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屍人莊殺人事件

第四章 漩渦中的犧牲者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3.2萬 字

這是天意。

不管是屍人的出現、腦中突如其來靈光乍現的點子,都只能說操縱命運的存在——或許是神或許是惡魔——選擇站在我這邊。

好一陣子警察不會靠近這裏,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是在叫我快下手,一切條件都已備齊。

有舞臺、有方法、有可恨的對象。當然,我早有覺悟。

還有什麼好猶豫?

爲了這一天,我磨利了齒牙。

走吧,那傢伙就在房間裏。

胸中藏着暗自點燃的喜悅,踏出再也不容回頭的一步。

醒來的同時,我下意識地伸手在牀邊的牀頭櫃上摸索。撲空兩三次,纔想起手錶丟了還沒找到,這才起身。

看看牆上的鐘,數位式顯示告訴我現在是上午六點。

幸好睡着時沒有人拍打房門,沒有接到其他房間打來的求救電話,在這種緊急狀況下還能夠熟睡,我的身心應該都相當疲憊。

但周圍實在太靜。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聚集在窗下的殭屍數量好像比襲來時更多,但見到他們在雨中毫無防備、宛如懺悔般仰天張着口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同情。

換作平常,我這時醒來一定會睡回籠覺,但現在沒心情貪睡。

簡單衝了澡、拿起劍。明明是仿製品卻又冰又重。爲了確保安全,我卡着門扣鎖窺視外面,無人走廊的盡頭可以看見樓梯。我確認沒有任何人在後才小心走上走廊。

第一個念頭是確認路障。沿着房間右邊的樓梯下樓,我發現交誼廳那邊好像傳來音樂聲。印象中交誼廳沒有音響,難道是用烤肉時的卡式錄放音機?

路障健在,傢俱的位置沒有移動,警報蜂鳴器的釣魚線依然緊繃。這一晚各自順利發揮了功能。隔着傢俱還是能夠見到殭屍們持續笨拙地以身衝撞,失去平衡跌落樓梯的身影,就像是商品的耐久性測試。我衷心期望這些傢俱都日本製。

回到交誼廳附近,我想起通往中央區的門上了鎖。鑰匙放在交誼廳的電視架上,從這邊打不開門。假如已經有人在交誼廳,敲敲門應該有人替我開門,不過我不想讓對方誤會殭屍來了,決定回到三樓改搭電梯。

「怎麼可能還活着!」重元再次大叫:「你看看那傷口的血色!」

儘管這麼主張,重元卻嚇得直髮抖。室內的管野和比留子都顯得猶豫,我也一樣。

「早。你起得好早啊,該不會是被我吵醒的吧?」

往房裏看的管野驚叫。隔着他的背影,裏頭是一片沒有人料想得到的光景。

「這是怎麼回事!」管野正要進去。

我們再次聚集在交誼廳。大家臉上都浮出茫然的神情,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們心中的疑問無非是:

「啊,你打得剛好。我剛發現奇怪的東西,你能立刻下來嗎?」

「隔間牆用了隔音材料,幾乎聽不見隔壁房間的聲音。」

「什麼?」

「對,就像這樣。」他拿起紙折成三折:「紙折成有點厚度的樣子,插在房門的隙縫裏。我想,不知道是什麼無聊惡作劇,敲了他房門,可是進藤沒有反應,我就把紙帶到交誼廳來了。」

聽到七宮的逼問,重元搖搖頭。管野插嘴說明。

沒辦法,管野朝名張伸出手。

立浪開口,他現在很平靜。畢竟年長者開了口,我們決定接受比留子的偵訊。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還是無法捨棄進藤還活着的一線希望。既然還有一口氣,就得儘早治療,相反地,假如已經逐漸殭屍化,現在得馬上給他致命一擊。該出手相救、還是提槍相向。房中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麼會這樣……真是太可憐了。」

「怎麼了嗎?」

「……我昨天晚上跟進藤、靜原還有七宮學長一起搭電梯上三樓後,大家就分開了。我遲遲睡不着,就拿出帶來的DVD,不過看到第二片中間就不知不覺睡着了。那時候大概快一點。醒來是五點五十分左右,雖然還很早,不過因爲好奇外面的狀況,就出了房間。然後就發現進藤房門上夾着一張白紙……」

「早安。」

「哇啊……」

說來奇怪,這是我第一次跟靜原說話。

下手的是高木。她毫不遲疑地刺殺了同一個社團的男人。

「學姐……」靜原喃喃叫道。

「進藤社長的房間是三樓的三○五號房吧?不如把二樓的人都叫醒,一起看看狀況?」

鮮血遍佈地面,甚至飛濺到天花板,到處是四散的肉塊。

住在進藤隔壁三○四號房的重元抬起陰沉的臉。

「我敲了門,但是進藤沒回應。」重元的雙眼慌張地遊移。

既然得多費事,還不如我們走樓梯下去。我從房間打電話到交誼廳,已經起牀的管野接了電話,他一聽到我的聲音馬上說。

「啊……」靜原也點點頭:「如果三樓的人想用電梯,就得多一道工夫,打內線電話給二樓的人,請人移掉東西呢。」

我掏掏口袋,戴上昨天管野給的口罩。其他手邊有口罩的人也紛紛戴上,或拿手帕、毛巾捂住口。

之後,我們將進藤屍體挪到房間角落、蓋上牀單。四處都是他散落的血肉。這房間已經不可能恢復原狀,我只想快點離開。

「不要緊,沒人。」

我從入口探出頭,觀察室內。房間的卡式鑰匙還插在插槽上。血四散各處,不過房內沒被弄得太亂。一進門左手邊的牆邊靠着進藤帶回來的長劍。進藤大概想逃,陽臺窗戶朝外敞開,雖然看不清明確的足跡,但確實有一道走過的血跡往陽臺外延續,扶手沾滿了血。

我們馬上叫醒高木和名張,大家一起從樓梯上三樓。除了我,其他人都沒拿着武器,長槍太大太礙事。

——咬死進藤的殭屍究竟從哪裏入侵?

「——喝——哈……」

「沒辦法。」

那張紙上只有一句話:「多謝招待」,筆跡很紊亂。

「我開動了。」

「咿!」主張該動手的重元自己發出不中用的慘叫聲。

管野打電話到進藤房裏,不過他一言不發、表情狐疑地放回話筒。

「怎麼了嗎?」

我們敲了進藤的房門,還是沒有迴音。

「我們來試着整理昨天晚上發生在進藤社長身上的事。現在這個階段隨時隨地都可能有殭屍入侵。大家都說說看,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狀況?」

活力十足且充滿節奏感的曲子從早上起不斷播放,名張皺着眉頭抱怨,立浪聳聳肩:「我不喜歡搞得跟守靈一樣。」他回到房間關掉卡式錄放音機。

不祥的預感急速膨脹,比留子建議。

「進藤,快回話啊?在洗澡嗎?」

「重元說進藤的房門上夾着這個。」

跟七宮一起回來的立浪一見到室內慘狀就驚聲大叫。

一問之下,管野將手上的紙遞過來。

「進藤社長,你起來了嗎?」

唯一帶着劍的我慢慢進房。似乎沒有人在。我小心警戒地打開一體成型衛浴的門,裏面一樣沒人。

「只是惡作劇吧。」

怎麼可能,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沒死?

我小心不碰到屍體、沿着血跡來到陽臺往下望。沒有繩索,沒有梯子,只有發出低吟的殭屍羣依然遍佈在地。比留子清查房門,確認沒有被動手腳。

我急忙下樓到交誼廳,除了管野之外,立浪和重元也起來了。那熱鬧的音樂聲原來從面對交誼廳的立浪房間傳出。這時,比留子從南區走來。我們幾個人都是一身T恤短褲的輕便裝扮,但她穿線條輕盈的藍色襯衫搭配白色裙子,服裝依然很講究。

這個瞬間,一股惱人臭氣撲鼻。

「到底怎麼了……哇!」

在那之後,因爲擔心咬死進藤的殭屍可能藏在建築某處,比留子建議大家分頭檢查二樓和三樓的空房間及屋頂有沒有藏人的空間,不過並沒有發現除了我們之外的存在。如同那血跡所示,兇手已經從陽臺跌落了。

臉色蒼白的名張點點頭。

「對。你看看那張紙,還很乾淨。假如先放了紙再關上房門,一定會壓出很多皺褶。我抽出紙張的時候很順暢,一點阻礙都沒有。」

在這股寧靜的壓力下,我們陷入一片寂靜。

「隔着一片牆,你在隔壁房完全沒察覺進藤發生的事?」

我們聽他這麼說地一驚,紛紛遠離進藤的屍體。這時七宮悄聲說。

「爲什麼?」

「喂,他剛剛是不是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那張紙是從房間外插上的?」

靜原見到我呆站在電梯前,偏頭不解。

電梯停在三樓,門的縫隙間卡着面紙盒。看來維持着昨天三樓的人上樓後的狀態。但我頓時僵住。我可以搭電梯下樓嗎?

管野連忙後退,我舉起劍。高木叫着:「我去拿武器!」跟靜原一起往樓梯跑。

大家各自說着漫無邊際的臆測和疑問,這時聽到企圖穩定場面的聲音:「各位。」是比留子。

「有什麼關係?大家應該都很好奇啊,交給她吧。」

這時,住在我隔壁房間的靜原走來。

「美冬,這傢伙沒救了。不殺他不行。」

「我們不知道他被咬死經過多久,他說不定馬上就變成會動的殭屍。」

「幹麼?都什麼時候了還要玩偵探家家酒嗎?」又在點眼藥的七宮不屑地說。他從剛剛開始就比昨天更常槌自己的頭或點眼藥,一直無法冷靜。

她的表情雖然有些陰沉,但臉色並不差。

立浪走向南區,說是要叫醒不在場的七宮,管野把萬能鑰匙插上。嗶地一聲,門鎖打開。房門慢慢打開。

「沒人接。」

房間窗戶敞開,進藤的屍體以企圖攀上陽臺的姿勢倒下,就像一塊破抹布般掛着,被啃食得亂七八糟辨不出原形。

交誼廳陷入沉默,比留子一邊確認手冊的房間分配,開始問話。

「沒有,我剛醒。」

「夾着?」

進藤全身看似咬痕的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泛黑凝固,還有些地方變成微妙的綠色。

站在房門附近的靜原出聲:「那個……這是什麼啊?」

「指尖好像動了一下。沒錯,那傢伙還有呼吸!」

「我們搭電梯下二樓後,爲了不讓電梯下到一樓,應該會拿東西卡住門吧。可是這樣一來三樓的人就不能用電梯了。」

高木攪動了槍尖兩次才拔出槍來。上面除了眼球還沾着應該是大腦的軟質物體。

就在這時候。身後踏出的人影毫不猶豫地舉槍突刺,從右眼一口氣往後頭杓刺穿。進藤的身體反射性一抖,再也不動彈。

「都到血已經凝固的狀況,怎麼可能還活着!他已經不是人、是殭屍了,要是不解決掉會反過來攻擊的!」

「這個季節屍體應該會很快腐爛,至少把空調開着。」管野操作着遙控器。

高木她們帶着武器回來了。每個人都接過劍或槍,可是跟在我身後進來的只有比留子跟管野。這也難怪。畢竟進藤的死狀太悽慘。不只身體,連別向一邊的臉都被啃食撕扯得難以辨認。

一看,入口旁的房間角落掉了一張折起來的紙。

聽着立浪的聲音,我發現當事人進藤不在場。我想起之前電影研究社辦公室裏出現的恐嚇信。

「不行!」站在門外的重元出聲阻止正要在屍體邊蹲下的管野:「最好別接近。」

打開一看是似曾相識的潦草筆跡,上面寫着:

