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妙的交易
《屍人莊殺人系列》 · 今村昌弘 · 8229 字
一
「咖哩烏龍麪纔不是本格推理。」
我這麼告訴他。
當然,咖哩烏龍麪只是烏龍麪的亞種,別說本格推理了,甚至連本格中華都算不上。我懂這點道理。我想說,在這裏提出咖哩烏龍麪這幾個字的邏輯相當不通。
「我可以把你這句話當成正式的挑戰書吧。」
一個背挺得跟尺一樣直的男人睨視着我。無框眼鏡後的細長眼睛炯炯有神,彷彿做好迎戰準備。他個子高,更增添那股威嚇感。
「請便啊,反正我已經知道結果了。我反而無法理解你爲何選咖哩烏龍麪。」
我交抱着雙臂縮起下顎,視線回到一個女學生身上。女學生手上的淡藍色托盤還空着。她站在那裏盯着眼前的「面類」菜單思索好一陣子。很明顯,她正要點餐。
我們坐在距離十公尺左右的桌邊觀察着她。
「如果很難決定要不要我教你?」男人傲然笑道:「看看她的打扮,外面明明是炎熱盛夏,她卻披着長袖連帽外套。」
他說得沒錯,放眼望去幾乎所有學生都穿着輕薄夏裝,短袖襯衫及露出膝蓋的短褲、裙子等等,她在這當中穿着白色長袖連帽外套,顯得格外突出。
「她一定覺得教室和學生餐廳的冷氣都太強了。尤其是學生餐廳,外面是玻璃帷幕,日照強烈,冷氣也設定得特別強。因此不難推測怕冷的她想喫熱食。」
「到這裏爲止我接受。但熱的面類又不只烏龍麪,菜單上還有拉麪啊。爲什麼你把拉麪排除在選項外呢?」
「因爲時間啊,葉村。」
男人賊賊地撇起嘴角。那表情就像企圖顛覆國家的反派,不過很遺憾,我們對話內容只圍繞在女學生爲何不喫拉麪上。但犯不着破壞現在難得的緊張氣氛,我決定不刻意提醒這件事。
「時間?」我反問。
「對,她跟三個朋友一起進來,現在其他兩人已經接過餐點正在結帳。她一定很心急、不想讓朋友久等。那你想,拉麪跟烏龍麪哪一種上菜比較快?」
正常來講應該是較細的拉麪比較不需要長時間煮燙。不過……
「當然是烏龍麪。」
聽到我篤定地說,男人也慎重地點頭。
「你這傢伙有前途!要不要當我助手?」
介紹鬼魂或UFO影像的特別節目嗎?我不討厭這類節目。
明智學長這句話一針見血。推研社喜歡最近流行的輕推理,重視角色個性,加進大量戀愛或青春小說元素。這當然是一種推理類型,如果否定這一點,只會無謂樹敵(?)。但老實說,身爲熱愛古典和本格推理作品的人,我確實不想看到一個連這些基本知識都不懂的組織自稱是研究會。
你是我雙胞胎兄弟嗎?
