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兇人邸殺人事件

第二章 兇人邸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1.4萬 字

下午十點五十分,卡車駛過夢想城搬運物資用的大門。警衛也沒檢查,就這樣逕行駛入。

「這個時間的警衛是我朋友,我事先請他把門打開。」

阮文山對我們說明。或許是正式開始行動之後反而豁出去了,阮文山不再抖個不停。

卡車放慢速度又開了一陣後停下來。傭兵們紛紛起身離開座位。

「我們也得去嗎?」我帶着一絲期盼問道。他們要做什麼我管不着,但能不能留我跟比留子在這裏等就好呢?這時裏井爲難地開口。

「成島希望至少劍崎小姐跟我們同行。」

那就沒辦法。我也擔心繼續發牢騷會被一個人留下來。

車門從外面打開,我們下了貨櫃,只有車伕留在駕駛座。卡車停在被旋轉木馬遮住的位置。

雖然已經三月,入夜還是很冷,山裏就更不用說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比留子放下的大衣,但沒有折回,只是交抱着雙臂縮起身子。

「宅子距離這裏兩百公尺遠。爲了避免車聲被發現,我們徒步過去。先別點燈。梟走在最前面,成島先生你們殿後。」

我們聽從老大的指示排成一列,快步移動。

園內大部分的燈光都已經暗下,可以看見清楚的星空。今天雲很少,天空升起一輪皎白月亮。我將視線移到地面,眼前有幾個怪獸般巨大的影子。從輪廓判斷,正面的應該是摩天輪,右後方隱約可見的大概是空中秋千吧。

「比留子、讓,那就是兇人邸。」

跑在我們前面的查理回頭,指着相隔兩座遊樂設施前的空間。

「怎麼說呢……比想像中氣派多了呢。」

我可以理解比留子語氣裏的詫異。

這座宅邸位於園區正中央,白天想必有絡繹不絕的遊客。廣大建地周圍由高聳柵欄包圍,庭院中茂密樹木後聳立着巨大陰影。不知是從哪間房泄出光線,樹隙間透出幾絲朦朧亮光。

「挺有氣氛的嘛。」走在我們前面的成島一點都不緊張。接下來我們即將非法入侵民宅,他卻彷彿不在意。老大他們慢慢走進宅邸正面的鐵柵門。

門沒上鎖,打開時發出刺耳聲。大家屏息靜聽,不知屋裏會不會有人聞聲出來,過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反應後才往裏走。先是一片雜草蔓生的前院,這裏離建築物十公尺左右。

走近一看,兇人邸實在是座超乎想像的奇異建築。首先,正面迎來一座體積雖小但威嚴凜然的石造城門建築,後方是大小約莫學校體育館的老舊宅邸。外圍被毫無美感可言的單調牆壁包圍,說是宅邸,其實更像監獄或醫院。嵌着鐵欄杆的窗戶也加深了這種印象。窗戶裝毛玻璃,看不見屋裏狀況。樓高約三層,每層挑高都很高,整體高度約一般大樓的五層樓高。

我小聲問身邊的查理:「爲什麼要把鑰匙給車伕?老大拿着不是比較方便嗎?」

「那前面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那孩子』就在裏面。」

他照亮一個銀色金屬製便門,以一座廢墟般的建築來說,這道門顯得格格不入。

成島發現門沒有上鎖的旋鈕,這麼問道。不木打開左掌,將一把銀色小鑰匙交給老大。

不木出乎意料地沒什麼抵抗,事情進展順利,我鬆了一口氣。

「他們沒有聯絡其他人吧?」成島問。

「把你藏起來的東西交出來。」

「什麼意思。」

不木開口道。車伕回頭看看老人,將他說的那根拉桿往上推。接着馬上聽到鏈條捲動般的聲響,陷在走道地面的升降格柵緩緩上升。

看到發怒的成島,不木很滿意,他指向其中一條被格柵擋住的走道。

不木抬起白濁的眼睛看看老大後,低聲回答。

「跟真的監獄一樣。」瑪莉亞驚訝地感嘆。

「前往地下室前先制住傭人。不木,帶我們過去。成島先生、劍崎小姐和阮先生請在這裏等。可以嗎?」

「一男一女。」

垂吊在挑高天花板上的舊式照明灑下光線,往昔曾經反射這燈光的白牆,現在處處泛起黑斑,地毯已經褪色。在這殺風景到極點的空間中,唯一稱得上是裝飾品的,就是位在我們正前方的古董老爺鐘。但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大鐘擺已經停止不動,宛如暗示着這座宅邸的衰敗,時針指着四點半。