「請借我昨天給你的萬能鑰匙。」

「小心!」比留子登時叫住他:「說不定殭屍還在房裏!」

「那我從進藤房間附近的人開始。重元,請告訴我你昨晚回房後的行動,以及有沒有發現異常之處?」

「在開始之前,這音樂不能想想辦法嗎?」

「可是。」重元緊接着說:「我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聽得到樓下立浪學長卡式錄放音機的聲音。因爲一直有聲音所以睡不着,看DVD時也很乾擾。」

不會吧,那音樂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立浪可沒覺得歉疚。

有一件事我覺得好奇,問了管野。

「牆壁如果是隔音材料,那路障的警報蜂鳴器響了我們不就聽不見嗎?」

「不、我想不至於。房門和天花板沒用隔音材料,聽得見走廊和交誼廳傳來的聲音。你房間的位置應該可以聽見樓梯的警報蜂鳴器聲,只有隔壁房間的聲音聽不見。」

重元講到這裏,沒值得參考之處。接着是住在進藤正下方二○五號房名張。

「這個晚上很難熬。我平常都得喫安眠藥睡。但我擔心那些怪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闖進來,怎麼敢喫藥,整個晚上都醒着。可是窗外除了怪物什麼都沒有,我怕自己瘋掉,中途出去喝了一次水。雖然大家交代過儘量少到房間外,但茶水間就在我房間附近,然後剛好看到管野先生出來巡邏。那是幾點啊?」

「我第二次巡邏,兩點左右。」

「對,大概那時候吧。十分鐘後回到房間,之後一直蒙着被子縮起來。我腦袋裏一直盤旋着那些東西的呻吟聲,總覺得好像永遠不會天亮。」

「其他還發現了什麼嗎?」

「對了。」名張好像想起什麼,輕聲說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覺得樓上好像有一陣沉重的振動聲。該不會就是那時候……」

可能是進藤被殺的時候。

「那大約幾點?」比留子繼續抓緊這一點追問。

「我不太記得,是我喝水之後,可能兩點半,可能更晚。可是沒聽見叫聲。」

「原來如此。房間裏的血跡一直濺到天花板,看來進藤社長可能先被咬穿喉嚨,無法叫出聲。」

比留子點點頭。

「那接着能不能請剛剛提到的管野先生來說說?」

「好。」管野神情緊張地開始說:「昨天晚上確認大家回房間後,我又確認了緊急逃生門和路障。那時候我跟從三樓下來的劍崎打了照面對吧?等到各種整理和確認都完成、回到房間時大概快十二點。我後來決定每隔一小時出去巡邏一次。以前我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已經習慣了不規則的睡眠,小睡之後一點起來巡視第一次,那時候在交誼廳看到了進藤,他搭的電梯也停在二樓。」

「他來做什麼?」

「名張說的沉重聲響,您也發現了嗎?」

立浪重新打開房間的卡式錄放音機開關,想一掃這陰沉的氣氛,交誼廳裏迴響着搖滾西洋音樂的樂聲。重元慢慢回到自己房間,管野走向三樓倉庫,說是要看看有沒有其他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立浪跟比留子一起上去。名張可能昨晚沒睡好,或者是不喜歡吵鬧的搖滾樂,說要回房間躺一下。

館內的燈都沒關,視野應該很清楚,不過如果沒特別注意或許真的不會發現。我昨晚回房間時也沒特別留意其他房門。

「不,有!」高木高聲說道:「我們從試膽會場逃回來後,管野先生拿着武器來到廣場,那時候別墅裏應該沒有人。」

管野有些歉疚地吞吞吐吐起來。

「那進藤社長房門上夾着那張紙是?」

「那一定是從後門進來的。」

「比留子。」

對於這一點,立浪提出驚人的主張。

「我要躲在房間裏,直到有人來救我們之前,誰也不準靠近我!」

這時,高木代替大家問了所有人都很在意的問題。

「沒有聽到說話聲吧?」

「可是下到廣場的只有管野先生跟立浪學長。其他人都在玄關前,要是殭屍進來應該會發現吧?實際上七宮學長跟進藤從後方出現時,我們立刻發現了啊。」名張反駁。

「殺了進藤的——到底是人還是殭屍啊?」

我看着現在停在三樓的電梯門,提出一個可能。

「那殭屍從哪裏進來?緊急逃生門和路障都沒有異狀,這一點很確定。假如這麼容易突破的話,現在我們應該變成殭屍了。」

大家的眼光都注視着桌上的紙條。

「不,應該很難。從昨天開始看他們的樣子,那些殭屍連上樓梯都不容易。實在不覺得他們有辦法靈活爬牆或梯子。我還想確認一件事,有沒有人願意承認這張紙條是自己放的?跟殺害進藤社長無關,真的只是惡作劇。如果有,希望現在老實承認。」

「你這麼說也對。不過假如真如你所說,那就表示犯人真的是殭屍。那傢伙是從哪裏進來的?難道是爬牆翻窗進來的?」

「不是殭屍,那會是誰幹的?」

「對,我猜他可能在這裏跟誰見了面……」

比留子問完話後向大家道謝:「非常謝謝大家。」

「我開動了」「多謝招待」這兩張紙條。用的紙跟筆幾乎一樣。但沒人舉手。

「還有,入侵的殭屍會完全不攻擊我們,乖乖躲到大家都熟睡嗎?我們堆路障時在建築物裏走來走去,沒發現任何可疑的身影。更重要的是房間找到的紙條。殭屍怎麼可能寫那種東西。」

「沒有嗎?那麼這果然是犯人留下的紙條,也就是說,犯人是人。而且其中一張如同重元所說,是從外面塞進門縫,換句話說,是犯人行兇後離開房間再塞進去。因此犯人還在這館內。」

「我也覺得是好主意。既然是沒人用的房間,打開沒什麼問題。」

過了一會,立浪提議。

確實,殭屍不太可能突破我們築起的障壁。

七宮也作證。

「這樣的話,人應該在電梯裏被殺,可是電梯裏一點血跡都沒有。我想進藤社長應該是在房裏被殺的沒錯。」

「第三次巡邏、也就是上午三點之前,我想都還沒有,不過之後就不敢確定了。我確實經過他房門前,不過可能漸漸習慣巡邏了,我只想着緊急逃生門和路障,沒太注意客房。」

「還有,立浪學長說這是讓大家把懷疑對象轉移到殭屍身上,但這樣一來就無法說明爲什麼要留下那張紙條,沒有那張紙不是更好嗎?」

所幸,進藤房間沒鎖。已經有人先我一步。

立浪說着,聳了聳肩。

我一度回房,但實在沒興致休息。心裏當然有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懼,但不斷盤據腦中的卻是在離奇狀況下被殺的進藤。假如是明智學長,見到眼前的謎團一定不可能默不作聲。我決定再次到進藤房間。

接連遭到反駁,戰況愈來愈不妙的重元不服輸問。

說着,他快步離開交誼廳。現場沒有人留住他。

「這推理非常特別,可是現在還無法積極贊同。」

這就表示犯人就在我們當中,這個人從某處將殭屍帶進來,但這樣又會回到何時何地進來的問題。

「等一下。假如進藤社長是兩點半左右被殺,那三點巡邏時,房門上沒有夾着那張紙條不是很奇怪嗎?犯人殺人之後在做什麼?」

立浪面露難色。

七宮大叫,槌了一下桌子。

所有身在交誼廳的人都有同樣心情。

「沒有,這不會有錯。緊急逃生門、路障、跟東區間的隔門還有電梯都沒異狀。」

「電梯呢?管野先生說一點左右,進藤搭了電梯下到交誼廳,會不會那時候不小心下了一樓,讓殭屍進了電梯?」

「夠了七宮!」

立浪這句話一出立刻瀰漫起緊張氣氛。可是重元依然不服氣地哼一聲。

重元滔滔不絕地說着,但立浪不認同。

我發現一個矛盾。

「管野先生才說過不可能有人從外面進來啊。難道……」

「現階段可能跟犯行有關的線索有三條。第一是在上午一點時進藤社長還活着,再來是兩點半左右名張聽到的聲響,還有可能是三點以後留下來的那張訊息。可是光靠這些還無法說明到底發生什麼事。」

比留子馬上否定這個推論。

「假如我們像現在這樣不在自己房間,路障被突破,就得儘快逃到最接近的房裏,但若房門上鎖,就只能逃回自己房間,這樣不太妙吧?」

比留子也表示贊同。現在主導權似乎掌握在比留子、立浪、管野他們身上。既然沒有其他反對意見,除了放進藤屍體的房間,我們將空房間及下松和明智學長過去使用的房間房門打開,並卡上門扣鎖。

「能說說你的理由嗎?」

「喔?我還是不能接受。你看進藤身上的傷。那再怎麼看都不是利器造成的傷而是咬傷。」

比留子的偵訊繼續持續,但沒有人能提供關於進藤遭到襲擊的有力資訊。身在二樓的人當然不可能知道三樓進藤房裏發生什麼事,同樣在三樓的我和靜原所在的東區跟七宮所在的南區,在結構上不太容易聽到中央區發出的聲音,所以名張曾經聽到的聲音,其他人都沒有聽到。

立浪一聲怒斥,七宮焦躁地摸着自己臉頰,接着忿忿吐出一句「可惡!」站了起來,拿了櫥櫃裏的緊急糧食和幾瓶瓶裝水。

「殭屍趁我們不知情上樓來?應該沒有這個機會吧?」

「活人啊。雖然不知道是誰,應該是對進藤懷恨在心的人殺的吧。」

「你要幹麼?」

她冷靜的觀察力給了我一點衝擊。當我們眼前只看到屍體慘狀時,她還有餘力思考到這些層面。

我也沒有太認真推論,馬上贊同她的意見。可是重元依然堅持犯人就是殭屍,他又提出下一個主張。

立浪應該不知道她的來歷,但好像對她的沉着態度很感興趣。

雖然沒有人開口,可是夥伴在上鎖的房裏被殺,在每個人的心裏都埋下很深的不安種子。假如出一點差錯,現在全身被啃咬、被人用利器刺穿腦袋的可能是自己。

有道理。光靠那咬痕確實不能斷定是殭屍下的手。最後高木給了致命一擊,可是我們不能確認進藤是否真的「感染」。假如犯人算準我們會爲了做出致命一擊而殺人,那麼把犯行推給殭屍剛好落入對方的盤算。

「……啊?」

但比留子不同意。

終於過九點,已厭倦在交誼廳大眼瞪小眼的我們,開始分頭行動。

「巡邏的每個時段,門戶都沒異常嗎?」

「也是來喝水的。他說滿腦子都是星川的事,睡不着,可是……」管野說到這裏有點遲疑:「可能現在回頭想才這麼認爲,總覺得他當時有點怪。注意到我時似乎有點慌張。他倉皇搭進電梯回了三樓。」

「我本來也打算從露臺的門逃進來,但發現鎖住,才繞到玄關。」

「別在意。養尊處優的少爺不習慣遇到逆境。」

比起七宮,高木更可惜被他帶走的糧食。

「慌張?」

立浪叼着煙點起火,仰天吐出一口紫煙。

「他可能是被人咬死啊。這麼一來大家就會懷疑殭屍,犯人也不會受到懷疑。」

「真是!喫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了。」

管野搖搖頭。

「那有沒有可能在堆起路障之前,殭屍事先藏在某個地方?」

「那個死狀除了殭屍還有其他可能嗎?齒痕那麼清楚,一定是被咬殺的痕跡。殭屍殺了進藤後從陽臺往外跌出去了吧。」

重元依然堅持。一樓有兼作吸菸區的露臺,也有通往外面的房門。不過管野否定從那裏出入的可能。

「我想了想,要不要把那些沒人住的房間房門打開?卡着門扣鎖讓門半開,就不會自動上鎖了吧。」

「沒有。剛剛說的純屬猜測,對不起。」管野老實地道歉:「第二次巡邏時看到了名張,之後就沒再看到誰了。」

「名張聽到的聲音並不能保證就是行兇時的聲音,而且時間很曖昧。我想應該沒必要太執着於這一點。」

「好,其實很單純,進藤社長的傷有幾十處咬傷的痕跡,有隔着衣服被咬破的、也有深可見骨的。一個人要咬到這個程度,牙齒或牙齦一定受傷流血。但現在在場的各位,應該沒人嘴裏受傷吧?」

