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料之死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7萬 字
🔑 地下室•葉村讓•第二天
彷彿會永遠持續的夜晚,被突如其來的無線對講機聲打破。
「我是瑪莉亞,有人聽到嗎?」
躲在暖爐裏一整個晚上的我,急忙將抵在肚子上的無線對講機拿到耳邊。
「太陽昇起來了。阿波根——那個女傭告訴我,那個巨人很討厭日光,一到早上就會回到自己睡覺的地方。我離開房間來到大廳了。平安的人請回答。」
時間是早上七點前。在那之後巨人並沒有來過。
真的可以行動了嗎?我還在猶豫,這時又聽到另一個聲音。
「我是老大,我還在地下室。」
太好了,他也活着。我想起無線對講機按下旁邊的按鍵就能通話,試着發出聲音。
「我是葉村,對講機是昨天晚上撿的。」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人在哪裏?」
「我也在地下室。就在一開始離開首冢時經過的那道門附近。」
「我找你會合,帶你上去。」
約一分鐘,走廊有手電筒照來,老大探出頭。眼前一陣眩目,但現在連這都令我懷念。老大身上到處都是飛濺的血跡,但沒有嚴重的傷。他昨晚在首冢明明被巨人撞飛,身體果然很頑強。
我跟着老大一起走,馬上發現走道地板上有新的血跡。是昨晚那場打鬥留下的吧。看起來應該是一邊流血一邊跑,維持着一定的間隔。
「可能是被殺的車伕留下來的。」
說着,老大指向掉在地上的一把手槍。光是想像車伕失去武器、流着血逃離巨人追逐的樣子,昨晚的恐懼就再次襲上心頭,我只是安靜地點點頭。除了查理之外,阿里也被殺了。之後還要看多少人送命呢?
我們尋找其他的生存者,走向昨天晚上下來的階梯。
這時,聽到一陣沉悶的聲音。
「有人在嗎?」
「成島先生,我們不知道要保護的對象是那種怪物,事先知情就能準備好一點的裝備。」
「沒有。而且我們只有老爺允許的時候才能外出。」
「我從來沒聽過他躲在本館,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待在這裏了。」
垂吊在天花板上的古董風燈具還亮着。屋裏也有窗戶,不過現在窗簾是拉上的。
打開一看,眼前是已然看不見高級西裝形跡、滿身髒污的成島。門裏是工具間,他跟滿是塵埃的拖把、水桶等打掃用具一起藏身在此。老大將他拉起來。
沒發現生存者,也沒發現新的遺體。
「不,我們去不了樓上。」
成島身上沒有無線對講機,老大告訴他巨人的危險暫時解除,但他開口第一句就是抱怨。
這個頭髮梳成一把馬尾、聲音尖銳的女傭人自稱名叫阿波根令實,鼻子嘴巴都很扁塌,分得有點開的雙眼膽怯地閃動。
「等等,老大。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偷偷潛入私人住宅,對你來說這也叫採訪嗎?」
「太好了,你們都平安無事。」
雜賀說明起來有點困難,阿波根幫忙補充。
不需要瑪莉亞指示,我們馬上就看到了。
成島開始咒罵:「可惡,死在自己寵物手裏,太可笑了!本來想讓這傢伙好好招認。」
也就是說,能藏身的地方只有一樓或者地下室。這麼一來減少了搜索的工夫,但也意味着還沒找到的成員生存機率降低,衆人氣氛頓時變得凝重。我們很想要一張整座宅邸的平面圖,但傭人好像也不知道哪裏有,只能由雜賀來口述說明宅邸的構造。
兩個傭人聽到這個問題時搖搖頭。
老大揮揮手,阻止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的剛力,然後問其他成員。
觀察房間的格局,後面有間寢室,寢室裏面還有一道門,從門縫可以看出是間一體成形的浴廁。起居室一角又有一扇小木門,老大在阿波根陪同下進去。
特別引起我們注意的是屍體的狀態。
短短一、兩分鐘就完成了這個房間的檢查工作。
總之,我們展開了搜索。
「等等,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也就是說,現在我們無法進入別館搜查。
成島又附加了這一句,顯然這件事纔是他最重要的目的。
他俯瞰大廳中央,車伕的一隻手浸在一汪血水中。昨晚我們隔着對面的格柵也看到過。星星點點的血跡往地下室延續,看來車伕是在這裏被巨人襲擊後逃往地下,穿過首冢到達後方鐘樓,然後在那裏被殺。
成島走近裏井,用力戳着他的胸口:「你親手把我推進去卻沒來接我?這個冷血的傢伙!」
「你們有資格告訴別人什麼是正義嗎?倒是你們,手裏還拿着槍,究竟是何來歷?那個怪物又是怎麼回事。」
金屬門表面有幾道被東西敲打的痕跡,內側掛着一個約莫大人手臂大小的門栓。
誰都沒預料到她接下來說的這句話。
「不木玄助被殺了,就在他自己的房間裏。」
「他們告訴我,不木要逃的話會逃回自己房間,所以召集大家前我想先逮住他,以免後患。」
「老爺爲了不讓外面的人看到『那孩子』向來非常小心。我來這裏七年了,從來沒聽說過有其他出口。」
跟在瑪莉亞身後穿過金屬門,前方依然是走廊,盡頭左邊還有一道簡單的門。後面就是不木的房間。已經看過房裏狀況的兩個傭人似乎不太想進房間,在走廊上止步。
寵物?是嗎?回想巨人昨夜發狂的模樣,我並不覺得他能辨別敵我。所以不木纔在大廳和這間房間入口都設置堅實的防禦吧。但爲什麼會放巨人進來呢?
