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奥伦风雪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6771 字
卡尔霍斯家的城堡坐落在伐尔塔瓦河的河湾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桥连接外界。与帝国许多古老的城堡不同,新堡并没有经历数百年的风霜。它的墙壁依旧平整,灰白色的砖石上甚至看不到多少岁月留下的痕迹。因为这座城堡不过修建了几十年。它是上一代卡尔霍斯公爵亲自主持修建的。
老卡尔霍斯,是近五十年来帝国唯一一个获得筑城权的领主。卡尔霍斯家原本的城堡被称为旧堡。那里年代久远,规模狭小,而且位置偏僻,已经无法适应这个家族如今的地位。于是老卡尔霍斯放弃了祖先留下的城堡,在伐尔塔瓦河湾重新修建了这座新堡。它位于贯穿帝国南北的大道旁,向南可以更加方便地与撒耶联络,向北则能够控制通往奥伦的道路。
整座城堡按照最高规格建造。高大的城墙足有五人高,塔楼上可以同时容纳数十名弓箭手。即使不考虑它背后的卡尔霍斯家,仅仅作为一座军事要塞,也足以让任何敌人望而生畏。
科黛拉和杰弗里来到了城门口。和一般的地方不同,新堡几乎没有进出的人,城门是关着的,外面还守着四个全身板甲、扛着长枪的士兵。城门两侧的塔楼上还架着崭新的弩机。
「站住!」
门口的守卫喝止了牵着马走近的科黛拉二人。
「这里戒严了,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我们是来投亲的。」
「投亲?什么亲戚?」
「伐尔塔瓦伯爵。奥托·卡尔霍斯公爵。」
守卫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银发太显眼了——即使她用灰布巾裹了头,几缕碎发还是从边缘露了出来。
「你就去通报一声,就说科黛拉求见。公爵听到我的名字,自然会见我的。」
守卫犹豫了一会,还是向城上喊道:
「通报一下,说是科黛拉求见公爵。」
科黛拉在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门口的侍卫都换了一班,他们的马都不耐烦起来。期间有七八个人从她身边走过——穿着体面、气色从容、互相寒暄着走进城堡。她注意到那些人的袖口或领口上大多绣着双头狮鹫的纹样——卡尔霍斯家的家徽,但与奥伦的有些许不同,是撒耶卡尔霍斯家的。
终于,城堡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侍卫从门后走了出来,对科黛拉鞠了一躬。
「大人说可以见你。只给你两刻钟。」
那侍卫又看了看杰弗里。
「侍卫不能带。」
科黛拉点了点头。
老板放下手中的酒杯,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科黛拉还没反应过来,杰弗里手里的鞭子便猛地抽向科黛拉胯下马的屁股。她只觉得手上的缰绳突然一紧,马便向前飞奔了出去。
「嗯?」
他们来到一个旅店门前。这只是一栋用木头搭建的房子。一楼是酒馆,二楼供旅人住宿。旅店并不大,只是接待来往的行脚商人的地方。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科黛拉心里莫名一紧。
炉火旁坐着几个旅人,正在低声交谈。柜台后的老板正在擦拭酒杯,看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什么时候?」
「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把你捆了带回去?反正都算钱。」
「银头发。带一个护卫。往南走。」刀疤脸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把沙子,「跟画像上说的对上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杰弗里本已将两人刺下马去,扭头见科黛拉摔在了地上,心里一急,刚一分神,那刀疤脸的弯刀便照着他的面门劈了下来。杰弗里没法,只能一下从马背上滚落,这才堪堪避过这一刀。
「公爵信,或者不信,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让公爵弄清楚,您的儿子死亡的真相。告辞。」
「不一样的。」
「你大可以把我扣下来,送还给沃尔克。沃尔克会很高兴收到礼物的。」
「我凭什么……凭什么相信你?」
「我在和公爵大人说话。」
杰弗里的脸色也变了。
还没等科黛拉说话,一旁的格林便嗤笑起来。
「我们现在马上走。」
还没等杰弗里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有四五人。
老板看了她一眼。
杰弗里推开门,一阵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杰弗里皱眉。
科黛拉并没有理会格林,只是盯着座位上的奥托。当她看到格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无法从这里获得任何帮助了。但是她并不沮丧。
科黛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经历过更可怕的事了。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转了转手里的刀,刀身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格林大人下令封锁各处道路,所有旅店都要重新登记客人的身份。没有许可证,谁也不能留宿。」
他迟疑地看着两人。
「我知道。」她说,「但我说完了。」
「两位客人,是住店吗?」
「那我们去哪?」
「你跑到我的公国来,当着我兄长的面编造一套谎言,说完了就想走?」
「现在整个奥伦都戒严了。」
风在科黛拉耳边呼啸,她必须大声喊出来才能让杰弗里听见。
空气仿佛停了一瞬,科黛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壁炉旁的人。苍白的脸,虚弱的声音,还有那双和休一样的蓝色眼睛。