「這些紙條跟那封恐嚇信一樣,一定衝着我們來的!」

「喔?」

「那個……」

「嗯,我搞不太懂。」

立浪雖然被駁倒,可是表情還是很從容。

大家都連忙跟附近的人彼此確認口內狀況,並未發現有異狀的人。

「你太悠哉了吧,立浪!」

「對,犯人就在我們當中。」

「冷靜一點,七宮。」

可是比留子好像不太在意這一點。

「沒錯,但咬人是殭屍的特權嗎?」

「如果不是殭屍也不是人,那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還保有自我的殭屍乾的!那傢伙想向我們復仇——」

「說得也對。」

「那不可能。你們出去試膽時,我確認一樓所有門窗,露臺的門那時候已經鎖上,走廊的窗戶有限制開放寬度的裝置,頭都鑽不進來。直到名張衝回來前,我都一直在櫃檯,裏面也有玄關的監視攝影機螢幕,有誰偷偷進來,我一定會發現的。」

「可以是可以,但爲什麼這麼做?」管野皺着眉問。

之後我們決定喫點簡單的早餐,但一大早就近距離目睹夥伴屍體,大家都沒什麼食慾。大部分人都只喝了緊急糧食裏的湯,然後我們就像住在老人院裏的人一樣,一起坐在拉高音量的電視前,但沒有獲得新消息。

早上因爲屍體騷動無暇顧及,不過又想起昨晚分開的尷尬,我有點緊張地開口:「你也來了啊。」

爲了保存屍體而開着空調的房內,冷到不像夏天。不過滿溢房裏的死屍氣息依然沒有消失。我再次戴上口罩。

「啊、喔,是葉村啊。」

一反在交誼廳的冷靜,察覺我出現的比留子一陣慌張,眼神遊移不定。看似冷酷的她其實不太擅長掩飾自己真正的感覺。

「該怎麼說好了……我昨天真的很失禮。對不起,請原諒我。」

對方坦率道歉,我也不是完全沒錯,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別這樣,我說話太沖了。我們都忘了這件事吧。」

比留子鬆口氣般垂下肩頭,我這纔開口。

「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

「被殭屍包圍的紫湛莊、自動上鎖的房間,命案現場可說是雙重密室。兇手怎麼殺害身在裏面的進藤社長呢?」

「咦?」

「啊?」

比留子突然發出怪聲,我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說了奇怪的話。

「啊,我的意思是,到底犯人用什麼方法殺害密室裏的進藤社長。」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你往那個方向想啊。」

比留子拍了一下掌,似乎很意外。

「那個方向?你是指?」

「我對於殺害方法其實不太在意。」

這告白讓我相當驚訝。我本來以爲像她這種查過形形色色案件的人,對於密室或者製造不在場證明的詭計會很感興趣纔對。

「意思是,並非真正的密室?」

「高木,不需要想得太難。如果只要破解密室,那麼前面說的方法確實有可能,但是要執行殺人,還得有一個條件。」

並不是想發泄強烈恨意,也沒打算讓大家懷疑殭屍,更無意僞裝爲自殺。比留子說得沒錯,犯人這個時間點在密室裏殺害進藤的意圖完全匪夷所思。

那如果從外面入侵的不是殭屍而是人呢?

「你是指同意殺人吧。這或許可以說明房門鑰匙還有他的死狀,但無法說明夾在房門上的紙條,這不太可能是殭屍犯案後走出走廊夾上的。另外,這無法解釋他是怎麼讓殭屍進來、怎麼讓殭屍逃脫。靠進藤社長一個人搬動路障不太可能,難道是從緊急逃生門或者電梯帶進來嗎?」

「跟動機又有點不同。一個人要殺人的理由誰又知道呢。警方辦案可能會從動機開始調查,但那是要從不特定多數中鎖定嫌犯,可是隻要有心殺人,動機可以是一時興起的快樂主義,也可能是聽到上天的聲音不是嗎?我更想知道,犯人爲什麼選擇這個方法?爲什麼非得趁現在殺不可?」

我愈聽愈迷糊。

「嗯,沒錯。」

「什麼?還有什麼沒說?」高木愣愣地問。

「該不會就因爲是這種狀況,所以才決定下手吧?」

比留子也注意到這一點。

不過比留子卻打斷了她:「等等。」

「那比留子在意什麼。」

「什麼!」

「那個……我剛剛爲了說明密室,有件事一直沒說。」

「我沒生氣啦,受不了交誼廳的氣氛纔過來的。啊啊,但我還是不想進去,你們出來吧。發現什麼了嗎?。」

「比留子認爲犯案的不是殭屍,而是人類吧?」

一點也沒錯。因爲不想讓進藤死在殭屍手裏才親自動手,但最後還是假手殭屍。這非常矛盾。

「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但你看看現場。一個如此希望親自下手的犯人,卻特意讓殭屍來攻擊他,這不是很奇怪嗎?」

「所謂密室,是指從內外都無法自由出入的空間。進藤社長的房間不容易從外面進去,因爲房門採用所謂飯店的門鎖系統,也就是門一關就會自動鎖上,可是要出去並不難,大概可稱之爲半密室吧。另外,這棟別墅裏有路障和一樓滿滿的殭屍,外部的人不可能進出,因此這棟別墅本身也是巨大的密室,可以說是雙重密室。再來,所謂密室殺人,當然如同這個稱呼,是指在密室內發生的命案,不過幾乎大部分的推理作品裏所描述的,正確來說都只是『僞裝成密室殺人的命案』。」

「進藤社長故意讓殭屍進來攻擊自己。」

「假如是偷竊事件,確實經常用這種手法。」

「哪裏空前絕後了?房間可以用鑰匙簡單打開啊。我聽起來剛剛那麼長的討論好像都白費了?現在只有我思路跟不上嗎?」

這時我插了話。

高木用力地點頭。

我把剛剛說的事跟高木說明一遍後,比留子提議。

「Whydunit?」

「既然這樣,我就不懂特地讓殭屍來攻擊的理由了……」

「不好意思,實在很在意一些地方。」

「剛剛有提過犯人想要引導大家懷疑是殭屍下的手。」

「這就是剛剛在交誼廳裏高木她們提出的看法。殭屍出現之後大家一直注意着別墅入口,不過之前說不定有人趁管野先生確認館內門窗時偷偷侵入。」

「我不太擅長推理,但實際的犯罪現場裏留有非常明顯的證據,告訴我們犯人想要什麼、想做什麼,而我的體質好像天生就能敏感捕捉到這些。」

比留子點點頭,慢慢在室內四處走着,她靈敏地避開地毯滲血的部分跟散落的肉塊,繼續說。

高木仰望飛散到天花板上的血跡提出反駁。我當然意見相同。

「不管這裏是不是密室,實際上進藤社長確實被殺了。再怎麼驚歎不可能、沒辦法都沒有意義。畢竟一定有人想出可行的方法。」

「其實就算不用我剛剛說的方法,還是有辦法從外面打開這種飯店門鎖。」

高木呆呆地看着我們。

「靠我的方法也想不出什麼結果。對了,葉村你剛剛在思考密室的問題吧?我對推理的知識很薄弱,能不能講解一下密室給我聽?」

「動機嗎?」

「現實中的殺人幾乎都是怨恨、厭惡先行的衝動行爲。就是說『殺害對方』是最優先的目的,掩飾手法往往很隨便,現場有很高的機率留下透露出犯案手法的線索,往往警方一出動就能看出破綻。其他還有類似繼承遺產或者跟保險金相關,以『因被害人之死獲取利益』目的的殺人,這種情況通常會僞裝成意外或生病,現場可以看出兇手企圖排除他殺嫌疑的意圖。因此對我來說,最不合理的就是所謂的密室殺人。塑造密室的目的,一般是希望誤導爲自殺不是嗎?在一個密室裏出現明顯他殺的殺人事件,還有比這更沒意義的事嗎?」

「首先,準備一根長度可以從地板觸及門把的L字鐵絲,然後稍微把鐵絲前端彎一下,把鐵絲從房門下的縫隙插進去一轉,讓鐵絲朝上,把彎曲的前端掛在門把上往下拉,就算沒有鑰匙也可以打開房門。在一些動畫網站上都看得到。只要可以打開門鎖,防盜鏈或者門扣鎖也可以用線或橡皮筋從外打開。」

根據上述密室討論,可以確定犯人是「可以忽視外圍密室的人」,也就是說,我們當中的某個人可能入侵進藤房間。假如名張是犯人,那可能性就更高了。

「無論如何,都得從『外面大批殭屍』中帶回一個或者少數殭屍回房。這方法實在太冒險,也不太實際。」

我漸漸瞭解比留子的意思。不管犯人對進藤的殺意多濃,現在要從殭屍手中倖存,每個人都可說是重要戰力。所有人都面臨到死亡危險,殺了他的好處到底在哪裏?

比留子替我把話接下。假如犯人既不是殭屍也不是外部者,而是我們當中的某個人,那麼一開始就可以忽視「外圍密室」。

除了Whydunit,我順便說明Whodunit、Howdunit的意思。

「對。可是這麼一來就無法解釋爲什麼要留下那張紙條,那很明顯是想讓人知道,這是人類乾的。」

「儘量減刑的考量嗎?」

「愛兜圈子!」

「犯人是不是對進藤社長懷恨極深,堅持要自己親手殺掉他?」

比留子滿意地點點頭。

「不可能,有鑰匙的人不可能特地把現場變成密室。」

「有沒有可能犯人來自外部?變成密室之前犯人已經侵入這裏?」

「比方說想嫁禍給手上有密室鑰匙的人呢,這不能成爲理由嗎?」

確實。假如沒有那張紙條,我們一定會很快就接受殭屍纔是犯人的說法。

最後一點,我不得不補充。

確實沒錯。既然自己有進入密室的特權,那麼犯案後如果不打造一個人人能進入現場的狀態,最先被懷疑的就是自己了。

「沒關係。」

「對。要舉例就沒完沒了,以這次在密室裏發現屍體的類型來說。常見的手法是從房外殺害室內的人,就是利用狙擊或毒氣或道具來絞殺,犯人就算不進房間,只要有一點空隙就可能下手。」

我只接觸過小說或連續劇等創作裏的殺害現場,實在很難捉摸她形容的感覺。

我隨口道。

我倒沒想過這一點。在受到殭屍這些怪物威脅的局面下,確實很難保持冷靜。沒有人會想到現在犯了罪,刑度會多重,說不定還會被認定精神失常,獲判無罪。留下紙條,可能只是強調自己已經失去冷靜判斷力。可是比留子似乎對自己的推論並不滿意,她繼續碎念。

「不過都是從小說裏看來的知識。」

「多虧了葉村,我思緒更清楚一些。這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密室殺人。」

我也想過事先把細鋼絲繞成圓圈綁在陽臺扶手上來固定繩索的方法,但看來不太可行。當然屋外也沒有能沿着牆壁走的踏腳處。看到這些結果,我有點愧疚地說。

「什麼意思?」

「一半?」

「假如犯人是來自外部的某個人,就表示他殺害進藤社長後留下紙條、然後如同一陣煙般消失在別墅裏。我雖然不想這麼說,但……」

「再來是僞裝成他殺、其實是被害者自殺,所謂自導自演。但這次也不可能。」

「接着是在外面已經瀕死的被害者跑回房間後,力氣耗盡。這麼一來犯人也不需要進到房中一步。但同樣基於高木剛剛說的理由,這次也不可能是這種狀況。進藤社長無疑是在這房中被殺的。」

