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花冠与盟约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4851 字
「海德堡来了?」
科黛拉站在花园中,望向不远处的人群。原本簇拥着格林的贵族们突然安静下来,她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老人缓缓走来,满头白发,步履甚至有些缓慢。
「这就是海德堡?」
科黛拉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那个被称作帝国最有权势的老人,至少应该有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样子。可眼前的老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祥。
科黛拉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
这老人真的能帮自己吗?
她又看向格林。刚才还被众多贵族簇拥着的格林,此时已经主动迎了上去。那些贵族也纷纷让开道路,脸上都带着笑。
格林甚至比海德堡更像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她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交谈。自己该怎么和海德堡说?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总不能走过去就说,公爵,请您帮帮我吧?
科黛拉只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海德堡。等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人群散开了。贵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海德堡更是被他的人簇拥起来,她根本没机会上前攀谈。
科黛拉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捏着裙裾。
「公主殿下?」
她猛地抬起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贵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科黛拉连忙松开裙裾。
「您是?」
「我是海因里希的夫人。」
「什么?」
「怎么了?」
自己的心思被威廉看穿,科黛拉感到一阵失措。明明这个老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慈祥,但是她却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喏。」
公主本想立刻去找杰弗里,但突然间,她想起,休临死前所说的那句话。
「送给新王的。玛丽,你去把杰弗里找来,我有事情跟他说。」
他已经换好了那身紫色的国王礼服,手里握着权杖,只差头上那顶银冠了。
「老夫找公主无事。倒是公主,似乎是找老夫有事情。」
「我不知道殿下要去哪。或许真的会很苦,但是殿下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的。」
「科黛拉?」
科黛拉快步走上前去,拉起玛丽的手,把她拉到角落当中。
威廉正倚在栏杆上,欣赏着深秋最后的一点残花。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公主。
「公爵其实自己知道其中的道理,为什么还要我说出来?」
而自己却要躲进海德堡的马车里,悄悄逃走。
花园当中大多数花都已经凋谢,只剩下少数残花在苦苦支撑。科黛拉抚摸着一只还未完全凋谢的月季,可是一碰,它的花瓣便纷纷落下。周围都是来参加加冕典礼的人群。笑声、音乐声充满了花园,似乎与这样一副衰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玛丽答应一声,一溜烟跑开了。科黛拉站在门口,望着玛丽的背影,不止怎么心里突然慌了起来。她不由得喊出了声。
沃尔克有些惊讶。他看看妹妹,又看看她手中那顶用各色小花和藤条编成的花冠,一时竟没有说话。
令科黛拉没想到的是,海德堡公爵在听完了她的请求后,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公爵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平静地问道:
「因为一个不懂事的小公主在我这里没有用处。」
科黛拉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坐了下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见确实没有别人,便问道:
沃尔克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
或许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沃尔克一眼就看见了她。
沃尔克杀了艾瑟兰,杀了霍夫曼,把父亲变成了废人。现在,他就要戴上普尔卡家的银冠,在所有诸侯面前成为瑟尔维亚的国王。
「没想到,我的妹妹竟然还会给我准备礼物。」
「礼物?」
「你怎么来了?典礼就快开始了。」
「嗯……」
「因为我是瑟尔维亚公主,只要我离开了瑟尔维亚,对于沃尔克的合法性就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接过花冠,举在面前仔细端详。花冠上的几朵小花已经有些蔫了,藤条编得也不算齐整,但仍能看出制作者花了不少心思。
玛丽有些疑惑地望着科黛拉套在手臂上的花环。
威廉站了起来。
「玛丽!」
科黛拉望着玛丽,手不禁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她深吸了几口气,举步向着王座厅走去。
「是你,绝对是你」。他在说谁?
「我……」
「我应该拿回属于普尔卡家的东西」?可是海德堡为什么要帮助她?
