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格林·卡尔霍斯的夏天

距离伐尔塔瓦的新堡不远，有一座山谷。奥伦最大的葡萄园就坐落在那里。虽然奥伦地处北方，但是靠着山谷内的地热，整个葡萄园反而四季如春。

格林在谷口勒住马，感到迎面扑来的是潮湿、温热且带着酸甜气的空气。他跳下马来，随手把马缰扔给了随从。

格林最喜欢来这个葡萄园。夏天葡萄爬满了藤架，沾满了露水，在早晨的阳光下仿佛紫色的玛瑙。

「二少爷，今年的收成可不错呢。」

管家一边笑着，一边引着卡尔霍斯家的二公子走进了葡萄园。四周的架子上都挂着饱满的葡萄，果肉吸饱了汁水，显得无比诱人。

「今年能酿多少酒？」

「除了分给各个贵族以及进献给皇帝的，还能剩下千瓶。」

「嗯。」

格林一边随口应付着，一边四处打量。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感到有些失望。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逛逛。」

「是。」

格林也没在意他，自顾自逛了起来。葡萄园很大，围绕着一个地热温泉而建。整个峡谷当中开满了玫瑰，空气当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他走近温泉，只见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正蹲在水边洗着衣服。从谷顶透下的阳光照在溅起的水花，反射出彩色的光芒。格林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的身后，然后突然大叫一声，把那个姑娘吓了一跳。

「啊！」

「小心！」

姑娘脚下不稳，整个人向着水面倒去。格林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这个家伙！」

姑娘红了脸，轻轻锤了一下格林的胸口。

「还不放开我。」

格林笑嘻嘻地放开了她。见姑娘的脸上沾了些水，他便掏出了自己的手帕，却被她一下子躲开了。

「要是让别人看见卡尔霍斯的少爷跟我一个乡下姑娘这么亲近，旁人会怎么说？」

他走进门去，只见奥伦和撒耶的公爵坐在书桌后写着信。公爵年纪大了，头发已经花白，身体也没了年轻时雄壮，可是坐在那里仍然有一种自然的威仪。公爵手里的羽毛笔飞快地写着，时不时在墨水瓶当中蘸一下。

格林跟着格蕾塔，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葡萄园走去。

「哥哥。」

格林打断了奥托的话。

「父亲。」

「格蕾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格林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不住地颤抖。一旁的奥托也看出了弟弟的异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夜色降临，整个伐尔塔瓦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的卫兵打着火把，在村庄间巡视着。

「父亲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我就能自己挑吗？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喜欢上了父亲替我选的人。你也不要悲观，万一……」

「父亲……可是我……我想娶她为妻。」

「我给你找了一门亲事。」

「私奔？私奔去哪？去喝西北风吗？」格蕾塔笑了笑，「二少爷，你连生火都不会。到了冬天，你是能劈柴，还是能去打猎？你连我手上这篮衣服都洗不明白。」

到了书房门口，格林敲了敲门。

「坐。」

「为什么，你作为卡尔霍斯家的继承人能够娶自己心爱的人，而我的婚姻却还要被父亲摆布？」

刚回到新堡，格林还没来得及擦一下汗，老管家便找到他。老管家年轻时跟着公爵征战，曾在乱军当中把公爵背了出来，整个伐尔塔瓦没有人敢小瞧这位干枯瘦小的老人。

老公爵抬眼看了看格林，又低下头去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再用火漆封口，盖上了卡尔霍斯家的双头狮鹫。

「什么？」

「我可以学！」格林上前一步，「只要有你就行。我也不要那个撒耶公爵了。让他奥托自己留着吧。」

「二少爷，老爷叫你过去。」

格林穿着朴素的衣服，腰间挂着短剑，马背上搭着一个包裹，向着葡萄园赶去。村庄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睡了，可是格林知道她还没有睡下。格蕾塔总是习惯晚睡，因为只有晚上格林才能偷偷溜来找她。

见公爵没有更多的吩咐，奥托便答应一声准备退下。他扭头见弟弟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暗拉了一下格林的袖子，带着他离开了书房。

「给我吧，要是让我父亲看见小公爵帮我拿篮子，我又要挨骂了。」

听见父亲叫自己，奥托连忙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你带上这封信，和格林一起去海德堡。这门婚事是我和威廉已经谈好的，你们去就是去商量一下婚礼的事。」