「畢竟沒人能咬到自己的臉。」高木說道。

「如果那個人知道櫃檯卡式鑰匙放的位置,就可能躲在某個空房間裏。」

「扶手油漆比想像中更容易剝落呢。要是掛上繩梯或繩索,一定會留下痕跡。」

比留子抓起自己一撮美麗的黑髮在嘴邊玩弄,一邊說道。

「怎麼,馬上玩起偵探家家酒了嗎?竟然敢待在那種噁心的房間。」

「啊,也對。」比留子也點點頭。

「喂,你們兩個不要顧着聊自己的啊。」被忽視的高木生氣了。

也是,這麼說沒錯。

「犯人就在我們當中這個說法,可能性是最高的。」

我自己推翻原先的說法後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件事因爲跟推理無關,我一直沒說,但名張昨天拿了萬能鑰匙,她隨時可能侵入這間房。」

「也就是Whydunit嗎?。」

「假如是在這種極限狀況下,審判時,或許可以主張自己的精神狀態不正常。」

「對。不過剛剛避免無謂的內鬨,我才說了嘴裏傷口那件事。」

「到處都沒看到你們,果然在這裏。」

「你已經知道了?」

「犯人的意圖吧。」

比留子點點頭,似乎覺得很理所當然:「沒錯。」另一方面高木則大張着嘴,慢慢走近打了我肚子一拳。

「等一下,那我們之前的討論算什麼?只要有道具,這個房間根本就不是密室嘛。」

「再來講到物理性的機關。沿着外牆爬進、丟出繩索掛在陽臺上、把房門整個拆下來等等,乍看荒唐的方法其實都有可能。另外還有祕密通道等等。」

「那有沒有可能是一半自殺呢?。」

這指涉究竟是何人基於什麼理由,又如何犯下這起罪行。Whodunit是指Who had done it,誰犯下罪行的意思;Howdunit指的是How had done it,如何辦到;而Whydunit指的則是Why had done it,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這麼一來確實可以突破「外圍密室」。可是今天早上我們找遍整棟別墅,並沒有發現其他人。

搭電梯下一樓、跟殭屍一起回來?打開緊急逃生門只讓一個殭屍進來後關上門?無論哪一種情況都會當場被殭屍攻擊,再說,要是能冒這種險還不如快點逃離別墅。這個論點雖然新穎,但不得不放棄。

我身爲推理愛好者,非常喜歡這種解釋,但其中還是有幾個問題。

我繼續回到密室話題。

在她的要求下,我開始提出自己從推理小說中累積的密室知識。幸好過去跟明智學長討論過幾次密室。講起來並不太喫力。

「嗯。不過連這個都懷疑那就真的沒完沒了了。」

「再說,想靠密室這種東西騙過現代警察,是很需要勇氣的行爲呢。小說和連續劇裏經常出現『完全犯罪』這幾個字,但是在我看來,一旦發現屍體,就等於案子已經破了一半。殺害方法、犯案時間、犯案動機……屍體就是線索的寶庫。真正的完全犯罪不是讓警察舉手投降,而是根本不讓人發現犯罪。不爲人知地殺人、不爲人知地處理掉屍體、不爲人知地融入日常——等等,讓我們再回到主題。也就是說,我對瑣碎的機關沒有太大興趣。我好奇犯人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殺掉進藤社長?畢竟現在我們正被殭屍包圍、陷入恐慌,所有人都面臨着生死存亡的危機,有必要特地在密室裏殺掉進藤社長嗎?」

「但觀察這次屍體上的傷痕跟出血,很明顯是在室內被咬殺的。假如是來自外部的攻擊,應該不會這個樣子。」

比留子回到室內仔細檢查陽臺扶手上有沒有什麼吊掛的痕跡,或者房間裏哪裏有通道。不過依然沒有發現採取這類手法的痕跡。想要塑造出綾辻行人館系列裏中村青司打造的獨特建築並沒那麼容易。

比留子玩弄着頭髮輕聲低喃。

思考陷入僵局時,高木從走廊上探出頭。

她說得沒錯。說得更極端一點,就算不使用這些麻煩手段,也可能靠着舌燦蓮花讓進藤開鎖,將這房間當作密室未免太過輕率。

比留子指着房門下方開始說明。

「什麼條件?」

比留子認真地說。

「能夠用這些方法突破密室的,只有人類。多虧葉村,我現在可以確信殭屍不可能靠巧合或意外來突破這雙重密室。而我們之中沒有人留下咬殺進藤社長的痕跡。換句話說,我們雖然可以突破密室,卻無法殺了他。反過來說,殭屍雖然能殺他,卻無法破解密室。這是一樁必須克服侵入方法和殺害方法這兩個條件,才能實現的密室殺人。」

高木搔着頭。

「所以說,怎麼?你是說現在沒有人可以犯案?沒有其他可能的犯人面貌嗎?」

「剛剛雖然推翻了,不過人類從緊急逃生門等引殭屍進來的可能性還是有。但犯人自己得承擔很大的風險。」比留子說。

「還有,就像七宮學長說的,殭屍可能具備跟人類一樣的智商。」

我自己這麼說,心裏卻覺得不太可能。可是真要說起來,殭屍本身就是超乎我們想像的存在。到底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已經無法判斷。就像跟明智學長一起猜女學生喫什麼午餐時一樣。

我們又陷入瓶頸時,比留子用力拍一下手。

「再換一次方法吧!我們對殭屍這種未知的怪物,應該多吸收些資訊。」

比留子前往進藤隔壁的重元房間。敲了門,重元從房門隙縫探出陰沉的臉。

「有事嗎?」

他背後的屋內沒開燈,窗簾緊閉,很陰暗。照亮牆壁的只有泛藍的電視光線。

「您在忙嗎?關於那些可怕的殭屍,想來請教一下意見。」

「爲什麼問我?」重元眼鏡後方的眼睛頓時露出光采。

「你昨天第一次看到,就已經知道得破壞腦才能阻止他們,今天早上比任何人都快指出進藤社長可能變成殭屍復活的危險性。我想你應該對這種怪物很熟。」

比留子笑着對他說。不知她是經過盤算還是本性如此,被這種美女稱讚,哪個男人不開心呢。當然重元也不例外。

「我沒有很熟啦。」從他的口氣裏可以聽出已經卸下警戒:「總之先進來,不過我只有可樂可以招待。」

室內冷氣開得很強,穿短袖甚至有點冷。側耳靜聽,確實隔着地板可以聽到立浪房間的音樂聲。

離開重元房間,我們就像走出鬼屋,安心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是《生化危機》吧?」

重元巧妙地變換不同說法,對高木和我們解釋。

這時重元收回剛剛略顯亢奮的情緒,走近書桌,拿起幾張活頁紙。紙上寫滿滿一面凌亂的文字,正中央「什麼是殭屍」這個問題還用黑色圓圈圈起數次強調。這個殭屍通已經自己分析整晚。

「生存跟繁殖。殭屍想的只有這件事。他攻擊我們並不是因爲想殺我們,只是利用我們當作繁殖的道具。」

「被咬了之後過多久會變成殭屍呢?」比留子問。

「別管這些噁心的影像了,你知道什麼就快說吧。」

「沒錯!就是這樣!」

「那暫時不能沖澡囉?」

比留子覺得很合理,但一旁的高木卻憤怒地說。

比留子彷彿想抑制重元的氣勢一樣,委婉地提出。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將殭屍遊戲改編成電影的作品。其實他要看DVD或玩遊戲都無所謂,但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有興致欣賞殭屍電影,實在令人無言。高木板起臉說:「到底在想什麼……」

「就算全部住滿,大概夠支撐半天左右的用量,飲用水另外有瓶裝水,撐兩、三天沒問題。但考慮到之後可能沒水可用,還是得省着點。」

這時一旁的高木沒好氣地說。

「以動物或蟲爲媒介的感染。現在的季節就是蚊子了。」

他很快說完這些,從包包裏陸續拿出DVD和相關書籍擺在地上。

「殭屍——姑且叫他們殭屍,首先該確認他們成爲殭屍的原因。我發現到幾點。

薩貝爾搖滾音樂節發生意外已經過整整一天,電視報導開始出現些微變化。儘管還是沒有觸及犧牲者人數或者被害擴大狀況,但開始逐漸增加提醒,暗示這是一起生化危機、人爲引起的生物災害。

電視前連接着一臺小型DVD播放器,現在影片是暫停狀態。畫面上的外國女演員我覺得似曾相識。一頭短短金髮,蒙上沙塵的美麗臉孔表情凝重、雙手持槍。

「什麼單純指令?」我問他。

四、對活人的氣息很敏感。

「這樣想來,我們把他們的行動用『喫』來形容是不對的。你想想看,如果他們是填飽肚子才攻擊人,那屍體應該像喫剩的炸雞一樣剩下骨頭纔對。但每個殭屍都沒有被啃到骨頭的感覺,咬人只是感染病毒的方法罷了。我不清楚這其中的機制,但他們可以辨別沒有感染病毒的人,然後攻擊對方。」

這樣看來是很難纏的怪物,但既然智能和運動能力低,應該有辦法對付。

他聽到這個問題搖了搖頭,翻開從包包裏取出的書遞給我們。

二、他們不需要氧氣,不破壞腦就會一直持續活動。因此擁有無限的體力。但學習能力、運動能力很低。

「既然是感染病,你覺得有可能治療嗎?」

我整理的筆記如下:

「什麼!要停水嗎?」高木緊張地叫道。

「你精通的程度遠超過我想像。」

我想起在網絡上讀過的一篇報導。記得好像是巴西還是哪裏的螞蟻,巨山蟻因爲被新種的菌寄生控制大腦而殭屍化,會移動到最適合散佈菌株的地方。爲了繁殖而佔據動物大腦,是真實存在的手段。這樣想來,殭屍不會喫掉彼此也很合理。

聽到高木這番感嘆,其他人紛紛說出自己的不安。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他的說法,不過比留子很有共鳴,輕聲道:「是這樣啊。」

「什麼嘛,到頭來還是回到殭屍不可能躲進進藤房間啊。」

「根據《打鬼戰士1:世界末日求生指南》,殭屍病毒經由血流送到大腦,一邊增殖一邊破壞額葉,停止心臟功能讓感染者『死亡』,同時會從細胞層級改變體內器官,重生爲超越界限的怪物。我不知道其中真實性有多少,但是有幾項應該很符合這些現實中的殭屍。」

「應該是隱形眼鏡的關係。」

「不可能。」重元馬上回答:「否則就不會被那種簡單路障阻攔了。你看到他們的動作了嗎?他們從正面往櫥櫃撞,接着因爲衝撞而失去平衡跌下樓梯,重複這過程好多次。這表示他們連幼兒程度的學習能力都沒有。可能因爲大腦只發出單純指令,所以手腳連動很差,也不會跑,唯一的優點就是體力沒有界限吧。電影裏的殭屍還要更靈活難纏一些。」

這時候剛好看到立浪從南區走廊扛着長槍走來。

「第二,目視觀察他們身體某處有受傷,他們也咬了我們的夥伴。從新聞消息看來,他們成爲殭屍的原因很可能出自這些傷口上。我想可以斷定,他們就跟電影裏常見的狀況一樣,是某種細菌或病毒的感染者。

我們聊的內容愈來愈多,我跟重元要了幾張活頁紙,將跟殭屍有關且應該不會錯的特徵記下。

「沒有錯……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答案。」

確實沒錯。除了人類以外的動物,蚊子是出了名最容易殺人的動物。如果被吸了殭屍血的蚊子咬到……

比留子問,重元回答:

「你不要把氣出在我身上啊。參加搖滾音樂節的人一天將近五萬人。假如發生恐攻、有一成的感染,也會產生五千個殭屍。現在從窗戶看出去,包圍這棟建築的大概還不到五百人,這只是一小部分。不過確實,他們離開明亮吵鬧的搖滾音樂節會場來到紫湛莊,表示運用了五感以外的感知能力找出活人,要不然不可能一直包圍我們。」

「對啊,怕他一個人無聊,但那個無情的傢伙根本不肯開門。就說膽小鬼討人厭嘛。我看他現在應該在房間裏不停發抖。」說着,他做出敲敲太陽穴的姿勢。對,我一直很好奇他這個動作。

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但說這話的重元自己還穿着短袖。

畫面朝殭屍放大到極限,詳細地映照出那些已不成人形的感染者風貌。看到這讓人不忍卒睹的光景,高木不耐地說。

「如果重元也來,那三個人就超重了吧。」

比留子這個問題讓原本略顯亢奮的重元口氣一轉,變得沉重。

「第一,攻擊這裏的殭屍從狀況和裝扮來說,可以確定是參加薩貝爾搖滾音樂節的觀衆,新聞報導的『身體不適』事件產生了殭屍。新聞裏也透露出有生物兵器、化學兵器恐攻的可能性。

說着,他又從包包裏拿出昨天拍攝用的攝影機,熟練地連接電視及播放動畫。畫面上出現的不是在廢墟拍攝的靈異影片,而是已經霸佔別墅周圍的殭屍。他是什麼時候拍下這些的?