跟着他的視線,發現連接便門的走道出現一張陌生女人的臉。
瑪莉亞回答了我的問題:「不知道,現在準備去找她。」
裏井對梟的問題並沒有太令人期待的反應。
「我趁另一人被追趕的機會逃了。之前都躲在這條走道後面。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跟在她身後的有那對上年紀的傭人、梟跟裏井。除了車伕、查理和阿里,還有人沒出現。
「對了,昨晚放卡車進大門的阮文山那個當警衛的朋友呢?沒發現我們沒出去嗎?」
「我說過了,那孩子很討厭太陽。正確來說應該是紫外線。現在天這麼亮,他不會離開別館。」
出聲的女人一身輕便,穿着深藍色防風外套和伸縮材質的長褲、黑色運動鞋,還揹着一個小後背包。年紀三十歲左右。她表情僵硬地高舉雙手。長劉海下方露出微往上吊的眼睛,還有緊抿的嘴脣,都給人難以接近的印象。
「你也遇到了那個巨人吧?還能活命?」
「萬一發現研究資料,記得不要碰,先告訴我。」
「你爲什麼來這裏?」
這時瑪莉亞打斷了對話。
聽到車伕槍聲和鐘聲時,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副區域,之後我藏身的地方應該就是主區域。
「裏井那小子,竟然把我推進這裏後自己逃走!」
這正是昨天晚上不木帶我們走的路徑。
「就是你眼前這回事啊。我們躲起來的期間,巨人來到這裏殺了他——既然死了那也沒辦法。不是要去找其他人嗎?。」
「我們只要求他默認我們的行動,最好別期待他會出手幫忙。中間的聯絡是透過阮先生,他並不知道我們的身份。」
站在房間入口看着成島他們對話的雜賀出言修正。
地板上散亂着疑似電話、監視器的殘骸,旁邊是不木仰躺的屍體。
「我一直在採訪這座主題樂園僱用非法外勞的事。其實我本來不打算進來,不巧在外面拍照時被發現了。」
「不可能。便門不管從裏面或外面,都得有鑰匙才能打開。正面入口就像昨天看到的,是以前還是遊樂設施時留下的釣橋。傭人他們也從沒見過釣橋被使用的樣子,我剛剛試了一下,絞盤完全無法動彈。」
大家討論的結果,梟、瑪莉亞及瞭解內部構造的阿波根負責地下室,我跟裏井負責一樓。這裏的面積不比一般宅邸,大得驚人,不過衆人分工就不用花太多時間。一定能找到比留子。
瑪莉亞在聯絡我們之前,傭人們帶她前往不木的房間。
這問題問的是兩個傭人。他們看起來差不多五、六十歲,但並不是夫妻。
「有辦法離開這裏嗎?」
剛力個子比老大小了兩圈左右,但絲毫不顯懼色。
「我看見的時候已經是這個狀態了。」
「你們看。」
「那孩子平常別說是陰天了,就連下雨天,白天時間也不會離開別館。開始戴布袋,也是因爲討厭紫外線。」
「你就是入侵者?」
老大要梟放下槍,這個女人也將手放下。
「我、我也纔剛跟大家會合啊……」
也就是說,裏井把這僅容一人藏身的地方讓給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作出這種決定應該好好讚賞纔是,哪裏還有責怪他的道理?
「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想抱怨的人是我吧。好不容易找來的戰力都泡湯了。劍崎小姐犯不着引來這麼棘手的東西啊。」
「其他出口呢?」
老人屍體上還穿着昨晚我們見過的那件袍子,但頭部從這看似無傷的身體消失,環視房間到處都沒看到。斷面下有一灘約莫一塊較大鬆餅的血漬。血跡中央可以看到俐落的切面。我腦中浮現出巨人高舉大柴刀揮下的樣子。難道不木跟車伕一樣,在這裏被砍斷了頭?
「相鄰的地方就是『那孩子』——也就是你們口中巨人住的別館,我聽說分成地上一樓、地下一樓,可以通往鐘樓。不過不經過首冢一樣無法進去。」
梟回答的聲音依舊有氣無力。
梟冰冷地這麼說,老大重新調整好心情,點點頭。
顯然他只想到自己,我心中不由得冒出一股輕蔑。整件事說到底還不是你自己策畫的?老大看來也受不了他,沒有回話,逕自爬上樓。來到大廳,瑪莉亞見到我們顯得鬆了口氣。
「那隻要待在不會曬到太陽的地方就行了啊。他不會藏在本館的房間裏嗎?」
「沒錯,那就從這個房間開始檢查。」
這個名叫雜賀務的男人跟阿波根剛好成對比,態度從容自在,他主要負責這座宅邸裏的修繕工作。體型雖大但有一對溜肩,臉頰紅潤飽滿,目光柔和。整體氣質很溫和。他的樣子讓我覺得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暗自在內心好奇不解。
「我們現在所在處是本館,雖然是一座地上三樓、地下一樓的建築物,但就像我剛剛所說的,我們無法進入本館二樓以上的空間。另外本館地下以現在被稱爲『首冢』的庭院爲界,又分成兩塊區域。你們剛剛下樓後可以到達的稱爲主區域,佔了地下室絕大部分面積。另一道階梯通往副區域,不過現在被升降格柵封住,只能先通過主區域和首冢才能到達。」
「沒有頭……」剛力詫然說道。
老大轉向剛力道:「現況大致如此,我想你還有很多事想問清楚,但目前得儘早找到還活着的夥伴。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再次逮住不木纔行。」
「太難的道理我們也不懂。不過老爺說過,好像是以前實驗後出現的症狀,他說可能是什麼後天色素異常,還是對紫外線的免疫系統出現障礙之類的……」
只有剛力還沒掌握狀況,她一一環視我們幾個人的臉。
接着準備針對整座宅邸搜索,成島看準時機般上前一步高聲說:「我們就以這個房間爲據點吧。老大和……雜賀是嗎?你們在這裏收拾不木的屍體。其他人仔細把宅邸搜遍。剛力小姐請留下,我還有話想問你。」
裏井嘴裏還嘟囔着,但成島的興趣已經轉移到其他事情上。
「好了好了,你先等一下。」
誰都看得出,比起搜索生存者,他更想確認班目機關的情報是不是留在這裏,但都無所謂了。我高舉雙手自願負責找人。
「爲什麼討厭紫外線?」
「誰!」梟突然大叫,舉起了槍。
老大的話語裏飽含着怒氣,但成島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把一頭亂髮往上一撩。
一進到房中,麝香香味立刻撲鼻而來。不木脫下的鞋就丟在進門處的地板上,看來他習慣赤腳在房間裏生活?