「这么快?」
「科黛拉……」杰弗里低声说。
科黛拉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过身,走出了会客厅。
「前面的,停下!」
「杰弗里,你留在这里。带我去见公爵。」
老板继续说道。
「休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是你……绝对是你……』他说的那个『你』,不是我。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指我——因为他喝下那杯酒之前,是我握着他的手。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杯酒是格林大人递给他的。而休喝完后,说过酒里带着玫瑰花香——当时我以为这只是客套话,因为瑟尔维亚的蜜酒当中,并没有放过玫瑰花。」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够了。」格林直起身,转向科黛拉,声音冷了下来, 「你千里迢迢跑到奥伦来,捏造一个漏洞百出的指控,就为了让我们兄弟反目,然后好趁机借兵去打瑟尔维亚。你父亲玩剩下的把戏,你捡起来再用一遍,不觉得丢人?」
奥托喝了一口仆人递过来的热水,艰难地说道。他看向科黛拉的眼神当中,似乎有些别样的目光,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
会客厅很大,但很暗。窗帘半拉着,烛台上的蜡烛只点了三分之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的、带点铁锈味的那种,混在陈年的木质家具气味里,让人想起久病不愈的房间。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两人。
「奥伦已经乱了。大人病了这么久,谁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奥托·卡尔霍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瘦得像一截枯木。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和休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活气。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发灰。
「你们还想不想要钱了?」刀疤脸冷斥道。「难道说你们想继续回去砍树?每天就那点不够喝酒的钱,甚至都养不活老婆孩子。」
两人走了半天,来到一个集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个……」
「有趣。」格林说,「你这是在指控我毒杀自己的亲侄子?」
「你……咳咳咳,你来干什么?」
「公爵大人,」科黛拉的声音放轻了,「我只跟您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格林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公爵大人身体欠佳,公国的事务暂时由我代为处理。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尤其是不知道身份的陌生人。
「恐怕不行。」
说罢,科黛拉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科黛拉回头看去,只见为首的一人身上裹着有些破旧的山羊皮袄,腰间挎着一柄弯刀,脸上还有一道显眼的伤疤——正是他们在酒馆遇见的那一位。
「这要看你们识不识相了。」
奥托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微张,声音沙哑而断续:「……你说。」
「刚刚城里传来了消息。」
格林·卡尔霍斯坐在奥托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他穿得比奥托体面得多——深蓝色的绸缎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狮鹫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科黛拉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精确而节制,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他们本打算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考虑接下来的路。毕竟连续几日的奔波,即使是杰弗里也有些疲惫,更不用说科黛拉。
「是。」杰弗里点了点头,「准备两间房。」
刀疤脸说完这句话,一挥手,那些步行的强盗同时动了起来。杰弗里没有慌张,他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那人,一声大吼,一剑便斩下了他的头颅,顿时唬得其他人不敢上前。
「走吧。」科黛拉说,「我们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死活不论?」科黛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来,但她的腿没有抖。「那如果我死了,你们拿到的钱就少了。」
科黛拉并没有回应格林的话。
他们离开集市已经走了很远,这里前后都看不见行人,只有旁边长满杂草灌木的山坡上有一个被遗弃的小屋。
「奥托大人……去世了。」
「杰弗里!」
「两位如果只是普通旅人,倒也没有关系。可现在这个时候……」
「我不是在指控。」科黛拉说,「我是在告诉公爵大人,休死之前,他看到的是谁的脸。」
老板叹了口气。