「不……可能更棘手。這也是從書裏看來,通常屍體腐敗跟微生物有關。假如殭屍病毒具有讓微生物立刻死亡、無法靠近的性質,那麼他們的肉體或許可以超乎我們想像,保存相當長的時間。我在大家面前不方便說,但說不定得等上幾星期纔會腐敗……」

「第三,雖然還不清楚詳細的感染路徑,可是被咬導致的接觸感染應該是主要原因。現在我們還平安無事,可見得不會透過空氣感染,但有沒有可能經過飛沫感染還很難說。無論如何最好儘量避免直接接觸血液或體液。再來就是病媒感染。」

重元悲觀地說,扭開寶特瓶蓋,聽到空氣竄出的聲音。

「那你告訴我,爲什麼那些殭屍要跑到這裏來?這裏跟搖滾音樂節會場中間可是相隔一座山呢!爲什麼特地……」

「我們正在思考進藤社長被殺的狀況,但關於那些怪物,不懂的部份實在太多。例如身體能力如何、有沒有具備欺騙人的智慧等等。纔想來請問你的意見。重元,你覺得他們的真面目是什麼?」

「對了,七宮學長經常這樣槌頭,那是爲什麼?」

「可是因爲肌肉組織已經僵硬,所以敏捷性和步行速度跟活着的時候相比大幅衰退。對身體的指令應該是大腦下的,但因爲沒有氧氣循環、手腳連動又差,可能無法進行復雜思考。換句話說,只能聽從佔據大腦的病毒給的單純指令而動。」

「……既然血液沒有循環,當然消化器官不會發揮作用,進藤社長的肉塊四散各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因爲殭屍並不喫肉……只要等上幾天,肉體腐敗,我們就得救了嗎?」

「他說上個月開始就有嚴重頭痛症狀,很常喫止痛藥。」

我一直很擔心愛開玩笑的立浪會不會不小心按到一樓的按鈕。按錯就等於直達殭屍地獄。幸好他的手沒亂來,電梯平安將我們送到二樓。我們不忘把椅子夾在電梯門中。

「那又怎麼樣?」

「沒有,反而愈來愈摸不清狀況。」

我們四個人一起搭電梯來到二樓。電梯很窄,光是四個人就侷促到幾乎肩碰肩。

三、咬人不是爲了喫東西,而是爲了繁殖。只要對方感染就會停止。

「……這很難說。不同電影有不同解釋,但有很多細菌或病毒只會給特定動物帶來害處。假如殭屍病毒只具備攻擊人類的特性,沒什麼稀奇。」

「既然大腦無法正常運作,是不是不可能使用道具開房門的鎖,或者是用話術騙進藤社長開門?」

這時管野走來,一問之下他表示屋頂有儲水槽,不至於立刻面臨斷水危機。

「你平時就常看這些嗎?」

重元這個人大概個性很隨便,牀單亂到無法想像僅過一天,牀頭櫃上放着喝一半的可樂。垃圾桶旁有五個空瓶。這個可樂中毒者又從冰箱拿出新可樂,放在桌上。

「簡直像被丟在孤島上一樣。」

「隱形眼鏡?」

聽高木這麼說,立浪好像想起什麼。

「不介意的話請用。」

聽他口氣不像在挖苦,只是單純好奇。我搖搖頭。

那殭屍可以活動到什麼程度呢?我更具體地問。

「靜原也戴隱形眼鏡啊。」我說道。

重元直接坐在地毯上,我們圍在他身邊,我和比留子坐在牀上,高木將椅子轉向後方跨坐。

「很明顯啊。這就表示殭屍體內的血液沒有在循環。也就是他們並不需要氧氣,心臟被破壞了還是能動,就像是會動的屍體。」

「不過可能蚊子一吸到殭屍血就死了。不管怎樣,儘量穿長袖還是安全一點。」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殭屍不會攻擊殭屍呢。假如肚子餓了,那與其追趕少數人類,還不如喫掉夥伴。不過如果目的是繁殖就說得通了。」

「他不是常常點眼藥嗎?我看過美冬也點同樣的眼藥,那是隱形眼鏡專用的眼藥。美冬跟我說過,那叫過矯正,如果一直戴着度數太深的隱形眼鏡,眼睛就會血液不循環、容易痠痛,這種壓力好像會導致體內荷爾蒙紊亂,引發頭痛或嘔吐感。」

「對啊。」重元點點頭。

「目前雖未發現娑可安湖的水質有任何異狀,但現在已經暫停娑可安湖的供水。爲了安全,娑可安湖周邊居民請千萬不要飲用湖水。萬一湖水進入眼睛或口內、或者以手接觸過,請立刻用清水沖洗。此外,昨天參加過薩貝爾搖滾音樂節的人請立刻撥打下列號碼跟警方連絡。」

高木嘆口氣,似乎覺得做了一場無謂的討論。

比留子同意立浪的意見。犯人留下線索,但目的既非單純的憎恨也非想脫罪。最後在我們心中引發的只有困惑和恐懼。假如這就是犯人的意圖,那麼執行犯罪的是人類沒有錯。

「這很難判斷。可能要看被咬的部位、程度,還有被害者的體格而定吧。我猜現在政府應該在努力詳細調查,但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活到讀到相關報導。」

「對啊,只要是殭屍電影大概都看過了。不過雖然都稱爲殭屍,每個作品的設定都不太一樣。現在還出版了實際遭到殭屍襲擊時該怎麼辦的求生指南。我都讀熟了,可是在這個沒有槍的國家,能做的事很有限。」

「喔,偵探團,有什麼新發現嗎?」

一、殭屍化的原因可能是細菌或病毒。被咬後會感染、變成殭屍。殭屍化的時間和詳細感染路徑不明。

「最麻煩的是當中有人類介入。之所以弄成像殭屍下手,都是要嚇我們。」

「微生物嗎。這確實是個盲點……」

我想起立浪走來的南區,正是七宮三○一號房所在的區域。

「病媒?」

「你覺得只有人類會感染嗎?」

「你去找七宮學長嗎?」

「我接下來要說的都只是想像,我也想聽聽其他人的意見。你們看了就會發現,不管受傷多嚴重的殭屍,都已經停止出血了。當然可能隨着時間慢慢凝固,不過也有些是變色成綠色、固化的部分。我想除了大量出血,應該也表示血液本身變質、失去流動性。實際上昨天晚上立浪學長殺掉的殭屍,再怎麼用長槍刺,也沒有噴血出來。」

大概是獲得贊同而開心,重元將身子往前一探,繼續熱切暢論。

交誼廳裏剩靜原還在。立浪房間依然傳出熱鬧的搖滾樂。仔細看看,面對交誼廳的其他房間房門都卡着門扣鎖而半開,但他本人顯得若無其事。他在這種狀況下好像也沒什麼防犯意圖。

「對了對了,他說過隱形眼鏡都是在網絡上隨便買的。」

比留子意外地對我這句話有了敏感的反應。她跟平時一樣抓起一束頭髮,小狗一樣聞着味道。

「不需要那麼在意吧?」

「是嗎?如果覺得不舒服請不要客氣,務必告訴我喔葉村。我好歹也是女生。」

「你很受信賴呢。」立浪咧着嘴笑,走了過來。

我不知怎麼回答。

一直保持沉默的靜原突然開口:「那個……」

「我們可能到停車場嗎?只要上了車,就不用擔心被殭屍抓到了吧。」

「停車場,這……」高木困惑地環視周圍一圈。

建築物的周圍被殭屍團團包圍。但靜原還是不氣餒,繼續說道。

「殭屍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三樓。反而不太注意樓下的廣場和停車場附近。假如突破現在外面的包圍……」

「你是說要開車撞飛那些殭屍然後逃走嗎?可是管野先生,車鑰匙在你手邊嗎?」立浪轉而問管野。

「在櫃檯。對不起……」

「那隻能開其他兩臺了。這樣沒什麼不好啊。我倒是很期待看看心愛的GTR染上殭屍血跡後,七宮有什麼表情。」

「車子本來就是紅的,不是剛剛好嗎。」

沒想到靜原講話還滿辛辣的。

「但要怎麼出去呢?從窗戶跳出去也不可能飛過那羣殭屍啊。」

「用火呢?我以前在電影裏看過有人用火把趕走殭屍,最糟的狀況就是放火燒了這棟建築……」

喔喔喔,激烈的程度愈來愈過火了。可是——

「那是行不通的。」

突來的闖入者打斷靜原激昂的陳述。那就是從三樓下來的殭屍通重元。

這時立浪站起來,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搭電梯上了三樓。

菸蒂落在黑色潮溼混凝土上,一隻大腳踩了上去。

「你們兩個感情真的很好呢。」

「七宮會不斷對每屆社長施壓、要他們聽話,這件事在高年級之間很有名了。進藤表面上認真老實,其實他明明知道這是獻祭,還拼命找女生來參加。雖然說死人壞話可能會遭報應——但我真的認爲那個男人被殺一點也不冤枉。」

「高木你也抽菸嗎。」

「抽菸啊。」

我把玩到一半的拼圖推給高木,上了三樓。本來想回房,但倉庫門開着,不禁起了點興趣,首次踏進其中。

「你是說你的戀愛觀嗎?」

這光景讓我看了直想吐。

一方面是因爲跟比留子這樣的美女相提並論,另一方面驚訝於他主動提起女性的話題。但聽到我回答:「沒有啊,我們沒有在交往。」他的反應讓我有些意外。

我趁機問她。

立浪聳聳肩,靜原遺憾地再次安靜下來。

「七宮學長好像格外害怕。恐嚇信裏說的活祭品,會不會說的不是去年拍的影像帶來的報應或詛咒,而是在合宿時發生的事呢?」

「……但其他兩人成功了?」也就是七宮跟立浪。

荒唐透頂。那傢伙去年已經有過那種醜態,昨天還想動名張的歪腦筋?