裏井企圖替大家打氣。「這座宅邸分成地上三樓、地下一樓,其他人一定藏身在某處。」
「請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所在的這間起居室整理得很整齊,但桌上文件散亂,桌後方延伸出幾條設備的線路散放在桌面,原本應該與地板上的監視器相連。
她身邊戴着眼鏡的大個子鬍渣男也附和道。
「比留子呢?」
瑪莉亞說明着帶領我們前往不木的房間。從大廳延續出去的T字分岔路往右轉,接下來順着路走,在走廊盡頭出現一扇與古老宅邸風格不搭調的堅固金屬門。不過,那扇門顯然已經放棄了自己的任務,對外大大敞開。
逃走的不木、引路的阮文山、入侵的女人,還有——
裏井問道:「所以巨人拿着車伕的頭出來的那個地方就是別館嗎?聽說現在這個時間巨人已經回到他睡覺的地方,他不會再出來嗎?」
確實,昨天晚上瑪莉亞說過傭人看起來很害怕。雜賀跟阿波根既然敢離開房間,還這麼冷靜跟我們交談,看來確實如他們所說,巨人真的回到別館了。
手電筒一照,發現階梯附近的走道上有一道小門。
「我叫剛力京,是個自由寫手。」
「這裏以前是個迷宮型的遊樂設施,據說也會用到樓上,但自從老爺住進來,他就用混凝土封住了一樓通往樓上的階梯。」
走向大廳,我跟裏井交換昨晚的情報。
「裏井先生藏在哪裏?」
「一樓的廁所。昨天晚上巨人好像沒有來到這個方向。」
我們來到大廳。升降格柵的操作面板,除了昨天操作過的大廳格柵,另外在通往不木房間那道走廊牆上也有一套相同的面板,爲了避免巨人進來,必須能從走廊這端操作。而大廳的操作面板應該是不木外出時爲了將傭人關在宅邸裏而使用的。
大廳到正面入口這條走道前方,豎起的巨大釣橋形成一堵牆,右邊有個小房間,是升降釣橋專用的機械室。那是約莫一坪半的狹小空間,裏面有梟說過的鐵鏈絞盤。按了電源開關後並沒有反應。要放下釣橋看來只能剪斷鐵鏈了。從鐵鏈的粗重程度來看,那強度可不尋常。
回到大廳時,裏井發現了一個疑點。
「葉村先生,你覺得這是什麼?」
昨天我們前往地下室那道階梯入口的牆壁上,在我手往上伸左右的高度,有幾條往左右方向延伸約十公分左右的白色橫線。
「這是什麼記號嗎?」
畫線的地方就在升降格柵的內側,如果不伸手就搆不到的高度——大概是巨人頭部的地方。
「該不會是身高紀錄?」
我跟裏井互看了一眼。線有好幾條——所以巨人不斷在成長?
如果巨人是四十多年前的研究受試者,那麼年齡至少在四十歲以上,說不定已經到了會被稱爲老人的年紀。但十四年前搬來這裏之後,還能繼續成長?
「……我們去查查其他地方吧,裏井先生。」
我們企圖躲避這個詭異的想像,離開了大廳。
宅邸後方走道有兩條分岔路,裏井往不木房間所在的右邊,我走向左邊。
走道兩邊有幾個房間,看起來都沒有在使用。
地板角落堆滿灰塵,走道上數個燈泡都壞了,一看就知道只勉強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管理。
唯一有生活氣息的就是傭人雜賀和阿波根的房間。稱得上傢俱的只有牀、小桌跟椅子。屋裏仍然維持瑪莉亞他們闖入時的狀態,兩間房門都沒上鎖,地板散落着衣服和雜誌等物品。
走道前方是裏井藏身的廁所跟淋浴室還有廚房。每間房構造都很簡單,應該是這裏改爲不木私人宅邸時所設置的。之後我繼續一邊呼叫還沒找到的夥伴名字四處尋找,但沒聽到回答。回到剛剛的分岔路口,裏井已經先我一步等在這裏。
「辛苦了,我們等地下室那組的報告吧。」
「那不木的頭也在首冢嗎?」成島忽然這麼問。
我將話接了下去。
「讓,很遺憾——我們沒找到比留子。」
我迫不及待地問,但裏井一臉歉疚地搖搖頭。再來只能期待搜索地下室的那一組了。
我們回到不木房間報告結果,這時屍體已運往別處,地板只留下血漬。散落的電話和監視器殘骸都被放進附近的垃圾桶。沒見到雜賀和剛力,成島和老大正從寢室櫥櫃裏將收在檔案夾的文件搬出,一一過目。不木保管的這些似乎是與班目機關和研究相關的資料。
老大將門掩上,讓大家能看清楚。
「老爺無法解開那孩子的生態之謎,也無法操控他。最後想到的實驗手法,就是提供活祭品讓那孩子發揮『能力』,然後隔着監視器來觀察他。」
「愈聽愈離譜。這可不只是非法外勞的問題,你們把人命當成什麼啊?」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之前一直沉默聽着對話的梟懷疑地開口問:「瑪莉亞,你說你來的時候這道金屬門開着吧?」
阿波根滿臉通紅地大叫:「不要叫他怪物!這樣叫他老爺會生氣的!」
「沒錯,不能讓她死。」說這句話的成島表情顯得很凝重。
不會吧……一股恐懼湧上。
阿波根聽到成島這麼說,頓時滿臉通紅。
聽到這裏,我詢問了垃圾桶裏的東西。
比留子很可能趁昨晚混亂之際逃了過去。
最後,不木終於忍受不了,親自毀壞研究設備,命令雜賀處理掉。因爲幾天後是滿月之夜,不木首次要雜賀叫員工到宅邸來。
「我有點好奇,那些壞掉的監視器原本是做什麼用的?」
「剩下的可能就是——」顧及我的心情,瑪莉亞沒再說。因爲她知道這個答案意味着絕望。
成島聽了裏井的擔憂後不耐地擺擺手。
阿波根說着,那語氣就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時雜賀緩緩搖頭,彷彿在說你們真是無知。
阿波根聽了之後狠狠瞪着雜賀,就像在責怪他的背叛。
「雖然我是個外人,但現在討論這個重要嗎?我們還有沒找到的人吧?」
「不木在室內被巨人殺死。他特地準備了這麼堅實的門,卻忘了關,這不是很怪嗎?」
瑪莉亞沒放過她。
「沒有。根據老爺的指示,連警報裝置都拆掉了。」
一直沒說話,靜聽大家交談的剛力提出疑問。
據瑪莉亞說,他們在地下室主區域發現了阿里的屍體,又在副區域發現了負責領路的阮文山遺體。剛剛瑪莉亞他們搬過來的是小個子的阮文山。遺體跟頭都先放在剛剛看到的房間——那裏平時好像當倉庫使用。