「公主请坐。您跟艾瑟兰王子还真是像呢。」
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是威廉·海德堡公爵,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亭子外面是几个正在交谈的贵族,海因里希夫人也在其中。那几个人看似在闲聊,但位置恰好挡在了亭子入口的方向。科黛拉咽了口唾沫,举步向亭子当中走去。
「殿下?……」
威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科黛拉,等着她把话说完。
见威廉答应地如此爽快,科黛拉不禁感到惊诧。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精明的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艾瑟兰陛下,万岁!」
科黛拉走进王座厅的时候,沃尔克正在和瓦茨拉夫交谈。
「不是的。在这里,至少你可以吃饱穿暖。跟着我……或许会风餐露宿。」
「我……」
科黛拉愣了一下。
「公爵叫我来,为的什么事情?」
「陛下,施瓦本伯爵通报说,霍夫曼家的近卫队长赫拉德·霍夫曼带着十几个人跑了。」
几个男仆正搬走最后一架木梯。老马丁站在王座下面,指挥着侍女将多余的桌椅撤走。他那只三条腿的老白猫银币也跟在后面,险些被一个抱着烛台的男仆踩到。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加冕典礼结束之后,公主换上侍女的衣服,到西门,找到我的马车,我会带你离开。殿下可以带一个随从一起走。」
她想起来早晨遇见和沃尔克谈笑的格林·卡尔霍斯,他们似乎早就是朋友一般。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科黛拉蹲下身子,在花丛当中寻找着。找到足够的花并不容易,好不容易她才收集到了几朵。
「大人物,是谁?」
「我不愿意在待在这里。在这里,我就是沃尔克的傀儡。」
「当然。今天不是你的加冕典礼吗?」
「十几个人而已,他们大概率就只能去当强盗,无需在意,跑了就跑了。」
玛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歪着头脸上还带着疑惑,像是一直小松鼠。
科黛拉从小亭中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丛已经完全凋谢了的玫瑰。她想到,休·卡尔霍斯就是死在这里。当时他送给了自己一只玫瑰花,然后倒在了这里,死在了自己的怀里。现在这个地方满是热闹的人群,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有一位年轻人惨死再这里。
「海德堡不会拒绝前来寻求正义的人。」
装着瑟尔维亚银冠的匣子依旧摆在王座下面的桌子上,盖子敞着,银冠就安放在深红色的天鹅绒里,反射着吊灯的光芒。
王座厅已经差不多布置完毕。穹顶上的巨型吊灯全部点亮,数千枚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通透。大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王座前,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和盛放在花瓶里的鲜花。墙壁上也重新挂起了普尔卡家的旗帜,洁白的狼在紫色锦缎上格外醒目。
海德堡抚着花白的胡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科黛拉。
他看向科黛拉的目光又柔和下来。
公主又撤下几根枝条,坐到了一旁走廊的石凳上,编制起了一顶花冠。小时候,她也曾给艾瑟兰编制过这样的花冠,兄妹两人就这样玩起了加冕的游戏。那时候,艾瑟兰被她按在石凳上,不情不愿地低着头。科黛拉踮起脚,把花冠戴在哥哥的头顶,随后又学着大主教的模样,郑重宣布: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几个男仆正抱着鲜花穿过回廊,为即将开始的加冕典礼做最后的装饰。
贵妇向科黛拉微微一笑,重新走向了人群。
「花园里的亭子有一位大人物在等您。」
「嗯。」
「殿下,您这是?」
她突然不想这么走了。
花冠编好了。科黛拉将花冠套在胳膊上,向着城堡走去。一直等在花园外的玛丽迎了上来。
「殿下我去找杰弗里爵士了。」
「玛丽,如果,如果我要带你离开,你愿不愿意。」
科黛拉抿住嘴唇。她不喜欢这样。
玛丽静静地望着科黛拉,她的眸子亮闪闪的。
科黛拉低头看着脚边已经烂进泥里的玫瑰花瓣。
科黛拉沉默着。她能感受到海德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感到如坐针毡。
「公主何必装傻呢?」贵妇掩着嘴笑道。「殿下自然知道,海因里希伯爵的封君是谁。」
「殿下去哪,我就去哪。」
「哦?」
休死的时候,身上有着玫瑰的香气。而格林的那杯酒……
「殿下您想走,为的是什么?」
科黛拉看着他们走远,又低头看了看眼前枯萎的玫瑰。
科黛拉将套在胳膊上的花冠取了下来,捧在手中。
「这样的理由可不能说服我。」海德堡冷冷打断科黛拉的话。「我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把瑟尔维亚的公主带走。」
被公爵锐利的眼神看的有些惊慌失措,科黛拉低下头,拨弄起手指。