「笨蛋,連帽外套脫下來不就成了。」
這推理聽起來很有邏輯。
「被拒絕兩次還不退縮,我真的很羨慕你神經這麼粗。」
說到明智恭介,這位名字酷似某位偵探,臉型稍微狹長但五官精悍、戴着無框眼鏡的學長爲什麼跟我混在一起,時間得回溯到我入學不久的四月。
「唉,真的不能參加嗎?」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推理,於是前往刊載在社團介紹小小一角的推研社參觀兩次。老實說,很失望。
明智學長不肯死心,但這種事不管你再怎麼想去,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我喝着送上桌的飲料,聽他解釋,原來明智學長剛入學時參加過推研社,後來跟我一樣覺得話不投機,很快離開,自己成立推理愛好會。之後便以真正推理志士之姿,不斷探究身邊大小謎題,琢磨鍛鍊推理能力。
「我聽說電影研究社暑假要辦個很有意思的合宿活動。」
不安的原因大部分都來自坐在我眼前的理學院三年級生學長——明智恭介,但見他滿臉懊悔地緊捏着畫有「×」印紙條的模樣,他顯然毫無自覺。
「我想也是。」
三
第二次參觀時也差不多,我喪失加入意願,心情低落地離開推研社辦公室,一個陌生的高個子男人突然擋住去路並叫住我。
每間大學都一樣,一踏進迎接新年度的校園,新生就得面對社團之間弱肉強食的招生大戰。這也難怪,畢竟大學裏公認和非公認的社團加起來,數目可不是高中能相提並論。
「不,就是因爲在減肥,所以每日必備的的三餐更重要……」
「那挺有意思。」
但我好歹是推理迷,聽到城堡啦、孤島啦、別墅啦,細胞確實開始蠢蠢欲動,我的感官已經被侵蝕。一不小心連聽到神戶異人館、長崎哥拉巴宅邸等平凡單字都會出現反應。可是再怎麼說,還是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用餐的學生無不表情開朗。畢竟長達兩週的期末考今天上午終於結束,大家心裏都因爲即將展開的暑假計劃而雀躍不已。
我在撕下的筆記紙上畫下今天第三個「×」,眼前男人一臉不情願地拿起結着水滴的杯子,一口飲盡。
「我是理學院三年級的明智恭介。現在是推理愛好會的會長。」
「纔不是!」
原來如此。舉辦社團活動的同時可以帶來實際利益,又能擁有夏日回憶,聽起來很划算。
她的午餐是學生餐廳員工推薦的白蘿蔔泥鮪魚醬油烏龍麪。
「她身上穿的連帽外套不是白色嗎?穿這種衣服怎麼可能點咖哩烏龍麪?」
對,親身經驗如此告訴我們。不知爲什麼,這間學生餐廳對烏龍麪很講究,每天特地請附近制面所送來兩次新鮮現打的面。可能也因爲這樣,烏龍麪類特別受學生歡迎,一到午休訂單便如雪片般飛來,廚房總會事先煮好一定分量,因此烏龍麪類不太需要等,馬上能出餐。
推理愛好會跟推研社不一樣嗎?
「在出現過恐怖傳說的地方試膽嗎?」
「又一次平手了。」
「當然沒有計劃啊,又要去找貓了嗎?」
「……點清湯烏龍麪沒什麼不好啊。她可能想省錢或在減肥。還有,你忘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這是什麼唐突的問題?你又是誰?我本想這樣反問。
看來他沒有發現。我沉浸在些許優越感中。
光是校內事件還不能滿足明智學長,他甚至到附近的偵探事務所和派出所發名片,跟田沼偵探事務所結緣。他們願意介紹工作,已經算釋出相當大的善意。而警方已經將一有事件就擅自跑到現場的明智學長列爲特別注意的危險人物。簡單地說,我除了是明智學長的助手,也負責幫他踩煞車。爲了不讓他的熱情給別人添麻煩,身爲學弟,我得負起監視責任。
閒話就到此爲止。結論:烏龍麪出餐比較快。
「假如她想省錢或減肥,能喫的東西一開始選項就不多,理應不會花這麼長時間挑選吧。」
目前這個社團還沒有其他成員。
「我上個月起跟他談三次,他說什麼都不答應。」