成島遷怒似地大罵:「不要再叫『那孩子』了!不過是個怪物,這樣叫他太噁心了!」
瑪莉亞說出搜索過程中阿波根告訴他的事。
這麼一來犧牲者就有車伕、查理、阿里,還有帶我們進來的阮文山,以及宅邸主人不木總共五人。黯淡的結果讓氣氛一陣凝重。一切原因都出在成島沒有提供關於受試者的充分資訊。本來以爲他多多少少會感受到一點責任,但成島本人交抱雙臂,不斷用鞋尖踢着地。
可是現在,別館是兇人邸裏離死亡最近的地方。我腦中掠過昨晚拿着車伕的頭出現的巨人。比留子幾乎要疊影在這一幕上,我用力搖了搖頭。
「不,只是擔心放在那麼髒的地方會被老鼠啃吧。」
「所以老爺平時纔會啓動大廳的機關,不讓那孩子上一樓。」
「雜賀先生,你在說什麼!這樣說老爺太過分了!」
瑪莉亞發現了我的表情,別開眼。
「只有一個人,不會有錯。」
看來老大有些基礎的醫學知識。也就是說,不木是在我們分散藏身的這段期間被殺的。
「我告訴她我會付錢,不能把這裏的事對外說,她乾脆答應了。記得讓她籤一下切結書。」
昨晚通往地下入口的兩道升降格柵都放了下來,是爲了阻止巨人上來。而不木隱瞞這件事,將我們帶到地下室,一定是打算讓巨人解決我們。現在終於瞭解爲何不木的態度如此溫順,只能怨自己太過天真。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老大開了口。
「唯獨不木的頭沒找到,但我們覺得奇怪又仔細找了找,後來發現被丟在汽油罐裏。大概是想給他特別的待遇?或有什麼其他原因?」
「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動物與生俱來的直覺,『那孩子』周圍不會有生物靠近。多虧如此,管理食材上方便多了。」
「光憑這種託詞就能不斷殺人嗎?」老大質疑道。
「還請各位多見諒。老爺對我們怎麼看待那孩子很神經質。別說把他當怪物了,就連我們表現出噁心的態度,他都會大發雷霆地丟東西或動手打人。好了,阿波根太太,事到如今,我們只能一起幫忙了。」
搜刮死者遺物的樣子在我眼裏十分醜惡,我下意識別開了眼睛。
雜賀緩慢地搖搖頭,只說了句:「我也不清楚理由,但他總是這樣。」
「很難想像昨天晚上那個隨手虐殺的怪獸會有智力呢。」
「你說謊。」
乍聽很難相信。這座兇人邸再怎麼含蓄也說不上整潔乾淨,環境很適合老鼠繁殖。
「根據老大的說明,那個巨人是不木祕密研究下出現的怪獸對吧?但不木自己無法控制他?巨人沒辦法辨別敵我嗎?」
「所以不木總是在滿月時要員工過來,目的是安撫兇殘失控的巨人,提供『活祭品』,讓巨人『獵人』。」
「我再確認一次,受試者只有那個巨人嗎?」
「可是怎麼沒找到劍崎。」老大輕聲說道。
「找都沒找就要放棄嗎?你們不是答應會保護她嗎!」
「也說不上照顧。其實他平時就很兇暴,雖然沒有昨天那麼激烈。不過人該有的習慣他好像都記住了。我們趁着白天從首冢牆壁的送餐口放進食物,他會喫光,放進衣服也會替換。別館裏的自來水跟廁所也都有在使用。應該是有智力的。」
雜賀無奈地打圓場。
我一怒之下想上前揪住梟,裏井急忙插話:「請冷靜一點。劍崎小姐對我們來說相當重要。只要她還有活着的可能,我們不會放棄她。葉村先生也請相信我們。」
「我們去搜索別館吧。」
反而是站在他身邊的裏井承諾,所有人的報酬都會分毫不差地匯給遺屬。
「不木知道他在這裏的惡行再也瞞不住,所以做了最後的反抗,讓巨人攻擊我們,並且打算毀了研究資料。暖爐裏有燒掉文件的痕跡,電話和監視器也壞了。」
老大繼續問兩個傭人:「其他有沒有電話或電腦之類的通訊機器?」
「考慮到門外有許多刮痕。可能是受到巨人不斷敲打後門栓脫落。或者是巨人剛好在他想關門時闖進來……」
這時阿波根口中說出了意外的事實。「這倒不用擔心,我從來沒在這座宅邸裏見過動物。」
話題意外地拉回我期待的方向,我振作起精神道。
「你們也眼睜睜看着他這麼做。」
我們回報一樓的搜索結果,成島應了一聲:「這樣啊。」連翻看文件的手都沒停下來過。反而是他身邊的老大出言慰勞我們。
「雜賀說想拿備用的牀單安置屍體,就隨他去了。至於剛力,我問完話後她說想參加搜索,自己出去了。」
「這話你跟委託人說吧,我可不想爲了回收屍體賭上自己的性命。」
「有沒有辦法調查比留子人在不在別館?」
「昨天晚上老大他們去地下室之後第一次跟我通訊時,你們說過『會被殺』『快點把走道封起來』。這就證明你知道被送往地下室的人會有什麼結局。」
「你開什麼玩笑。」梟冷道:「那是怪物的住處。假如她逃進別館,早就被殺了吧。」
大家腦子裏可能都在想同一件事,所以聽了我這句話,衆人一臉陰沉地靜默着。
「放她這樣自由行動沒問題嗎?」
「昨天白天看到的時候連一點刮痕都沒有。」
雜賀也從容地承認。「沒有錯。雖然我們不知道活祭品有多少效果。昨天晚上他殺了好幾個人,但之後那孩子還是一樣狂暴。那或許只是老爺要求我們協助的託詞吧。」
「我檢查過不木的屍體,從他死後僵硬的狀態和體溫下降的程度判斷,死後已經超過三小時。看屍斑的狀態也差不多如此。」
「這件事跟我沒有關係!叫員工過來的時候,從接人開始一切都是老爺自己來。我只是待在自己房間,詳細的經過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兇暴的怪物,平常你們怎麼照顧?天亮期間他都關在別館,你們插不了手吧?」
雜賀神情嚴肅地回答。
大家紛紛離開房間來到金屬門前。
假如雜賀說得沒錯,那麼昨天起的三天是巨人最兇殘的期間,我們挑了最糟的時機。
「不,阿波根太太,我不能不說。老爺還無法放棄身爲學者的輝煌過去。他明知道光靠自己無法完成這項研究,卻還像是個獨佔寶物的孩子,躲在宅裏把那些員工當活祭品,他靠這樣作他的輝煌大夢。最近每三個月會叫來一個人,但其實他每個月都想叫人來的。」
雜賀和剛力也回來後,我們再次分享搜索成果。
「就是巨人所在的別館。」
那些員工——
瑪莉亞點點頭。
