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百骑士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4134 字
落日洒下了余晖,给瑟尔维亚四周的山上染上了一层红霞。
像是一堵火墙。十八岁的年轻伯爵克拉克想。
伊泰伯爵领城堡外围的村子里已经集结了不少军队,军用的白色帐篷散落在收割过的田野里,像是一朵朵盛开在田野当中的白色的花。他的领地离瑟堡最远,军队集结也最慢,现在征召兵才陆续集结完毕。
「大人,我们要准备多少日的粮草?」
正当克拉克靠在城堡的墙垛上,望着远处瑟尔维亚群山时,他的军需官亨利男爵打断了他的思路。
克拉克转过身来。
「我们在瑟尔维亚的最北边,补给不方便,能尽量多带些就多带些吧。」他想了想,问道:
「准备三个月的粮草可以吗?」
亨利冷哼一声。
「凑倒是凑得出,只是……刚结束跟海德堡的战争,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余粮了。如果硬要拿出三个月的粮草,那冬天就会很难办了。」
克拉克叹了口气。
「瑟堡那边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我的大人,您还指望瑟堡呢?这战事要打多久、谁赢谁输如何说得准?我们把家底拼光了,如果最后还输了,岂不是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老大人刚死,又召集咱们参战,他们普尔卡家……」
克拉克举起手,制止了亨利的话。他微微着摇头,离开了城墙向室内走去。
走进大厅,他的妻子、十七岁的玛蒂尔达为他的丈夫披上了一件斗篷。
「入秋了,小心着凉。」
克拉克对自己的妻子莞尔一笑。
「晚饭准备好了吧?」
「嗯,有你爱吃的小牛肉。」
克拉克点了点头,转身对亨利说道:
「我们伤亡了多少人?」
「这一战,我们损失了许多同伴。」
亨利爵士没有再说什么,对年轻的伯爵鞠了一躬便退了出去。
听了霍夫曼的话艾瑟兰沉默良久。火光映照在疲惫的王子脸上,显出病态的红。
说完,他勒住马缰。
克拉克叹了口气。
「让他们准备走吧。」
「嗯。」霍夫曼说道,「现在可以下山了。」
但是他也相信霍夫曼。这个老将对王室忠心耿耿,是整个瑟尔维亚最优秀的将领之一。
「别担心,艾瑟兰王子……跟弗拉基米尔国王不一样……而且霍夫曼大人是瑟尔维亚最优秀的将军,跟着他,我不会有事的。」
「殿下,我们也该走了。」
「至少艾瑟兰王子是一个希望。」
「殿下。」
艾瑟兰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骑士一个个走过来。
「风险太大了,」霍夫曼打断王子的话。「我们兵力不足,还没有攻城器械,瑟堡城高墙厚,一旦陷入苦战,拖到叛军主力回援,我们被两面夹击,到时候就真的大势去了。」
「今年大旱,地里收成不好,我父亲的庄园都只有往年的一半收成,现在他每天也都只能吃一顿肉了。现在领地内大大小小的领主都在抱怨,明明已经这么紧张了,为什么还要去打仗。」
「这是个好主意。」
他看向瑟堡的方向。在茫茫夜色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相信父王。父王虽然病重,却绝不会向沃尔克屈服。 他也相信科黛拉。她一定还在等着自己。 只要他们还活着,他就不能坐在这里等待。
到了后半夜,营地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霍夫曼策马来到他的身边。
那位王子他见过几面……跟自己差不多大,很英俊。与弗拉基米尔国王不同,艾瑟兰王子给人一种更加亲和稳重的感觉。
艾瑟兰一直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一队骑士消失在远处的山路上。
王子需要他们。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
玛蒂尔达嘟起了嘴。
艾瑟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是为了让更多人来到这里。」
艾瑟兰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换下了昨夜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外衣,重新整理好了马匹和装备。有人还带着伤,但没有一个人提出留下。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山下的火把才渐渐熄灭。哨兵很快传来了消息,瓦茨拉夫的大军已经拔营,正在向瑟堡方向撤退。
艾瑟兰认出了他,是捷卡伯爵的次子。
山坡上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巡逻的士兵穿行在临时挖出的工事之间。艾瑟兰王子坐在火堆边,望着刚刚巡逻完毕的霍夫曼伯爵。
克拉克低下头,看着摆在自己前面的那盘精致的炙烤小牛肉。餐厅里灯火通明,大理石的地板和墙壁将烛火的光线反射到桌上,照的那些从柯罗诺西亚买来的瓷器晶莹剔透。他回想起去前线接回父亲遗体时的情景。光线昏暗的帐篷里用木板支成简易的床,老伯爵就躺在上面。虽然老伯爵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但是数个月的战争让他的脸上多了一丛丛的胡茬,和一道道的伤痕。
艾瑟兰站在悬崖边上。秋天带有凉意的风吹过,从他的衣领当中钻了进去,可是他并不觉得冷。山下是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在黑暗当中移动着,那是敌人的游骑。不远处还能听到马嘶声和受伤士兵的呻吟声。
队伍中有人握紧了缰绳。
士兵们很快收拾起简陋的营寨。折断的长枪和沾满泥土的盾牌被丢在原地,伤员被重新安置到马上。等到太阳升过山脊的时候,霍夫曼和艾瑟兰带着军队缓缓下山。
「我们向瑟堡报灾,可是一直没有回应。国王从来不关心我们的死活。现在王子又要召集你参战……」说着,她握住了丈夫的手。「我好担心你。」
「后面不用准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现在形式困难,作为领主也要节俭。」
年轻骑士沉默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霍夫曼叹了口气。
「是。」艾瑟兰点了点头,「回去以后告诉你的父亲,瑟尔维亚需要他。」
年轻的伯爵也反过来握住了妻子的手。
「你就不能不去吗?这毕竟是他们王家内部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不去掺和的,」