奥托扭过头去，看见了格林愤恨的眼睛。

村口的守卫远远的就听到了马蹄声。他见来人甚至都没有打火把，正准备扛着枪上前呵斥，可是一看清了马背上的竟然是卡尔霍斯家的人，就连忙躲开了。

「哪家的姑娘？」

「是，我马上去。」

「你怕是理解错了，格林。」

「我知道你跟那个姑娘的事情。」公爵淡淡地说，仿佛这只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情。「结婚之后，你可以接着选择和她来往，我无所谓。」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说罢，公爵往椅背上靠了靠。

「是，父亲。」

进了村，格林便止住了马匹，牵着马来到格蕾塔家的后院。格蕾塔的房间果然还亮着灯。他走近格蕾塔的窗前，轻轻敲了三下。

「我管旁人怎么说，我喜欢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觉得公平吗？」

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格林的内心很是忐忑。他一直都很惧怕父亲，即使父亲在他们兄弟面前并没有刻意表现出威严。

「他不答应，我就跟你私奔。」

哒哒哒哒，夜幕当中，一骑快马划破了夜的寂静，在道路上飞驰着。骑士的骑术很高明，即使没有打火把，在黑暗当中仍骑得飞快。

老卡尔霍斯并没有抬头，拿着笔的手也没有停下。格林在一旁坐下，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兄长奥托也在书房里。奥托朝他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格林没敢作声，直到老卡尔霍斯写完了书信，这才开口。

窗户打开了。格蕾塔的脸探了出来。她似乎刚刚洗过澡，头发上还有残存的水珠。

「可是我答应了要娶她，而不是让她当我的情妇！」

「我已经老了，走不动路了。那只老狐狸倒是还活泼得很。」

「海德堡家的那个寡妇？父亲！我才二十岁，您要我娶一个大我五岁的寡妇？」

格林笑嘻嘻地追在格蕾塔身后，帮她抱起装满衣服的篮子。格蕾塔四处打量了一下，连忙从格林怀着把篮子抢了过来。

格蕾塔静静地看着他。风吹过温泉，带起一阵水汽，模糊了她的脸。

走出书房，奥托感觉自己的后背全被汗透了。他本来就身体不好，可是每次见父亲，他都忍不住战战兢兢。

奥托叹了口气。

「进来。」

「奥托。」

「威廉·海德堡的女儿，跟我们卡尔霍斯家倒也是般配。」

公爵扫了一眼格林，眼神露出了一丝疑虑。迎着父亲的目光，格林打了个冷战，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答应你没用。卡尔霍斯大人会同意他的儿子娶一个民女吗？」

「好啊。」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不要卡尔霍斯这个姓氏了，我就嫁给你。」

看见格林这样一副打扮，格蕾塔猜出了缘由。她微微笑了笑。

「打算放弃卡尔霍斯的姓氏了吗，亲爱的？」

「你白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

格蕾塔定睛打量着眼前的爱人，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真愿意为了我放弃这一切，我又怎么会不全心爱着你？」她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我要收拾一下我的东西，再给父亲母亲留一封信。」

格林点了点头，牵着马靠在了格蕾塔的窗下。不一会，就听见房内一阵细细簌簌，格蕾塔重新探出头来，先把包袱扔了下来，笑着对格林张开了双手。

「我的骑士，把我抱出去吧。」

格蕾塔提着裙子，跨过窗台，闭上眼睛往下一跃。

格林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死死抱着她，没有松手。格蕾塔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带着一股她白天洗衣服时留下的皂角香，还有葡萄藤的清苦味。她的心跳得比他还快，砰砰砰地撞着他的胸膛。

「我接住你了。」格林低声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格林直接把她托上了马背。他自己也立刻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抓起缰绳。

「抱紧我。」他低声说。

格蕾塔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驾！」

格林一踢马镫，那匹雄壮的战马便冲了出去，引得格蕾塔一声惊呼。

「慢点，我没骑过马。」

「别怕，有我在呢。」

夜色朦胧，两人一马沿着大路向南驰去。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咱们该怎么生活？」

「找死！」

格蕾塔埋怨他乱花钱，格林却只是笑着。

格林没有注意到，吃饭的时候，邻桌几个衣着粗陋的男人一直在打量他们。尤其是他结账时随手掏出的金币，更是引来了几道贪婪的目光。

「都住手！把武器放下！」

「哈哈哈哈……」

剑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冲在最前面的男人脸上顿时多出了一道血痕，另外几个人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什么事？」