「兩個人的頭都被砍下。巨人爲什麼要把頭集中放在首冢呢?」
「雜賀先生跟剛力小姐呢?」
「哦,那是設置在地下室的夜視攝影機,可以從這個房間監視巨人的狀況。我昨天沒發現,不過剛剛發現地下室有好幾處都裝了攝影機。」
在杳無人煙的遊樂園內,被兇人邸主人召喚,不明就裏走向地下室。踏上那道黑暗階梯之後,再也沒有回頭路,升降格柵斷了退路,就算再怎麼懇求,也只能聽到老人刺耳的笑聲。奮力四處逃跑的結果,終究還是被黑暗中單手巨人伸出的那隻手奪走性命。知道這場噩夢般殺戮的只有老人跟傭人。太陽一升起,來到園裏的遊客無不掛着笑臉走過這座兇人邸前。
「那孩子的精神狀況好像會受到月亮圓缺很大的影響。老爺說,這叫生物節律什麼的。愈接近滿月就愈兇殘,會失控到難以想像的地步。以前只要過了滿月的夜晚,情況就會穩定很多,但我來了之後每年愈來愈不穩定,現在包含滿月前後的三天,都會鬧個不停。」
「老爺住進這裏後的幾年,一直陸續在小規模地調整設備,研究更好的手法。但並沒有什麼進展,他的憤怒和失望一天比一天嚴重。」
雖然說比留子形同逐出家門,但聽說她老家是橫濱名門,在財政界都有不小的影響力,足以對她涉入事件的相關報導施壓。成島很清楚,假如堂堂劍崎家千金小姐失蹤,不管他再神通廣大,都很難隱瞞自己跟這件事的關聯。
是遺體。
雜賀這種明事理的態度反倒讓我不太相信他。
又過一陣子,走廊那邊傳來人聲。梟他們從地下室回來了。走出金屬門,梟和瑪莉亞一前一後抱着一個用牀單包裹的物體,正搬進隔壁房間。牀單滲滿了血跡。
阿波根沒有回話,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闔闔。
儘管如此,梟還是無法釋懷,剛力在這時插嘴。
「有找到人嗎?」
「當真?」梟皺起眉頭。
剛力不僅驚訝,她緊緊抱着自己,想抑制渾身顫抖。
「剛剛說過了,就算過去,也只是重蹈昨天晚上的覆轍而已。」
梟還是一樣態度消極。不過我卻收到了意外的幫助。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發現衆人視線彙集在自己身上,雜賀忽然顯得有點尷尬地縮縮脖子。
「但我想還是行不通啦,大家都會沒命的。」
雜賀帶我們前往不木房間通往大廳這條走道的中段。
牆壁一部分被切出寬約三公尺的空間,嵌上一塊大木板。
「這裏面是釣橋的橋板,跟宅邸正面入口的機關一樣,放下之後就可以作爲橋面使用。」
雜賀摸着橋這麼說。
「這是以前還是遊樂設施時用過的東西,可以連接到對面的別館一樓。」
「喔,原來是這種機關啊。」裏井說。
發現這條意料之外的路徑,讓我喜出望外。
假如可以從這道橋跟首冢兩條路徑進入別館,那說不定可以從其中一方牽制住巨人,一邊尋找比留子的下落。但我的想法馬上就被否定。
「隔壁就是機械室,不過跟正面入口一樣,這裏的絞盤也壞了,根本動不了。」
「我想也是。」
梟雙手放在頭後方嘟囔,但我並沒有放棄。
「把吊着橋板的鐵鏈剪斷不就行了?」
「話是沒錯,但這麼一來,就再也無法把橋板升上來了。而且,這座橋剛好位在首冢的正上方。放下橋,就像把首冢加了蓋。」
雜賀將右手手掌由立起來的狀態慢慢平放,重現釣橋的動作。
「這麼一來就會遮住照進首冢的日光。也就是說,首冢會陷入一片黑暗,那麼即使是白天,那孩子也可能到本館來。」
「是嗎?」
「抱歉啊,手電筒留給你用吧。」
要調查路徑,首先得掌握這座複雜宅邸的全貌。得製作出平面圖,再找前往別館的方法。
爲了找比留子把橋放下,結果讓我們白天也得躲避巨人的追擊,那就失去意義了。
「好了,都冷靜一下。」
「葉村,昨天晚上你一直躲在地下室那個有暖爐的房間嗎?」
瑪莉亞搖搖頭。
「你認真的嗎?都死了這麼多人。」瑪莉亞譴責地瞪着他。
「老大和梟你們藏在哪裏呢?我聽說裏井先生藏在一樓。」
「我們現在應該儘早找到比留子。我接下這個工作可不是爲了放走那個怪物。那種東西快點殺掉對大家都好。可是老大和梟只會看成島臉色,真受不了。你說是吧?」
「那可以打他的頭啊。」
「你叫葉村吧?來這裏做什麼?」
「沒做什麼。沒想到員工消失這個都市傳說的真相,竟然是被單手怪物大量屠殺,我現在都還覺得是不是有人設下騙局呢。」她一邊回答地起身。「我一直很好奇,爲什麼像你這種小孩——抱歉啊,像你這種年輕人爲什麼跟成島他們一起來這種地方?你還是大學生?」
「他不需要避開。他的夜視能力很好,早在我們瞄準好前就能做出反應。你回想一下查理在首冢被攻擊的狀況。」
回答我的老大跟其他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對話中斷,儘管覺得樣子有異,但這時裏井剛好回來,我趁這時走出房間。
「昨天晚上我聽雜賀和阿波根提過。」走在我前面的瑪莉亞說:「不木開始住在這裏之後,把宅邸的整修跟改建交給雜賀。」
他們的反應讓我覺得奇怪。
「沒關係。這種非常時期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當然是人命比較重要啊。」
搜索過地下室一次的她帶着我繞了一圈主區域,我們靠走路的步數畫出這裏的格局。
她一古腦地抱怨,完全沒隱藏自己的不滿。
地下室的地板撒滿了白色細小碎片,是牆壁跟天花板剝落的塗料。
「這是工作,我們當然要儘可能完成委託人的期望。再說,如果向外求助,那所有人都會被捕。你也不希望這樣吧。」
「別看我這樣,我現在二十二歲啦。怎麼,看起來很老嗎?」
走出拉門,我們繼續往前,嘗試製圖,在走廊盡頭發現了血跡激烈飛散的痕跡。
原來如此,難怪地下室偶爾會發現奇妙的補修痕跡。有好幾扇門只是將木板貼在牆上,或者走廊前方是不自然的盡頭等等。本來以爲是以前遊樂設施時代故意設置成迷宮,不木到底爲什麼要命人改建成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態呢?
