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来的银发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3080 字
弗拉基米尔躺在铺着鹅绒毯子的床上,大脑昏昏沉沉的。他刚刚才服用了医师开的鸦片酊,这才将头痛缓解了些。可同时,他的神智也被麻痹了。他本来也不想用这样的药的,可是不管用什么药,他的头痛始终无法缓解。没有办法,他只好接受了医生的建议,服用了小剂量的鸦片酊。
这种药物确实强效。刚服下没多久,他就感觉自己的头痛缓解了不少,可是同时,鸦片酊也麻痹了他的身体。他开始幻视,手脚也开始不受控制。弗拉基米尔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国王这种软弱的模样,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床很软,但是他的心情却非常烦躁。最近焦头烂额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卡尔霍斯家的事情、蛮族的事情,还有下面封臣的事情。弗拉基米尔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最近几个封臣又不老实。兴许是对自己怀恨在心,那位克拉克伯爵说他那里收成不好,不仅只愿意缴纳往年三分之二的赋税,还拉上了几个封臣一起叫苦。可是据施瓦本所说,今年王国风调雨顺,根本不存在歉收的情况。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敲打一下这几个伯爵,可是自己的头痛病又犯了,只能躺在这床上。
弗拉基米尔想到种种事情,好像自己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了,喉咙也干了个厉害。他翻了个身,想要去取摆在床边桌子上的水壶,但是因为鸦片酊的效果,手使不上力气,将水壶摔在了地上,水花四溅。
国王趴在床上,看着地板上碎成一地的水壶和到处都是的水渍,喘了几口粗气,喊道:
「来人!」
可是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回应。
「来……咳咳咳,来人……」弗拉基米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应。
「我平时还是对这些混账太宽容了,我让他们出去,一个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弗拉基米尔恨恨地想着。他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到了寝宫的门口。他用尽全身力气打开那扇厚重的房门,却发现整个走廊上空无一人。天已经完全暗了,外面就是黑洞洞的走廊,没有提着灯侍立的下人,甚至连平常巡逻的侍卫也没有。走廊上也没有点上灯,漆黑一片,好像是怪物的巨口,想要将人一口吞下。
弗拉基米尔顿感不妙。即使那些内侍都偷懒去了,没有道理连国王寝宫这种重地都无人侍卫。
正当他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听起来是有人正在攻打城堡。弗拉基米尔一惊之下出了一身冷汗,鸦片酊的效果也消去了一些。他两步冲到走廊上,倚着围墙向喊杀声处望去。只见东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染成了红色,仿佛晚霞一般。
国王惊魂不定。他的腿脚有些发软,靠着墙,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
「来人!来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终于,不远处的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骑士穿着全身铠甲,带着头盔,手里还提着一柄长剑,缓缓向着弗拉基米尔走来。殷红的血迹溅了他一身,手里提着的长剑还在向下滴着血。弗拉基米尔眼见来人这样一副可怕的模样,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右手拄着墙壁,努力使自己保持着镇定,死死地盯着这个浑身浴血的骑士。那位骑士走到弗拉基米尔面前,将剑插入剑鞘,摘下头盔夹到腋下,露出了他的脸。骑士向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恭敬地说道:
「陛下,请您耐心等待。不一会骚乱就会结束了。」
弗拉基米尔看到卡斯帕尔,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身后紧跟着卡斯帕尔。走进了房间,弗拉基米尔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转向卡斯帕尔,说道:
「去,把我那件紫色的袍服拿来。」
卡斯帕尔一时没有搞明白国王的意思,愣在了原地。
「就是那个单独的衣柜里面的,只有这一件。」弗拉基米尔淡淡地说道。他看侍卫长还愣在原地,不由又加重了些语气。「还不快去?」他的话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仪,仿佛他现在还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国王。
卡斯帕尔被国王语气中的威严震得身子一颤。他没有再多想,脚步已经开始自觉移动起来。在宫廷里当了十年的侍卫,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听从命令的机器。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那人走的很慢,步子一瘸一拐,好像是有什么残疾。待他走进了,弗拉基米尔才看出,他有着一头银白的长发。头发有些杂乱,也有些干瘪,想来是长期缺少阳光和营养的缘故。
如果王后还活着,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能够不一样呢?