旅店老板连忙迎了出来，笑着说道：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伐尔塔瓦了。」

「是。」

老板看着那枚金币，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连忙招呼伙计替两人收拾房间。

「不过一枚金币而已。」格林笑道，「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每晚三枚银币。」

执政官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傍晚，格林独自从镇外回来。他刚走进一条狭窄的街巷，便看见几个男人挡在前面。为首的正是昨天在酒馆里见过的那个络腮胡。

眼看又有人朝他扑来，格林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他看中了一家卖葡萄酒的铺子，进去买了几瓶酒，又顺手给格蕾塔买了一条银项链。

然而没过多久，街巷另一头便传来了卫兵的呼喝声。

格林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旅店，准备先住下来。

两人一路向南，走了两天，终于来到了一座小镇。

格林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街头斗殴，最多赔些钱便能了事。可等他被带到执政官官邸，听完对方的裁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在一家酒馆吃过晚饭，这才回到旅店。

一记拳头迎面砸来。格林侧身躲过，顺势一拳打在那人的鼻梁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几个卫兵很快冲了过来，将他们一行人全部围住。格林刚想解释，便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胳膊。

「多少钱？」

络腮胡伸手拦住了他。

「把他们都带走！交给执政官大人处置！」

「哼，你在看不起我吗？就算没有这个姓氏，我也饿不死，还能养得起你。」

「听说先生最近在镇上买了不少东西，想必手头宽裕。我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有些紧，想向您借点钱花花。」

「你怎么又乱花钱？十天的房钱哪里用得着一枚金币？」

安顿好之后，两人又在镇上逛了一圈。格蕾塔买了些布料和日用品，格林则打听起附近有没有出售的庄园。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格林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想。

格林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随手放在柜台上。

「怎么？还想试试吗？」

「有人证实，是你先拔出了兵器。」

格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那人疼得叫了一声，旁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格林皱起眉头。

「等等，先生。我们兄弟几个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你叫格林？」

「我带了足够的金币。可以让我们在南方买一个小庄园。种上葡萄，每年秋天，我们就能喝上自己酿的酒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格林虽然从小接受过骑术和剑术训练，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他挨了几下拳脚，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先付十天，剩下的不用找了。」

镇子不大，却因为靠近南北商道，往来的商旅不少。街道两旁挤满了商铺，路上还有不少运送货物的马车。

执政官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翻看着卫兵送来的记录。

「放心吧，我带的钱足够。」

「他们先向我索要钱财，还动手抢我的钱袋。」

「我还以为你连卡尔霍斯家的钱也不要了呢。」

「我认识你们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庄园的事情。只要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他和格蕾塔就能真正安顿下来。

格蕾塔靠在格林的怀里。

「老板，两间上好的客房，先住十天。」

旁边几个男人顿时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甚至伸手去摸格林腰间的钱袋。

格林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却没有放松。

格蕾塔却有些不满。

格林没有理会他们，牵着马便要从旁边绕过去。

第二天一早，格林刚走出旅店，便看见昨天那几个男人正站在街对面。他们见格林出来，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哟，这不是外乡来的贵客吗？」

格蕾塔的笑声传的很远。

「好嘞，两位里面请。」

「那又如何？镇上禁止私人持械斗殴，你既然动用了兵器，就该受到惩罚。」

「可他们也动了手！」

「他们只是动手，你却拔出了剑。这可不是同样的罪名。」

格林盯着执政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照法律，你需要被拘留三个月。至于其他人，考虑到他们没有使用兵器，可以从轻发落。」

「三个月？」

格林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胡说八道！」

「放肆！」旁边的卫兵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执政官不紧不慢地合上手里的文书。

「如果你有什么异议，可以在拘留期间提出申诉。」

格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根本就是故意找他的麻烦。他很想搬出自己的姓氏，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格林咬着牙问：