在關西地區知名私大「神紅大學」校園的學生餐廳中,吸引最多學生的就屬這間名爲中央聯合食堂的餐廳。內部裝潢時尚脫俗,直覺讓人想用Cafetería或者Bistro等洋文來稱呼。從玻璃牆面和採光窗戶照射進來的自然光,讓坐在餐廳裏的人們心情不由自主開朗起來。室內以海洋爲靈感的巨大馬賽克牆面格外引人注目,寬闊如一座網球場,餐廳裏緊密排列的長桌現在七成都坐滿學生。後面的廚房飄出勾人食慾的味道,香味最濃的應該是本日套餐——牛肉醬汁。
我開始成爲他的助手,隸屬學校非公認的團體,過起沒有建設性的日子。
推理水準在此驟降。以自己的期待和偏好來導出答案,這哪門子的本格推理。
「不是啦,是要用家用攝影機拍攝短篇作品。會用第一人稱視角,類似《厄夜叢林》或《靈動:鬼影實錄》那種以登場人物視角來拍攝的影片。這次要拍只有幾分鐘的超短篇。一到夏天不是常常播放這種特別節目嗎?」
「你應該不想跟那些傢伙廝混四年吧。」
「笨蛋。這種熱到爆的天氣追着貓屁股跑有什麼好玩的。」
「可惡,人類這種生物總是不肯依照邏輯行動。」
「誰想跟那些連範達因和都築道夫都不知道的傢伙劃爲同類啊!」
「對了葉村,你八月下旬有什麼計劃嗎?」
「可是啊葉村,那可是別墅呢,夏天的別墅!還聚集一批同輩年輕人。非常可能發生什麼事件不是嗎?」
「可是我跟電研社長談了之後,被拒絕了。」
明智學長望着離開餐廳的女學生背影問道。
明智學長低聲碎念。是否能把他的推理稱之爲一種「邏輯」,我在心裏打了個很大的問號。但人類的行動並不像小說裏那麼好猜測,我贊成這一點。經常有人冬天鑽進暖被桌裏喫冰淇淋,剛剛那女孩穿着連帽外套又想喫冷烏龍麪,旁人也無話可說。
又不是紫丁香山莊
㊟
。
反觀拉麪,餐廳對待拉麪的態度跟烏龍麪完全不同,一點都不堅持,味道水準低、不怎麼受歡迎。總是等到有人點了纔開始煮,飢腸轆轆的人往往等得十分難耐。附帶一提,負責煮拉麪的菲律賓(應該是吧)大叔也可列爲戰犯之一。那傢伙的面軟爛到毫無嚼勁。只要依照固定時間燙好就行了,爲什麼會煮成這樣呢?
我本來想進入俗稱「推研社」的推理研究社。
「非常同意!」
真羨慕。佔滿我心中的可不是期待,只有不安。
我連學校裏有這種社團都不知道。
拜託,照這麼說起來,女孩怕冷的前提不也一樣無法成立?
明智立即否定我直率的發言。根據他的說法,這裏纔是真正推理迷的歸屬。
「學長,你還是不要太煩人家啦,你本來就夠有名了。」
那個瞬間,我根本沒伸出去的右手被對方用力一握。那是一隻很大的手。
我和明智學長一有空就會來場推理比賽,但很少有某一方痛快大勝的局面。歷經將近百戰,我終於瞭解悲哀的現實,與其拙劣地推敲,還不如猜猜學生餐廳員工的推薦菜色或者本日套餐,成功機率要大得多。但學長不肯放棄,他說這等同於「逃避推理」,我們只好重複着這種學習力極低的對戰,重複組合幾種近乎妄想的邏輯,自取滅亡。
明智學長交抱着雙臂,還沒有放棄,他上半身微幅搖動着。
我們兩人還爭論不休,女學生已經從收銀櫃臺走近這邊。我們停下爭執,假裝不經意地伸長脖子偷看經過我們身邊的托盤。好!答案揭曉!
「哪有這種道理。」
找貓是他偶爾從大學附近的田沼偵探事務所接來的零工。
我這個人的個性本來就不以孤單爲苦,也沒什麼運動經驗,身邊沒有稱得上死黨的朋友,沒有可愛的青梅竹馬,青春時代完全可用食之無味四個字來形容。不過這樣的我也有所警覺,如果不在大學生活中建立一些人脈似乎不太妙。不難想像,要在跟高中完全不同概念的社會中生活,前輩建議與朋友交換資訊將佔有關鍵比重。
「啊?」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我連聲音都破音了。
「好像要包下一棟別墅,在那裏拍靈異影片呢。」
咖哩漬是白色衣服的天敵,青春正盛的女孩不可能不在意。可是他並沒有因我的反駁而退縮。
「似乎是活動的一環,他們本來就志在投稿。業餘作品拍得好,聽說製作公司會願意買下,賺點零用錢。假如能在剛剛說的那種靈異節目播出,就算非常成功了。」
(注:鮎川哲也的推理作品。)
「答案很明顯,趕時間的話,怎麼可能點等很久的拉麪。」
「怎麼會!」我想大叫。就午餐來說確實是正確選擇,但這位小姐你不是怕冷嗎?