立浪將變短的香菸拋進風中,屍人們一樣張口看着菸蒂。

「他是七○年代出道的創作型歌手。美國代表性搖滾樂歌手,將近七十歲,現在還在從事音樂活動——以前碰巧在店裏聽到,很喜歡歌詞。不過這都無所謂啦。我問你。」

——糟了,完全沒聽過。

小雨不斷飄落的天空裏冉冉升起一絲紫煙,就像線香。

「……聽到沒?博士都這麼說了,你就打消放火燒這裏的念頭吧。」

「醫學院卻特地來參加電研社嗎?」

「你覺得我們能活着離開這裏嗎?」

「抽嗎?」

他又點起一根菸,這麼問我。

我沒想到聽到他對女性問題示弱。

「這是我的直覺——可是應該不會錯。如果她經驗豐富,就不會那麼毫無防備。」

「可是這還算好,因爲他失敗了。」

屋頂風有點強,很舒服。只要不看正下方的殭屍,隔着森林,遠方是氤氳的娑可安湖,我這纔想起現在其實是暑假。

「自殺了。」高木用手指彈開多出來的拼圖部件:「在公寓吞了大量安眠藥。她叫小惠,之前很照顧我,聽說還留了遺書。」

「正在禁菸,美冬要我戒的。」她苦着一張臉。

「什麼名字?」

火已經熄了,但立浪還是捻個不停。

「比留子嗎?」怎麼可能。

「我覺得這就像病一樣。」

立浪請我抽菸,但我慎重拒絕。

「她喜歡你喔。」

「不用太在意,那些傢伙根本連基本智能都沒有了。」

「——該怎麼說呢,機率一半一半吧。」

我們繼續聊着學科話題,才知道高木跟我一樣都是經濟學院。沒想到兩人之間竟然有這種緣分。

這麼一來進藤被殺的理由也不難想像。

我說完才覺得不妙。這種說話方式好像故意賣關子吊對方胃口。

「不,我喜歡你的答案。比起光說客套話或者樂觀逃避好多了。話說得再好聽,面對殭屍也沒用。不過你挺鎮定。在你看來七宮慌成那樣,一定很蠢吧?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大呼小叫躲在房裏不出來。」

「應該是到屋頂抽菸。我剛剛沒有鎖倉庫門,裏面的樓梯可以自由上屋頂。一直關在屋內,他也覺得悶了吧。」

「該不該說成功,總之他們在合宿後各自跟那兩個女社員交往,不過都在過完暑假就分手了。說是分手啦,其實應該是用相當過分的方式拋棄了女生。跟立浪交往過的後來輟學回老家,再也沒有聯絡。一定有了很糟糕的回憶。」

立浪輕輕說了聲,這樣啊,然後安靜一會,接着突然問我。

樓梯中間有幾個殭屍發現了我,紛紛抬頭望來,我們視線相接。我被那混濁的眼瞳一驚,一個位於集團外圍的中年男殭屍正瞪着我,從扶手探出身。

「我去年也參加了合宿,但你也知道我這種個性,幸好沒被他們三個人看中,過得挺輕鬆。可是,是第二天吧。早上一出來氣氛就已經很奇怪,我問前輩們發生了什麼事,幾乎沒人願意說。可是聽說出目那傢伙趁夜偷偷進了一個女社員的房裏。」

「從過去經驗看來人數確實不少。但多半是讓人不想留下的回憶。剛認識的時候很開心,但愈認識對方,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彼此喜歡,開始無法信任對方。等到結束,就會覺得一切不過是場騙局。」

「一年級還有很多通識等在本校區上的課。但學年升上去後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真殘忍。與我們相隔十幾公尺下,有幾百個人正彷徨失措無法離開這個世界,但我卻連根線香都無法替他們點上。而阻止我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自己。

神紅大學裏一般學科教育大樓所在的本校區,跟醫學院所在的醫學校區之間並沒有直達公車,搭自行車要三十分鐘左右,距離相當遠,醫學院的學生特地參加本校區的社團可說十分辛苦。

「那七宮交往的對象呢?」

「確實。一開始看到她的時候認真想過追她,她腦筋動得快,很少有這種好女人呢——不過還是打消了念頭。她看起來很容易上鉤,但本性單純。應付這種女孩很累的。她們總是不懂結束就是結束了,很麻煩的。」

「恕我冒昧……我一直以爲立浪學長對女孩子應該不太挑。」

剛剛開始就讓年長的立浪一直主動找話題讓我很不好意思。仗着自己推理迷的頭銜,個性陰沉的我,找不到合適話題,實在很傷腦筋。幾番思考,我決定丟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啊!我連出聲都來不及,那個中年男殭屍已經失去平衡從空中掉落,墜落在填滿地面的殭屍羣。更讓我驚訝的還在後面,緊急逃生梯上發現我的殭屍陸續跨過扶手,然後一一撲空摔落。

「剛入社還是我教她怎麼化妝呢。她很文靜,很講究健康。她是念護理的。」

「葉村啊,你跟劍崎在交往嗎?」

「……進藤社長應該知道這些事,但還是辦了今年的合宿?」

過世的祖父告訴過我,線香的煙有着連接現世與另一個世界的意義。

我聽了一驚。

「我愛吵、喜歡熱鬧,這樣可以不用想太多。現在這首是我很喜歡的樂手。」

「連電影研究社的社員也不太清楚詳情嗎?」

沉默停駐在兩個男人之間。

「對方可不見得是第一次。」

「遊戲啊。沒玩過嗎?對陸續下到舞臺上的旅鼠做出指示,誘導他們到終點。舞臺上有懸崖跟窪地,玩家如果沒有做出指示,旅鼠就會一個接一個跌死或者陷入窪地。就像這些傢伙一樣。」

立浪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

我連忙往後退到不會被殭屍們看到的位置。儘管是殭屍,一想到好幾個人因爲我而跌落,心臟就因爲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恐懼而狂跳不已。

「如果連立浪學長都這樣想,那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懂了。」

管野聽到我的疑問答道。

「我也很想知道他們的弱點,把預計今天晚上玩的煙火丟到他們正中間。結果失敗了。他們對聲音有反應,可是看到火或者熱並不會害怕而逃跑。」

「這裏很舒服喔,過來吧。」立浪發現了我,叫道。

他說起來稀鬆平常,就像聊起天氣。

我老實搖搖頭,他輕聲笑了。

報告完這些後,他抓了一根緊急糧食雜糧棒,又快速回房間了。

倒也是。認真分析機率又能怎麼樣?「對不起。」聽到我道歉,他苦笑。

「百戰小旅鼠?」

「你交過女朋友嗎?」

「他要去哪啊?」

「七宮他家的律師辦事很俐落,先和解再封口。」

「……果然是這樣。」高木懊悔地垂下眼。

裏面是沒有塗裝的混凝土牆面,比我們的房間再大一些。每隔一公尺間隔就放着一座兩格層架,塞滿備用的鐵椅、桌子、業務用吸塵器和塗裝道具等等,後面有一道通往屋頂的樓梯。旁邊放着應該是屋主或七宮的釣竿跟雪板等道具。

我好像有點懂。但無法坦白承認。

喫了緊急糧食當午餐,大家繼續窩在交誼廳,途中幾次進進出出。一直關在房裏的名張露了臉,卻輪到靜原說要回房,走向東邊樓梯,高木送她回去。過了一會,比留子說想休息一下也回房間,手邊閒得發慌的我開始玩起交誼廳裏的木頭拼圖,就是那種得依照範本組合部件的遊戲。一會兒,高木回來,開始在我旁邊出意見。

「高木,關於那封恐嚇信跟今天早上的紙條。」

「立浪學長喜歡搖滾樂嗎?」

但立浪似乎沒有不高興,他單純好奇故事後續:「願意說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他又吐出一口憑弔似的紫煙。

高木唸叨着拿起一個部件放在邊緣,很明顯位置不對,她又拿起來,換其他部件,再取來一些毫無關係的部件。這個人根本無心好好完成作品,只想鬧我。

「這時候不是應該回答,我們同心協力一起加油嗎?」

「布魯斯•史普林斯汀。」

我指卡式錄放音機流泄出來的音樂。

「不——也沒有。」掩飾自己語塞,我繼續說:「我有過類似的經驗。」

從屋頂南邊能夠俯瞰連接各樓緊急逃生門的緊急逃生梯。企圖上樓的殭屍們在鐵製扶手內側互相推擠,想打破通往各樓層緊急逃生門的拍打聲響徹屋頂。

「國中遇到地震。那時曾像現在這樣,站在建築物上方俯瞰一點現實感都沒有的景色。心裏一邊想,一切都完了。現在跟當時的感覺很像。怎麼說,我覺得恐懼。我不想死,該救大家。可是面對龐大無邊的力量,再怎麼慌張或者吵鬧都沒有意義。」

名張拿着電視遙控器好一會,喃喃道:「再這樣下去會瘋掉的。」站了起來。本來以爲她受不了眼前狀況,但見她惡狠狠地瞪着微開的房門,看來她討厭立浪房間傳出的音樂聲。這時管野也離開了交誼廳,剩我跟高木兩個人。

「簡直像百戰小旅鼠一樣。」

假如腳下密密麻麻的殭屍同時湧入,區區十人左右能如何抵抗?在那之後,冷靜和灰心就同時埋在心裏。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自殺者。

爬上樓梯推開鐵門,只見濃重的雲層。雨勢稍緩,只剩殘渣般的雨滴乘着風飄來。立浪就站在風雨中抽着煙。不抽菸的我只覺得不可思議,這火竟然不會滅。

「比留子可能只是比較快跟人拉近距離。」

「這樣啊,兩個人都是第一次。這是最開心的時間呢。」

「人的愛情就跟殭屍一樣。你看看那些傢伙。他們根本沒發現自己生了病。戀愛情感也一樣。全世界的人都感染了這種病,開心跳着舞。只有我無法變成殭屍。我維持着本來面貌想模仿他們,模仿他們的表情、行動,發出一樣的聲音。表現得我跟大家都一樣,貪婪喫肉,最後無法承受,打倒身邊的殭屍逃走。」

包圍這棟建築的殭屍,在他眼中就像盲目追求愛的人類。

我沒有證據證實現在的立浪說真心話,他可能陶醉於自己這番故弄玄虛的話語中。假如高木說得沒錯,他去年已經有前科。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爲,眼前這末日般的景況,引出他這番告白。

但遺憾,我不能爲他的煩惱提出建議。

我能做的只有不解風情的試探。

「立浪學長覺得進藤社長爲什麼被殺呢?」

立浪沒有一絲動搖。

「誰知道呢。七宮看起來很害怕,可是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被憎恨的理由吧。有人以神之名主張不殺生,有人高舉神的意志而殺人。誰知道一個人會被什麼力量驅動呢?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說着,立浪捲起襯衫下緣給我看。他的腰際夾着一把刀,並不是交誼廳裏的那些裝飾,應該是他的私人物品。

他平時就自覺到招人怨恨了嗎?

