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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剪刀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4526 字

科黛拉回到房间时,玛丽已经等在了门口。经过十来天的担惊受怕,小侍女也消瘦了不少,原本就有些粗糙的黄头发变得更加没有光泽,扎起的辫子看起来更像扫把了。

「殿下……」

玛丽看出公主的神情不对。跟她在餐厅的模样大不相同。那时的公主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她的眼神仍存在光彩,而现在……

玛丽担忧地看着双眼无神的科黛拉。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般挂在沃尔克的胳膊上,任由玛丽接过了她,仿佛一只听话的小兔子。

「公主受了些……惊吓。你好好照顾她。」

「是,殿……陛下。」

玛丽扶着科黛拉,低着头送别了跛足王子。待一浅一深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抬起头来。

「殿下,我们进房里去吗?」

科黛拉没有回应。

「……殿下?」

「我们进去吧。」

「是。」

科黛拉轻轻挣开玛丽的手,两个人走进了房间。玛丽打量着这个原本属于艾瑟兰王子的房间,望着摆放有些杂乱的物品,不满地嘟起了嘴。

「这些人,根本就没把殿下照顾好啊!」

科黛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走到床边上坐下,又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

「殿下?不行,我怎么能坐您的床……」

「让你坐你就坐。」

「是。」

玛丽默默地走到科黛拉身边坐下。两个女孩就这样坐着,都没有说话。玛丽能感受到身边的科黛拉正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公主,却发现之前始终面无表情的科黛拉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我们到了。」

餐厅里,午饭已经摆到了桌子上。沃尔克轻车熟路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了刀叉。他抬头看见科黛拉仍站在门口,于是摆了摆手:

「我不知道。」

画师点头称是,对沃尔克鞠了一躬,便收拾好笔和画板,退出了王座厅。待他走后,沃尔克转过身,对科黛拉说道:

「好的,殿下。」

科黛拉站在原地,望着沃尔克一瘸一拐的身影,攥紧了手中的剪刀,追了上去。

「殿下……」

科黛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攥紧了那柄剪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水,由于捏的太紧,手被割的生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喉咙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阵反胃。

沃尔克走到科黛拉身前。科黛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飞快地从袖子当中抽出剪刀向沃尔克刺去。沃尔克反应极快,一把攥住科黛拉拿着剪刀的手腕,将她的手死死控住。

「我不饿。」

「是吗……」

「他……他失踪了。我想是死了吧。」

科黛拉不情愿地挽住他的胳膊,随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沃尔克不喜欢用拐杖,走路不快,科黛拉也只好放慢了脚步。她扭头瞟了一眼身边的沃尔克,看到了他那因为常年缺乏阳光而惨白的后颈。与因最近养尊处优而逐渐红润的脸部不同,沃尔克的脖颈仍是一片惨白。死人一样的白。毫无防备地裸露着。她咽了口唾沫,手里抓着那把餐刀。刀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汁水。

「走,去天台吃饭。」

「好。」

「你的手上很多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知道?你……怕他?」

沃尔克走向画师。经过科黛拉身边时,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科黛拉只觉得沃尔克的眼神仿佛鹰隼一般,刺入了她的心底,让她打了个寒战。

「陛下。」

科黛拉对这个这个年轻的园丁并不熟悉,只知道他在偷偷跟自己这位小侍女幽会。但这时听到他死亡的消息,科黛拉的心情还是不由得更加灰暗了。

「没,没有。没哪里不舒服。」

沃尔克随即对科黛拉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走进房间,沃尔克并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窗户边上,看向城堡下方的演武场。

「还真是香呢。跟瑟尔维亚的蜂蜜酒大不一样。」

「你看看你的眼睛……」

「过来坐。我知道你喜欢吃苹果烤鸡,专门吩咐厨房做了。」

沃尔克转向侍候在门口的玛丽。

「不愧是奥伦的红酒,果然不同。格林那家伙也是小气,只送来二十瓶。」

「马丁!给我倒一杯酒来。」

说罢玛丽担忧地看向科黛拉。

「我不是你妹妹!」

「你恨我,想杀了我,因为我杀了艾瑟兰和霍夫曼他们,又把父亲变成了废人。」

沃尔克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我喝点水就行。」

说罢,他将杯子当中的酒一饮而尽,回头对老马丁说道:

「东西拿出来吧。」

出了餐厅,沃尔克对门口的两个侍卫说道。他扭过头看向科黛拉,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把胳膊递了过去。

科黛拉淡淡地说,拍了拍玛丽的手背。她盯着梳妆台上的那只白狼,突然问道:

「玛丽,你恨他吗?」

科黛拉也站了起来,放下叉子,将餐刀偷偷揣进袖子里,留下几乎没动过几口、被扒拉的乱七八糟的烤鸡,默默跟在沃尔克身后。

他仍没有转过来。仍是淡淡的语气。

「剩下的酒就别开了,存起来等到加冕典礼的时候再拿出来吧。这么好品质的葡萄酒,就算在奥伦也很难买到。」

「还有一把。你看看镜子。」

「继续。」

「不过我觉得,要看马的性格。性子太烈的不行,表面温顺,心里却总想着把主人从背上掀下去的也不行。最好挑一头性子温驯、容易跟主人亲昵的小母马最好。你觉得呢?」

沃尔克有些无奈地看着站在王座厅门口的科黛拉。他穿着国王的华丽袍服,手里拿着权杖,头上戴着瑟尔维亚的银冠。他对着一旁的画师摆了摆手。

科黛拉刚走到梳妆台前,就听见沃尔克说。他并没有转过头,但是那平静的声音仍把科黛拉吓了一跳。

「啊!……什么?」

沃尔克重新摆好姿势。在宽大华丽的袍服的遮蔽和权杖的支撑下,完全看不出他的跛脚。他双手拄着权杖,仰着头望向远方,此刻好像真就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君王。

「陛下,草图画完了。您要看看吗?」

「我有些事情跟公主说。你就待在门口,没有唤你不要进来。」

说着,他看向科黛拉,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觉得我还会骑马吗?毕竟这么多年没有上过马背了。」

「你根本不会掩饰自己。」

「我想让你把杰弗里放了。」

「……嗯。」玛丽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的母亲是个厨娘,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从小就进了城堡,家也很少回。城堡就是我的家。前几天我也曾去找过我的妈妈,但是城里很乱……或许她已经死在了这场动乱里,和霍曼一样,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恨谁、应不应该有恨……每到晚上,我总会梦见,几个男人在撕扯我的衣服……」

「没,没有……」玛丽咬了咬嘴唇,看了看科黛拉,终于鼓起勇气说到:「不过我听城堡里的侍卫说,说王子殿下被卡斯帕尔大人伏击,全军覆没……」

「科黛拉,你要不要尝尝?父亲在的时候,应该不让你喝酒吧?」见科黛拉摇头,他只好遗憾地抿了一口杯子当中的酒。

「是。」

「很好,很好,就这样吧。快些完成,不能让画框空置更久了。」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有些恍惚的科黛拉顿时清醒了过来。

站在角落里的老马丁听到传唤,连忙从桌上拿起一个铜壶,走到沃尔克跟前,将他的杯子倒满了红葡萄酒。沃尔克并没有着急喝,而是将杯子凑近鼻子。

科黛拉咬咬牙,将餐刀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了梳妆台上。刀碰到硬木的桌子,发出「当」的响声。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路走到了科黛拉的房间门口。

「我没事。」

「杰弗里?那个黑骑士?」沃尔克嗤笑了一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我为什么要放了他?」

「……」

「你不吃,那你的小侍女也别吃了。」沃尔克切下一块羔羊肉,用叉子送进嘴中咀嚼起来。「多少吃点。」

「你有艾瑟兰的消息吗?」

「你会去的。」

「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情?」

「因为我想。」科黛拉冷冷地说。她攥紧了拳头,碰到了袖子里的冰冰凉凉的铁质物体。那是一柄剪刀。「我想要他出来。你总不能怕一个没有根基的普通骑士吧?」

科黛拉扭头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镜子。镜子当中的科黛拉面色带着强烈的恨意,却又强行将它压住,显得面目狰狞。