「因爲要讓他把風,避免外面出狀況啊。到時萬一車伕進不來就麻煩了,而且鑰匙讓他拿着,老頭想搶回鑰匙也沒機會啊。」

老人一一盯着我們的臉,發現阮文山時停下了動作。

這時,車伕從沒關上的便門進來,報告他已經移完卡車。

怒吼的老人嘴角滿是白沫,叫人很擔心他隨時昏厥。

阮文山身後依序跟着老大、沉默的日裔男人梟、拉丁裔女人瑪莉亞、饒舌微胖的查理,接着是手無寸鐵的成島、裏井、比留子跟我。殿後是崇拜傳說拳手的阿里。

嘶啞的聲音帶着詛咒。阮文山一瞬間顯得很慌張,但他立刻用顫抖的聲音反駁。

「不用擔心。他們好像平常就沒有跟外界聯絡的管道,連便門的備分鑰匙都沒有。」

老大他們幾個迅速上前開門,猛然衝入屋內。同時聽到一陣不成話聲的怒吼,但等到隊伍後面的我們進來時,聲音已經停止。

不木不經意的話勾起裏井的好奇。

「便門和『大廳的機關』只有這把鑰匙能打開。」

「釣橋?裝在這種地方?」

「阮先生,就照事先講好的進行。」

瑪莉亞看穿我們的驚慌,轉過頭來小聲地說。

「別擔心。我們是來救被關在這裏的人。你們可能覺得手段有點粗暴,但這次任務的目的也是爲了守護人權。」

「傭人有幾個?」

梟快步上前,確認走廊到盡頭都沒有其他人,同時瑪莉亞用無線對講機通知車伕將卡車開進宅邸裏。

終於要找監禁在地下室的受試者了。

這些戒備過度森嚴的便門和金屬格柵閘門,是爲了防止受試者逃跑?

成島一口回絕了裏井的提議。

聽了之後不木嗤嗤笑了起來。

「好黑啊。」梟探頭看了一眼這麼說。

聽到他這句話,我跟比留子都十分驚訝。裏井嘆口氣,沒想到成島說溜了嘴。

看來傭人們跟園區的員工一樣,都有不可告人的隱情。

「去了你就知道了。」

環顧四周,終於知道不木所說「機關」的意義。

老大在走廊上制伏了一個男人,是個至少七十歲的老人。他衣襬和袖口下的四肢細瘦得驚人,個子嬌小,頭上剩側面還有些許捲曲白髮。身上的厚袍飄出濃濃麝香味。

「你們又不是公安。事到如今才發現我研究的價值嗎?你們這些只會啃腐屍的鬣狗。我怎麼可能隨便把東西交給來路不明的傢伙!」

「『大廳的機關』是什麼?」

裏井沒再多說。

「車伕,用鑰匙打開通往地下走道的格柵。」

兇人邸的主人露出滿是隙縫的牙齒,第一次對我們笑了。

阮文山站在便門前,按下門旁邊的對講機。擔心對講機有監視鏡頭,我們站在稍遠處觀望。擴音機傳出男人的聲音,他們講兩三句話,過一會兒阮文山向我們使了個眼色。門鎖打開了。

「我知道你抓走我朋友!」

「……看來時候到了。」一反強硬態度,不木虛弱地說:「好吧,想看什麼我都奉陪。」

便門內側也有鑰匙孔,只有這把鑰匙能開啓,一關上就沒有人能自由出入。

「這扇門得鎖上,鑰匙呢?」

身旁的比留子附在我耳邊說:「有點怪,不是聽說這裏有傭人嗎?怎麼沒看到?」

「傭人是一對五十多歲的男女。男人稍微抵抗,但馬上就老實下來。兩個人一起關在女人房間裏,留瑪莉亞在那裏守着。」

兩道金屬格柵閘門發出唯有這裏經過精心打磨的光澤,前方走道無光,看不出通往何處。

「……我的房間,還有傭人房間。」

一切都依照計劃進行,老大他們短短五分鐘左右就回到這裏,唯獨沒見到瑪莉亞的身影。

「怎麼?明明是梟還怕黑嗎?」

他指向不木所指、我們走來那條走廊隔壁的走道。車伕接過鑰匙,插進操作面板上的孔洞後轉了轉,面板上的電源燈亮起綠色。操作面板上有對應三道升降格柵的拉桿。

老大報告了經過。

老大動手之前,看了一眼通往建築物後方那條最寬的走廊。仰頭一望,可以看到一小部分收納在天花板裏的格柵下端。看來這條走廊也設有閘門。

宅邸正面有一扇比我高上許多,高約五公尺、寬有兩公尺的粗獷木牆。本來以爲那是一座左右對開式的門,但並不然。

「特製的?」

老大沉思片刻,便指示車伕。

阿里開了他一句玩笑,但梟只覺得無趣,輕哼一聲。

「大老遠跑來這裏,身爲帶頭者,我有責任陪大家到最後。」

一踏上階梯,就包圍在一股清冷空氣中。這道階梯彷彿引我們走入一座被遺棄數百年的遺蹟。地下室好像沒有電燈,老大他們打開了手電筒。

還有兩條寬度較窄的對向走道,入口有金屬格柵封閉。

他把掛着圓滾滾肚子的腰帶往上拉了拉,一邊對我說明。

升降格柵升起後,一行人在不木帶領下慢慢在走道前進,不久便見到往地下室的階梯。

的確,高齡屋主親自接待客人不太自然。不木說話聲音這麼大,卻沒有其他人出現的跡象,屋裏一片寂靜。

「總經理,還是讓他們去找人,您在這裏等吧。」

掛着圓環的鑰匙前端並不是一般的扁平狀,而是一根有各種不同形狀突起的細棒。

「資料在我房間裏,不過這些東西就算外行人看了也——」

「從舊照片裏可以看到宅邸原來被一條小河包圍,放下釣橋才能進到屋裏。現在如各位所見,河道已經被填平,釣橋也沒有使用了。」

順利的進展讓成島滿意地點着頭。

「別裝傻了,當然是你的研究成果。」

「那是升降格柵。把那把鑰匙插進對面牆壁的操作面板、打開電源,就能上下升降。」

「藏在哪裏?」

一行人繞到正面時立刻止步,老大這時第一次將手電筒朝向前方。

「就算有管道,那種傢伙也不可能跟外界聯絡。」

成島來這裏要找的是人!

