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雨里的交易

格林·卡尔霍斯很讨厌瑟尔维亚的天气。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就下起了暴雨，可是几分钟之前明明还是晴空万里。

撒耶公爵和未来的奥伦公爵匆忙躲到了路边的草棚中。草棚很小，大概是农民修建的休息的地方，只能容纳两个人。

格林站在草棚当中，望着外面的雨幕，脸上满是不耐烦。他的身边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倒是兴致勃勃地向外张望着，即使他的外袍都沾满了雨水。

「叔叔，这天气还真是奇怪。」

休·卡尔霍斯伸出手去接了一捧从茅草屋顶上滴落的雨水，回头对着格林嘻嘻笑了起来。

「不过，要是早知道这么糟糕，咱们就不脱离大队提前走了。」

「不是你吵着要先去瑟堡看看吗？」

「话是这么说……」

武士们侍立在雨幕当中，马拴在树上，一个个不耐烦地用前蹄刨着土，发出粗重的鼻息声。外面就是收割后的田野。一捆捆秸秆被扎起，放在田埂边上。看数量，瑟尔维亚今年的收成不太行。格林抖了抖自己被打湿的斗篷。斗篷上绣着卡尔霍斯家的双头狮鹫。

「还在不满？你父亲又不会给你安排个丑八怪当老婆。瑟尔维亚公主的画像你不是看过了吗，她可是个小美人。」

「跟这无关……叔叔，你以前不也很排斥爷爷给你安排的婚姻吗？」

听了侄子的话，格林顿时沉默了下来。休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

格林望着棚子外的雨幕，不远处搭着一个葡萄架，但是葡萄的长势并不好。他又想起了奥伦，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美丽的葡萄园、香醇的红酒和漂亮的姑娘。可是现在，他撒耶公爵，回到奥伦却成了客人——自己那位病恹恹的兄长才是奥伦的主人，而自己，只是有几座小城堡的空头公爵而已。

「大人，雨停了。」

一个侍卫叫道，打断了格林的思绪。他向外望去，果然雨已经停了。阳光重新又钻出了云层铺满地面。若不是湿漉漉的地面，谁又能相信刚才下过一场暴雨。

「走吧。」格林跟休说了一声，走出了棚子，翻身上马。

「我们争取在日落前进城。」

格林骑在马上，一抖缰绳，胯下那匹雄壮的战马便向前跑去。休紧紧跟在他的身边，看着瑟尔维亚的田野，感慨起来：

「瑟尔维亚的土地真是肥沃啊。」

「你要是喜欢，就求弗拉基米尔国王送你一些当嫁妆。」

「这里坐着我家大人，请你们换个位置坐。」

「来两份套餐。快一点，我们赶时间。」

坐在杰弗里身边的少女猛地站起，兜帽滑落，露出了她的一头银发。

「够了，卡西，不得无礼。」

待到喧闹完全停下，格林和休才结账离开了酒馆进了城。塞了几枚银币，门口的城防军也没有为难他们。

「没说是逃犯，闪开！」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也曾带着一位乡下姑娘逃走。那是一个小乡绅的女儿，十五岁，清纯可人。只不过自己最后还是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娶了那个大自己许多的寡妇。那个黄脸婆。格林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微的厌恶。就因为她是海德堡家的人。

「给我上你们这里最好的葡萄酒。」

一群人呼啦啦出了酒馆，留下了如释重负的老板。卡斯帕尔出门之前，又向格林看过去一眼。他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跟着手下的骑士走出了酒店。

