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Ⅲ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4585 字
睜開眼,天花板跟平時不同,一瞬間以爲自己的靈魂跟別人交換了身體。但確實是我自己的身體從清潔雪白牀單上爬起來。真奇怪,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察覺到我醒了,簾子對面傳來人從椅上起身的聲響,簾子被拉開。
「太好了。身體沒事吧?」
一聽到是羽田醫生,那個可怕的景象又在我腦中甦醒。
傍晚時分的中庭。
發出異臭的焚化爐。
被火焰吞噬的頭顱。
醫生蹲下來配合我的視線:「冷靜一點。」
「小京看到的不是人頭,那是實驗用的猴子的頭。」
——猴子。
聽到這裏,我的恐懼稍微緩和,但還是覺得一樣殘忍。
「猴子——不木醫生的?」
「對。本來保管好屍體等着處理掉,不知道是被誰拿出去。你一定嚇到了吧。」
雖然她暫時說服了我,但我心裏漸漸出現疑問,那真的是猴子嗎?
「猴子的頭沒那麼大吧。」
醫生一臉爲難地沉默着。
「醫生,請不要敷衍我。那是小孩吧?」
「不是的,小京,你冷靜想一想。假如是某個孩子,其他人一定會發現有人不見了。我說這種謊也沒有意義啊。」
這麼說沒錯。
「那真的是實驗用的猴子。不過……沒人知道不木醫生的實驗裏,猴子竟然長得那麼大。就連不木醫生的助手都無法接近那些猴子。」
醫生說,這個事件在她心裏留下兩件深刻的遺憾。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
父母、父母。明明在談不怎麼愉快的事,我卻開心起來。原來不只丈志,醫生也把我們當成家人。我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但羽田醫生溫柔可靠,就像一人身兼父母親兩個角色。
「那就讓考覈審查延期不行嗎?只要避開預言的日子,大人應該會安心一點。」
「沒錯。可能這整座設施,甚至研究本身都得重新檢討。」
停頓片刻,又聽到另一個人束手無策的聲音。
「兇手是無法自由外出的小孩,是嗎?」
「所長他們要求不木醫生提出實驗的詳細資料,但他什麼也不肯說。」
「到時候可不是增不增加預算、成績有沒有獲得肯定的問題了……」
「聽說是交通意外?那不能算你的失敗啊。」
「本部也這麼說。我是不知道那叫『先見』還是什麼的玩意兒,但充其量只是還沒釐清能力機制、稱不上科學的東西吧。」
「抱歉,小京,我不應該毫無理由就懷疑你們。你失去意識這段期間,所長把大家叫到體育館做了說明。」
我們小跑步往研究大樓二樓的所長室。途中完全沒遇到大人,順利抵達目的地的門前。
「其實之前也發生過焚化爐裏焚燒動物屍體的事。」
「意外本身或許不是。但當時我一心研究,將五歲兒子託給爺爺奶奶,都沒在照顧他,也沒發現兒子孤單的心情。所以我萬萬沒想到,他會爲了連我自己都忘記的生日,獨自去買禮物。」
「我們去調查一下吧。醫生研究室大概很難,但所長室從外面聽得挺清楚的。」
「捕殺動物的行爲是那孩子發出的信號。自幼就生活在狹小設施,可能在精神上造成負擔,也有些孩子苦於無法接受正常的愛。我們除了是學者,同時是你們交託生命的父母,當然得小心注意這些現象。」
「我不是說過在這裏發現大量人頭嗎?都過了幾百年,竟然還發生跟人頭有關的事件,這裏可能受到詛咒吧。我看猴子博士一定也發現了這一點,纔會砍下頭,避免屍體起死回生。」
如果人的身體再頑強一些。
這一定就是最近大人這麼神經質的原因。其他研究設施的預言者,預告這裏即將發生大屠殺,所以大人懷疑孩子裏可能有危險人物。
機關考覈審查的日子愈接近,這些管控更嚴格。包括我在內,每當有風吹草動,孩子們就會面面相覷覺得不解:「最近好奇怪喔。」
「但還沒發現能斷定是怪力亂神的證據,也是事實。現在機關已經投入相當多人力在驗證預言的真實性,我們無法完全忽視。」
「不可能中止!這次考覈審查如果留下好結果,國家就會撥預算給我們。怎麼可以因爲小孩子的惡作劇而白白放棄這種機會,太愚蠢了!」
那麼兒子或許不至於死。
就寢時間後到其他房間串門子、翹掉教室打掃工作等等,這些以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規定,現在都更嚴格取締,讓人明顯意識到大人小孩不同立場的高壓言行也比以前多。
