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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猎场之外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8470 字

伊里斯皇家围场当中,茂密的丛林郁郁葱葱。作为皇家的围猎场所,这里一向是禁止普通群众随意进入的,所以这儿的植被和动物得到了充分保护,没有哪个大胆的平民敢跑到皇家的地盘上来砍伐树木,或者来打些小型猎物补贴家用。

一只红狐从一个洞穴当中逃了出来。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数不清楚的人和马在它的身边来回驰骋,将大地都踏得震颤起来,还有人在呼和呐喊,吓得它躲在昨天捕获的那只野兔的巢穴中瑟瑟发抖。

野兔的巢穴很浅,也很狭窄。一只狡猾的兔子不止有一个巢穴,而这显然不是它的主巢。昨天自己正是巧妙地驱赶那只野兔,才使得它慌不择路,最终逃回了这个并不安全的巢穴,成为了自己的晚餐。可是今天,它这只自以为聪明的狐狸,也被更加聪明的人类堵在这巢穴里面,吓得魂飞魄散。

最终,它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了,一步窜出了巢穴。它要快点跑,只要跑回了自己的洞穴,这些人类就再也那自己没有办法了。可是自己一跑出洞穴,就有数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类向自己追来。不管自己如何加速,那些人类离自己的距离仍越来越近。

不过,近了,更近了,马上就到自己的……

突然先是从不远处传来弓弦的颤动,随即便是一阵破风声。它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击了一下,侧翻了出去。

它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下,随即便不再动弹。最后在它脑海里面出现的,是昨天那只被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可怜野兔那绝望的神情。

「好箭法!」

伊里斯皇帝海因里希III·阿马尔拍着手,望着跨在马上举着短弓的瑟尔维亚王储艾瑟兰·普尔卡,笑着说道。

艾瑟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将猎弓插回马背上的弓袋,对皇帝笑道:

「若不是陛下将这个机会让给我,想必最后这红狐也逃不出陛下的弓箭下。」

这时,原本侍候在艾瑟兰身边的瑟尔维亚卫士策马将那只中箭的红狐拾了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狐狸递给王储,一旁另一个骑着马陪在海因里希III身边的精癯的老者便呵呵笑了起来。

「王子一箭便射穿了这狐狸的双眼,这箭法,我看也是不逊于东方草原上最优秀的射手啊。」

「公爵过誉了。」

「哈哈哈……」海德堡公爵威廉·海德堡抚着自己的胡须,笑了起来。「王子何必如此过谦?我是不行了,本来箭法就不行,现如今更是年纪大了。」

「公爵如果不嫌弃的话,这只狐狸就送给公爵了。」

「当真?」

威廉看了艾瑟兰一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那我就不客气地接下了。」

他摆摆手,身后海德堡的侍从就从艾瑟兰手上接过了那只火红的狐狸。

维斯卡这一次没有举杯。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在等它立稳。然后他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是吗?北边的事我倒没怎么留意。殿下也知道,维斯卡离那边太远了,消息传到我们那都过了好几手,听不听得准都不好说。」他顿了顿, 「不过殿下既然在猎场上听到什么风声,回头要是有什么需要用的,让信使带个话过来,我这里也好有个准备。」

「就当是长辈的一句忠告吧。毕竟我也活了这么多年。不过有些道理,也不是人人都能懂的。包括你的父亲。」

还没等他说完,艾瑟兰便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胳膊,面对那位陌生骑士说道:

「王子殿下,可否请您耽搁些时间?我家主人想跟您说几句话。」

「哦?那走,我要亲自把那只鹿给杀了。」海因里希III拍了拍马脖子,乜了艾瑟兰一眼,又扫过霍斯劳伯公爵的脸。「都跟上——别在这儿聊些有的没的了,到了猎场上,就该专心打猎。」说着便自顾自地策马冲出。

「公爵教训的是。」

「年轻人,交朋友不能性急,要看清楚这个人能不能结交、值不值得结交。」

想必下次去王领觐见,就能看到挂在宫殿里面的鹿皮吧。

「殿下今天那箭可真是漂亮。」维斯卡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热络的诚恳,「我坐在那边远远看着,那狐狸刚窜出来,你就一箭把它钉住了。啧啧,这种箭法,我们这边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艾瑟兰跨进营帐,在矮桌空着的那一侧坐下来。他接过随从递来的酒杯,尝了一口,是南方的葡萄酒,比瑟堡的酒要甜一些。

「公爵这是什么意思?」

艾瑟兰微微欠了欠身,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维斯卡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接话的速度轻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也就那样吧,比往年稍稍多一些,哪儿比得上瑟尔维亚?你们那边的谷地才是好地。」他端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有一年从你们那边路过,那麦田一眼望不到头——啧,那才叫收成。」