這裏離昨天晚上我躲藏的房間很近。現在剩下殘留的暗沉血色訴說着當時的慘劇。光是回想起最後聽見的瀕死慘叫,我又是一陣戰慄。
我走進不木的房間想找筆記用具,這時老大他們三個人剎時停止說話盯着我。
走廊天花板上可以發現幾架用來觀察巨人的攝影機。
「瑪莉亞,你在哪裏?」
「他是爲了在祖國生活的妹妹們來賺錢的。他說過,要讓五個弟妹都能上大學。他一定是家人心目中的英雄。」
老大跟梟、成島回到不木房間,瑪莉亞一臉不滿地走向大廳。兩個傭人似乎也覺得不太自在,快步離開。裏井叫住剛力,不知在跟她商量什麼。我只能着急地看着大家分頭行動。
這指示聽來不由拒絕,瑪莉亞明顯露出厭煩的表情,回了聲:「知道了。」其實她心裏應該不想再跟成島扯上關係了。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安撫她。
「假如希望不被周圍發現地安靜離開,那就不能使用宅邸正面的釣橋。這麼一來只能走便門,可是鑰匙在車伕身上,不知去處。他的身體現在在哪裏?」
拉門前方是條長長的走廊,轉一個彎後通往一個小房間。沒有傢俱,非常殺風景的房間。
瑪莉亞很自然地對我眨眨眼,拿着手電筒走下通往主區域的階梯。
「就算這樣他也避不掉子彈吧?」
考慮到過世的夥伴,現在應該有多餘裝備。就在我要回頭去借的時候,聽到有人叫住我。
我走向他當時陳屍的地方,雙手合十。
「我當然試過了!」
沒有手電筒。戰力外的我連這種裝備都沒被分配到。
打開鐵門,我走進飄着惡臭的首冢,背後傳來鐵門嘎嘎作響自動關上的聲響。門的結構好像設計成不能維持開啓。首冢跟昨天晚上迥然不同,嵌着毛玻璃的天花板灑下大片陽光、變得敞亮無比,我在這裏發現了剛力。
老大聽到這裏也沉默了下來。
到頭來我們的討論還是沒有結果。
所以這裏就是故事中的祕密監獄嗎?雖然沒有長生不死的死刑犯,但巨人怪物每天晚上都在這宅邸裏闊步,巧妙符合現狀的故事設定,聽來實在很詭異。
不過,現在我只能滿懷感激地接受瑪莉亞的幫助。
老大說道:「我們先想想進入別館以外的方法吧。例如找出逃離這座宅邸的方法,或者設法跟外部的人求助。」
「這麼黑你怎麼回去?」
既然光靠我們無法救出比留子,只好仰賴外力。可是如果靠外部幫助,十之八九我們都會被警察逮捕。極力想避免這種情況的成島率先反對。
她蹲在滾落地面的頭蓋骨旁仔細觀察,好像正在窺探頭顱的口腔,轉頭過來之後,她對我手上拿的東西表示興趣。
看來車伕應該是在鐘樓被殺的,要去鐘樓就得經過別館。換句話說,不管是要找比留子或找鑰匙,別館都是必經之路。可是白天期間巨人不會離開別館——又走入了死衚衕……
「如果要去地下室我陪你去吧。我剛剛已經去過一次,應該能幫你一點忙。」
「怎麼了?」
「這裏還有個奇怪的地方。」
雖然無法放下釣橋,但可能還有其他的路徑。
「我在地下室裏跑了一圈,後來找到了暖爐,就一直躲在裏面。」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她三十歲左右。二十二歲,不就是大學裏常見的年齡?剛力那麼冷靜沉着,顯然經過相當的社會歷練。
瑪莉亞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不在意我的反應。她這種對自己充滿自信的態度,我反而覺得有些極端。當然,巨人威脅很大,可是我總感覺她太輕易劃分出該救跟該殺的對象。
我滿心疑惑地再度否定。
打開不木桌子抽屜。雖然不想翻找死人遺物,但沒辦法。抽屜裏也有看來很昂貴的鋼筆,不過我選了鉛筆,再拿了一本沒用過的筆記本正想離開房間,卻被老大叫住。
要讓老大他們願意找比留子的下落,首先得找出能查探別館狀況的線索。
說着,瑪莉亞帶我下了主區域階梯,往前走一陣子,我們來到一扇很新的拉門前。
「依照不木的指示封住走道、裝上門等等,工作還不少。雜賀說他也不明白不木的目的。畢竟他只有一個人,也沒辦法大費周章地施工。」
「對,在大家眼裏應該還是小孩吧。」
梟思路很清晰,讓我想起引導學生作答的老師。
「不是啦,因爲你很有膽識,本來以爲更成熟一點。」
當時巨人往上一跳,我們誤以爲他消失。光靠優異的身體能力,就能把這麼多戰鬥人員玩弄在掌心,很明顯已經超越了人類的能力。要是他真有不懼槍彈的肉體,那我們更是毫無勝算。
「等等,那我們要怎麼抓住巨人?」
巨猿是身高約三公尺、史上最大的靈長類。看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還如此樂觀的成島,老大滿臉怒氣。
「你沒有上到一樓過?」
「應該是雜賀先生做的吧?你問過他了嗎?」
「我大概記得路。那我們待會見吧。」
爲什麼事到如今要問我這件事呢?