成島不耐地大喊。

「格柵太礙事了。」

在走廊上轉了個彎,馬上來到八角形的開闊空間。莫非這裏就是大廳?

「這條走道後面有什麼?」

「你這傢伙,竟然對僱主恩將仇報。」

較寬的那條走廊可能通往建築物後方,光線敞亮。

成島的口氣從容十足。他很確定不木不可能求助警方。

那該從哪裏進去呢?我正好奇,阮文山開口:「我接到的指示要我從宅邸旁的便門進去。」

(注:釣橋(Drawbridge,日文原文是「跳ね橋」)是一種可動橋,橋面上下可由機關操作,常用在護城河上方。)

「最左邊那個。」

「你如果不說,我就自己找了。」

「原來如此,看來我瞞着你也沒有用。」

「別逼我動粗!我說的是你四十年前趁着研究所意外帶走的受試者!」

她在車裏提到「正確的事」就是這個意思嗎?如果真能把受試者從這裏救出去,我也很好奇成島打算如何處置,但現在的氣氛不適合問這個問題。

這時成島往前走,俯瞰着老人。「你就是不木玄助吧?」

對外自稱齊藤玄助的老人,聽到成島叫出自己真名卻沉默着沒搭理。他應該已經察覺到眼前這羣人並不是單純的強盜。

「那是釣橋

。」裏井小聲地說。

「喂,你們要幹什麼!」

我們依照他所說,沿着宅邸側面往左走。

車伕拿着鑰匙離開大廳後,老大望着其他成員。

大廳延伸出五條走道。從相對位置判斷,除了其中一條較寬走道——應該通往剛剛在外面看到的釣橋——跟我們走過來的走廊之外,還有三條走道,不均等地從中央往外放射。

成島面對老人。

「車伕,你拿着鑰匙守外面,鎖好便門後觀察宅邸周圍。有異狀就用對講機通知我們。」

走下階梯,一片荒廢的牆面迎面而來。雖然還沒崩塌,但過去的雪白塗料已經剝落,處處都可以看到外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還留有曾經隔着固定距離裝設過電燈的痕跡。

「怎麼有股臭味?」

走在我前面的成島哀聲道。愈往前進那股嗆鼻的惱人臭味愈濃厚。聞起來不像黴味,好像混着腐臭,又不只如此。有點像在動物園聞過的野獸味道加上氨氣的刺激性臭味……

阿里不知罵了聲什麼。

剛剛還顯得遊刃有餘的數人,明顯提高警戒。比留子替他們說出暗藏內心的話。

「是屍臭……」

「你分辨得出來嗎?比留子?」

難怪查理會驚訝。在日本能有幾個大學生聞過屍臭呢?看來查理他們有過作戰經驗這一點確實不假。混着這股惡臭,前面不木袍子上的麝香香味也撲鼻而來。說不定這老人就是爲了掩飾衣服沾染的屍臭,才灑了這麼濃的香水。

領路的不木在不規則的分岔路口忽而往右忽而往左地轉彎。這裏的構造簡直像迷宮。前進途中偶爾瞥見一些房門。有些房門半掩,能夠窺見裏面,但多半空蕩蕩的,不然就是倉庫,沒有人在屋裏的跡象。

「老大,停下。」

將手電筒指向旁邊走道的梟高聲一喊。燈光下,大片茶色污漬飛濺地板,甚至覆蓋住牆上剝落的塗料碎屑。

老大說道:「是血,已經很久了。」

在我看來只像咖啡灑在地上的污漬,他們卻一目瞭然。繼續往周圍照,同樣的污漬星星點點濺滿整面牆。

「這些血怎麼回事?」

老大要不木說明,老人笑着說。

「可能是老鼠打架吧。」

聽了之後一直沉默着的阮文山微弱地問道。

「不木……先生。之前被叫來這裏的員工,他們都怎麼了?」

「你在說什麼?」

「請不要再裝傻了。好幾個員工都跟我一樣,被叫來這裏過。」

但不見得是壞事。

就好像是——

「別以爲你什麼都懂!」不木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們跟那個無知學者沒什麼兩樣。只會把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都貼上異端標籤、不放在眼裏!就是因爲無知會騙過正義和常識,人類才永遠無法進步。」

