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顿河来信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4084 字
顿河的城堡自然不比瑟堡。毕竟是数百年的瑟尔维亚统治者的心血,瑟堡作为瑟尔维亚的心脏,不是一般的城堡所能比拟的。尽管如此,艾瑟兰在顿河还是感觉到不一样的感觉。顿河的城堡虽然不大,但是内外布置极为合理:整座城堡建在山顶,城墙、运兵道和供城堡下人行走的通道泾渭分明,各种安排井井有条。每个关键位置都有哨卡,全天轮值坚守。如果城里有一百守军,即使自己率领五千人,艾瑟兰也没把握攻下这座城堡。这是数代霍夫曼经营的成果。
太阳刚升起,艾瑟兰便站在城堡最高的城楼上,眺望着在山脚下驻扎的军队。军队大营中间飘扬着白玫瑰旗,各个帐篷前还飘起缕缕炊烟。军营不远处便是村庄里零散分布着数十间房子,由田野间的小路连通。村庄中间是村子的磨坊。一架水车正带着磨坊转动,给全村乃至整个城堡提供新鲜面粉。
正当艾瑟兰出神时,霍夫曼从他身后的楼梯走了上来,也靠在了墙边。
「殿下,您还没吃早饭呢。」
艾瑟兰摇了摇头。
「伯爵,已经第三天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没有说来,也没有说不来。」
霍夫曼苦笑。
「殿下,哪有这么快的?他们来回赶路需要时间,那些贵族商议也需要时间。更何况,如果他们不愿相助,也不会明白说明的,大多会扯些什么粮草军械准备的话来搪塞。不过,只要拖下去,我们总能占据优势。」
「克拉克伯爵那边怎么样了?」
「我昨天收到来信,说是明天大军可以出发,七天之后便可与我们汇合。」
「粮草还够吃吗?」
「今年的税赋还没交上去,顿河的仓库里还有些粮食,虽然不多,但想要再撑个几个月也不成问题。实在不行,再向农民征收些战争税就是了。」
艾瑟兰点了点头,看着这远处的田野里堆起的一丛丛稻草堆。由于战争抽调了大批劳动力,田野里的庄稼没能及时收割,有一些麦子遭了雨,损失了不少。本来今年就因为干旱导致歉收,又遭战乱,今年冬天,估计又有不少人要冻饿而死。
霍夫曼家作为王国最大的封臣之一,尚且如此,那帝国的其他诸侯呢?他可知道,瑟堡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可供救济。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霍夫曼。
「伯爵,如果我向瓦耶什泰因大人借兵,加上克拉克大人的军队,能不能结束战争?」
听了艾瑟兰的话,霍夫曼一怔,失笑道:
「殿下,我不是说过这些军队无法强攻瑟堡吗。」
艾瑟兰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要强攻。我是说,我们有这样强大的军力,能不能逼他们和谈?」他顿了顿,「毕竟,现在城堡里的那位……也是普尔卡。」
艾瑟兰好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那枚红宝石戒指,递给了霍夫曼。
霍夫曼一说话,艾瑟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从怀里取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这才说:
卡斯帕尔垂着头,淡淡说道:
他拆开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淡黄色的信纸,上面还带着香气,看起来似乎不是一般外交上会使用的信纸。
「布尔诺夫家已经走的太远了。况且,瓦茨拉夫也不止有卡斯帕尔这一个儿子,殿下,我们先看信吧,看看他们提出什么条件。」
卡斯帕尔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艾瑟兰,见他没有说话,便欠了欠身,退出了房间。
科黛拉小时候在给他的信里,总会在封口处压一道这种折痕。她说那是「只有你能看到的记号」,如果信上没有,就说明那不是她写的。他那时候笑她幼稚,说她看了太多骑士小说,但每次收到她的信,他都会习惯性地先看一眼那个位置。
「瑟堡派你来,不怕我们扣下你当人质?」
说罢,他又看向远处的田野。
艾瑟兰转过身来,盯着霍夫曼。
「殿下,我不了解城堡那位……可是如果对方很了解您呢?如果他们抓住了您的弱点,故意写了这两封信,殿下又怎知道这不是他们引诱您前去谈判,趁机扣留你?」
「既然如此,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谈判?就算扣下我,他也称不了王。沃尔克在信上说了,他并不觊觎王位,如果能够在土地的要求上满足他,就可以避免内战,况且,普尔卡还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殿下,您不会的。」
「伯爵,你觉得,如果我被扣下了,他们会杀我吗?」
现在那道折痕就在他指尖下面。他慢慢把信翻过来,折痕还在。他不会认错。
「他们要求在瑟堡进行谈判,这显然是个陷阱。」
火漆是完整的,没有破损,没有重新封过的痕迹。但信封的正面,在靠近封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折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压过同一个位置,压出一道细小的凹陷。
「如果殿下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可是殿下一定要带充足的护卫人马,情况不对立马撤退。」
「瑟尔维亚的战争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我不想再因为王室的争端,酿成连绵不断的内战,最后还是平民承担战争的代价。」
「霍夫曼大人,不派个贵族来,你们又如何会相信我们的诚意呢?更何况,就算扣下我,也无法结束战争。」
「我当然还没这么傻,会主动送上门去。谈判地点当然是可以谈的。我不去瑟堡,他不来顿河,就在中间找一个地方谈。」
「这是海德堡公爵给我的信物,靠这个能够请来瓦耶什泰因侯爵相助。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伯爵可以靠这个找来援兵,替我平叛。」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艾瑟兰笑了。
良久,霍夫曼才轻咳一声,举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两封信。
「你们布尔诺夫家依附叛逆,我现在就可以砍了你的头!」