格林喊过侍者。

从正面看去，格林更加确信了。他想起画像上那个不笑的姑娘。但画像里的姑娘穿绿裙子，戴珍珠，前这个女子穿一身骑装，身上还沾着泥点，不过格林能够确定这就是她。

格林对于酒的要求极高。尝了一口不称心意，那一整瓶昂贵的白葡萄酒便赏赐给了手下的那些骑士。

「杰弗里爵士，你要带着公主殿下跑到哪里去呢？」

「驾！别开玩笑了，叔叔。我们快点进城吧。」

侍者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将酒和杯子拿了过来，满脸堆笑。

那骑士扫了他一眼，生硬地说道：

「叔叔，我不会喝酒。」

「我不回去！」

「这就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瑟尔维亚葡萄酒了，用的是最好的葡萄——当然比不上奥伦的葡萄就是了。」

「你想怎么打？」

格林呵斥了自己的手下，笑着站起来说道：

「我们先躲躲雨吧。」格林用马鞭指了指那个酒店。

「啊！快追，他抢马带着公主跑了！」

格林见此情景不免眉头一皱。若是遭到他们的盘问，自己只得拿出真实身份，那这样就会暴露自己提早来到瑟堡的事情，不免引人怀疑。

「小姐勿怪。是我管束不周。这里还很宽敞，你们坐这里也无妨。」

领头的骑士走进店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格林一伙人。他们人数既多，还都携带了武器，不由得不让人不重视。

既然已经有人追来，自己也不用暴露身份了。只是那位侍卫长，似乎……

听了侍者的话，格林和休相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休说道：

听着外面嘈杂的声响，格林皱了皱眉头。

「叔叔，这个人……」

待到休带上他的侍卫离开了旅店，二楼就只剩下了格林和他的贴身侍卫。

「这里地方太小了，我们出去打。在这里，打坏了东西，你也不会赔。」

这瑟尔维亚的酒比起奥伦的还是差远了。

骑士一把推开了老板，带着身后几个全甲士兵便走进了店铺。酒店当中正在用餐的客人纷纷侧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格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小半个身子已经隐没在环绕瑟尔维亚的群山之中。他四周看了看，只见一个不大不小的酒店伫立在路边，想是供没法当天进城的客商住宿的。

「你们总不能不答应吧？」

格林冷眼望着这一幕，带他们走出了酒店，这才低下头沉思。

「你还真是像我年轻的时候。」

「等他们都走了再说。」

「我就不用了，还不饿。不过，我倒是想尝一下瑟尔维亚产的葡萄酒。」

但就在这个时候，酒店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大概有三十多人，还伴随着刀剑磕碰甲胄的声响。马蹄踏着积满水的泥泞道路，泥浆飞溅声越来越近。作为从小就当作战士培养的格林对此十分敏感。这样大的阵仗，怕是只有王家才能弄得出来了。

「慢着！」

格林和休放慢了马速，策马到了酒店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走进了酒馆。

「闪开，我们在找人。」

「是啊，你的小妻子要跑了。要通知瑟堡那边把她抓回去吗？」

这二人点完了单，便走到格林他们所在的角落坐下。

「我可不像你一样年轻。赶了一天的路，我都累得动不了啦。你自己去吧，把你的侍卫都带上。瑟堡毕竟是大城市，治安不比别处。」

虽然格林约束了部下，但那位女子并未就此打消疑心。她又打量了他们几眼，问道：

休和其余的那些侍卫都没有什么异议。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已经又累又饿，休整一下吃个饭也无可厚非。

「走，出去！」

「公主殿下，逃跑的游戏并不好玩，国王很生气。请您跟我们回去。」

格林只是微笑着听侍者介绍完，便挥了挥手把他打发走。他打开酒瓶的瓶塞，给休倒了一杯。

「给我们来一瓶你们最好的瑟尔维亚葡萄酒。」

隔得较远，灯光也不太明亮，但是从格林这个角度，仍能看出来她兜帽下面的银色头发。那女子又是这样一副说话语气和打扮模样，让格林顿时起了疑心。

银发的家族可不多见。格林微微皱起了眉头。更何况是在离瑟堡这么近的地方。

听了卡斯帕尔的揶揄，杰弗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情，手按住剑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卡斯帕尔，没有说话。