「這裏是車伕。老大,聽到請回答。」

「這也無可奉告。」

這時,混着雜訊的聲響忽然響起。

但從他的舉止,應該不是兇殘的強盜集團,否則我早就沒命了。

🔑 外•便門前•剛力京

成島忿忿說道:「監禁、殺人,還有毀損遺體。你真是瘋了!」

無線對講機傳來的聲音。老大往腰間工具帶伸手。

老大用手電筒照着頭蓋骨。

鐵門一樣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迎接我們入內。

生鏽的鉸鏈嘰嘎作響,門應聲開啓,強烈惡臭瞬間襲來,衆人皆忍不住止住腳步。

「但這味道還真夠嗆。」

「讓我看看你的後背包。」

我心想,你們不也是一樣?但沒有說出口。

「媽的!這是什麼鬼地方!」

不耐的成島粗暴地踹了一腳,踢彎了不木的膝蓋。兩邊的人將老人拉起來站好,他蹣跚地往前走。我們背向剛剛進來的門,左右兩面牆上都有扇老舊鐵門,不木走向右邊那道門。

「石室……?」

訝異的聲音剎時中斷。周圍應該還有數個一樣的巖塊。

一點也說不通。

「念MIYAKO,不過很少人一開始就能唸對。」

老大暫時放下無線對講機,面露困惑地看着成島。竟然有其他人跟自己在同樣時間嘗試入侵,事先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是什麼人?」

之後回想起來,我們運氣真的很好。要是再慢個幾秒,很可能所有人都已經在這裏送命。

「沒想到地下有這種空間。」

「喔?你剛剛說的就是這些人嗎?」

突來的意外讓成島焦躁地啃着指甲。一旁的裏井開口解圍。

「這裏。」

「啊啊啊!」

四方延伸出幾條走道,其中一條有鐵格柵擋住。確實如同事先蒐集到的資訊,這裏從前是一座仿監獄的迷宮型遊樂設施,散發着不祥氣息。

阮文山悲痛大喊:「他們是被叫到這裏來的員工!大家都被你殺了!」

他一定就在這座宅邸中的某處。

原本集中於一處的手電筒頓時像彈開一般往周圍發散。

「怎麼辦?」

衆人聽了比留子的分析,流露出困惑跟驚訝。

我的緊張稍微緩解,開始環視周圍。燈光所照之處的牆壁骯髒,地毯中心磨薄外露。除了牆邊一座不動的大老爺鐘,沒有其他裝飾品。

我聽比留子的話將燈光往頭上一照,這才知道原因。這裏的天花板高得出奇。走廊的天花板高度約三公尺,但這間石室大概打穿上面幾層,約六層樓高的地方嵌着大片長方形玻璃天花板。從光線強度判斷,應該是毛玻璃。

「她可能有其他同夥,我們回大廳去吧?」

「你看上面。」

「爲什麼……」

不顧查理的制止,她還是撿起頭蓋骨仔細觀察,就像在鑑定古董壺。

我正要放下後背包時,左邊走道後方傳來腳步聲。

「不像員工。她自稱自由寫手,姓剛力,是個女的。」

「我、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聽着查理和阿里的對話,我忽然發現有些古怪。這裏明明是封閉空間,卻沒有迴音。

不、不對!

但不太對勁。

「等一下,我跟委託人討論一下。」

「怎麼了?」

「喂,這種東西還是別碰吧。」

「無可奉告。」

「別胡說了,讓他們在一樓大廳等着。」

不木故意裝傻笑了起來。

「那你們又是什麼人?」

那條走道沒有亮燈,後方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腳步聲的主人卻沒有用手電筒。

說着,抓住我的外國男人將無線對講機收進胸前口袋。大家好像叫他車伕。

老人大喊着支離破碎的話語,在兩人壓制下奮力掙扎。

難道是車伕的同夥回來了?

「是嗎?我如果見到長相說不定會想起來。」

意料外的報告讓現場瀰漫起緊張氣氛。既然綁住對方,就表示我們的非法行爲被發現了。

「人、人、人頭!」

而且,腳步聲的節奏聽起來間隔很大。

車伕指着我背後,我在心中暗啐一聲。剛剛搜身時手機已經被拿走,本來以爲後背包能逃過一劫,我太過天真了。

多虧他們才輕鬆潛入宅邸。根據事前調查,這裏出入管理森嚴,入侵會是最大難關。

「要讓對方看這個嗎?」

「你說你是自由寫手,但這算非法入侵吧?我看你不是來採訪的?」

「目的呢?」

聽到慌亂失控的話聲時,有人撞上我的右肩。差點踩到頭蓋骨的成島急忙往後一跳。

岩石上開了好幾個不自然的洞孔,還有具規則性的凹凸。

「有侵入者。對方進入宅邸發現了我們的卡車,我先把她綁起來了。」

「剛力,你跟我一起待在屋裏,不要輕舉妄動。」

不木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終於又出現一道老舊鐵門。

這套說詞是事先就準備好的,說起來如行雲流水。

「這裏。」

「殺人不是出於瘋狂。正因爲在瘋狂中保留一絲清醒,纔會殺了他們!他們不是人。唯有殺了猴子才能證明自己的清醒——」

是比留子。

裏井喃喃說道。這裏是個比網球場略小的長方形空間,深處牆邊放着一個汽油罐。

車伕用鑰匙打開一道像便門的入口,先讓我進去後在我身後再次鎖好門。我們走過一條狹窄過道,到一個大廳般的空間。

也就是說,其他頭蓋骨一樣是他殺?