「聽說這裏以前是監獄風的遊樂設施,到底是什麼樣子啊?」
「你也看到了吧?那傢伙不只力氣大,還是個不怕子彈的怪物啊!」
「別生氣啊,其實我也沒大你多少。」
「據裏井說,好像是監獄風的鬼屋。故事設定是這裏原本是監獄,後來因爲太過老舊不堪使用成爲祕密監獄,直到現在都關着長生不死的死刑犯。」
一樓的格局我已經大致有概念,所以先試着畫地下室的平面圖。但一來到大廳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前,我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失誤。
「我一個人可以的,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
「你覺得在地下室……不、在這座宅邸裏爲什麼只有這裏有拉門?」
「你不用幫老大他們嗎?」
「我正在製作這座宅邸的平面圖。剛力小姐呢?你在這裏做什麼?」
「是保留了以前遊樂設施的狀態嗎?」
說着,瑪莉亞也彎身輕聲唸誦起類似禱詞的話語。之後多虧瑪莉亞的帶領,進展得很順利,但我們沒有發現能不經過首冢前往別館,或可以窺探別館內部狀態的地方。
「捕獲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們手上有機關槍,那倒另當別論。」
「我來借筆記用具。」說明之後他們依然沒有要重啓對話的意思。
遲遲沒找到跟比留子有關的線索,我心裏說不出的焦急。
我們用手電筒照了照窗戶往外看,相隔三公尺左右的前方是一片混凝土牆。伸手出去,並沒有感覺到風,看來並沒有跟外界相連。
梟這時插進來,安撫雙方。
「昨天是因爲沒有防備所以受害嚴重。我們的對手只有一個人,看起來智力也不太高,頂多只是個在現代甦醒的巨猿。」
「改建?」
就在我們要進入首冢時,瑪莉亞的無線對講機傳出了老大的聲音。
不過這裏跟其他房間不同,正面有個嵌着鐵格柵的小窗。
「阿里就是在這裏被殺的。」
「梟藏在正面釣橋的機械室裏,我在主區域迷路了一陣子之後,躲在其中一個房間裏。」
「但根本打不到,他的瞬間爆發力比頂尖運動員還要厲害。」
這裏有放置資材的倉庫,但其他房間幾乎是空的。
老大粗聲叫着。
瑪莉亞腳步堅定地走回漆黑的走道。
我忍不住反問,不過話一出口馬上後悔,不妙。果然,剛力不太高興地瞪着我。
這我就無話可說了。
跟車伕通訊後鐘聲響起,巨人拿着他的頭離開別館……
「回不木房間來,這邊需要人幫忙整理資料。」
「長得一張老臉還真抱歉啊。你看。」
看她口袋掏出的駕照,確實比我大三歲。三月出生,就快滿二十三歲。
「冒犯了。」
「知道就好。言歸正傳,大家口中的劍崎小姐,爲什麼來這裏?」
該怎麼回答纔好?
我不想告訴她比留子的體質,提起過去的事件又很麻煩。我不覺得剛力是壞人,但也不確定這些消息會不會走漏出去。我正絞盡腦汁思考怎麼搪塞。
「啊,你打算說謊吧。」
剛力直截了當地揭穿我。她盯着我的眼睛。
「你這個人太好懂了,不適合隱瞞事情呢。」
「……因爲眼神閃爍的關係嗎?」
「還有你的表情肌肉和手的動作,很多啦。」
剛力放緩了眼神的力道,攤開雙手錶示她無意跟我敵對。
「不想說就不說沒關係,但希望你別說謊。這種狀況還要互相猜疑,不覺得太累了嗎?」
剛力身上流露着幾分從容。除了這裏跟班目機關有關之外,其他事情似乎應該老實告訴她。
「比留子——劍崎小姐雖然是一般市民,但過去協助解決幾起命案。其中有些事件跟不木正在進行的特殊研究有關,因爲過去的表現,成島這次才邀她一起同行。」
「劍崎小姐該不會就是——」
剛力說起她從認識的創業家口中聽來的傳聞。劍崎集團有個據說會招來禍事的神祕千金。從小身邊總是會接連發生各種意外和不幸,忌諱她體質的父親等同將她逐出家門,現在這位千金小姐離開老家,獨居在遙遠的關西地區。
「她就是這位千金——?」
剛力的問題讓我只能苦着臉點頭。
「那你是她的……?」
「那我查看一下副區域。」
這兩個人可能也看過那個節目。裏井先生說:「你說八年前左右的案子吧?在千葉附近犯下五起以上的強盜殺人案,犯案集團主犯目前還在逃。」
「我一進去就遇到雜賀先生。我跟他說了平面圖的事,他說副區域可以畫給我。」
「找到了!」
再次拿起頭蓋骨審視着,主區域那邊的門出聲開啓,是裏井先生。大概是被我的行動嚇到了吧,他稍微瞪大了眼睛,默默對我行了一禮。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依然一絲不苟。
我點點頭。調查隔間的同時留下影像,之後可能會派上用場。
「一千萬?」
她看來接受了我的說法。
葉村安靜下來。阿波根太太誤以爲對方沒聽見,又大聲叫着。
我迅速讀過他遞過來的兩張文件,確認他要求的內容都一條不漏地記載在上面。
我在採訪中見過很多經營者。很多人都能留下豐碩的成績,不過單純受惠於環境跟時勢、只能留下短暫輝煌的人,跟成名後依然持續鑽研、得以長久君臨業界的人,身上散發出的光環就是不同。我感覺成島是前者。如果把這次騷動視爲在繼承人之爭中落後,爲了扭轉乾坤而放膽孤注一擲,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你都隨身帶兩臺嗎?」
再說,不知道我的祕密對大家來說都好。因爲成島他們跟我的目的並沒有對立。
「否則誰會在這種地方一待就是好幾年。」
「怎麼了?查完了?」
我來這裏只是爲了找他。
我對他微笑。封口費和非法外勞的問題,其實都無所謂。
我將視線移到地面,長着些微雜草的土地上,四處滾落着頭蓋骨。
這時兩人驚訝地同聲說道。
葉村的表情逐漸凝重。
「我也一直覺得他長得很像某個人!」
「一千萬。有錢人真的有用不完的錢呢。」
「演變成現在這樣,我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所以他是爲了躲避警察,纔來兇人邸的?」
裏井先生故意裝傻,但很不巧,我在經濟商業方面小有涉獵,其中一個客戶就是經濟類的週刊,專門寫跟政治家或者企業相關的八卦。不木的研究確實可能價值連城,但據我所知,成島集團在這不景氣的市況中依然穩健成長,儘管只是一間子公司,身爲總經理的成島犯不着親自涉險染手犯罪。這件事一旦公諸於世,可能會對企業形象帶來傷害,遭受重大打擊。這麼說來,成島真正的目的其實……