「罚金要多少钱？」

执政官上下仔细打量起了格林，右手捻着他的山羊胡。

「你持械伤人，又非贵族，本是不能免罪的，不过……」他见格林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过看你年轻，又是外地人，这次就破例了。」

「那罚金是多少？」

「五十枚金币。」

「什么？」格林难以置信。「五十枚金币都可以买下一个磨坊了！」

执政官冷下了脸。

「那你就去牢房里待上三个月吧。」

「哈哈，别紧张。我只是关心一下外乡来的客人。你们既然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以后少不了要和我打交道。」

「我可从来不知道还要交这种税。」

「倒是个漂亮的姑娘。」

没过多久，格蕾塔便匆匆赶到了官邸。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巾有些歪斜，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看到格林被两个卫兵看押着，她顿时紧张起来。

「哈哈哈，那可不是我的事情。」税吏皮笑肉不笑。「这都是卡尔霍斯大人定的，你有不满就去伐尔塔瓦告状啊。」

格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官邸。

「这位就是你的妻子？」

庄园的计划泡汤了。他们用剩下的钱在小镇附近买了一间房子和一小片土地，但是格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在伐尔塔瓦，他只需要命令下去：「耕种！」，就自然会有人替他执行。格蕾塔倒是毫不在意。她每天忙前忙后，布置起他们的新家。格林却什么都不懂，只好坐在门口看着忙碌的格蕾塔。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他将钱袋重新系好，却没有马上交给旁边的书记官，而是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格蕾塔。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拉格蕾塔的手。

格蕾塔显然不喜欢他的眼神，往格林身边靠了靠。

直到走出很远，格蕾塔才轻声问道：

「嗯，成色不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格林！你没事吧？」

格林说不出话来。他只好乖乖掏出了金币。

「这与您无关吧？」

「我知道。」

「这里是五十枚金币。」

「这是执政官在向我们索贿呢。」

「把他的镣铐解开吧。」

「我们走。」

执政官点了点头，门口的卫兵便离开了房间。

「这里是五十枚金币，请您放了我的丈夫。」

「年轻人，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放你。」

「那五十枚金币，是我们买庄园的钱。」

执政官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格蕾塔立刻缩了回去。

执政官伸出手，示意格蕾塔把钱袋交给他。

「现在怎么办？」

「脾气倒是不小。」

那个可恶的执政官似乎没打算放过他们。他才刚刚买到土地，税吏就上了门来收土地转让税。

他朝旁边的卫兵挥了挥手。

「……」

可是生活一直不太平。不知是谁，每天晚上都会朝他家的墙壁上扔大便，每早起来，总是能看见墙上几摊臭不可闻之物，邻居们都绕着他们走。

他挥挥手，示意卫兵将格林带下。

格林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

格蕾塔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将钱袋放在桌上。

格蕾塔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别着急。」

「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准备在镇上住多久？」

他也曾去镇上找执政官举报，可是执政官只是懒洋洋地就把他打发回来。回到家格林愤愤不平地跟格蕾塔说起，谁知她只是苦笑。

他说得很轻松，可格蕾塔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很难看。

卫兵上前解开了格林手上的镣铐。格林立刻走到格蕾塔身边，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执政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慢着！」格林挣脱了卫兵，忍着气说，「我同意交罚金。能否通知我的妻子一声？她就在镇上的旅店里。」

执政官原本正靠在椅子上，见到格蕾塔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笑容。

两人转身离开了官邸。

「没关系，我还有钱。」

执政官打开钱袋，抓起几枚金币，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桌上仔细看了看。

「钱已经给你了。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请您放尊重一些。」

格林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事。」格林看了她一眼，「钱带来了吗？」

「是。」格林冷冷地回答。

「什么？」格林有些难以置信。「他怎么能这样？」

「欺负无权无势的平民。这些贵族老爷都这样。」

「我偏不给他送钱！」

几天后，格蕾塔在买菜的路上被几人围起来骚扰，一旁的卫兵还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格林听闻，气的拿起剑就要去找执政官，最后格蕾塔苦苦哀求，他才作罢。

「我从来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晚上，格林躺在床上，望着被煤油熏得漆黑的屋顶。一旁的格蕾塔正补着衣服。光线很暗——为了节约，他们只点了一盏灯。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啊，二少爷。」格蕾塔咯咯笑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后悔带我一起跑了？」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格蕾塔似乎注意到了异样的氛围。她扭过头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格林。格林见她望过来，连忙笑着说：