她雪白的手指指着頭頂。

「殺人的傢伙難道不瘋狂嗎?」

「我想區區一個自由寫手不至於掌握到班目機關的消息。應該是擅自想來拍攝超自然景點的人吧。不管怎麼樣,既然綁住了對方就得妥善交涉,最好讓大事化小。」

「夠了!快帶我們找受試者!」

手裏拿着手電筒的人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照,但泥土地上只找到巖塊。

「不,我們要以找到受試者爲第一優先。叫車伕把那傢伙帶進屋裏。」

只是稍微環望,就見到十多個已經化爲白骨的頭顱隨意棄置在地。

燈光照亮下,門裏是個中庭般的空間。

這個曾是班目機關學者的老人到底在想什麼?傭人被俘,隱藏數十年的祕密即將暴露。眼看着過去的平穩生活即將告終,他爲什麼這種態度?既不像自暴自棄,也沒有失去理性。莫非他還有其他目的?

突來的狀況讓我腦中一片混亂。運氣太差了。花了這麼長時間蒐集夢想城的情報,好不容易瞞過警衛的眼成功入侵,沒想到兇人邸已經有來客。而且還不只一個人。聽他稱呼對方老大,顯然是有人帶領的集團。車伕腰間還配戴着手槍,看來不是等閒之輩。

人頭、人頭、人頭——

阮文山發出不成聲的吼叫,揪住不木,但梟和阿里馬上把兩人拉開。

「這裏有裂縫。應該是被長型利器敲打導致的大裂痕,絕對是他殺。」

「不過抱歉啊,我看到這些臉還是想不起來他們是誰呢。」

所有人都發現了巖塊的真面目。

「是頭骨!」

他一抽一抽的尖銳笑聲迴響在清冷的走廊上。

突然一聲慘叫。我轉過頭,阮文山一屁股跌坐在地,正死命往後退。

手電筒左照右探,光線中,地面落着許多小石塊。另一盞手電筒照向前方,裏面是堵石牆。

「我承認這不是正規手法。但夢想城除了非法外勞外還有許多疑點。爲了確認真相,纔想來調查董事長的住處。」

老大提議。但成島反駁了他的意見。

聽了成島的回答,老大聳聳肩,表示之後如何他可無法負責,然後指示車伕。就在他們交談之際,旁邊有個人正蹲在頭蓋骨旁邊並伸出手。

「你的名字這個『京』字怎麼念?KYO嗎?」歸還駕照時,車伕問。

車伕似乎也覺得奇怪,又往對講機裏呼叫:「老大?」

他還沒聽到迴音——「那東西」就從黑暗中現身。

太過異樣的形體,讓我跟車伕都忍不住直盯着看。

「別——」

別動!車伕還來不及出聲警告。

「那東西」已經毫不留情地攻擊車伕,鮮血在我眼前飛濺。

🔑 地下室•葉村讓

不木帶着我們走進跟石室相連的第二空間。

走了一陣子,我得知走廊圍着這約略呈長方形的地下室繞一週,中心部分有幾個房間。但因爲構造單純,第二次轉彎時,我有點懷疑走在前面的不木是不是刻意在拖時間。

眼看着遲遲沒到目的地,成島不耐地正想質問老人。

手電筒照向走廊牆壁上一處突兀的開口,是個沒有裝門的空間。裏面是一條走道,幾公尺前有一道狹窄階梯。

「這條走道通往哪裏?」

就在老大這麼問的同時——

「啊啊啊啊!」眼前階梯上方傳來慘叫聲。

漸漸習慣寂靜的我反射地縮了縮身體,接着馬上聽到梟低聲說。

「那是車伕的聲音吧?他怎麼會在前面?」

「車伕,怎麼了?」老大試着呼叫無線對講機,但沒有回應。

「該不會……」比留子迅速回話:「大廳還有另一條有升降格柵擋住的走道吧?這道階梯會不會是通往那裏的?」

「什麼?」老大皺起眉:「你的意思是我們下來的入口對面,就是這道階梯?」

這時無線對講機傳來回應。我們聽見負責看守傭人的瑪莉亞聲音。

他將手裏握着的車伕頭顱丟出來。頭顱就像一顆球,劃過空中落在地面,滾動了兩公尺左右,撞到持槍僵住的查理腳邊,停了下來。

就在這之後我們聽到鐵門開啓聲,是一開始走來的方向。不木逃走了。

我忍不住慘叫,其他成員應該也發出了某些叫聲,但很快便消散在空氣中。因爲緊接着映在我們眼裏的東西實在太詭異,完全無法理解。

其中還混雜着噹噹的尖銳聲。

光線慢了一拍才指向巨人,光束中,他正用那圓木般的粗壯膝蓋踩着查理,用右手握着的大柴刀往查理脖子揮下——

話聲之間可以聽到激烈的喘息,他應該正拼命奔跑。

老大叫道:「開槍!避開要害!」

「發什麼呆呢?這就是你們想見的人啊。」

「哇啊啊啊!」

「你在哪裏?」

「總之去找車伕吧。」

「哈哈哈哈!」

不過大廳正中間留下了怵目驚心的痕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宅邸某處響起了槍聲。

「在上面!」

其中一發命中巨人肚子,噴濺出鮮血。

「冷靜一點,車伕!」

這樣就夠異常了,卻還有兩個引人注目的特徵。

從後方探出身的查理盯着眼前景象,困惑地喃喃道。

「我是瑪莉亞。傭人有點可疑,突然很害怕,說自己會被殺,要快點把走道封起來。」

查理的頭和身體轉瞬分離。

接連爆裂出的閃光燒灼着我們的眼睛。

「我在這裏,你們快來!」

就在他不再說話之後。

衆人都驚訝得僵住不動,只有不木的笑聲響遍四周,他發自內心覺得可笑。

——砰!