「你儘量陪在劍崎身邊吧。」

立浪又點一根菸,這時理應回到房間的名張來到屋頂上。

我們四目相對,她說:「我想來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但一見到立浪的背影就忍不住皺起眉頭,走向與我們相反的方向。

我對立浪說:「那我回去了。」離開屋頂。

回到房間,看看時鐘,時間是四點半。

吹乾被雨沾溼的頭髮後,我倒在牀上睡了一會。

約睡了一個半小時,睜開眼睛。手機還是不通。

我決定到比留子房間看看。一方面是跟立浪聊的話題讓我開始有點在意﹔另外,我不覺得她像今天早上一樣,還依然對謎題束手無策。

她房間在二○一號房。二樓南區最後方,緊鄰緊急逃生門。我沒忘記隨身帶着劍。

在我催促下,她終於將手拿離頭髮。

聽起來不像用身體撞。聲響聽起來比肉更硬,可是不像金屬,就像用木製球棒全力揮棒。

「所以進藤社長的狀況也可能組合了好幾種機關。」

比留子漲紅臉頰,說是在換衣服。可是我看她穿的跟今天早上沒兩樣。

「首先關於屍體身上的咬痕,假如那不是殭屍而是人類造成的。」

當然,並不是因爲我的推理太完美,她無法反駁,我想反而是太多漏洞讓她不知從何說起。但不直接出言貶低,算是她一份體貼。

「延續今天早上的密室話題。我說過,密室分成幾種類型,其實從很久以前,大家就說推理小說裏幾乎挖盡密室機關的礦脈了。」

「這麼一來就會面臨路障和自動門鎖這雙重密室的問題。」

「但那跟這個事件有什麼關聯呢?」

「誘導?可是手機不通啊?」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想像着不知如何拿捏力道的殭屍血肉四散以頭撞門的樣子,我就渾身發抖。

「裏面應該是刻意夾雜一些外文。我很好奇,勉強用智慧型手機裏的字典翻譯,但與其說是文章,更像筆記,看不出名堂,而且很多專業術語,看半天也沒進展。」

餐點依然以緊急糧食爲主,不過罐裝的丹麥吐司像法國麪包一樣斜切,擺盤精緻講究,讓我忍不住莞爾一笑。原來是靜原下的工夫,想讓餐桌別那麼死氣沉沉。除此之外還有常溫可食的燉煮食品跟米飯等,現在的緊急糧食種類真豐富。一想到這些餐點都經過人手用心準備,就覺得心情輕鬆了些,真是奇妙。

「你、你沒關係我有關係啦。」

「哇!等、等一下喔。」

「不是啦,我剛剛睡午覺時換了輕鬆的衣服。」

白天在交誼廳度過相當長時間的高木滿臉狐疑。她特別注意娑可安湖周邊的新聞,每當聽到這個地名就會緊盯着螢幕等待新線索。在網絡訊號還沒恢復的狀況下,只有重元一個人握有跟大家不同的資訊實在不可思議。

每一回撞擊,金屬的門框就有些微扭曲。承受半天多的傷害,累積不少損傷。

我很後悔先這樣提高門檻,但太遲了。我繼續往下說。

說到這個,當靜原發現「我開動了」那張紙時,有一點讓我有點好奇。

「是指『同意殺人』嗎?那第三者怎麼進入別墅這個外圍密室?」

「『多謝招待』很仔細地夾在房門上,但放置『我開動了』的位置好像太隨便了。爲什麼不放在更接近屍體的地方呢?這時候我想到,一開始我們都沒發現房間角落有那張紙吧?」

「好,那誰先說?」

沒錯。進藤被殺的現場再怎麼看都像是殭屍下手,但因爲那張紙條,我們不得不否定這個可能。

她邀我進房中,我坐在椅子上。

「我的嚴格說來不算推理,只是在發牢騷。我們想過那麼多可能性,但讓這些可能一一碰壁的,我覺得就是那兩張紙條了。因爲有『我開動了』、『多謝招待』這兩張紙條,我們推理的方向纔會不斷扭轉。換句話說,我們無法忽視『殺害進藤社長的是人類』和『這個犯人現在還在別墅裏』這兩件事。」

「筆記本?你說在廢棄飯店撿到的那個?」

我聽到倉皇慌亂的聲音,過了三、四分鐘後房門纔打開。

「假設這個人是X,X在殭屍來之前就在館內。例如管野先生昨天到車站來接我們時,X就可以趁機溜進來。雖然不知道X的目的,但進藤社長可能打算瞞着我們偷偷把X帶進紫湛莊。」

「外文裏唯一出現疑似日文的字,就是MADARAME,班目。有些地方寫着MADARAMe org, organ,正確來說應該稱作班目機關吧,但沒有詳細說明。不過那些筆記好像是關於病毒的研究。裏面很多關於不老、死者的單字。要是能連上網絡就可以一口氣讀懂了。」

「你是說人類把他咬死?」

「但我就不懂爲什麼要留下紙條了,而且這表示進藤社長現在人躲在一樓……」

稍微想了想,決定我先說。

用餐時比留子跟我還有立浪聊了許多,不然總覺得餐桌上的氣氛就會黯淡下來。

聽完我的推理,比留子拿着髮束像化妝刷一樣輕撫臉頰。

比留子馬上知道我的意思。

「你是沒穿衣服還是穿着內衣睡嗎?」

「但是X應該無法從櫃檯拿走卡式鑰匙啊?」

我們倆一人一句,不斷接着說。

她臉又更紅了。我突然想起立浪說的話,再也無法直視她。

我敲了門,房門裏傳來「哪位?」的迴音。

管野說過昨天晚上一點左右跟進藤見了面。假如當時他正在幫忙X避難,那很有可能讓電梯下到一樓。

「新聞上提過這個名字嗎?」

「那剛好,我正想找人聊聊。」

她點點頭,我開始講。

唐突回答這個問題的是重元。陌生的單字讓在場所有人都轉頭面向他。

「沒錯。所以X並不是躲在客房裏,而是一樓某處。躲着躲着,晚上這裏就被殭屍包圍了。」

她好像很在意睡翹的頭髮,不斷伸手去摸。我從昨天就想,她果然是出身好人家的小姐,比其他人都更重視穿着打扮。

「我要說的還是一樣跟Howdunit手法有關。假如先聽比留子說,可能會顯得破綻百出,再也沒機會說。」

「『一開始就在』的類型。那麼X一直躲在一樓是嗎?然後呢?」

「胡說什麼!我是穿輕便的襯衫跟短褲。」

「確實沒錯。那這樣呢?被殺的是X,犯人是進藤社長。爲了掩飾這個事實必須把臉破壞到無法辨別是X,才用咬殺僞裝成殭屍的傑作。所謂『替身』的招式。」

「有分機啊。假如X一開始就跟進藤社長暗通聲息,那當然知道他住哪個房間。X從一樓某處打分機連絡上進藤,約好路線和時間。」

「怎麼了嗎。」

傍晚七點半。昨天的此時,大家還在開心烤肉,如今成了遙遠的回憶。

「那真是令人期待。」

不愧是比留子。她還記得分配卡式鑰匙時看到櫃檯上了鎖。

晚餐時只有七宮沒出現,管野說之後再送去給他。

「你說誰?」

「是啊。可是實際上還是有人繼續寫推理,還有很多以密室爲賣點的作品。最近作品的其中一個特徵,就是組合多種類型,讓問題複雜化。」

「這麼說,兩張紙條都是本來不在房內的東西。留下紙條的人物想利用『我開動了』、『多謝招待』這些具有連帶感的紙條,讓我們以爲進入房間的是人,不是殭屍。」

「班目啊。」

「說不定混淆推理就是那張紙條的目的。再說,留下兩張紙條很奇怪。假如想要強調涉案的是人類,那隻要在室內留下『我開動了』的訊息就夠了;如果想強調犯人就在我們當中,那隻要夾在房門上的『多謝招待』就可以。刻意在兩個地方都留下紙條的理由,或許是這個謎團的本質。」

「那有沒有可能走通風管呢?電影裏面經常看到這種模式。」

「進了進藤房間的X咬死他,留下紙條回到一樓。」

重元果然看了別人的筆記本。我皺了皺眉,但重元一點都不在意地點點頭。

原因應該是能站穩腳步。原本路障前是一道不容易立足的狹窄樓梯,但門的對面是具備一定空間的平臺,因此殭屍得以用穩定的姿勢發動攻擊。不過……這些撞擊聲當然也傳入比留子房內,這表示她根本沒有片刻能安心休息,一定也累積很多壓力。

自從我們受到殭屍襲擊,我還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眼前光景讓我啞然失語。緊急逃生門本身確實是厚重的鐵製大門,比我們臨時堆起的路障更令人安心。但隔着這扇門,不斷傳來衝撞聲,彷彿殭屍們隨時都可能破壞這道門。

「那你說的班目又是什麼?」高木問。

名張的臉色比白天更糟,那張端整秀麗的長型臉蛋上,帶着宛如幽魂的陰鬱。大概原本就很敏感,遇到這種極限狀況身心一定都磨耗不少。至於靜原,身邊的高木問話時會回一兩句,除此之外都只是默默撕着麪包。重元把心愛的可樂放在身邊,不跟任何人視線相交,只顧看電視。不過大家漸漸沉默的原因,當然還是因爲夜晚的來臨。

「是誰創造出那種怪物的?」

鏮!鏮!鏮!鏮!

「對,每個人都有機會。」

「來了,接着是『祕密路徑』這招嗎。不過考慮到犯案後X消失在二樓,這個方法倒是比電梯更實際。」

有一瞬間我無法辨別那是誰的聲音。原來是靜原罕見地主動開口。

可能是我自己的誤解。我們在防守的關鍵位置佈下急就章的路障,並且一心以爲這扇金屬的緊急逃生門堅如磐石,但實際上殭屍們反而在這裏更能發揮實力。

假如機關只有五種,只要挑選其中兩種來組合,就能變出十多種材料。就算個別的機關本身很簡單,參雜多種因素後就可能成爲相當難解的謎題。

「我想跟你說說話。」

「對。但如同比留子所說,下手的人不在我們當中。也就是有第三者侵入進藤社長的房間。」

「是誰?」

——該不會是,頭?

「昨天撿到的筆記本上寫的。」

比留子抱着頭。真抱歉,單純堆疊推理知識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錯,這很有可能。那麼,留下紙條的人跟進藤社長之死並沒有關係嗎?」

「那麼,假設這個X是人類,他爲什麼非堅持要那樣咬死進藤社長呢?大可正常殺了他啊?」

「我是葉村,現在方便嗎?」

「也就是說,那可能是我們進房之後才放的?」

「對,我也有同感。」

「那個……請不用太認真。就算臉被咬壞,從髮型等等還是可以判斷那具屍體確實是進藤社長沒有錯。我只是覺得如果完全忽視Whydunit,也會有這種可能。好了,再來輪到你說了。」

「但其實人並沒有進到房間裏。」

「等到晚上大家都睡了,X逃到二樓。應該是進藤社長誘導他的吧。」

謎團依然無法解開。

「穿那樣出來有什麼關係。」

「電梯未免太危險了。萬一殭屍跟進去,不僅事蹟敗露,所有人都會陷入危險。」

之後我們問了管野,發現這棟建築物的通風管很窄,而且處處有風檔封住,不可能讓人通過。於是,我的推理機關百匯就這樣無情被推翻。

「那不是很糟糕嗎,以後書就賣不出去了。」

「沒錯。可是假如內部密室不存在,也就是犯人是進藤社長自己邀請進房裏的。」

「我也不知道,但這應該是個人名、或者說組織、團體的名字吧。」

這是一個最根本、但至今都沒人提過的問題。根據新聞報導,感染是從那些在薩貝爾搖滾音樂節上身體不適的觀衆蔓延出去。儘管沒明說,但恐怖攻擊的可能性非常濃厚。但倒沒有人提起過誰是主謀。

「不只這樣,筆記本最後寫着昨天的日期。跟Pandemic這個單字一起。」

一片寂靜當中,比留子低聲道。

「廢墟里可以察覺到有人生活的痕跡,地上還有針筒。該不會他們執行恐攻前都潛伏在那裏。」

「太過分了!」名張忿忿地說:「腦子有問題吧,竟然創造出殭屍這種東西。」

但重元提出異議。

「這倒不見得。製作病毒的或許是他們,但是希望殭屍誕生的卻是全世界。」

「我可沒有,誰希望殭屍出現啊。」

這時重元以前所未有的熱切口吻開始陳述。

「大家理所當然地把那些怪物叫做殭屍,但這其實是錯的。殭屍本來是巫毒教的神官制作出的奴隸。在海地曾經使用神經毒,埋葬一度陷入假死的人。對於以前的白人來說,巫毒教具有很強的神祕性,大家混雜各種臆測和想像,把殭屍形塑成怪物。一九三二年上映的《白殭屍》是最早以殭屍爲題材的電影,但在片中只把殭屍當作巫毒教,並不攻擊人或者喫人。反而被描繪成被法術操控的可憐犧牲者。塑造殭屍會攻擊人、不破壞腦部就會持續活動、被咬也會變成殭屍等等現在我們認知的形象,是在一九六八年喬治•安德魯•羅梅羅導演的《活死人之夜》裏。」

