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冬日求援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5342 字
「杰弗里!杰弗里,杰……啊!」
科黛拉一路跑到杰弗里所住的房间,也没敲门,就直直闯了进去,刚好撞见才从演武场回来的黑骑士正赤裸着上身,用毛巾擦洗着身体。
看到杰弗里的模样,科黛拉顿时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红,连忙转过身去。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她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才敢回过头。
「殿下。」
杰弗里已经换好了衣服,脸上也带着几分尴尬。
「殿……殿下。」
「殿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科黛拉偷偷瞟了一眼,眼见杰弗里已经穿好了衣服,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可是脸上仍然带着红晕。
「嗯,我来找你是想说,你准备一下,我们准备离开海德堡。」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
杰弗里好像并没有意外。他系好了外袍的带子,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转过身来。
「后天。后天雪应该就化了,我们正好上路。」说着,科黛拉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些诧异地问:
「你还没问我们要去哪。」
「殿下去哪,我去哪。」
杰弗里将腰带系好。他之前那把长剑并没有带出瑟尔维亚,因此腰上并没挂剑。
「不过我想,应该是海德堡公爵拒绝了出兵的请求,殿下要去找其他诸侯碰碰运气。」
「嗯。」
「那玛丽怎么办?」
「玛丽?」
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不整齐的脚印,向山下延伸。
科黛拉没有回头。
科黛拉转过身去,看见杰伦从身后的随从手上接过了一柄长剑,递给了科黛拉。
玛丽抬起头看向科黛拉,眼睛当中的泪水还没流下来。
「嗯,给我们来两碗热汤,一些香肠和白面包。」
「我不怕危险!」
那位年轻的公爵甚至没有见她,只让人送来了一袋金币。
坐上马背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向康拉德堡。这座雄伟的城堡已经陪伴了她两个多月。这里有温暖的壁炉,有不会背叛她的仆人,有一位愿意保护她却无法替她战斗的老公爵。还有一个总是在训练场上摔倒,却每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年轻人。
「咳,殿下。」
「我不怕危险!殿下去哪我去哪!」
「不。」科黛拉摇摇头,「我是说真的。」
「好啊,我就当我身边有两个骑士了。」
「护着两个人周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殿下。」
科黛拉走出房门,向着厨房走去。厨房建在一楼,就在储藏室的上面。科黛拉刚走进门,就看见玛丽穿着已经有些发黄的围裙,头上戴着头巾,正在哼着歌,挑拣篮子里面的甜菜。
「瑟尔维亚来的乞丐,还敢来我们奥伦骗酒,滚回去找你们的国王要酒喝吧。」
可是这位公爵甚至没有亲自接见她,只派了一名管家送来了歉意。他告诉科黛拉,瑟尔维亚的事情太过复杂,黑森无法介入。
望着玛丽那一副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科黛拉也有些慌了。她连忙握住了玛丽的手。
一进酒馆,冬天仿佛就被关在了外面。大厅里面全是粗鲁的汉子,喝着酒,玩着骰子,嘴里不时还冒出几句脏字。
「我们又怎么能把她留在这里……」
「殿下?」
至于维斯卡。
离开海德堡之后,他们沿着帝国北方的道路前进。
科黛拉看着她,强忍着泪水。她真想不管不顾,就这样把玛丽带上,哪怕……
「殿下要是不舒服怎么办呢?要是晚上冷怎么办呢?要是饭菜不好吃怎么办呢?」
她走到自己的马旁,在杰弗里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好,我去和她谈谈。」
「殿下,记得按时吃饭。」
科黛拉低下头,看着玛丽握住自己的手。
科黛拉看看杰弗里,又看了看身前的少年,笑了。她接过剑。
「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又下雪了,整个奥伦的土地都弥漫在一片白色当中。河流也已经结冰了。走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进入了奥伦的首府、伐尔塔瓦伯爵领。路旁是一大片树林,全是参天大树。这里是伐尔塔瓦的伐木场。伐木场四周的树大多都已经被砍伐了,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树桩。雪花纷飞,伐木场也停工了,人们纷纷挤到村子里唯一的一家酒馆,出上一枚银币,买上两杯啤酒和一根香肠暖暖身子。
「科黛拉,你不可能救所有人。」
科黛拉和杰弗里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被人从酒馆扔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其中一个男人啐了一口,骂道:
「……玛丽,如果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愿不愿意?」
突然,她想起了威廉的话。
科黛拉穿着一身质朴的衣裳,外面裹着斗篷,那头雪白的银发用一块黄色的帕子包了起来。她的对面站着海德堡公爵和他的孙子杰伦,还有玛丽。
他们离开了维斯卡。
一听到科黛拉的声音,玛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容,像一只小鸟一般飞到了科黛拉身边。
刚进门,酒店的老板腰上系着一条毛巾,陪着笑迎了上来。
「啊,殿下是你呀。」
科黛拉盯着玛丽的眼睛,沉默了半晌。
玛丽看着科黛拉的侧脸,好像读懂了什么。她放开科黛拉的手,擦了擦眼泪,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个被扔出来的男人似乎是酒喝得太多了,浑身散发一股酒臭味。他身上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裤子也全是破洞。他挣扎了好几下,这才勉强从雪堆里面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村外走去。
她放下了科黛拉的手。
你哥哥也是瑟尔维亚的国王。而你呢?除了那顶银冠,还有什么?