「我們的智慧型手機被拿走了,放在外面車上。」
「附贈?那你說的特殊研究是什麼?」
目送葉村前往副區域,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就請你自行想像了。」
他沒有否認,但巧妙地躲開了我的問題。
裏井先生應該瞭解我的想法,所以特地依照我的要求寫下這份沒有意義的切結書,企圖跟我建立起互信關係。爲什麼他這樣的人物會在成島這種人手下工作?我想不通。
「有時候拍照得掩人耳目嘛。想用嗎?」
「我感覺雜賀先生特意在躲避大家的視線,所以格外觀察了他一會兒。他會不會是九門俊信啊?就是那個殺害演歌歌手名城百合的連續強盜案指名通緝犯。你們不記得了嗎?」
「怎麼可能進去呢——不,她的話說不定進得去。」
「原來您在這裏啊,關於剛剛提到的內容,我準備好切結書,也讓成島確認過了。不好意思只能手寫……」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
全長將近十五公尺的釣橋呈直立狀態,收納在連接副區域的鐵門上方,比正面的釣橋大多了。如同雜賀所說,那座橋一倒,就會封住挑空部分。正下方在能看見整間首冢的角度裝着一臺攝影機。
我把數位相機塞進屁股口袋,離開了首冢。
我將簽完名的其中一張切結書交給裏井先生時,剛剛走進副區域的葉村出來了。
關於班目機關的消息不管再怎麼調查,都會遭到施壓而無法公佈,風險很高。而現在不僅可以換回鉅款,還能拿到原本想找的情報,這對她來說確實是一樁相當划算的買賣。
我怎麼語無倫次了。被捲入這種異常事態,爲什麼剛力這麼鎮定?對了,成島剛剛命令裏井跟她談判,不能把這裏發生的事情說出去,後來怎麼了呢?一問之下,她說道:「喔,你說那件事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炫耀般地搖了搖。那是裏井的名片,我也收過。
我終於瞭解不木爲何稱傭人「那種傢伙」。這樣看來,讓我們逃離這裏等於對他們不利。
「比空口無憑好上一千倍啊。」
他一點都沒懷疑我。雖然覺得抱歉,但這也是我在工作中學到的技巧。當自己立場站不住腳時,最好搶先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見到正在調查汽油罐的我,剛力的表情就像在看什麼稀奇生物。
「劍崎小姐個子小到能進去這種地方嗎?」
剛力也仰望着玻璃天花板。「我查了不少關於兇人邸的事,以前這裏還是遊樂設施時,這個地方本來是中庭,毛玻璃天花板聽說是不木把這裏當私人住宅後才裝上的。」
「太無情了吧。」
剛力花了幾秒觀察我的表情和動作。
她從背後的後背包取出兩臺相機,一臺是專業攝影師用的單眼相機,另一臺是能塞進口袋的小型數位相機,上面還掛着螃蟹形狀的橡膠制吊飾。
「立場?您是指什麼?」
他們好像對九門這個名字沒印象,但我一說起名城百合就勾起了回憶。我記得九門的長相,因爲上週電視上播放的懸案搜查特別節目裏介紹過這個案子,當時出現了他臉部照片的放大圖。
「有是有。」
「關於封口費您請放心,成島手邊能自由運用的金錢還很充裕。」
「嗯,你沒有說謊。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況可能比我想像得更棘手。」
環視首冢。這裏是被本館和別館兩棟建築包圍起來的長方形空間。
「就是啊,但說不上具體像誰。」
喔?怎麼感覺他好像不希望其他人接近副區域。
阿波根太太就像看準時機,在這時打開主區域那邊的門,氣喘吁吁地探出頭。我們立刻閉嘴,不過那股不自然的沉默怎麼也掩飾不了。但阿波根太太並沒有發現,她說道:「葉村先生,原來你在這裏啊。」
「成島集團從以前就是世襲制,但現在只要是優秀人才,就算不是家族成員也會積極任用對吧?成島陶次明明是董事長的次男,現在還只能當個地方子公司的總經理。看來就快要從晉升之路上被刷下來了吧?」
🔑 地下室•首冢•剛力京
「啊,我的也是……不過我可沒答應對方我以外的人不能拍照。」
「劍崎小姐,找到了啊!」
「我也不知道,看起來只是隨便走走。」
因爲知道巨人討厭紫外線,才設計讓首冢白天能見到天日,但又裝上毛玻璃天花板,可能想避免有人從外面看到屋裏的狀態。
「剛力小姐,你身上有數位相機嗎?」
關於雜賀先生,我也有一點一直放在心上。
「確實很像。但他比事件當時瘦,無法馬上跟通緝照片聯想在一起。」
主區域進來對面那片牆邊放的汽油罐裏,有燒得焦黑的痕跡,應該是把這個當焚化爐。這沒有煙囪,但上面有可以移開的蓋子。不木的頭曾經放在裏面吧。打開蓋子一看,意外地乾淨。
「事情能透露到什麼地步我也負不了責任。再說,你應該也寫不了這篇報導吧。」
「不惜做這麼危險的事也想獨佔那可疑的研究情報,看來成島的立場應該很危險吧。」
「對了,你們不覺得雜賀先生很面熟嗎?」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雜賀先生在副區域做什麼?」
剛力把掛着螃蟹吊飾的小型數位相機借給我。我試着拍了首冢整體狀況和三扇門,還有玻璃天花板。操作方法很簡單。
「我們的障礙或許不只是巨人呢。」
老實說,以違法爲前提的切結書等同無效。就算我不遵守約定揭穿他們,也不會被問罪。但那是指在法律上。離開這裏之後,成島可能殺我滅口。爲了保護自己,必須握有證明他跟我之間存在利害關係的東西。親筆文件就更理想了。只有笨蛋纔會輕易相信成島那種男人。
在明亮的狀態下抬頭仰望,上方的形狀很奇特。就像個「凸」字,約三公尺高處上方變窄。正中間打通,日光從遙遠上方的毛玻璃天花板落下。
知道其中一樁的被害人是歌手名城百合,八卦新聞連續數日花了很多篇幅報導這個案子。目前逮捕的三名罪犯都確定判處無期徒刑。九門還在逃亡,如果被捕,很可能被判處死刑。
「怎麼了嗎?」
「我是附贈的。」
「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我不會把在這座宅邸的經驗或者不木的研究寫成報導,也不會留下照片,但他們要給我一千萬的封口費,還有夢想城關於非法外勞的證據。裏井先生說會準備切結書。對我來說當然這樣比較划算。」
果然如此。我壓低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