艾瑟兰微微皱起了眉头。

艾瑟兰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维斯卡已经重新坐下了。帐篷里又传来碰杯声和说话声,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艾瑟兰站在帐外停顿了一瞬,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的手指仍然捏着杯沿,没有松开。夜风吹过来,他听到营火那边有人正在唱一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离开了维斯卡的营地。

艾瑟兰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说道:

「是。」

走出营门不远,远远的,艾瑟兰望到大路中间的一束火光。待走近了,他便发现是一个举着火把的骑士站在路中间,看样子分明就是在等他们这一行人。艾瑟兰拉住了缰绳,胯下战马一阵嘶鸣停了下来,身后的武士们也纷纷止住了胯下的战马。

「不过,我们回去是平叛的,叛军现在只是占据了瑟堡,力量还很微小。诸位都是我普尔卡家封臣的子侄,相信诸位的父兄都是王室的忠臣,待我们回到了瑟尔维亚,各路勤王军队一到,一定能够消灭叛军。」

艾瑟兰这样想着,打消了现在去见皇帝的想法,举步离开了皇帝行营,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光却在四处打量。不远处有几个青年正在练箭,靶子摆放十步开外,几个青年轮番射箭,传来噗噗噗一阵箭簇入靶的声音。艾瑟兰看向他们,这些青年他有些映像,似乎是黑森公爵的家臣。他信步走上前去,正准备跟他们寒暄几句,谁知那几个青年一见艾瑟兰上前,都放下了手中的弓,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让原本已经堆起笑容的王子已经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面。为首的那位高大、长着雀斑的青年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皇帝海因里希III坐在帐篷的上首,接过内侍递来的湿毛巾,擦拭着手上梅花鹿的血迹。皇帝闻了闻手上的血腥味,把脏毛巾扔到内侍怀里,望着面前一直鞠躬欠身的年轻瑟尔维亚王储,说道:

「殿下,这人身份不明,现在局势紧张,您……」

艾瑟兰心中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

艾瑟兰留在原地,咀嚼着海德堡的话。过了一会,他才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艾瑟兰望向那位骑士。他不认识这位骑士,骑士的铠甲上也没有家徽等表面身份的物件。

维斯卡公爵的营帐比艾瑟兰想象的要大。帐帘掀开,暖光和酒气一起涌出来,几个随从正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摊着烤过的肉和几只酒壶。维斯卡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只锡酒杯,脸颊被火盆烤得微微泛红。他看到艾瑟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地站起来,把酒杯搁在桌上,朝艾瑟兰招了招手:「殿下,快进来,坐!」

「你家主人在哪里?」

瑟尔维亚的骑士们应和了一声,也各自上马。二百名身着板甲的骑士一路冲出了皇帝行营,带起了一路烟尘。火光照在他们的铠甲上,散发出阵阵光芒,引得那些驻足在自己营门口观看的贵族们一阵侧目。

正当艾瑟兰四处打量的时候,一个小男孩跑到了他的跟前,对他施了一礼。

「我路过这里,看见诸位在练习箭法,各个都是神射手,心生钦慕,这才过来攀谈。」

正当艾瑟兰准备回自己的营地时,听到背后传来的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他转过头去,连忙施礼道:

说罢,海德堡便摆摆手,举步走开了。

「嗤,打仗打不过海德堡,想去抱卡尔霍斯的大腿,结果联姻又没成,还结了仇。这下子,知道讨好起海德堡了。」从霍斯劳伯公爵的那行人当中,传来了这样一声嘀咕。声音不算大,但是艾瑟兰听了个清楚。他感觉自己脖子上微微发热了起来,不过脸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自然是将他们连根铲除。」威廉回答道。他顿了顿,「不过,殿下,这可不是普通的反叛,您并不能像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封臣一样,只是简单发兵讨伐。」

艾瑟兰开门见山说道。

海因里希III又从内侍那里接过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开始清理起手指上的污垢。他抬头看艾瑟兰还没有走的意思,便一挥手说道:

艾瑟兰摇了摇头。

「公爵,果然是你。」

「瑟尔维亚王储殿下,有何贵干?」

树边上靠着一个人影,待到艾瑟兰和骑士走进了,就着火光,艾瑟兰这才看清楚了那个人影。

「陛下,我们还要向前走吗?刚才侍卫来报,说是在前面看到了一只梅花鹿。」一旁的威廉轻咳了一声,说道。

侍卫总长快步迎了上来。

「走!」

艾瑟兰直视着威廉的眼睛。

「今日王子送我一尾红狐,什么时候王子经过海德堡,一定要来告诉我一声,我为王子摆下宴席。」

「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不留你了。」

威廉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良久,他才笑出了声,拍拍艾瑟兰的肩膀,说道:

维斯卡公爵的营帐和黑森、霍斯劳伯的营帐隔得很近,都扎在皇帝行营的中间部分,再往外则是其他公爵伯爵的营帐。艾瑟兰刚走近营门口,就被门口巡逻的侍卫拦住。待看清楚他的相貌,这才把他放了进去。

「殿下太客气了,随时来坐。」维斯卡也站起来,拍了拍艾瑟兰的手臂,「夜里风凉,回去的路上披件斗篷。」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也没带随从,不必拘礼,」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刚才去见了维斯卡对吧。」

他一路回到了营地,营帐里面的二百名骑士都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一个个都牵着马,按小队列好了队,一见王子殿下回来,都齐刷刷看向他。

「正是。」威廉说道。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不在,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殿下,您知道的,一直都有些传闻……关于您的父亲,和您的兄长。」

威廉微微眯着眼,好像是被风迷住了眼睛一样。

「公爵过奖了。」艾瑟兰握着酒杯,没有立刻放下,「也只是运气好,刚好那狐狸跑的是直线。」

艾瑟兰点点头,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侍卫,翻身下马,随着那位骑士走向路边的一棵大树旁边。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瑟堡那边来信,出大事了!」

「殿下这可是在笑话我们了。谁人不知道殿下白天在马背上一箭就射穿了一只红狐的眼睛?我们这种箭法,在战场上或许够用了,跟殿下可比不了。」说完,他身后那几个青年也都暗暗笑了起来。

「我知道。」艾瑟兰冷冷地说。他一抖缰绳,向着前面冲去。

艾瑟兰退出了皇帝的帐篷,望向外面混乱的行营。皇帝的帐篷外面,厨师正在炙烤着鹿肉,仿佛瑟尔维亚发生的一切对于帝国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小事情。夜已经完全深了,整个行营中全是举着火把的人在来回奔走。他举步向着自己的营地走去,路上人很多,认识他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认识他的人一番打听,也露出了一副恍然的模样。可是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跟他搭话,艾瑟兰此刻也心乱如麻,没有精力去应付对答。

「……」

「公爵有没有听说皇帝那边最近的动静?」艾瑟兰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跟北边的几个贵族似乎有些矛盾。」

「皇帝不愿意帮忙。想想也是,那些老狐狸大概巴不得瑟尔维亚乱掉,又怎么会帮我们。」

「有时间就来我的营帐坐坐。」

「公爵叫住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殿下。」

「殿下,皇帝怎么说?」

那些骑士们一见艾瑟兰出现,全部大喜过望。他的一个贴身侍卫连忙快步走向前去,说道:

「公爵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我家大人邀请您过去。」

听了艾瑟兰的话,那位青年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他讲了一段自己年轻时参战的往事。艾瑟兰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到尽处才接过话头:「对了,公爵,我听说今年维斯卡那边的粮食收成不错?我来的路上看到田地里的麦子都压穗了,比去年高出一截。」

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威廉·海德堡公爵的营地就在皇帝行营旁边,人员来来往往,整个营地一片喧闹。艾瑟兰走过皇帝行营门口,从门口望去,正看见海因里希III正在亲自拿刀分解着那只梅花鹿。按照惯例,鹿肉将会被厨师炙烤,分给参加狩猎的每一个封臣,而这一整块梅花鹿的皮,将会成为皇帝的私人藏品。

「殿下?」身边的侍卫见王子的脸色不好,小心地说道,「皇帝和公爵走远了。」

说罢,他好像惊醒了什么,又补充道:

艾瑟兰被他嘲弄一番,心中不觉懊恼。但他也并未发作,只是微微一点头,便离开了。他转过身,就听见那些青年的讥笑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酒,然后站起来。

说罢,艾瑟兰接过侍卫总长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喝到:

艾瑟兰拉住缰绳,稍微慢了一步。皇帝和海德堡两人并辔而行,隔着一个马头,便是维斯卡公爵、霍斯劳伯公爵和黑森公爵三位选帝侯。他们三个彼此间望了望,似乎还露出了笑容。艾瑟兰看着前面的几人,脸上阴晴不定。

「你带的人够不够?需不需要我派人护送你一段?」

「就在路边。」

「那好,我期待着在公爵的城堡里参加晚宴。」

艾瑟兰一时不明白海德堡的意思。他疑惑地望着这个狐狸一样的老人。不,他感觉自己才是那只狐狸,眼前这个老人则是猎人,正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冷冷地看着他。他低下了头。