「当然没有。」

格蕾塔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最近镇上的治安似乎变好了。格林家的墙上不再有大粪，走在街上也没有人无端纠缠。格林并不认为是执政官大发善心放过了他们。

肯定是有大人物要来了。

果不其然，这天傍晚，一辆马车驶入了镇子。这不是一般的客运马车，而是贵族家出远门的马车。虽然看起来并不豪华，从外面也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但格林肯定，这个就是那位大人物。不过他倒是也并不在意。不管是谁，都与他无关。

可当他回到家时，却看到了熟悉的双头狮鹫。

看到那件斗篷的一瞬间，格林竟然生出一种兴奋的心情，这让他惶恐不已。他慢慢走到了家门口，那个靠在他家墙上的年轻人抬起头来，赫然就是他的兄长，奥托·卡尔霍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们两人特征这么明显，一点也不难找。」

「那，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奥托？」

奥托淡淡一笑。

格林陪侍在床前，看着父亲逗弄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挂满了笑容。

「难道父亲派你来，就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待公爵宣布完毕，老管家便把遗嘱交到了奥托和格林的手里。羊皮纸很轻，但格林却感觉无比沉重。

他给格蕾塔留下了一大袋金币，和奥托去了海德堡，跟威廉的女儿结了婚。几个月后回到伐尔塔瓦，他曾经去找过格蕾塔的父母，却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父亲说，你会回来的。」奥托抖了抖斗篷，金线织成的双头狮鹫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卡尔霍斯需要你，你也需要卡尔霍斯。」

「叔叔，我还能不能去看弟弟呀？」

又是夏天到了。

「格蕾塔。」

「同时，格林额外继承一万枚金币。」

格蕾塔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为他打开了门。

格蕾塔望着格林，突然笑了，笑的很凄凉。

她的眼神当中没有过多的神情，没有祈求，也没有信任。只有茫然。

走出老公爵的房间，休就跑到了格林的身边。

「父亲说，你愿不愿意回来，随你。卡尔霍斯已经帮你摆平了那个执政官，但从今以后，你格林跟卡尔霍斯再无关系，卡尔霍斯家也不再允许你使用这个名字。」

「当然可以。让乳母带你去吧。」

「饭做好了，进来吃吧。」

两个兄弟站在公爵床前，只见公爵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摸出来两卷卷羊皮纸，递给了老管家。

「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以后，奥伦的所有领地就由奥托继承，格林继承撒耶咳咳咳……」

「当然。我爱的是格林，而不是卡尔霍斯。」

「嗯？」

「让奥托进来。」

「格林，来，你抱抱自己的儿子。」

格林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奥托。「吱呀」一声，门打开了。格林回过头去，发现格蕾塔正站在门后。

公爵似乎看出了格林眼神当中异样的色彩，但是他并没有多说，咳嗽着挥了挥手，让乳母接过格林怀里的婴儿，并把休也带了出去。

「你要回去了吗？」

「不，我不回去。」

休兴冲冲地走了，顺手从侍女端着的果盘当中拿起了一串葡萄。格林望向天空。

「我都没带侍卫。」

老公爵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几乎只能躺在床上。但今天他还是强撑着坐起，将婴儿抱在手里，高兴地望着这位卡尔霍斯家的新成员。他的长孙休则趴在爷爷床边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弟弟。

格林弯下腰来，微笑着摸了摸休的脑袋。

「那就奇怪了。你不带侍卫，怎么把我弄回去？」

奥托停住了脚。

格林从老公爵怀里接过婴儿。他打量着这个孩子。跟他母亲真像啊。

话还没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老管家连忙上前抚摸着公爵的背。气息稍缓，老公爵接着说：

格林摇了摇头。

今天城堡里所有人都很高兴——公爵的第二个孙子出生了。

「你爱我吗？」

新堡里非常热闹。仆人们端着酒水和食物，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厨房的炉火从清晨一直烧到深夜。骑士们聚在大厅里，举杯庆贺，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管家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说完，奥托便起身离开。格林不禁问道：

说罢，没等格林回答，奥托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