弗拉基米尔已经十五年没有见过他了。眼前这个人,跟他印象中的那个人相去甚大,唯一一致的,就是他那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就像普尔卡家的那只白狼一样。
外面的喊杀声更大了。兴许是已经攻到了城堡里面。但是弗拉基米尔并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走下台阶,向着王座厅走去。身后卡斯帕尔追了出来,他身上的铠甲和剑鞘撞击着,发出杂乱的叮当声响。
「陛下,外面可能很危险……」卡斯帕尔话还没有说完,看见国王那含威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跳,闭上了嘴。
「父亲,沃尔克·普尔卡回来了。」
即使没有人,大厅里仍然灯火通明。那顶吊灯上的五十只蜡烛始终亮着,将整个大厅笼罩在金黄的光线之中。镶满黄金和珠宝的王座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熠熠生辉。
「就算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国王又怎么样呢,陛下,」王后望着怀里的孩子,笑着说道,「只要他能够健康成长就行了。」
见卡斯帕尔拿来了袍服,弗拉基米尔从椅子上站起,背对着他的侍卫长,张开了双臂,仿佛身后的人不是一个男爵,而是他的一个下人。卡斯帕尔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默默帮国王穿好了衣服。
国王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喉咙蠕动了许久,却始终无法发出一个字来。王座厅陷入了一阵沉默。弗拉基米尔坐在王座上,那人站在王座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良久,那人才微微一笑。
想到这里,弗拉基米尔叹了口气。他不应该把科黛拉看得那么紧。他应该让她逃走的,这样她就不会亲眼见到这么多丑恶。
「陛下!您要去哪?」卡斯帕尔在他身后喊着。
弗拉基米尔穿好袍服,戴上瑟尔维亚王冠,再拿起权杖,转身便向门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坚决,仿佛一个踏上战场的勇士。
还有艾瑟兰。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弗拉基米尔的心里顿时一宽。只要还有他在,王国就还有希望。可是……
弗拉基米尔记得,自从王后难产科黛拉去世之后,自己再也没有穿过紫色的衣服。科黛拉跟她母亲长得很像。自己总是溺爱这个孩子,或许是在无意间把她当成了她母亲。
他不知怎得,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空洞的惶恐。为什么偏偏是选在艾瑟兰不在的时候?难道还有什么对付他的阴谋?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王座厅门前。卡斯帕尔快走两步,帮国王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弗拉基米尔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步走进了大厅。
「去王座厅。如果他想要瑟尔维亚的王冠和权杖,就自己来拿。」说着,弗拉基米尔头也不回,走出了房门。
弗拉基米尔坐在王座上。他没有看到站在下方的卡斯帕尔。仿佛间,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时他刚刚即位王座,就是这样的一身打扮,望着下方的封臣一一跪倒,对他宣誓效忠。那时的他是这般意气风发,他觉得他会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国王,会让瑟尔维亚成为伊里斯帝国最强。他的身旁坐着他的王后。王后最喜欢紫色的衣服,当天也穿着一身紫色的衣服。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对着她笑。自己紧紧握着王后的手,逗弄着婴儿。这是他的长子,未来的瑟尔维亚国王,但是他并不喜欢他。他一生下来就是跛足。他很担心这个孩子,以后是不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可是王后并没有这么想。
弗拉基米尔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了。「砰」的一声,王座厅的大门被打开。数十个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他们并没有直接对王座上的弗拉基米尔怎么样,而是排成了两派队列,给门口到王座之间形成了一道通道。
弗拉基米尔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抓紧了王座的扶手。扶手上的宝石硌得生疼,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真是妇道人家的想法。二十多岁的弗拉基米尔如此想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爱王后,但是他也要对他的王国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