梟、查理、阿里也站在前方護着我們,槍口和手電筒對着鐵門。

「是鐘樓吧。」

巨人身上那件看似灰色運動服的服裝,沒有左肩以下的部位,袖子在肩口處縫起來。他只有一隻手;此外,褲腰的腰帶垂着一把大柴刀。

「瑪莉亞就地待命,我們過去之前別離開房間。」

「比留子!」

覺得不太對勁的老大將老人往身後推,雙手持槍。

突如其來的戰鬥中,我正想跑到她身邊時,巨人的身影再度消失。

夾雜在瑪莉亞聲音之間,可以聽到女傭人的叫喚聲。

鍾是車伕敲響的嗎?

「車伕?」

石室裏又是一片刺眼的閃光。

爲了平息眼前的混亂,老大對無線對講機清晰地喊出指令。

「剛剛的『首冢』有另一扇門,那裏進入別館往左邊走就是了。」

接連發生的意外事態,讓衆人頓時陷入混亂。

老大一聲令下,傳來槍枝從槍套抽出的聲響。老大繼續嘗試跟車伕通訊,但還是沒有回應。

他打斷對話,走在最前面。這時鐘聲停下,再怎麼呼叫車伕都沒有回應。

太驚人的跳躍力。

哐啷、哐啷、哐啷……

相較於完全無法掌握事態的我們,不木「喔」一聲,瞭然於心地撫着自己尖細的下巴。

「車伕開的槍嗎?該不會射殺了那個女寫手?」

成島的疑問讓不木插了嘴,那語氣就像等着看好戲。

「只能殺了他!」

不只是無線對講機,宅邸內傳來鐘聲。

「不知道,手電筒掉了……我穿過好幾道門,現在正爬上一道螺旋階梯。然後……喂,不會吧。啊……」

「知道了。反正方向都一樣,速戰速決吧。車伕可能已經被寫手解決了,大家小心點。」

不。

但成島有不同意見。

嘰——門應聲而開。

話才說到一半巨人就消失了。

「不行!不能殺他!」

我、老大,還有比留子,都被眼前彷彿好萊塢恐怖電影裏的形體震懾,造成致命延遲。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更恰當的形容。

老大的身體在巨人撞擊下被往外拋,穿過我跟比留子之間狠狠撞在牆上。

「老大,我這裏也聽到慘叫了,要不要我去看看?」

「是死路。可惡,怎麼會……」

「成島,雖然得繞點遠路,但我們回大廳吧。」

「不木不見了!」

梟的叫聲之後,漆黑龐然大物伴隨着一陣地鳴,在老大附近落地。

只有頭部的車伕仰望查理。

被揪住的老人開始咳嗽,老大打斷他們。

沒打中的子彈在鐵門和石牆上彈跳。

聽到「嗚呃」一聲還有骨肉被擠扁的聲響,帶有血腥味的勁風吹動我劉海,我纔想通巨人其實只是在一瞬間跑出手電筒的光環之外。

「他追過來了!」車伕完全無法冷靜。

「不可能啦,只有大廳纔有操作面板。」

聲音中斷,車伕的話聲虛弱無力。

——這、這就是受試者?

比留子猜得沒錯,前方正是有格柵封住的那條通往大廳的走道。老大沖向升降格柵想把它拉起,但這無法靠人力搬動。從格柵間隙可以看見大廳的狀況,可是視野可及的範圍內都沒看到車伕,也沒看到入侵的女人。

「別殺他!你知道這傢伙有多大的價值嗎——!」

我們回到首冢,照亮對面的牆壁,燈光下除了我們剛剛進來的入口,還有老舊的鐵門。

巨人。

老大眼中透露着怒氣,但可能連爭執的時間都覺得浪費。

「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了……」

槍聲掩蓋住慘叫和怒吼。

沒有回答。

穿過首冢,老大正要伸手摸那道鐵門。

抓住車伕頭部的是隻猶如棒球手套般巨大的手,手的主人正屈身要穿過這道門。

「鐘樓在哪裏?」

至少超過兩公尺的高度,巨大的身軀龐大得離譜,連老大跟阿里都相形矮小,但不只是高度,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發達的肌肉,頭看起來像附帶裝上去的。更叫人害怕的是他頭部套着布袋,只在眼睛位置開了兩處黑色洞孔。

「這格柵拉不上去嗎?」

成島扯過老人的前襟,用力搖晃他。「別館?你帶我們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走這麼一大圈,我早就覺得奇怪,受試者就藏在別館吧!不讓你喫點苦頭,你還搞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救命!」是一直沒有回應的車伕。「不要!我不想死!」