「我好像看過。」立浪點點頭,彷彿屈服在重元的氣勢之下。

「那部電影的印象太強烈,之後大家就認爲殭屍是會攻擊人、數量不斷增加的怪物,成爲恐怖片代表類型之一。但殭屍之所以被賦予這些特徵,確實有其背景。」

「背景?」立浪偏頭不解。

「不死者。從墓地裏復活、攻擊人。被咬的人也變成怪物。因爲具備這些特徵的怪物本來就已經非常受歡迎。」

「……吸血鬼嗎?」

重元點點頭,繼續發表他的論點。

「在殭屍被描繪爲巫毒教奴隸的時代,吸血鬼和科學怪人等怪物擁有壓倒性的支持度。採納這些熱門怪物特徵的就是羅梅羅型殭屍,也就是所謂的現代殭屍。最好的證據就是在那之後現代殭屍電影數量激增,而吸血鬼電影的製作則相對式微。」

身邊的比留子附在我耳邊輕聲問道:「所以我們現在在討論什麼?」我只能輕輕搖頭。現在最好讓他盡情說個夠。

「之後直到九○年代第一次殭屍熱潮平息爲止,製作出各式各樣的殭屍電影。活屍電影之父羅梅羅的續編《生人勿近》、血腥暴力片熱潮時的《屍變》、喜劇風格的《芝加哥打鬼》,光是舉出知名作品就已經不勝枚舉。後來恐怖片的寶座暫時被變態殺人類型取代,可是進入二○○○年代後因爲《生化危機》的賣座,殭屍電影再次復甦。《28日後》、翻拍《生人勿近》的《活人生喫》,帝王羅梅羅也陸續發表了《活屍禁區》和《死亡日記》等新作。其他像是殭屍喜劇的傑作《活人甡喫》還有POV類型的西班牙電影《80分鐘死亡直播》等,表現手法也很多采多姿。

「但我特別注意的是,殭屍電影並不是一般的恐怖片,它同時也是每個時代的社會諷刺,明顯反映了人們內在的變化。在《生人勿近》裏固守購物中心的主角們,身處被殭屍包圍的絕望狀況,這是一種隱喻人類生活在商品氾濫的富足生活中,對物質文化的諷刺;《死亡日記》的一大主題則是資訊化社會和大衆媒體的功過。《生化危機》在美國九一一事件隔年上映,之後殭屍的成因是新種病毒蔓延,這種概念開始成爲主流。以前大家不太在意原因,總是以從墓地裏莫名復活、或者照射到特殊放射線等來交代。但漸漸地,殭屍不再象徵單純的恐怖或噁心,反而成爲表現人罪孽之深重、貧富差距,以及弱者強者的存在、友情與親情、盟友瞬間成爲敵人的悲劇性等各種元素的隱喻。人們把自己的自我和心象,都投影在殭屍身上。」

太精采的論述!我今後決定不叫他殭屍通,尊稱爲殭屍大師。

她一直到關上房門之前都不斷揮着手。

但立浪仔細說明起他的意圖,幾乎顯得有些故意。

「什麼關緊門窗、鎖好門,在我看來連人不在房間時都鎖門,根本是本末倒置。」

「這裏不要緊了,晚安。」

對了,開關的位置。天花板的燈和牀頭燈可以從並排在牀旁的牀頭櫃上開關統一操作,只有桌上臺燈得從化妝鏡下方的開關控制。應該是忘了關那盞燈吧。

管野爲了安撫大家說道。

犯人的魔手,已經伸向了第二個目標。

但女性不太接受他的意見。

我腦裏又浮現那瞬間的光景。緩緩往樓梯那倒下的明智學長。他呆然的表情。探往空中的修長手臂。

「在這種無法逃到建築物外面的狀況下,用一般的防犯意識來思考沒有意義,重要的是殭屍來的時候如何迅速躲藏。被殭屍追趕時還得花時間開門,這不是多了一道致命工夫嗎?既然如此還不如像空房間一樣,人不在房間時卡住門扣鎖讓房門半開比較好,只要人在房裏時再上鎖就行了。」

重元嘆了一口氣。

「晚安葉村。你也記得關好門,還有窗子,武器記得放在手邊。」

而我只是運氣不好,剛好身在其中。就跟地震那時一樣。

我有點後悔,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些讓大家更不安,不過立浪本人卻幫了我一把。

「葉村,我送你回去吧。」

高木警告這個苦笑的帥哥。

這時我突然發現,斜右前方的房間窗戶露出微光。

我還沒有親眼確認明智學長的屍體。他說不定會像平時闖入現場一樣厚臉皮回來。身爲他的華生,看到我這樣子,他到時候會幻滅的。

接着管野跟昨晚一樣替我們泡咖啡。喝完咖啡後我們又天南地北聊一會,大約晚上十一點左右,立浪說他困了,最先站起來。

「你看看現在的醫學或生物學就知道了。人工生殖、基因工程、複製動物……人不斷在挑戰倫理界線,在這過程中就算出現類似殭屍的副產物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學者想必會說,技術本身無罪,只要正確使用都不會有問題,但是再也沒有比人類這種生物更不適合受託管理了吧。我覺得,一切都是人類自大的代價。」

「你如果喜歡這個點子可以寫進小說裏沒關係。總之,大家記得把窗戶鎖好。」

說着,她正要插進卡式鑰匙,卻一直插不進去。

話題轉移到管野來紫湛莊工作前做些什麼工作。他以前在東京的某企業上班,後來公司倒閉,賦閒一段時間,透過朋友介紹給七宮的父親,拿到管理員這份工作。高木問他老家在哪。

「你插反了。」

「試膽的時候當我們被殭屍包圍,他拼命牽着我的手,之前我們明明素眛平生。」

走回交誼廳途中,遇到正要回房間的高木。她大概累了,半睜着眼拜託我:

「原來如此,自動門鎖不是萬無一失呢。」

啊,對了。那個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曾經在與宿敵的殊死戰中跌落瀑布死亡。在故事裏不只華生,全世界的粉絲都爲他的死哀悼服喪。但他卻奇蹟式地復活了不是嗎?

「啊?爲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高木的回話很不客氣。

「沒有錯。雖然根據常識來想不太可能,不過假如犯人是消防人員,只要搭上雲梯車就能從陽臺侵入了吧。」

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

「都是你開着門,我整天都被不斷播放的下流音樂洗腦了。」名張發着牢騷。

我深呼吸一口氣,揮掉那些畫面。

「我是無依無靠的人。父母親很早就過世,最近我妹妹也意外過世。」他含混帶過。

「要是沒有他,我一定早就放棄了。但最後爬上樓梯看到紫湛莊時,我一高興,就暫時忘了他,害他被殭屍喫掉。我沒有幫他就逃了,逃向大家。」

忍着呵欠的比留子嘟囔着。

她大概已經半夢半醒了。我替她把卡片轉正,才終於開了門。

我有點意外。以往我看過高木送靜原回房很多次,一直以爲不太可能把這件事交給其他男人。她大概看透我的想法。

「你是想說,重要的不是房門而是窗戶吧?」

走路的時候靜原一直低着頭,走到我房間門前,她終於開口。

「但名偵探說過,房間的鑰匙可以從門外簡單打開。」

結果關於進藤命案,我們對犯人和手法都毫無頭緒。沒有一個人可以保證今晚自己逃得過犯人之手。

「可是根據今天早上的推論,咬死進藤的犯人應該不在我們當中。」

「對。」我點點頭:「他就是這種人。」

靜原緊咬着脣,又對我深深低一次頭。

話題丟到我身上,我向大家介紹今天早上跟高木說過用鐵絲開房門的方法。

把進藤咬成那樣,嘴裏不可能一點傷都沒有。

「美冬好像有話想跟你說,你就聽聽吧。」

說着,他打開半開的房門。重元急忙叫住他的背影。

「纔不要。」高木馬上回答。

「——對,沒有錯。」

「今天睡覺前請關掉音樂喔!」

「我贊成作爲緊急時的因應,但一想到自己邋遢的生活狀況被別人看到,我就覺得不舒服。」比留子也表現出堅決反對的態度。

「這沒辦法。線索太少了。沒有可疑的人,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也不清楚犯案時間、不知道確切手法,這樣怎麼找出犯人。」

比留子跟昨天一樣打算跟着我來,但我發現她好像很困。

立浪白天確實一直開着門,我覺得他的想法很有道理。

原來她想說這個啊。失去明智學長不過是昨天的事,但我覺得已經好久沒聽到他的名字,淚腺差點潰堤。

「規模也太大了吧。」我忍不住吐了槽。

「那我先睡了,希望明天還可以見到每個人。」

「但管野先生昨天沒怎麼睡吧?請不要太勉強了。」靜原感謝他的辛勞,不知爲什麼,名張急忙跟着幫腔。

「我現在還能活着,都多虧明智學長。」

對,剛剛跟比留子討論的結果也一樣,而留下紙條的可能是另一個人。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靜原低下了頭。

算了,不是重要大事。睡吧。

她看我進了房間,我打開窗簾往下看。

「因爲你房間比我這裏可怕啊。你要是願意我可以跟你換房間。」

簡單的話語就讓我動搖,果然很單純。

那是進藤的房間,好像是桌上的檯燈之類沒關上。

電視畫面左上方顯示晚上十點。

我問了這位殭屍大師。

「謝謝,不過我還是想盡到該盡的責任。」

在別墅燈光照耀下,殭屍們的姿態隱然浮現黑暗。我凝神望去,沒能從中找到熟悉的面孔。一方面覺得安心,同時不禁想像,消失的夥伴現在可能在某處等待幫助。

「最後還是沒想出什麼好方向。」

「那創造出這些殭屍的自我,是什麼樣的東西?」

回到交誼廳,那裏剩管野和靜原兩人。

「——喔,你是說緊急逃生門嗎?其實待在房間裏因爲空調聲音什麼的,聽不太清楚呢。但既然你特地要送我,就當作短暫的約會吧。」

「對不起,都是我害你學長死掉。我不覺得道歉就可以獲得原諒,但如果有什麼我能贖罪的,請告訴我。不管用錢或者用身體都行。」

重元問道。

「喔,真的嗎?」

「我會盡量巡迴,大家安心睡。」

我請靜原抬起頭。

根據他的論點,殭屍的發生有其必然性。就算不在這裏,總有一天會在世界上某處,由一小部分有着扭曲念頭的人引發相同事件。

「哎呀,大家防備這麼謹慎,看來今晚的犯人可辛苦了。」

「嗯,我說的不是……算了算了。」

「其實我應該更早跟你道歉的。」

她在說進藤的命案吧。

立浪聽到高木意有所指地要靜原關緊門窗而說。

「抱歉抱歉。」說着,她也回了房。

「啊……葉村啊。美冬正在幫忙管野先生收拾,等等你可不可以送她回房?」

比留子留下半句引人好奇的話,又打了個大呵欠,她回到房間後插入卡式鑰匙。

我跟靜原在管野目送下回房。看看電梯,燈號顯示三樓。大概是重元搭上去的吧。這樣一來就叫不回二樓,揉着惺忪睡眼的管野送我們走向東側樓梯。

他關上房門前舉起一隻手錶示答應,很快地,卡式錄放音機的聲音消失。奇怪的是,一安靜下來又難以忍受這種沉默,大家不約而同地決定散會。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老舊錄音一樣小聲。

這種時候女孩子倒是挺團結的。

「今天我送你吧。」

「道歉?」

「那我們就把注意力放在來自外部的入侵者吧。殺了進藤的犯人現在全身應該滿是飛濺的鮮血,可是走廊上一點血漬都沒有。所以如同犯人留下的血跡所示,應該是從陽臺往外逃了。」

「就是啊,不需要因爲你是管理員就把責任都背在身上。」

「不用跟我道歉,明智學長一定也不恨你。你只要依照自己的想法好好堅強活下去,這樣就行了。」

我心裏稍微覺得寬慰,這裏還有人記得明智學長那魯莽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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