科黛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科黛拉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裙裾,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朝花园深处的亭子走去。
「嗯。」
玫瑰。
突然,科黛拉想到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她抬起头,迎上海德堡的眼睛。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直没有真正细想这句话。不过……
「因为我是瑟尔维亚公主。」
「我来给你送一件礼物。」
女人向她行了一礼。
「我知道,帝国的诸侯当中,只有公爵跟沃尔克没有利益关系,也不惧怕沃尔克的权势。」
「给我的?」
威廉的目光直视着科黛拉。他的眼神当中已经没有了慈祥,取而代之的是鹰隼一般的锐利。
威廉呵呵笑了起来。
「我不愿意再当沃尔克的傀儡」?但这似乎不是海德堡要听的。
「我会帮公主离开。一方面是您说的那样。我不认为那个王的加冕,对于帝国是一件好事,到时候我会需要一面普尔卡的旗帜。另外一方面……」
「所以,我想请公爵,帮我离开瑟尔维亚。」
「沃尔克杀了我的父亲和哥哥」?但海德堡知道这件事。如果这足够让他出手,他早就出手了。
「玛丽……」
「你亲手做的?」
「嗯。」
「怎么想到做这个?」
「花园里面已经没剩下多少花了。我找了好久呢。」
「哈哈哈……」
沃尔克的笑声引得几个忙碌的仆人忍不住回头张望。
他伸出手,摸了摸科黛拉的银发。
「我很喜欢。」
科黛拉低着头,没有说话。
「看来今天倒是有件让我高兴的事情。」沃尔克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冠,转身将它放在了盛放银冠的桌子上,「等加冕结束了,我就戴上它,让你好好看看。」
「你可不许忘了。」
「怎么会呢。」
正说着,一个穿着礼服的侍从快步走进了大厅。
「陛下,大主教阁下请您过去。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知道了。」
沃尔克将权杖交给身旁的侍从,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走吧,科黛拉。我们该准备了。」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怎么?」
「没什么,我想看看这里。很久没有布置得这么漂亮了。」
「是,殿下。」
科黛拉重新将匣盖合上,却没有完全扣紧。
大厅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守门的两个卫士正站在大门外,似乎正在闲聊。
「陛下,」她小声说道,「加冕快乐。」
「公主殿下。」
门口的卫士向她行礼。
还好,这身礼服的袖子足够宽。
他没有多想,又嘱咐了科黛拉几句不要迟到,便跟着侍从从侧门离开了。老马丁也忙着去检查典礼的最后几项安排,带着剩余的几个仆人出了大厅。
科黛拉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
直到拐过第一个墙角,确定再也没人看得见自己,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异样,这才站了起来。她欣赏了一会儿空空如也的木箱,不知怎么,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她托着藏在袖子里的银冠,提起裙摆,向着王座厅的大门走去。
王座厅渐渐安静下来。
她低头摸了摸,忽然又笑了。
科黛拉连忙拿起匣子下面垫着的一块锦缎,将银冠包了起来,藏进礼服宽大的衣袖里,又用另一只手隔着布料托住。
科黛拉站在原地,望着那张摆放银冠的桌子。
「典礼就快开始了,殿下是要去花园吗?」
「确实。父亲这些年也没办过几场像样的宴会。」
比她记忆中还要沉。
科黛拉回头看了一眼。
银冠就放在匣子里。
她重新转过身来。心跳得有些厉害。
真重啊。
「嗯。」
沃尔克看了一眼四周。
卫士没有再问。
科黛拉强忍着没有回头,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藏在袖子里的银冠硌得胳膊有些发疼。
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从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
那是普尔卡家族世代相传的王冠。她小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偷偷把它从父亲的房间里拿出来,结果每次都因为太重,戴不了一会儿就要摘下来。
科黛拉伸出手,碰了碰银冠。冰凉的金属让她不由得缩了一下手指。然后,她咬了咬牙,将它从匣子里拿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举步走上前去。
如今它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只等着它的新主人来将它戴上。
「我……回房间拿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