科黛拉默默拿起了刀叉,心不在焉地胡乱切开烹饪得香气扑鼻的烤鸡。她本来最喜欢吃这道菜,可是如今只感觉胃里压着一块巨石,怎么都提不起胃口。她盯着手里那把镀着银的餐刀。不算锋利,但似乎捅进人的喉咙没有什么问题。

科黛拉站在门口,望着沃尔克的背影,心脏怦怦直跳。她一步一步靠近沃尔克,一边在裙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汗水。

「不管你怎么想,我们都是一母同胞。」

科黛拉慢慢走到了挨着沃尔克的座位旁边坐下。

沃尔克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盯着科黛拉。他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

画师点了点头,拿起炭笔,在画纸上描摹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这样做,这个国家就会分崩离析。你看看瑟堡城里的乞丐和乡村里面的农民……作为公主,你其实从不关心那些乞丐和农民。」

沃尔克从王座前走了下来,盯着科黛拉的蓝色眼睛,勾起了科黛拉的下巴。

「你非要现在来找我吗?」

「没有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早就跟他有了什么勾结呢。」

「格林……送的?」

她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科黛拉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

「我当然不怕。你激我没用,妹妹。」

「刀。」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科黛拉盯着低着头的她,良久良久,玛丽这才抬起头来。

「他为什么给你送酒?休死在了瑟堡……卡尔霍斯跟我们早就决裂了。」

「吃不下就不吃了。我送你回去。」

「你的小情人,霍曼……,他……还好吗?」

他留下这句话,便自顾自走出了王座厅,也没管身后的科黛拉是否跟上。

「……」

「还有一把。」

「我……我不知道……」

见她没什么反应,沃尔克有些无趣地放下了手,转过身向王座走去。科黛拉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好疼。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袖子里抽出剪刀,慢慢向沃尔克走去。她走的很慢,一步一步,慢慢逼近了这个一瘸一拐的、有着和她一样的蓝眼睛、银头发的男人,举起了剪刀。

「我不去。」

「什么东西?」

「你们别跟着了。我跟公主两个人,没什么危险。」

玛丽情不自禁地抓住了科黛拉的手,公主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她。

科黛拉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剪刀,但是沃尔克的劲很大,她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身后突然传来画师的声音,科黛拉全身顿时一震。她连忙收起了剪刀,仇恨地看着转过身来的沃尔克。

「如果殿下恨,那我就恨。」

「你觉得,我还会骑马吗,科黛拉?」

沃尔克毫不畏惧地迎上科黛拉那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对于你来说,那是父亲、兄长和朋友,但是对于我来说……他们不过是囚禁我的、顶替我位置的仇人。」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丝毫没有不安?」

「那你现在杀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你,我,普尔卡仅存的两个人。杀了我,谁来当瑟尔维亚的王?你科黛拉公主吗?一个女王?」

科黛拉感觉到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正在逐渐变小。剪刀一点一点向前推进,抵到了沃尔克的喉咙上。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弑亲的禽兽。那你自己呢?也想成为一个弑亲禽兽吗?」

沃尔克放开了手,任由科黛拉将剪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确定,杀了我,真的是父亲和艾瑟兰愿意看到的吗?那玛丽、现在还关在牢里的杰弗里怎么办?」

「我,我……」

眼见科黛拉握着剪刀的手不自觉地颤动起来,沃尔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将手伸向科黛拉握着的剪刀,并没有使多大的力,就把剪刀从她手中拿了下来。他将嘴凑近了科黛拉的耳边,低声说道:

「没事的。我不怪你,你还是我的妹妹。我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说罢,沃尔克随手将剪刀丢在了梳妆台上,向门口走去。正当他要转动门把手时,又仿佛想起来什么,回头对科黛拉说道:

「我会把杰弗里放出来的。只要你乖乖听话。到时候记得来参加加冕典礼。我知道这种场合,父亲一向不让你去。」

门关上了。科黛拉没有回头。她仍站在那里,簌簌发抖。良久,她终于控制不住,倒在了地上。

镜子里,瑟尔维亚公主科黛拉·普尔卡的脸上,留下了两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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