杰弗里突然大喝一声，正准备拔剑的卡斯帕尔等人手上的动作一顿，警觉地看向杰弗里。

格林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休也不再拒绝，拿起酒杯，打量着里面有些泛黑的酒水。

格林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这个侄子，随即释然一笑。

刚安顿好，休便兴致勃勃地跑到格林的房间。格林则是一副疲态。

杰弗里指了指急得焦头烂额又不敢上前的老板，又指了指门口。

「哎呀哎呀，这位老爷，这瑟堡城外面，我们也不敢私藏逃犯啊……」

身旁的休似乎也认出了这个姑娘的身份。他凑到格林身边，有些疑惑地说道：

「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休说道。

「大人，雨好像停了，我们还不走吗？」

进城之后，格林他们住到了一个普通的旅店中。不算豪奢，也不算简朴，就像是一个普通贵族出门会选择的住宿场所。格林一行人包下了整个二楼，他的部下们占据了靠楼梯口的房间，给格林和休留下了最里面的两间。

格林的一个侍卫立刻上前，说道：

酒店的老板听到门外的声响，连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去，在门口便撞见了一个全装板甲的骑士，连忙陪笑说道：

「你家大人？你们一个个，既没有家徽，又不自报身份，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什么人？」那女子打量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我记得瑟尔维亚没有像你们这样的贵族。」

格林坐在桌前，桌子上点着油灯。一瓶打开的奥伦红酒放在桌上。格林并没有喝。光是闻到这来自奥伦的香醇就足矣平复他的心情。格林手里捏着一块瑟尔维亚银币，旋转着在桌子上轻轻敲击。周围都是他的部下，没有人喧闹，也没有流莺暗娼的咿咿呀呀，只能听到窗户外面的虫鸣。

「这位老爷，我们这里最好的酒是奥伦送来的酒，您要来一瓶吗？」

说罢，卡斯帕尔瞟了杰弗里一眼。

「不了。她想逃，就逃了吧。」

「你还要阻拦？就你这样的，也能称作骑士？」

「谢这位大人了。」

「你们总不能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只听到声音渐行渐远，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正当卡尔霍斯家的骑士们争相抢着喝那一瓶葡萄酒时，门口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科黛拉赌气般说道。她躲到了杰弗里身后，恶狠狠地看向这个侍卫长。

「奥伦的酒可不会加蜂蜜。」

而这位小公主，是不是也在玩着自己当年同样的把戏呢。

「我不回去！」

格林随意地望过去，隔着人头，他只看见一个带着兜帽的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黑发黑瞳，手里还拿着剑。两个人穿着不算华丽，但是衣服的料子看上去也绝非寻常货。

杰弗里蘧然一惊，他扭过头去，目光对上了卡斯帕尔那双带着些讥笑的眼睛。

一个手下问道。

「总是要喝的。到时候见了弗拉基米尔国王，你总不能喝果汁吧。」

见这女子如此无礼，卡尔霍斯家的武士们都有些恼了。离格林较远的几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按着剑。女子身边的男人也毫不示弱，一个人拦在女子身前，手也向着剑柄伸去。

休沉思了一会，坚决地摇了摇头。

正当格林烦恼的时候，那领头的骑士目光也扫了过来。他先是怀疑地打量着格林的侍卫，随即又看向了格林。在看清了格林的容貌之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又平复了表情。板甲骑士走向格林这个角落，在距离他们数米的地方停下，一把按住那位身材壮硕的男人，沉声说道：

马蹄声到了店门口随即停下，接着就是甲胄铿锵，骑士们纷纷下马。坐在格林他们周边的女子和高大侍卫顿时脸色大变，但是他们还是强装镇定。那女子更是把兜帽又向下拉扯了些，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啊，我是撒耶的伯爵，只是路过瑟尔维亚。手下人莽撞，失礼了。」