艾瑟兰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再管那几个黑森公爵的家臣,而是朝着维斯卡公爵的营帐走去。

「这……这就不必了,陛下。」

他转头叫住一个正要出去的随从:「哎,你再去拿两壶酒来,这个不够喝了。」随从应声出去了。维斯卡又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热络的表情。

侍卫总长拉住艾瑟兰的缰绳,对他低声说道:

艾瑟兰点了点头,随着小男孩走向了维斯卡公爵的营帐。

「公爵对叛乱者会如何处置?」

维斯卡公爵的营地里面并不像外面那般吵闹,但并不缺乏热闹。一些人围坐在一个用木头搭成的简易台子傍边,一个穿着板甲衣的男人一手举着一只装着啤酒的木杯,一边唱着伊里斯的通俗小曲。台下的男人们听到歌词当中粗鄙的部分,便爆发出一阵阵夹杂着口哨的笑声。

「公爵见我,想必是为了瑟尔维亚的事情。」

威廉·海德堡微微一笑,挥手打发那骑士离开。海德堡家的骑士便走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立,举着火把,像是一棵燃烧的松树。

「原来是公爵。」

「天不早了,不打扰公爵休息了。」

艾瑟兰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公式地笑着,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你就先退下吧。」

「……是,陛下。」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啊。」维斯卡哈哈笑起来,转头对身边的随从说,「你说是不是?当年我去西边打仗的时候,那些射得准的,哪个不是——」

那位骑士驱马上前,向艾瑟兰行礼说道:

威廉·海德堡呵呵一笑,捋着他那有些发白的胡须。

艾瑟兰抬起了头,看向海因里希III,可是他并没有在这位伊里斯皇帝脸上看到什么多余的表情。

「……」

「王子殿下有何打算?」

一走进营帐,艾瑟兰就看见一片混乱。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喝到:

艾瑟兰冷冷说道:

「就算他真是我的兄长,反叛囚父,也已经成了叛逆。」

威廉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递给了艾瑟兰。

「这是何物?」

「老夫跟瓦耶什泰因藩侯(边境伯爵)有些交情。他的领地跟瑟尔维亚接壤,如果需要的话,拿着这枚戒指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艾瑟兰有些疑虑地接过戒指。戒指沉甸甸的,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可以看出戒指上闪亮的红宝石。

「公爵为何要帮我?」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天边缺了一角月亮,这才缓缓说道:

「一个混乱的瑟尔维亚对我、对帝国都不是一件好事。」

听了威廉的话,艾瑟兰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戒指放进怀里,向海德堡默默鞠了一躬,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当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威廉仍然站在路边,身边侍卫着那名海德堡家的骑士,望着瑟尔维亚王子带领着他的骑士们远去的尘埃。

老马丁站在王座的旁边。他从未来过这里,毕竟他只是一个城堡里地位最卑微的下人,没有资格到这王国的心脏。

可是现在,衰老佝偻的老马丁就站在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当中。头顶的吊灯足足点着五十只蜡烛,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身上穿着绸缎——从柯罗诺西亚进口的高端绸缎,一匹就要值他一年的薪水。绸缎顺滑如水,可是这种昂贵的衣物他穿着并不习惯。可是大王子执意要他换上。没办法,他就只好在里面又穿了一件粗布的衣裳。

大王子坐在王座上——那原本是国王的位置,怀里抱着银币。银币似乎在大王子怀里很舒服,闭着眼睛打着呼噜。大王子穿着紫色的袍服,左手握着权杖,右手在嵌满宝石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闪耀的红宝石。

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大王子这副模样了?老马丁感觉自己昏花的老眼又有些看不清了,连忙抬手想要用袖子擦擦眼睛,又担心弄脏了这昂贵的绸缎,于是反过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大王子不喜欢原来宫内侍候的那些阉人,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就留下自己一个人侍候。每次他在给大王子穿衣服的时候,总是感觉又回到了十五年前——大王子还是这么瘦削。

此刻沃尔克正接见着施瓦本爵士。爵士毕恭毕敬地站在御阶下,欠身汇报着。

「殿下,顿河伯爵霍夫曼已经集结了两千大军,屯驻在瑟尔谷口。艾瑟兰王子现在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赶回瑟尔维亚。」

沃尔克点了点头。

「别的封臣那呢?有没有什么异动?」

他对那名小侍女点了点头,敲了敲公主的房门。

老马丁从阴影中闪出来,恭顺地说道。

「公主殿下,大王子找您。」

望着沃尔克恳切的眼神,科黛拉有些动摇起来。她低头咬着嘴唇,良久才说: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沃尔克的眼神里,流出的另一种笑意。