科黛拉回头,却发现黑骑士并没有跟上来。几个人已经追上了他,杰弗里已经拔出了剑,与他们缠斗了起来,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她只犹豫了片刻,便勒住马,扭头冲了回去。但是还没有跑两步,一阵破风声,伴随着马的一声悲鸣,一只利箭就已经射进了马的眼睛,痛得它满地乱跳。科黛拉毕竟骑术不佳,颠簸了几下,终于摔下马去。
「你说,会不会是格林……」
「科黛拉。」
老板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谁派你们来的?」杰弗里的剑尖指着那人的马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牵过自己的马。伐尔塔瓦的午后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暖,但她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什么消息?」
「……我不需要扣你。」他说,「你走吧。但你要记住——奥伦不会帮你出兵。永远不。」
「为什么?」
「站住。」
「快走,科黛拉!抓紧缰绳!」
格林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格林先移开了目光。
格林缓缓站了起来。他看向科黛拉的眼神充满了危险。科黛拉斜着眼看向了格林。她并不怕得罪了他,至少现在吧,格林还不是奥伦的主人。
两个人骑上马,向南边赶去。
现在的奥伦,不欢迎陌生人。
科黛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画像。有人画了她的画像,给了这些人。
科黛拉明白了他的意思。
格林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科黛拉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科黛拉转过身来,迎着格林的目光。
「今天下午。」
格林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恨恨地甩了甩袖子。
城堡外,科黛拉刚走出城门,杰弗里便迎了上来。「你的手在抖,科黛拉。」
「她还能来干什么?求咱们出兵帮她夺回瑟尔维亚呗。」
「知道。」刀疤脸笑了一下,「知道得清楚得很。那个无冕之王的妹妹,跑出来找援兵的那个公主。有人出了好价钱,要你回去。死活不论。」
科黛拉跟着杰弗里离开了旅店。门被推开时,寒风再次灌了进来。外面的雪,比刚才更大了。科黛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科黛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弯下腰,抄起一把雪,用力捏成雪团。冰冷的雪刺激着她的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不知道。他有这个动机,毕竟你刚才跟奥托说了这番话,他怕生变。可是这样做,未免让自己被怀疑吧……不过不论怎么说,奥托一死,现在这里已经被格林完全掌控,奥伦已经不安全了。」
杰弗里刚从地上站起,便跑到了科黛拉身边,双手握着剑,紧张地盯着眼前这些强盗打扮的人。几个头目一样的人骑在马上,以刀疤脸为首,科黛拉他们身后又陆续围上了十余名步行的强盗,个个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听了刀疤脸的话,那些伐木工打扮的强盗便大声吼叫着,重新扑了上来。
「科黛拉!我挡住他们,你往山上跑!」
「可是……」
「没有可是!走!」
杰弗里迎上了那些疯狂的强盗,跟他们缠斗了起来。科黛拉一咬牙,向着山上跑去。大部分人都去围攻杰弗里了,只有几个强盗追了上来。山上全是灌木,跑不了马,那些强盗也只好步行。
科黛拉并不擅长运动。刚跑了几步,她便气喘吁吁起来。身后的强盗越追越近,手里火把的火光都能清晰照出科黛拉的影子。杰弗里仍在厮杀,已经没有人能够救得了她了——
就在这时,科黛拉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那声音从坡上的黑暗中传来,尖锐而密集——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是弓弦被松开时那种「嗡」的一声,像一群被惊起的蜜蜂。紧接着,她听见身后传来两声惨叫。她回过头去,发现紧紧追着自己的两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胸口插着箭羽。
人群混乱了。那些蒙着脸的强盗将火把举高,想要看清黑暗中是谁在射箭。但他们看到的是坡顶上突然亮起来的十几支火把,以及火把后面沉默地列着队的人影。那些人穿着旧皮甲,甲胄上没有家徽,但他们的队形很整齐,拉弓的姿势很一致,像是一群被训练过很多次的人。
「放下武器。」
坡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算年轻,但很沉稳。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夜野里回荡着,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
强盗们没有放下武器。他们试图冲上去,但坡顶的箭又落了一排,又有几个人倒下。剩下的七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向后撤。刀疤脸的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他拽了拽缰绳,朝科黛拉的方向骂了一句粗话,然后掉头逃进了夜色里。其余的残兵跟在他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科黛拉跪了下来,手撑着地,大口喘着气。她朝山下看去,杰弗里正拄着剑喘气,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脚边还躺着四五具尸体。