推研社的辦公室座落於社團大樓其中一間,成員約十五個學生,正規活動只有每年發行一次的評論小冊,平常只是隨意聚在一起閒話聊天。姑且不管這種沒有束縛的自由氣氛,從出面接待我的學長身上,絲毫感覺不到他們對推理的熱情。當我企圖找話題舉出喜愛的作品時,他們回答「不知道」、「沒看過」,我還得從頭開始說明誰是範達因、誰是都築道夫。我一開口就陷入這種循環,講着講着雙方不免都覺得煩。
難得的社團夏日活動,當然不希望有外人進來攪和。
二
我本來以爲,應該是不可能。
「算是推研社的翻版?」
「我到這裏爲止也贊成你的意見,但熱烏龍麪還有兩個選擇,咖哩烏龍麪或清湯烏龍麪,爲什麼偏偏要選咖哩烏龍麪呢?」
「啊?喔,連城三紀彥。」我的嘴巴卻擅自回答了。
超越現實與創作的疆界、深愛各種謎題的明智學長,總是希望身邊能發生大小事件。假如他能老實靜待事件發生還好,偏偏這個人自己沒事找事做。他還特地製作名片(大大方方印着「推理愛好會會長」這個頭銜)跑遍校內各大社團宣傳:「假如有任何需求,請務必跟我聯絡。」聽說這種行爲已經持續兩年多,難怪他在校內莫名地小有名氣。「我看你也印張名片吧。」學長提議過,但我堅定拒絕。
這樣的學長竟然問起我的暑假計劃,情況堪憂。
「對啊。但是那些一到靈異景點,身體就出問題的偶像真的夠了,看了就煩。」
明智學長又到自助區拿了一杯冰水回來纔開始解釋。
實際上他真的解決過幾樁校內委託案,不能太小看他。我入學以來,他就參與過「宗教學考題外泄事件(暫名)」和「中央操場挖掘事件(暫名)」等等,一旦處理起案件,這個人往往能發揮他敏銳乍現的靈光。當然,也有無法發揮的時候。
「國名系列是昆恩、館系列是綾辻行人,那花葬系列呢?」
我就這樣被硬帶到附近的咖啡廳。腦裏還一片混亂,不過既然對方請客,我還是點了冰淇淋汽水。飲料尚未端上桌,他便自報名號。
「好,我知道了。我決定加入推理愛好會。」
他喀喀地嚼起冰水中的冰塊。
他的行動力值得讚賞,但不懂得察言觀色可說是白玉之瑕。非常大的瑕疵。
「我在想,不如我們也一起加入。」
「喔?什麼線索?」
前幾天他從朋友口中得知——我、葉村讓,這個似乎值得期待的新生在推研社現身,就打算使用剛剛的測試將我挖角。
「她從剛剛開始就站在那邊一動也不動,根本不想點其他東西。午餐只喫清湯烏龍麪喫不飽,但咖哩烏龍麪就非常合理,因爲是咖哩啊!」
儘管不覺得跟他意氣相投或被說服,我還是答應邀約。對於一直都是「回家社」的我來說,他是第一個請我喝飲料的學長。
我個人也覺得那些外國驅魔儀式太假太粗糙,根本沒必要。
「是要上傳那些影像到靈異影片動畫網站,或者在校慶播放嗎?」
進入八月,閒得發慌的我和明智學長几乎每天都泡在大學附近的咖啡廳,就是第一次跟明智學長見面那天被他請客的店。這不是會端出時髦裝盤午餐的咖啡店,只有店主和一位女服務生招呼客人,菜單選擇不多,裝潢復古風。小小的窗戶裝飾着彩繪玻璃,陰暗店內流瀉着點唱機放出的情境音樂。平常約九成客人都是學生,一到暑假,店裏罕見空蕩,咖啡豆的香味似乎比平常濃郁。
「又被拒絕了。」
坐在寫滿濃濃歲月痕跡的咖啡色椅子上,明智學長一雙長腿塞在矮桌下地感嘆着。他面前放着咖啡、我面前是祖母綠的冰淇淋汽水。
看來電研社合宿那件事他還沒死心。
「明智學長,你真的不要這樣啦。」
「這樣?我怎麼樣了?」他真的不懂。
「死纏爛打不肯放棄啊。人家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要像抽籤一樣硬要抽到滿意爲止。偵探辦案就是要瀟灑俐落才帥吧。」
「我只是拜託對方而已,沒給人家添什麼麻煩啊。」
「這種心態最讓人家困擾吧。」
「總之,這個夏天不能毫無事件發生。得想想辦法纔行。」