「玛丽!」
「玛丽,我们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们离开了黑森。
「把殿下交给骑士大人,我不放心。」
她将科黛拉的手捧到胸前。那是一双细腻光滑的、从来没有干过活的手。
「如果我继续让你跟着我,也许有一天,我会害了你。」
可是最后,他只是沉默许久,还是如此说。
她看向窗外。
「我会的,玛丽。」
霍斯劳伯愿意听她讲述发生的一切,也相信她的话。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杰弗里点了点头。
「这……」
科黛拉咬紧了嘴唇。从他们逃离瑟堡时起,她就没想过留下玛丽一个人。
科黛拉还真没有想过玛丽的事情。自从来到康拉德城堡,玛丽也不愿意被公爵就这样养着,每天都主动去城堡里面帮忙。
「玛丽……」
玛丽看出科黛拉的脸色似乎有些沉重。她也收起了笑容,在脏脏的围裙上擦了擦沾了泥土的手,睁着大眼睛看着科黛拉。
「我没有宫殿,没有军队,也没有臣民。甚至连自己的道路都不知道在哪里。」
说罢,带着人回到了酒馆。
康拉德堡越来越远。
「殿下……」
威廉给她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黑森公爵。
他愿意提供食物和住所,却不愿意派出一名士兵。
「玛丽,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和杰弗里要离开海德堡,去找其他人,其他愿意帮助我们夺回家园的人,可是,外面很危险……」
「啊?又要走了吗……」
「如果我不跟着殿下,殿下怎么办呢?现在这么冷,殿下一个人就要自己洗衣服,要把手都冻伤了。」
「走吧。」
杰弗里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殿下,我很抱歉。」
「我知道了,殿下。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殿下你来接我。」
「杰弗里爵士还缺一把趁手的剑吧?这是我的佩剑『勇者』。我武艺并不好,这好剑在我的手上也是浪费,不如赠给爵士。」
她停了一会儿。
「如果要带上玛丽,我们就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科黛拉看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感激,还是悲哀。
科黛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了酒馆。杰弗里跟在她身后。
雪化了。
「这是……」
「玛丽。」
「就当是我也为殿下出了一份力吧。」
望着玛丽这样的样子,科黛拉顿时感觉有些开不了口。她几次欲言又止,直到玛丽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科黛拉这才说道:
玛丽愣了一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位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殿下,这一路上会很危险。在海德堡的领地上,别人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可是一旦离开了这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心怀叵测的人。」
两匹马缓缓离开城门。
「什么?殿下不要我了吗?」
「你也保重。」
科黛拉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有些不忍。杰弗里则摇了摇头。
说罢,科黛拉上前,吻了吻玛丽的额头。
「你不想走?」
「不不不,我只是……殿下去哪我去哪。」
「她跟着我们不行吗?」
「嗯,有些事情要跟你谈谈。」
杰弗里牵着两匹马,站在科黛拉身后。马背上除了马鞍,还有两个大袋子,是专门为远行人准备的牛皮袋。
科黛拉对着公爵行了一礼。她原本没指望老人会来送行,毕竟他的腿不好。一旁的杰伦扶着威廉,看向科黛拉的眼神有些复杂。
「公主殿下,此行顺利。」
说完这些话,杰伦低下头,避开了科黛拉的目光。
「这……」
「嗯?」
他们离开了霍斯劳伯。
「好的好的,两位先请坐。」
酒店老板吩咐了女仆两声,便引着二人坐到了靠墙的一个桌子上。与别的地方不同,这张桌子只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男人穿着商人的外袍,另一个则像个屠户,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一道旧伤留下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边。
「听两位的口音,是瑟尔维亚来的?」
科黛拉迟疑了一下,杰弗里却马上答道:
「对,我们是瑟尔维亚的,来奥伦探亲。」
「现在瑟尔维亚跑来这边的人可真不少。看那边,」老板扭头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男人,「他们全都是瑟尔维亚的,听说那里正在打仗,他们家里的房子和田地都被毁了,就跑到这里当伐木工,虽然工资不多,也还能糊口。」
听到这里,科黛拉的手指不由得动了一下。
「刚才那个被扔到门口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呀,也是瑟尔维亚来的,在这里喝完了酒,结果没钱付账。人多了,就会出乱子,希望那些老爷们能管管。」
「是该管管了。啊,请问一下,城堡离这里还有多远啊?」
「没多远了,只有半天的路程。你们要找的亲戚在城堡里面吗?那可不走运,奥托大人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现在格林大人下令整个地区戒严,你们估计进不了城堡。」
说完,老板摇了摇头,走到了门口。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将两人的食物端了上来。汤是用鹰嘴豆煮的,看上去并不好吃,香肠似乎也有些不新鲜了,但是这里只有这种吃的。科黛拉并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拿起了勺子。