坡顶上的人下来了。火把的光芒渐渐靠近,科黛拉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大约五十个人,穿着褪色的旧皮甲,有些人脸上还有伤疤。但他们走路的时候,步履沉稳,阵型不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左眼有一道斜斜的刀疤,金黄的头发剪得很短。他手里提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剑身上沾着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走到科黛拉面前,停住了脚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粗糙的、被风沙刮过的脸,像一块沙漠里的石头。
「殿下。」他说。
科黛拉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但他的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那双金蓝色的眼睛、那头被血粘在额头上的金发。科瓦奇·霍夫曼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是霍夫曼家的人。」
男人微微低了一下头。
「科瓦奇是我的族侄。我是赫拉德·霍夫曼。顿河伯爵领的骑兵队长。」
科黛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看到赫拉德身后那五十个人都在看着她——那些褪色的皮甲、那些卷了刃的刀剑、那些受伤的身体。他们是从顿河逃出来的残兵。霍夫曼父子被处决之后,沃尔克的清洗波及了整个霍夫曼家的领地。有些人被杀,有些人被抓,有些人在夜色中逃了出来,隐姓埋名,躲藏在帝国西境的荒野里。
赫拉德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火光在他们身后跳动着,把五十个影子投在地上,连成一片浓重的黑色。
「科瓦奇他——」
「不是说他的人品。」赫拉德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连忙解释,「是他开口要人跟他走的时候,那种语气——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事,但他就是敢说。当年他征兵打蛮族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堵住了。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哭,但那五十个人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她无法控制的东西从胸口升上来,涌到眼眶里。她用力咬住嘴唇,咬到尝到了血的味道,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赫拉德摇了摇头。「没有。顿河回不去了,沃尔克的人占了我们的地。我们一路躲在荒野和树林里,靠打猎和偷庄稼活到现在。」
「殿下,」他说,「您开口的时候,很像您父亲。」
科黛拉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五十个人。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有些还很年轻,有些已经满脸皱纹。他们的武器是旧的,他们的衣服是破的,他们的身体上有伤疤、有残缺。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她在瑟堡城墙上看到过的那些火把,在黑夜里燃着,不曾熄灭。
科黛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
「从黄昏开始。我们看到那伙人先盯上你们了,我们就没露面。等他们先动手,我们好摸清底细。」
赫拉德抬起头,看着科黛拉。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
「……起来。」她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都起来。」
科黛拉看着这个男人。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报告一件例行公事。但她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他在忍住什么。
「殿下,霍夫曼家的人不跪沃尔克。他们跪的是普尔卡——那个我们的领主曾经效忠过的姓氏。我们逃了三个月,躲了三个月,知道您活着的那天,我们才有了一个方向。」
「你们……跟了多久?」
「我知道。」赫拉德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他很快调整了一下,「我知道他死了。死之前他在城门口站了一天一夜,不肯跪下。伯爵也是。霍夫曼家的人不跪。」
「我们一直在找你。」赫拉德说,「听说你从瑟堡逃出来了,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海德堡的人放出消息,说你在往北走。我们就抄近路赶了过来。」
赫拉德看了她很久。然后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们……」她顿了顿,「你们有地方去吗?」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手里的剑插进地面,单膝跪了下去。他身后那五十个人也跟着他一起跪了下去。
「那跟我走吧。」科黛拉说。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要说出这句话。
「我父亲?」科黛拉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现在她不喜欢别人说她像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