丈志終於開了口,他臉上帶着幾分想掩飾愧疚的神情。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嚴肅地盯着我。
「謝謝,如果發現了什麼記得再告訴我。」
「假如我是兇手,一定覺得會馬上被逮住接受拷問。」
所長很少特地召集大家說話。
下課後,丈志拉住打算回宿舍的我的手。
所長大聲怒吼,像想揮除心中的疑念。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打了岔。是羽田醫生。
「之前你有沒有聽其他人說過,不木醫生像這樣找他們說話?」
「即使將藥量加到三倍也沒什麼效果,刺穿心臟到完全無法動彈得花幾十分鐘。有些猴子還沒死,傷口就癒合了。所以爲了確保它們能斷氣,只有砍頭這個手段。同時,不知道誰偷走了頭拿去燒掉。」
所以大人被逼入絕境。假如預言有百分之百的準確度,現在做什麼都沒用。但大家對預言的絕對性還有存疑。依照原計劃考覈審查,賭預言失準的可能,纔是持續研究的唯一出路。
就像醫生對我們的這番心意,就像丈志告訴我的,對我來說大家都是重要的家人。即使總有一天在這裏的生活會結束,大家各奔東西,即使我們可能活在世人異樣的目光中,我還可以擁有在「這裏」的回憶。我會一直以這個大家族一分子的身份,度過往後人生。
丈志以前就常以冒險爲名,在設施各處發現很多祕密空間,或者偷聽大人說話。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事,但我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就接受了他的提議。我們兩人合力的話,大人應該沒那麼容易發現。
丈志聲音變得很大,好像在生氣。
我知道醫生來這裏前,兒子過世了。
「這麼一來就等於否定研究的安全性。那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不就……」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呢?」
原來是這樣。我們都在一樣的地方接受一樣的實驗、一樣的教育長大。既然是一樣的研究對象,那麼如果有一個人無法控制自己力量或情感,那麼我們所有人都會被視爲危險分子。
「對,我沒聽到說話內容,但他看起來很激動。」
什麼意思?難道不木醫生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虐殺動物的人、不木醫生神祕的研究跟行動。我覺得這些事情彷彿在看不見的地方相互連結,這天晚餐實在沒什麼胃口。
醫生臉上出現我從沒見過的困惑。
丈志告訴我,大人聚集在體育館時都顯得殺氣騰騰。
所長說起有動物被殺時,排着隊的孩子也察覺到周圍大人的銳利視線,跟平常不一樣,整個體育館都籠罩在異樣的氣氛之下。
眼看丈志又要說起怪談,我硬打斷他,要他說在我昏倒後發生了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別告訴其他孩子,我也提醒過丈志了。」她先說了這個大前提。
之後在生活中處處感覺得到像這些氣氛的改變。以前總跟大家親切交談的研究員或職員,態度變得疏遠,目光深處隱藏着畏怯,彷彿眼前的我們是第一次目睹的生物。
大人沒必要特地在設施裏殺害動物。他們可以離開這裏,埋在山裏或森林等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就行了。但是——
「沒有。」
「但本部也有意見,希望慎重行事。畢竟那個預言目前爲止一次都沒失準過。」
「其實前天晚上,我在中庭發現不木醫生在跟一個孩子講話。」
「雖然我曾經是個失敗的母親。」
預言。大屠殺。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由我們主動提出要中止考覈審查吧。」
難以置信。聽說蟑螂的頭被壓扁之後身體還能動。這是不是表示猴子已經變成「不是猴子的某種生物」?這跟丈志告訴過我「被殺的落敗武者鬼魂會爲了尋找自己的頭在外徘徊」的故事很像,更讓我聽了心裏發毛。
在這樣的局面下,丈志訴我們,除了考覈審查以外,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理由。他比誰都討厭現在的拘束感,他昨晚學會新的魔術手法到女生房間玩時被發現,被狠狠罵了一頓。