大量飛濺的血跡。

老大大叫着奔上樓梯。我們跟在他身後。

巨人突然揮動了右臂。

近乎嘶吼的慘叫聲也撼動了所有人的無線對講機。

在比我視線略低的位置上,出現了車伕只剩脖子以上的臉。

這時門的對面傳來腳步聲。

我們看見了車伕的臉。

成島瞪着不木,但再氣也無可奈何。

「現在情況不明,大家都把槍準備好。」

「可惡!先等等。」

沒等瑪莉亞回答,我們便開始折返來路。

還有——一隻包裹在工作服袖子下的手。

成島這纔回過神來大叫。

原來那間滿地都是頭蓋骨的石室叫做「首冢」啊。

「我們去別館,得先找出受試者。別忘了,我是因爲這個目的才僱用你們的。」

「——哇啊啊啊啊!」查理一邊慘叫一邊對巨人開槍。

又是一陣槍聲和慘叫的交錯。

不知是誰的手電筒掃過地面,那個瞬間我看見一臺無線對講機掉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立刻撿起來。聽到槍聲的瑪莉亞正在詢問狀況,但我們實在沒工夫回答。

「你們快逃!」阿里大叫。

我在黑暗中尋找不木離開的門。邊敲着牆壁確認一邊移動,終於摸到冰冷的鐵製觸感。

「比留子!」

我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但人影錯綜,分不清誰是誰。

可是我聽到遠方傳來聲音。

「葉村,你快走!」

聲音從我對面牆壁那側傳來。

「可是……」

「別管那麼多了!」

我還想找比留子,但此時好幾個人影往我這裏靠近。

「走開!」

是成島的聲音,我的身體被他推開,踩到跟在他身後過來的那個人兩三次。對方好像是裏井,他扶着我的身體,堅定地說:「現在只能先逃了,要快!」

流彈打在我頭上的牆壁,我下定決心。

伸手摸索,開始在漆黑的走廊上奔跑。

🔑 一樓•便門•剛力京

快逃、快逃、快逃。

我拼命使勁想打開便門。

但門把只傳回鎖死的堅硬感觸,一動也不動。想打開門鎖,但門上沒有能開鎖的旋鈕。

🔑 地下室•葉村讓

心臟頓時揪緊。

哐啷、哐啷、哐啷……

但某個記憶制止我將手放在門把上。

「被關在這裏的是超乎想像的怪物,連槍都阻止不了他的行動。不木也逃走了。」

幸好巨人追着他跑。

回到這裏說不定可以跟比留子會合。

「如果有人聽到我說話,請把約定好的報酬交給我妹妹她們。」

「我是瑪莉亞。請回應!有人聽到嗎!」

遠處傳來鐘聲,把我喚回現實。

沿着牆壁往前走不久,我摸到了門把。是個房間。我毫不猶豫地進去。

一定是這座宅邸的主人,齊藤玄助。

要是呼吸聲被聽見也完了。

只能祈禱了。拜託,就這樣走過吧。腳步聲停下。

房間裏迴響着堅硬物品敲擊地板的聲響,同樣的聲響之後又重複好幾次。

「便門的鑰匙在車伕手上啊!」

我小心地從窗簾縫中往外窺視,是個穿袍子的老人。

不知道的事實在太多,但總之現在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粗喘的呼吸聲終於穩定,我聽見老人茫茫低語:「對了,那個人該不會……」

我偶爾看一下手錶,約快經過十五分鐘時,黑暗深處出現動靜。

——阿里死了。

但我沒有閒工夫責怪無能爲力的自己。

現在想想,大廳的升降格柵之所以那麼堅固,並不是爲了關住員工,一定是爲了保護一樓的人不被從地下室上來的巨人攻擊。

他急匆匆翻閱文件後沉吟一聲,似乎找到資料,然後點起暖爐的火,開始一一將文件丟進去燒掉。

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裝飾,不過我試着彎身躲在裏面,發現煙囪部分可以容納一個人躲藏。

眼前馬上出現T字分岔。我選了右邊,往走道前方跑。

抓住手把,沒有上鎖,沉重的門慢慢開啓。應該可以躲在這裏。我還沒來得及放心,就聽到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巨人到隔壁了。過一會兒,他離開房間,又傳來走在走廊上的聲響。

手掌心滿是汗水,支撐身體的力氣漸漸衰弱。

這個人走過窗簾前,並沒有發現我躲在外推窗臺。

之後目睹一切犯行的,就只有黑貓擺飾的那對紅眼睛了。

——這扇門開啓時會發出嘰嘎聲。

「喂,怪物!鬼抓人算你贏了,上吧!」

——要知道一切就趁現在。

無線對講機沉默了下來,感覺不到周圍有人在動的跡象,但我還是擔心會發出聲音,好一陣子不敢動彈。

我挑選了從大廳延伸出的走道中最寬的一條,因爲這是唯一一條前方透露着亮光的走道。

——唧。

哈——哈——確認周圍沒有其他聲響,我停下腳步調整呼吸。

路的盡頭是一扇看來很堅固的金屬門。

我慢慢恢復冷靜。

我倏地拉開窗簾。轉向這裏的老人臉部驚愕到扭曲。

我做好覺悟,躡手躡腳回到大廳。沒發現其他人。

有沒有地方可以躲?

可是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

現在這房間裏只有我跟老人。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又偷看了一下,老人走到後方,發出找東西聲,之後拿着一本檔案回來。

要是無線對講機響起來就完了。

巨人的腳步聲正往這裏逼近。

撿到的無線對講機傳來中斷一陣的瑪莉亞聲。我擔心被巨人聽到,下意識捂住擴音面板。

我又走回「首冢」了。

要是鞋底踩滑就完了。

身邊沒有持手電筒的人,我什麼也看不見。如果手機在身邊還可以拿來照明。我連怎麼走回階梯都不知道,經過幾個岔路跟轉角,已經完全迷失方向。

是阿里。雖然微弱,但房間外正傳來同樣的「即時叫喊」聲。看來阿里離我不遠。

無線對講機的那頭有人在大叫。

應該是暖爐。難道是以前遊樂設施的一部分?