酒馆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火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混杂着酒味、烤肉味,还有湿漉漉的羊毛斗篷散发出的气味。
科黛拉坐在角落里,低头喝着热汤。
「今年冬天可真够倒霉的。」
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拍了拍桌子,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以前这个时候,家里的粮仓都已经装满了。现在倒好,田没了,房子也没了,只能跑到这里砍树。」
「至少这里还有活干。」
那个男人咽了一口唾沫。
男人伸手想拍杰弗里的肩膀。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商人打扮的男人忽然开口:
「可惜了。」
「放……放开我。」
「难道瑟尔维亚的国王还能听见?」
「普通旅人可不会有这样的骑士陪伴。」
那几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那个刀疤男人,忽然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科黛拉身上。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但很快,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酒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嘘,小声点。」
一个醉汉冷笑。
他甩开同伴,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酒馆重新恢复了喧闹。
科黛拉摇了摇头。
旁边的人提醒道。
另一个伐木工嗤笑。
科黛拉心中一紧。她没有说话,商人却只是笑了笑。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对于许多人来说,瑟尔维亚并不是一座宫殿,也不是一顶王冠。
「他以前也是个农夫。家里的房子被烧了,老婆孩子都没了,只能逃到这里。」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怕什么?」
「他以前干农活的时候就伤了腰。到了这里,干不了重活,身上疼得厉害,只能靠喝酒撑着,把自己喝成个酒鬼,欠了一屁股债,估计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刚才那个男人你们还记得吧?」
他的目光扫过杰弗里腰间的剑,又看了看科黛拉的举止。
「好人有什么用?」
下一刻,杰弗里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并不快,甚至没有用力,可是那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酒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再说一次。离开。」
「不全是。」
「他身上那些伤,也是砍树留下的?」
那人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
「我在奥伦做了十几年生意,看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喂。」
「对。」
男人冷笑一声。
「走。」
旁边的人说道。
「两位不是普通人吧?」
有人低声说道。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没事。」
科黛拉和杰弗里同时看向他。
「国王?」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那人伸出双手。
杰弗里坐回科黛拉身边。
她曾经以为,夺回瑟尔维亚,就是夺回自己的家。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科黛拉。
科黛拉低下头。
「如果不是那些贵族老爷打仗,我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田里。」
「而且,小姐虽然穿得很普通,但坐在那里喝汤的时候,还是不像一个普通村姑。」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而是一间被烧毁的屋子,一片再也种不出粮食的土地。
男人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
「他本来也是个好人。」
「你是谁?看起来倒像个贵族家的少爷。」
商人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道:
说完,他低头喝了一口酒。
「那个被赶出去的?」
「放心,我不会多问。这个冬天,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杰弗里没有回答。
几个醉汉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材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魁梧。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有人忽然说道。
「回去。」
科黛拉抬起头,几个喝醉的伐木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桌旁。
杰弗里皱了皱眉。
「今天你是国王,明天他是国王。可是烧掉的房子会自己回来吗?」
科黛拉握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
「活干?你看看我的手。」
几个人笑了起来。
「外地来的小姑娘?」
「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其中一个男人靠在桌边,咧嘴笑道。
杰弗里看着他。
「全都是伤口,还有冻伤。以前我是农夫,不是伐木工。」
「现在这个世道,好人活不下去。」
「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