沒救了。因爲「別墅」這個推理關鍵字和夏天的熱度,現在連煞車也失靈了。
我正在煩惱該如何讓明智學長的腦袋遠離合宿時,叮鈴——聽到店門打開的聲音。我隔着學長肩頭,見到一名女客人進來。她慢慢環視狹小的店內一圈,不知爲什麼筆直走向我們,接着在我斜後方停下腳步。
「打擾了,請問兩位是推理愛好會的明智先生跟葉村先生嗎?」
突然被點名讓我很驚訝,從正面看着她的臉更是驚訝。
她是個水準極高的美少女——但稱不稱得上是少女年紀倒是有待商榷。她穿黑襯衫及黑裙,一頭稍微過肩的黑色長髮。身高約一百五十公分出頭,但裙子腰線稍高,看起來顯得修長。容貌與其說可愛——對,應該用秀麗來形容。大概位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界線,總之,跟一般女大學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您是哪位?」
明智學長收起剛剛吊兒郎當的態度回應。既然知道推理愛好會,就表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但好像連交友廣泛的明智學長都不認識對方。
「初次見面,我是文學院二年級生的劍崎比留子。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她應該跟理學院的明智學長還有經濟學院的我都沒淵源。明智學長就罷了,連我的名字都知道,這個人到底何方神聖?
「劍崎……劍崎小姐啊!」明智學長再三重複,似乎想到線索:「那您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別問理由。這就是我的交換條件。」
風向有點詭異。
劍崎比留子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想跟初次見面的我們一起參加這場諸多內情的合宿。打從一開始整件事就疑點重重,但正因如此,明智學長已經不可能回頭了。
「原來如此,我瞭解狀況了。」
她單刀直入地切進正題。
等到劍崎小姐的咖啡上桌,明智學長馬上開口。
「可是我被拒絕了啊。」
(注:old boy的縮寫,指學校或社團的畢業生,在日文中常被使用。)
我偏頭不解。
明智學長接下她的話。
劍崎壓低聲音,好像擔心被偷聽。
「沒錯。但社員們見到這樣的內容,心裏似乎都有了底。」
「等等。剛剛你說到交易,但這樣一來只對我們有好處啊。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找上我們呢?」
「爲什麼?」
「對方纔寄了恐嚇信,想潑一盆冷水?」
「這內容還真怪。既沒有明示殺害或詛咒等直接加害行爲,嚴格來說也不算恐嚇。」
「理由?」
「合宿最大的目的並非拍攝作品,而是社團內的男女聯誼。畢竟是夏天。而且那座別墅主人是電研社校友的家長,不但包棟,還免費住宿。但房間數量有限,無法讓所有社員參加。活動名義叫合宿,實際上更像邀請招待,所以纔沒有多餘空間接納外人。」
奇怪的交易。
「去年參加合宿的女社員,過完暑假就自殺了。明智學長沒聽說嗎?」
她嫣然一笑。此時對話的主導權已經完全掌握在她手中。我往裏移了一個座位,讓出一席給劍崎小姐。
「沒錯。」
什麼這個嘛。明智學長已經完全被劍崎的話題吸引,難以抑制亢奮地抖起腳,桌上餐具都跟着咯噠咯噠響。他沒發現自己的心意早顯露無遺,還煞有介事地乾咳兩聲。
她提出這個大前提,接着開始解釋。
「我們來場交易吧。」
「我以爲被拒絕的原因,只是因爲他們不想讓外人蔘加?」
「不過,最近狀況有點變化。」