霍夫曼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城堡的钟声响起。两人一起向外望去,就见一骑快马,从瑟堡方向,向着顿河城堡飞驰而来。
霍夫曼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艾瑟兰这才重重一点头。
艾瑟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那封盖着火漆的信。一杯茶的功夫,他便看完了信,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把信递给霍夫曼。待霍夫曼也差不多读完了信,艾瑟兰便说道:
「你去吧。」
「是的,霍夫曼大人。沃尔克王子吩咐我,只需要等待二位的答复就行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霍夫曼想了想,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霍夫曼家既然宣誓效忠国王,就一定会完成他的誓言。」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接着说道:
霍夫曼没有说话,他又拿起那封来自瑟堡的信,重新扫过一遍,把信放到桌子上。
「卡斯帕尔男爵,你要带的只有这两封信吗?城堡里的那位……没有什么别的话要你说的吗?」
「殿下,这……这到底是谁写的信?」
「是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还沉在暮色里的平原。
「如果他有诚意,他会在那里等我;如果他没有——我们也能提前看到。」艾瑟兰收回手,看向霍夫曼,「我可以带一百人去。不多,不像是要打仗;不少,不至于被一口吞掉。」
霍夫曼静静地等着艾瑟兰把信读完,没想到艾瑟兰读完信之后,瞬间泪流满面,把霍夫曼吓了一跳。
「谈判,总是一开始就出价很高,这样才有得谈。殿下,另一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
海德堡眼见王储这般坚持,叹了口气。
「不会的。」艾瑟兰斩钉截铁地说。「科黛拉为了取信我,专门讲了些只有我们二人才知道的童年秘闻。而且,我相信她,普尔卡家的女儿,绝对不会受人胁迫。」
「他真是好大的胃口!竟然要一半的瑟尔维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瑟堡和顿河之间的一片空地上。
艾瑟兰这才想起还有另一封信。他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可是他的手指触到信封的边角时,停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次和平解决内乱的机会。如果我拒绝,直接开战,对于瑟尔维亚来说就是一场浩劫。况且……我不能不为了父亲和妹妹想,他们是我仅存的亲人了。如果我拒绝和谈,谁知道沃尔克会不会伤害他们?」
「可是殿下,现在叛军占据了瑟堡,军事上又是他们占优,现在启动谈判,主动权可不在我们手上。不如等待克拉克的援军到了,我们再谈也不迟。」
艾瑟兰忍不住冷笑道:
「父亲和妹妹在城里,城外还有整座瑟堡的人。那些商人、工匠、农户——他们不是叛军,不是贵族,他们只是住在那里。如果我们围城打几个月,最先挨饿的是他们。我不是说和谈一定能救他们,但如果明知道有一条路可能避免围城,却因为担心风险而不去试,那我和沃尔克有什么区别?」
霍夫曼默默接过了那枚戒指,把它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伯爵,如果我们把他扣下来,逼迫昂德退出战争,可行吗?」
那片磨坊他路过几次,已经废弃多年,只剩下几段残墙和一座半塌的水车。四周空旷,没有城墙,没有伏兵的遮蔽,两边都能提前看到对方的人。
卡斯帕尔说完便垂下手去,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霍夫曼没有打断艾瑟兰的话,等待着他接着说。
「这里。」他说,「城东那片旧磨坊废墟。离瑟堡半天的路程,离顿河一天半。」
「那这样说,殿下,您想要与他们和谈?」
艾瑟兰认出了那道折痕。
顿河伯爵霍夫曼走出房门,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太阳爬到了最高点,给原本有些寒意的秋天带来了一丝暖意。阳光照在城堡外的军营里,映得那银丝织成的霍夫曼白玫瑰闪闪发亮。
听了此话,霍夫曼的眉头顿时锁了起来。他试探地问道:
「殿下既然决定去和谈,就要早做准备。我去给殿下挑选一只精锐卫队,以防不测。」
「这是科黛拉的信。她在信上说,父亲的病体日渐沉重,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药物依赖,恐怕……时日无多了。」
「王子,莫不是有人伪造公主的笔记,或者她受人胁迫……」
见艾瑟兰这样说,霍夫曼顿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说道:
待卡斯帕尔退出了书房,艾瑟兰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不会。杀了您对他们没有好处。虽然沃尔克血统上有着瑟尔维亚的继承权,但是法理上毕竟您才是第一继承人。他如果杀了王储,那就是坏了规矩,立马就会把那些原本观望的贵族引爆。到时候叛乱四起,整个王国瞬间分崩离析也不是没有可能。到了那个时候,帝国的其他诸侯就要趁机介入了,得不偿失。而如果扣下您当人质,就没有那么多风险,无非是在谈判时多几分筹码,多要些好处罢了。」
「我知道的,伯爵。」
「科黛拉说,父亲的神智已经开始陷入混乱了,但是他却一直念叨着,普尔卡家不能自相残杀。科黛拉也说,沃尔克对她很好,完全没有虐待城堡里面的人。她劝我能不能先停下来谈谈,不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书房里,望着风尘仆仆的瑟堡来使,年轻的王子不由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旁的霍夫曼倒是很冷静,他对王子做了个冷静的手势,转向卡斯帕尔,说道:
「我知道。」艾瑟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起了步子。「可是如果此时拖下去,就会给人我们故意拖延、没有谈判诚意的感觉。如今叛军占优,反而主动提出谈判,说明他们并没有能击败我们的信心。这样看,他们的诚意应当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