「回到自己的领地以后,告诉你们的家主。告诉他们,瑟尔维亚需要他们。」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寨重新忙碌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有人去取自己的马匹,还有人站在火堆旁低声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一下子又抽调几千人三个月的粮草,城堡里也没有什么余量了。后面你想吃小牛肉都没有了。」
「他们走了。」
艾瑟兰看着他们。
一旁的顿河骑兵队赫拉德爵士说道:
艾瑟兰松了一口气。
霍夫曼站起身来,对身旁的赫拉德说道:「去把各队骑士的队长叫来。告诉他们,明天天亮以后,带着各自的人离开。路上不要停留,尽快回到自己的领地。」
两个人走进餐厅,在一张长桌的两侧坐下。桌首是原本老伯爵的位置,年轻的伯爵夫妇还不习惯坐主位。玛蒂尔达先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接着对丈夫说道:
「但我们还没有输。你们现在回去,不是逃离战场。」
「那昂德伯爵呢?难道他就没有对国王宣誓效忠?现在不也成了叛军?更何况,当时你去瑟堡,国王甚至都没有见你。」
夜色已经笼罩了瑟尔维亚南方的群山。
他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庞。
「伯爵,我决定把我手下那二百人都放回家去。他们都是各个封臣家的子侄,把他们放回去,让他们去劝说家主出兵来助,比单纯等待要强。明天,或者后天,如果敌军退了,我们就下山,去顿河休整,同时等待克拉克大人的军队。」
霍夫曼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子,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们调转马头,带领着大军向顿河的方向而去。
艾瑟兰骑马来到队伍前。
最前面的骑士拔出长剑,向艾瑟兰行了一礼。紧接着,身后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武器。
艾瑟兰点了点头。
没有欢呼,也没有誓言。只有马蹄声。
待自己的封臣退了出去,克拉克这才揽住妻子的腰,两个人向餐厅走去。
二百名骑士安静下来。
艾瑟兰站在山坡上,看着最后一队骑兵消失在远处。
他们大多比他年长不了多少,有些人甚至还是少年。他们来自瑟尔维亚各地的城堡和庄园,是伯爵、男爵和骑士的儿子,侍卫在瑟堡,几乎没有真正打过仗。他们跟随艾瑟兰从帝国回来,本以为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却没有想到刚刚抵达瑟尔维亚,就遇见了这样一场血腥的战争。
她顿了顿,又愤愤说道:
更重要的是,告诉他们——
「你先退下吧,就按照三个月去准备。」
「瓦茨拉夫倾巢而出,留一个空的昂德,难道就不怕蛮族在背后捅他一刀?」
他重新戴上头盔,向艾瑟兰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我就怕他们跟蛮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我们贸然进攻,可能是要吃一个大亏的。」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不远处的悬崖边上。赫拉德想起身上前去护卫,却被霍夫曼一把按了下去。
「我是宣誓效忠国王的封臣,我必须要对自己的誓言负责。」
他们要回到自己的领地。
「明天就回去吗?」
回到那些伯爵和男爵的城堡。
他猛地回过头来。
「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等着。」
「伯爵,真的没有办法可以速胜吗?如果我们趁着他们主力还在外面,奇袭瑟堡……」
很快,那二百名骑士便在营地中央集合起来。
「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我们外围的岗哨都被拔掉了,再加上断后的损失,伤亡在二百人左右。」霍夫曼从裹好伤的赫拉德爵士手里接过来一个锡制的军用水壶,里面盛满了用肉干和面粉煮成的汤。「主要是粮草辎重都丢了。不过也没关系,这里离顿河很近,瓦茨拉夫不敢久待的。说不定天亮之前就会撤走,到时候我们可以先回去顿河休整一番。」
「那就今晚准备,明天一早让他们走。」
霍夫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旁艾瑟兰的侍卫总长应了一声,从王子和伯爵的身边跑开,传达着王子的命令。
说着,他看了看王子的脸色,接着道:
他没有说话。
二百名骑士分成数支队伍,沿着不同的道路离开了营地。他们来自瑟尔维亚不同的地方,也将沿着不同的道路回去。
「伯爵把布防安排妥当了?」
艾瑟兰没有说话。他盯着霍夫曼胸前被火光照的透亮的白玫瑰。不远处传来甲胄的铿锵声,他扭头看去,是自己的骑士正在举着火把巡逻。他们都穿着全套的板甲,腰间配着长剑。这些人都是整个王国最精锐的武士。
一个年轻骑士站在他面前,摘下头盔。
山下仍然到处都是昨夜战斗留下的痕迹。
「我会的,殿下。」
没过多久,营地里便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赫拉德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夜色。
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又有许多人来到他的面前。
告诉自己的父亲、兄长和领主,王子还活着,霍夫曼还在,瑟尔维亚还没有陷落。
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况且前番跟海德堡的战争,由于昂德地处抵御蛮族的前线,所以没有抽调他的军队,只是让他提供粮草。现在各大贵族都大伤元气,只有昂德伤亡最小,当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克拉克伯爵汇合,再慢慢召集封臣平叛。」
「诸位。」
「嗯,上山的要口安排了长枪守着,旁边还挖了工事,可以弓弩向下压制。他们如果想要突袭肯定是没戏的。」
被烧毁的帐篷冒着黑烟,散落的箭矢插在泥土里,几匹无人看管的战马在远处低声嘶鸣。士兵们默默收拾着还能使用的武器,将死去的人抬到一起。
有人向他保证一定会说服自己的父亲,有人只是沉默地行礼,也有人询问瑟堡的情况。艾瑟兰一一回答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