说着,沃尔克好像已经禁受不住,开始簌簌落下眼泪来。

「好,我答应你。」

眼见科黛拉如此回答,沃尔克大喜过望。他赶忙说道:

「老奴也不知道。还请公主殿下快点过去。」

「我实在也不想要骨肉相残。我不想要变成父亲那样,成为一个残害骨肉的人。可是在外人看来,我沃尔克就是一个囚禁父亲的阴险狠辣的小人。」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马丁在前面带路,科黛拉在后面跟着,一路走到了御座厅。

「因为我们都是父亲的被压迫者。我也不要瑟尔维亚的王位。我只要求父亲退位,让艾瑟兰当国王,只需要分给我一半的领土,我当他的封臣。」

科黛拉抬起她那双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望向老马丁。

「殿下,这……如果昂德伯爵的军队出城,那我们在瑟堡就只剩下那旧的两千城防军可用了。那些人的战斗力,您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这时有人突袭瑟堡……」

施瓦本有些吃惊。

施瓦本被沃尔克的眼神深深震慑住了。他不敢再多加言语,只是低下了头。

老马丁应了一声,举步走出了王座厅。他不知道大王子找公主要干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服从大王子的命令就好了。

「告诉瓦茨拉夫,把他的兵调出瑟堡,再加上你那新训练的一千城防军也给他指挥,在克拉克和霍夫曼合兵之前,找机会先打一仗。」

「科黛拉,」沃尔克从王座上走了下来,握住了妹妹的手。科黛拉轻轻挣脱了一下,没能挣开,便也不再挣扎。「妹妹,你以为我想要这样?杀人,打仗——不知道多少瑟尔维亚人要因此没了性命。可是,我们那位父亲——」沃尔克悲愤地说道,「他又何曾把我们当作他的孩子?在他的眼里,我们都只不过是王国的一颗棋子罢了,随时都可以被牺牲。我被囚禁了十五年,而你,被逼迫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不会的。」沃尔克懒洋洋地说。「如果他们想要帮霍夫曼,早就会有动作了。现在他们迟迟没有反应,想必是都在观望,在局势明朗之前,他们是不会动的。」说完,他又深深看了施瓦本一眼。

「这一仗,不论输赢,都要打。我们手里的兵,满打满算就只有四千人,如果拖得时间太久,艾瑟兰那边的军队就会越来越多,我们耗不过的。只有先打一仗,让他们见见我们的势力,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跟我们谈。好了,你下去安排吧。」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老马丁就自己打开了房门,看到坐在床边失魂落魄的科黛拉公主。

听了施瓦本的话,沃尔克低头沉思了一会,随即说道:

公主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现在公主住在原来艾瑟兰王子的住处,离大王子更近。路程并不远,马丁的那双老腿不一会也到了。

听了沃尔克的话,科黛拉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克拉克伯爵那里有些人员的调动,似乎是想要出兵协助霍夫曼。其余封臣并没有什么动作。」

科黛拉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沃尔克的话,眼神里透露着些异样的色彩。沃尔克接着说道:

「爵士,不要舍不得你的本钱啊,成功了,才有回报。」

「殿下?殿下?」

施瓦本应了一声,便退出了王座厅。

老马丁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王座厅。

沃尔克又重新靠回椅背。

「去把科黛拉公主找来。」

「是。」

「马丁!」

「我想让你帮我写一封信,劝劝艾瑟兰,让他不要听信外人的蛊惑,让我们普尔卡家骨肉相残。」

沃尔克抚摸着银币的毛发,眼神直勾勾盯着王座厅的大门,对老马丁说道:

「大王子。」

沃尔克突然喊道。

科黛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从床上站了起来,跟着老马丁走出了房门。

「快去,快去拿纸笔来!」

施瓦本爵士走后,沃尔克靠在王座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马丁只是站立在王座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像是一座大理石的雕像一般。

看见自己的哥哥这样一副委屈的模样,科黛拉也有些动容。她低头沉默良久,这才说道:

公主的房门口没有侍卫看守,只有一个小侍女。眼见他走来,那位小侍女便对他行了一礼,让他很不自在。这么多年来,都是他向别人行礼,自己却从来没有被人像这样尊敬过。

走进御座厅,老马丁对沃尔克鞠躬道,随即便闪进了阴影当中。

「大王子,我把公主殿下带来了。」

一听到科黛拉答应,沃尔克大喜过望。他连忙对老马丁说道:

「他找我有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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