「對。進藤社長一發現恐嚇信,就面容凝重地要求我朋友別對外說。其實進藤社長也是去年參加合宿的少數成員之一。我朋友從他的態度裏感到有隱情,判斷不能瞞着這件事,才把這件事告訴其他社員,自己也決定不參加。接着就像滾雪球一樣,取消參加的社員愈來愈多。」
「是啊。不過對方反應很冷淡。」學長聳聳肩。
「因爲你們兩個都是男的。」
劍崎篤定地說。
「其實我已經跟進藤社長談妥了,他現在很苦惱怎麼確保女生人數,還問了戲劇社的女生。假如我參加,那麼他就願意多接受兩位男生。」
知道去年合宿發生什麼事的社長露出可疑態度,那麼女社員確實會特別不安。
「好像不只如此呢。不過,這也是我從朋友聽來的。」
「那,我們應該算成交了。」
「能耽誤您一點時間聊聊嗎?」
「看您的樣子,應該還不知道被拒絕的理由。」
實在太周到了。對我們來說、至少對明智學長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消息。但我還是充滿疑惑,忍不住插嘴。
對青春正盛的大學生來說,還有比包下一整棟別墅渡假更令人嚮往嗎?不過競爭激烈,外人想參一腳被斷然拒絕也無話可說。好,你就放棄吧,明智學長。
「剛剛你說到交易,那是什麼意思?」
這時,我彷彿看見劍崎微張的嘴脣露出利牙。但那笑容只有轉瞬之間,她之後便低下頭,藏起利牙。
美女劍崎小姐彎起嘴角。
「我朋友發現的。那天他最早進辦公室,發現桌上放着一張紙。」
明智學長從方纔起就完全沒碰那杯咖啡。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劍崎的話題上。
「明智先生,您很想參加電影研究社的合宿吧。」
「謝謝。」
「再過兩星期合宿就要開始,可是許多社員在這時候紛紛退出。老實說,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朋友也是退出者之一。」
劍崎故弄玄虛地拿起杯子就口。
「所以他們覺得遭到報應或詛咒?」我皺起眉頭。
點點頭,明智學長極謹慎地切入主題。
「上面用紅色馬克筆寫着『今年活祭品是誰』。掩飾筆跡,還故意寫得歪七扭八。」
「您怎麼知道?」
「這個嘛……」
「那些之前參加又取消的社員,都把恐嚇信內容當真了嗎?」
「聽說明智學長被稱爲神紅的福爾摩斯,這種似有隱情的合宿以及寄件人不詳的恐嚇信,您應該都很感興趣吧?」
「進藤社長現在很煩惱,他總不能跟出借別墅的OB
㊟
說因爲人數不足得中止活動。現在可能可以接受社外參加。」
「是進藤吧。」明智學長補充。就是他死纏爛打要人家讓他參加合宿的苦主吧。
「這件事還有後續。我朋友發現恐嚇信後,社長緊接着進了辦公室。」
「因爲,社團收到了恐嚇信。」
「內容呢?」
「對,自殺動機跟合宿的因果關係也不清楚,不過很多社員都證實,去年的靈異影片裏,拍到並非他們事先安排的人臉。」
我難以理解這一點。整件事的確有點讓人發毛,不過時下年輕人會因爲這一件事,就不約而同取消計劃嗎?聽到我的疑問,劍崎點點頭。
「嗯。要說我有興趣也是沒錯啦。」
聽到她的提議,明智學長瞪大眼鏡後方的雙眼。
什麼反應冷淡。這樣一而再再而三死纏爛打騷擾人家,沒被揍回來就該慶幸了。
「啊,你這麼一說似乎有這件事,我記得查過那件事。但最後沒有他殺嫌疑,所以沒釀成太轟動的消息。」
「我從電研社朋友聽來的。聽說您很積極在爭取。」
「當然只是謠傳。不過社員之間好像都默默有共識,覺得原因就在合宿上。實際上去年除了自殺,陸續出現很多退學、退社的社員。但儘管如此,今年還是計劃繼續舉辦合宿,所以……」
她嘴角又忍不住浮現笑意。
「既然OB邀請目的是聯誼,沒有女性參加者當然不行,進藤社長爲此煞費苦心。我建議,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