「请问这位大人是？」

卡斯帕尔斜眼看了看杰弗里，想了一会，冷哼一声道，

「这位客人，请问您要些什么？」

格林听着外面嘈杂的声响，摇了摇头。

「这恐怕不是殿下您能说了算的。」

卡斯帕尔被杰弗里盯得有些发毛，但也不愿在杰弗里面前露怯。他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便一齐上前，形成一个半圆，将公主和杰弗里围住。

众骑士都笑着谢过了这位小公爵，喊来酒店的侍者给他们上了些炖菜和香肠。

「你吃什么吗？叔叔？」

听了格林的打趣，休哈哈大笑起来，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屁股。

这开在瑟堡城边上的酒店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木板桌都有些掉渣了，但还算是干净。格林脱下那件带有卡尔霍斯家双头狮鹫的斗篷交给了侍卫，自己则是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大桌子坐了下来。其余的骑士也陆陆续续挨着他们的领主坐下。七八个人占据了酒店的一个角落，把其他人和格林分隔开来。

一行人马又走了大半天，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瑟堡城墙的轮廓了，偏偏这个时候天上又下起雨来。

他见过公主的画像，但是他这里看不到女子的正脸。但是公主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点跑出来，就带一个侍卫。

「叔叔，天色还早呢，你不出去逛逛吗？」

那女子望向格林，确认他就是这群人的首领，于是提起裙裾，向格林行了一礼。

门被叩响了。

格林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将那枚银币放进口袋，沉声说道：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事先涂了油，那有些老旧的门扉并没有发出吱呀的响声。令格林没想到的是，来人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穿着有些破旧、明显是下人的衣服，佝偻着背，衣服上还沾着几根猫毛。

「你是？」

格林有些狐疑地问道。

「我家主人向您问好。」

老人弯下他那本来就佝偻的背，向格林深深行了一礼。

「嗯。」

格林翘起腿，伸手挑了挑桌子上油灯的灯芯。

「这么晚派你过来，不会只是向我问好的吧。」

老仆又对格林鞠了一躬，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了桌子上。

「玫瑰花露，大人。我家主人说您知道怎么用。」

「给我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杀人了，大人。这是您和我家主人合作的第一个条件。」

格林的身子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来人。

「你让我杀他？」

「只有您才能确保能够杀了他，同时又不受怀疑。而且这是合作的重要内容，如果您觉得做不到，那我家主人也不会再和撒耶公爵合作。」

老仆将「撒耶公爵」四个字咬的很重，而这显然深深刺激了格林，他原本端坐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那老仆仍是一种谦卑的神态——一种谦卑到骨子里的神态，好像完全忽视了格林眼神当中的威胁和愤恨。

「嗯？」

「我大可拒绝你们的计划。我可没必要趟瑟尔维亚这滩浑水。」

老仆弯下的腰更低了。

「当然，这是您的选择。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撒耶公爵大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一大口酒被他含在嘴里。有些苦涩，但是又有一种甘甜，仿佛还有雨过天晴的泥土味。将酒咽下肚去，感受着它划过食道，格林感觉浑身战栗。

格林挑起了眉。

「大人，老奴记性不好，差点忘了交代。有人在城外的酒店看到您了，您还需小心谨慎才好。」

老仆又对格林鞠了一躬，这才退下。

房门被轻轻关上，又只剩下了格林一个人。他盯着眼前的烛火，鼻息咻咻。整个屋子沉浸在死亡一般的宁静当中，只能听到格林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虫鸣。格林感觉好像做梦一样，刚才似乎从来没有来过什么客人，但自己手心里那个小瓶分明沁出阵阵凉意，直透他的内心。

格林的手慢慢伸向那个瓷瓶，一把抓到手心里。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一直沁进心底，让格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似乎是他的错觉，明明瓷瓶的封口极为严实，可是却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味。他放下了瓷瓶，看向来人，冷笑说道：

奥伦的红酒啊。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的乡下姑娘。她是否已经嫁做了人妇？

说罢，老仆便默默退出了房间。走到房门口准备转动门把手时，他又突然停下，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