲稱房間被弄亂,把矛頭指向她。」
「我說得沒錯吧,葉村!我就說過,這個事件沒有足夠的推理線索。果然,事情發展就連犯人柳教授自己都沒預料到,所以才變得這麼詭異!只要找出所有必要資訊,就沒有解不開的謎!」
「那保險箱呢?柳教授應該不會知道隔壁研究室的保險箱號碼。可是他在久守他們眼前把USB放進去?」
柳教授先從選修宗教學的學生中挑選確實找人代簽過,又沒加入研究課、沒機會進過研究大樓的二年級學生。最後他挑到外表引人注目的久守,還有上課經常打瞌睡的寺松。這兩人因爲不同原因很容易被記住。
「沒錯。原本的劇本是久守還會一個人留在研究室一陣子,沒想到她離開上廁所。從廁所回來時看到門牌,率先進到被弄亂的真房間,大驚失色。所以變成在短短三分鐘上洗手間就發生竊案的狀況。」
「那要寫什麼好?」
宇田川教授把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敲,不只柳教授,連我們都嚇得肩膀一抖。
在一旁聽着的宇田川教授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