「這所設施的存在,在機關裏屬於最高機密。那個預言研究也在遠離人煙的深山進行,不可能知道我們的事。我認爲刻意攪局的可能性不高。」
「跟孩子?」
「這個月發現動物屍體第三次了,都在焚化爐裏找到的。你瞭解背後的意義吧?」
話題在此中斷,丈志回到我這裏。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穿過無人走廊離開研究大樓。
如果自己多關心兒子。
裏面好像在開例會,傳出所長響亮的聲音。
「我問你,如果研究中止,那我們會怎麼樣?大家會分開嗎?」
這些遺憾讓醫生決心離婚,更投入研究,最後獲得這間研究所的青睞。
我的問題讓醫生再次語塞。
我站得稍遠,監視走廊,丈志將耳朵貼在門上,不過從我的位置也聽得很清楚。
「荒唐。一定是忌妒我們研究成果的人想攪局!」
「怎麼偏偏預言在考覈審查這天會有大屠殺呢。」
這時我想起某件事,猶豫一下還是開了口。
「要是被發現我把這些事告訴你們,我會有麻煩。你聽聽就忘了吧。對了,我也問過丈志——其他動物是你們做的嗎?」
醫生彷彿在仔細審視自己口中的話。
「喔?所以纔會只看到猴子的頭啊,真噁心。」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多孩子。所以小京,不管你有什麼煩惱——不、就算不是煩惱也無所謂,一定要讓我知道喔。」
這裏明明是保健室,醫生卻拿出煙。沒找到菸灰缸,她只能在指尖玩着那根菸。
「不是實驗動物,被燒的是老鼠或烏鴉。而且那些屍體都有虐待過後殺害的痕跡。」
大人跟身體能力優異的孩子不同,連抓一隻老鼠都得大費周章。更別說抓住烏鴉了,唯有我們辦得到。
我覺得引發事件的也可能是大人,可是我想起公太的話。我們的體能已經遠遠超過一般成人。對大人來說,某個孩子是兇手其實更可怕。
雖然馬上送進醫院,但頭部受到重擊,最後沒有恢復意識,三天後宣告死亡。兒子倒地後一直不肯放開那束繫着漂亮緞帶的鮮花,跟遺體一起放進棺木。
「判斷沒有康復可能的實驗動物,會用藥讓它們睡着,再執行安樂死,不會像那樣砍斷頭。可是所長他們質問不木醫生後,他才承認用在實驗裏的猴子,很難死掉。」
「不知道。但如果兇手是小孩,爲了那孩子好,得儘早阻止纔行。」
我沒聽懂這個問題的意義,皺起眉頭。
「我們做的?什麼意思。你說的不是不木醫生的實驗動物嗎?」
「什麼其他動物?」
「爲什麼?」
意料外的數個詞彙讓我跟丈志彼此對視。
「還能怎麼想……」
「小京,我——」
聽說之後還發現過幾次動物屍體,所以大人們才這麼有危機感,但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我懷抱着樂觀的想法、或者該說是願望,期待只是因爲重要考覈前發生這種事,所以大人們格外緊張,等考覈順利結束,又能回到原本日常。
「但不能因爲這樣就懷疑我們啊。」
既然是所長和羽田醫生說出來的,也只能相信。
「但爲什麼只有頭被砍下來呢?實驗動物都這樣殺掉嗎?」
「要抓住動物對我們來說太困難了。當然,使用陷阱也不是不可能。」
「可能發生命案,因此麻煩請改天再來——這等於承認我們當中有危險人物啊!而且我們一直生活在一樣的環境裏,只要有一個孩子帶有危險的想法,就等於……」
丈志沒有回答,宿舍那邊孩子玩鬧的笑聲乘風傳到耳邊。
我將羽田醫生告訴我的事說給丈志聽,他似乎不怎麼驚訝。
意識到我的不滿,醫生對我大大彎身低下頭。
醫生說出「當然現在下定論還太早」這個前提。
「剛剛那些話你怎麼想?」
醫生輕聲說,兒子就是在回程路上被車撞。
「你也聽到那些話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其實我看到了。我們在焚化爐裏發現猴子頭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要去廁所時,發現有個避人耳目、小跑步下宿舍樓梯到中庭的身影——我猜那是公太。」
我大受衝擊,心跳愈來愈快。
我沒在中庭看到公太。
他避人耳目去做什麼了?偷偷殺動物?見不木醫生?
說不定公太跟不木醫生要了實驗裏用的猴子的頭?
公太不斷在我面前強調力量有多重要。
說不定考覈審查那天這裏會發生大屠殺,也是因爲……
「怎麼辦?我是不是該告訴醫生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