「該怎麼辦?」自己嘴裏發出不住顫抖的聲音。

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向着我,正專注地在桌前寫着東西。

嘰嘎、嘰嘎。巨人踩在地板上的聲響。

緊接着是老大殺氣騰騰的聲音。

門打開了。

來了,到我房間前了。

我正在咒罵自己,而顫抖雙手間傳出的阿里話聲已經變得很平靜。

我非常小心地摸索着房間,但這裏沒有傢俱,也沒有藏身之處。

隨後,房間外發出從喉間榨出的慘叫,稍隔片刻,是硬物撞擊聲。

他好像要轉過身,我急忙躲回窗簾後。

我馬上發現起居室牆上掛的短窗簾。後面是窗戶嗎?急忙掀開一看,那是個外推窗臺,上面擺放着紅眼睛的黑貓擺飾、發着璀璨光芒的玻璃菸灰缸,還有詭異的半獸人金飾等等。

地板上大片大片散落着他方纔打壞的監視器和電話機碎片。

沒辦法,我只好放棄回到首冢的念頭,沿着牆走回來時的方向,在第一個角落轉彎。我走進第一個找到的房間,尋找藏身處,發現牆壁中央附近有個突出的遮檐。下方還有個洞。

車伕被襲擊的那一瞬間,我嚇到無法動彈。

身上有手槍的武裝傭兵都不是對手,我區區一個平凡人又能做什麼?

「我是梟,巨人正在追阿里。那傢伙在黑暗中好像也看得見。」

我想起剛剛聽說的那句話,巨人在暗處也看得見。要是站在他視線範圍內立刻就會沒命,於是我輕聲往遠離聲音的方向前進,在第一個轉角轉彎。

「連查理都被殺了?到底怎麼了!」

這座宅邸我已經調查過一遍,但之前並沒有聽說有鐘響。

我急忙躲進暖爐裏,腳踩着遮檐上些微突出的邊緣將身體往上撐,並且用雙手撐在內牆,好不容易躲進煙囪內。隔着牆,我聽見隔壁房間門開啓。

「總之你不要離開傭人房,跟他正面衝突沒有意義。」

「瑪莉亞,你回卡車拿備用子彈。」

得快點找其他地方纔行。但一出房間,又聽到剛剛的腳步聲。

好不容易逃出首冢,但跟其他人走散了。

伸手一摸,是冰涼的鐵門觸感,還有似曾相識的撲鼻惡臭。

桌上的監視器正播放着監視攝影機拍下的影像。

正當我還在想着這些時。

「那羣笨蛋,現在纔想搶走我的研究已經太遲了。你們最好都成爲那孩子的祭品。」

他在房間裏停下了腳步。

單手的巨人。

「該死的!」

他雙手放在桌上,肩膀不斷上下晃動地調整呼吸,但突然開始發出抽搐般的笑聲。

我很想關掉無線對講機的電源,避免發出聲響,但黑暗中分不清哪個是電源開關,只能將擴音面板抵在肚子上。恐懼和焦急心情交雜,讓我幾乎要失控。

「SHIT!」

大剌剌的腳步聲正在附近走道上移動。

我把這些東西推到角落,躲在窗簾後。接着馬上聽到有人進房間的腳步聲。

對方氣喘吁吁,從發出聲音的高度判斷,個子應該很嬌小。知道不是巨人後我鬆了口氣。

便門的鑰匙應該在車伕手裏。但他已經被那東西重擊,不知逃到哪裏去了。

沒時間猶豫了!我從開啓的門縫鑽進去,短短的走道後又有一道門,通往房間。應該有人在這裏生活,空氣中有濃濃麝香味。這說不上豪華的起居室裏,擺着古董風情的櫥櫃跟桌子。

那巨人該不會就是……

他正在垂死邊緣掙扎。雖然很想幫他,但被恐懼控制的身體無法動彈。

不過現在已經聽不見槍聲。是制伏巨人了?或者是……

「我是老大,車伕跟查理被殺了。」

「太倒楣了!這裏是死路,媽的!難道就這樣玩完了嗎!」

忍住、忍住、忍住、忍住——!

刷!轉身的聲音響起。腳步聲回到走廊。幾秒後,聽到鐵門的嘰嘎聲。他回到首冢了。

我渾身無力,慢慢滑落跌坐在暖爐底部。似乎不知不覺屏住呼吸,現在我一邊粗聲呼吸,一邊看着手錶。

蓄光指針指向凌晨兩點。

巨人可能還會再來。下一次能不能成功躲過?光是想像就要發狂。

——後悔跟來了嗎?

我彷彿聽見比留子的聲音,立刻在心中否定。

沒有這回事。要是沒跟來,我一定更後悔。

比留子平安無事嗎?

希望她找到安全的藏身處。要不然……

打住。想那些負面的事沒有用。

現在急着去找她太莽撞了。不如相信她,靜待機會。

我繼續安靜躲在暖爐中。

用全副神經仔細感受巨人有沒有走回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