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独子的代价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4152 字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科黛拉蜷缩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失神地望着这个颤抖的男人。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句话了。这个男人看上去已经有五六十岁的年龄了,只能依稀看得出来他的头发还带着淡淡的黄色。和格林·卡尔霍斯以及休·卡尔霍斯一样的金黄色。男人面色蜡黄,脸颊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他全身颤抖着,有些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之后,他便弯下腰来,不住地咳嗽着。从上午奥伦公爵、伐尔塔瓦伯爵奥托·卡尔霍斯赶到瑟堡开始,弗拉基米尔、格林和奥托就开始了漫长的谈判。奥托坚持要弗拉基米尔给他一个说法,而弗拉基米尔只是重复正在稽查凶手了。三方就一直这样,从早上吵到了下午,仍没有达成任何结果。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别太激动了,兄长。」坐在他身边的格林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说道。随即格林转向弗拉基米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国王阁下,您答应缉拿凶手,可是已经三天了,人呢?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些厨子和上菜的侍女,一个个都拷问过了吗?我兄长可是连夜赶来,不是听您在这里废话的。当时只有公主在场,问问她,不就有了线索了?」
奥托坐在他的胞弟身边,满脸悲愤地望着焦头烂额的弗拉基米尔。得知儿子的死讯,奥托又惊又怒,星夜兼程,三天就从奥伦赶来了瑟尔维亚。他本就身体孱弱,如今乍闻噩耗,精神受到打击,又是舟车劳顿,已经是形如枯槁一般,只是丧子的悲痛强撑着他,让他勉强能够坐在这里。听到格林的话,奥托立马反应过来。他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向蜷缩在角落的科黛拉,用手指着她,尖声喊道:
「对!你说!你说!休到底是怎么死的!」
奥托的声音并没有把科黛拉惊醒。她还是被困在三天前的花园里,困在休惨死在她面前的那个下午。
她抱着休,跪坐在花园亭子的外面,四周都是闻讯赶来的侍卫和宫女。有些宫女没有见过人如此凄惨的模样,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最先赶到的是格林·卡尔霍斯。他几步冲到科黛拉跟前,一把抢过她怀里的休,惊怒地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
他一脸悲愤地拼命摇着自己怀里的侄子,可是怀中的人却毫无反应。
「怎么……怎么会这样……」
弗拉基米尔被侍卫搀着,急急忙忙赶到了现场。他看着格林怀中自己的联姻对象,浑身上下的血液顿时凝固。
「去查!快给我去查!一定要把刺客给我找出来!」弗拉基米尔颤抖着声音说道。他见身边的侍卫都愣在原地,重重一顿手中的权杖,喝到:
「还不快去!」
眼见弗拉基米尔发怒,周边的侍卫们便轰然散去,唯有卡斯帕尔留在原地。他凑到弗拉基米尔身边,悄声对他说了些什么。听了卡斯帕尔的话,弗拉基米尔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他先是看了看被侍女扶起,呆若石塑的科黛拉,又看了看跪坐在地上哀号的格林,脸色阴晴不定。
「先把公主带回卧房,严加看管!」
就这样,科黛拉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这几天,她睡觉时,总是梦到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几次将她惊醒。她不明白是谁要杀他。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见了他一面,这样一个青年就惨死在了她面前。
「科黛拉。科黛拉!奥托大人问你话!」
弗拉基米尔心中一惊。他早已通知城堡当中所有人,对于科黛拉逃婚一事严格保密,违者重处。他却不知这位格林·卡尔霍斯早一天到了瑟堡,恰好遇见了公主。公主不认识这位撒耶公爵,也并不在意他这位过往的客人,是以也没有记下他这张脸。而卡斯帕尔则是根本没有通报此事。这便让他大为奇怪:格林是怎么知道公主逃婚这件事情的?他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眼下的危机让他没有机会细想。
科黛拉甩开那侍卫想要来搀扶她的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捂着自己已经没有知觉的脸颊,不顾嘴角还微微沁着血迹,只是怨恨地瞪了父亲一眼,随即迈开步子,噔噔蹬离开了书房,身后还跟着那名侍卫。
「把公主带回房里去。在查明凶手之前,不要让她乱跑。」
弗拉基米尔一把扶住快要从椅子上滑倒的奥托。奥托早就以及体力不支。他能硬撑这么久,纯粹是因为丧子的剧痛让他的肉体忘记了痛苦,只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奥托脸色冷汗涔涔。他一把甩脱了弗拉基米尔的手,恨恨地说:
科黛拉挣开侍卫按在她肩上的手,瞪着弗拉基米尔。她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着,不知道还未走远的卡尔霍斯能不能听见。
马泰伊走进房间,先对弗拉基米尔行了一礼。弗拉基米尔只是不耐烦地对他摆摆手,让他有什么事情快说,不用客套。马泰伊这才开口说道:
走到走廊上,看着外面那西沉的太阳,将最后一丝余晖撒到城墙上。身后书房的门重重关上,不禁吓得马泰伊打了个哆嗦。
「哈!」奥托大笑一声,转向弗拉基米尔。「你看,你的女儿都承认了,就是她!」
「这……好吧,您不见就不见吧。陛下。」马泰伊一咬牙,说道。他对弗拉基米尔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书房。
「来人!」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格林便阴恻恻地说道:
「什么?」从自己弟弟口中得到这一消息,奥托咬着牙,对弗拉基米尔说道:
「我瑟尔维亚要是不满这桩联姻,大可就此作罢,又有何必要对休痛下杀手?倒是……」弗拉基米尔顿了一顿,冷冷说道,「谁获利最大,谁嫌疑反而最大。」说罢,他微微望向了格林。
弗拉基米尔回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叠公文。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打开公文,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弗拉基米尔拿起酒杯,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一滴酒。他心里顿觉一股怒气喷涌,手不觉一沉,那盏做工精美的酒杯竟被他掷了个粉碎。
科黛拉声嘶力竭地喊道。
「哼,不是她,还能是谁,给我儿子下毒!」奥托一声冷笑,随即又转向科黛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休死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做什么?」
「进来,什么事情?」
一名瑟尔维亚的侍卫闪身从门后进来,叉手躬身,看向满脸疲态的国王。
「玫瑰?你说玫瑰!」奥托霍地站了起来,指着科黛拉说道,「玫瑰!休的尸体上,一直散发出玫瑰的香气!」
听科黛拉这样的回答,奥托的眉头又锁了起来。但随即科黛拉接着说道:
见到科黛拉这样一副样子,弗拉基米尔怒气更盛。他沉声说道:
「我……我不知道……」
说罢,奥托让格林搀着他,两人头也不会地离开了书房。门外站着卡尔霍斯家的侍卫。他们都身着铠甲,铠甲上印着卡尔霍斯的双头狮鹫,簇拥着奥托和格林渐渐走远了。
「他,他还说……」
「休他……他递给我一只玫瑰,然后……然后……然后他说自己有些腹痛……」
「就这事?你去对他说,他的心意我领了,今日我身体不适,就不见他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弗拉基米尔重重叹了口气。他望了望仍蜷缩在角落里面的科黛拉,心里便是无名火起。
「若是真心实意对我效忠的,他的忠心不会因为少了这个流程就打了折扣。」弗拉基米尔冷冷说道。
「天大的笑话。」见弗拉基米尔望向自己,格林哈哈一笑,「你在怀疑我?笑话,我会谋杀我的亲侄子?」
「什么?」弗拉基米尔没有听清楚科黛拉的话,但他看得见科黛拉脸上那无助的表情。可是他只是皱了皱眉。「我这是在保护你。」
「这……」马泰伊有些为难,「陛下,因为您今天上午和下午都在跟两位卡尔霍斯大人商谈,不好来打搅您,克拉克大人已经等了大半天了。他可是带了重礼来的,如果不见他,怕不是会让封臣寒心……」
「你说这是保护我……?」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这位小公主手里可还是紧紧攥着那只玫瑰花呢。」一旁格林只是淡淡地补充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离间我卡尔霍斯吗!我不管你如何推脱,休死在你瑟尔维亚的宫廷里面,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
「还说什么,你说!」
「如果……如果找不到凶手怎么办?如果,你们认定我是凶手怎么办?」
「没有可是。这两天,为了休·卡尔霍斯的事情,我不知道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怕,政务都落下这么多!」弗拉基米尔对着马泰伊抖了抖手里那厚厚一叠公文。「我哪有时间见他?你作为我力排众议任命的人,理应为我分忧。你可知,昂德伯爵可是一直觊觎你的位置?」
「这不是就有动机了?」
「什么?你们莫不是在怀疑公主杀害了休吧?」听了卡尔霍斯二人的话,弗拉基米尔不禁皱起了眉头。
弗拉基米尔暗暗有些无语。这位公爵大人似乎是被丧子之痛折磨得有些失去理智了。
弗拉基米尔走到科黛拉面前,眼光停留在她脸上。科黛拉也不惧,直勾勾地盯着父亲那没有表情的脸。突然,弗拉基米尔抡起右手,一个沉重的耳光扇在了科黛拉的脸上。科黛拉没有预料到父亲会突然动手打自己。没有准备的一个耳光,让她踉跄地摔到了地上。她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在科黛拉的记忆里,父亲从未对她和艾瑟兰动过手。他一直是一个虽有些严厉,却又不乏慈祥的父亲。但此时弗拉基米尔的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对科黛拉来说陌生的可怕。他只是冷冷地转过身去,拂袖说道:
「我们这位公主,可是为了不来相亲,不惜只带一个侍卫,也要从这城堡当中逃走呢。」
「把她给我带走。」
「我的奥托大人,科黛拉她又什么理由谋杀您的儿子呢?」
「你要软禁我吗……父亲……」直到这时,一直呆若木鸡的科黛拉才仿佛活过来一般,喃喃般说道。
「保护我?」科黛拉露出了惨笑。「保护我?软禁我,直到查明凶手,这是在保护我?」
「他还说,『是你,绝对是你』……」
「把她给我带走!」
弗拉基米尔摔碎了酒杯,正呼呼穿着粗气。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马泰伊,没好气地说道:
眼见国王如此发怒,门外侍候的卫兵和内侍都吓得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这时赶来的情报主管马泰伊也听到了书房内弗拉基米尔暴怒的声响。但是自己这件事情也十分重要,耽搁不得,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敲响了弗拉基米尔书房的门。
望着眼前焦头烂额的弗拉基米尔、冷笑的格林和悲愤的奥托,科黛拉那恍惚的神智才被拉回了一些。她摇了摇头。
弗拉基米尔一声大喝,将科黛拉拉回了现实。她茫然看向父亲,弗拉基米尔又重复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弗拉基米尔听说了这事,只是不耐烦地说道:
「陛下,克拉克伯爵请求觐见。他刚刚继承了伊泰伯爵领,想要向您宣誓效忠。」
科黛拉被奥托的气势吓到了。她本不想说出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但被奥托的气势所迫,还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是……」
「放开我!父亲!你说这是在保护我,可是到时候,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卡尔霍斯他们,我也要变成个疯子,然后就像大哥一样,从楼上摔下来!」
「我可没说你,格林大人。」弗拉基米尔冷哼了一声。「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破坏我两家联姻,皇帝,海德堡,以及诸多诸侯……奥托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