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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林间暗箭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5235 字

威廉·海德堡坐在自己书房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康拉德城堡作为海德堡家族的领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经过无数代海德堡的营建,这里的舒适程度已经不比皇帝的行宫逊色。这还只是秋天,天气并没有非常冷,但是书房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发出柴火崩裂的噼啪声响。威廉躺在铺着天鹅绒毯子的椅子中,腿上搭着锦缎加绒的毯子,双手捶着他那隐隐发痛的腿。

年轻的时候威廉也曾作为一名骑士冲锋在战场上,但是大腿挨了一箭,留下了这个病根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信,都是从他的领地和帝国的各个角落送来的。这些他都亲自看过一遍,留下了必须要他亲自处理的,剩下那些不那么重要的,就交给首席去处理吧。

这时书房的门敲响了,一个老仆人进来禀报道:

「老爷,卡尔霍斯大人到了。」

威廉点点头。

「请他进来吧。」

老仆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另一个脚步声响起,是皮靴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威廉从椅子上站起,笑着说道:

「路上辛苦啊,公爵。」

「哪里哪里。嗬,房里这么暖和。」

格林·卡尔霍斯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自己的斗篷,递给了身后的老仆。他的胸前挂着一枚银质的勋章。那是奥伦首席大臣的标志。他打量了一下威廉的椅子上放着的毯子,关切地问道:

「威廉大人的腿,还是老样子?」

「呵呵呵,还是老毛病了。坐。」

两个人都在椅子上坐下,威廉吩咐人上了些从柯罗诺西亚买来的红茶,接着扭头看向格林,问道:

「奥伦那边的事情,很麻烦吧?」

「岂止是麻烦,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格林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休突然在瑟尔维亚暴毙,奥托又病重不起,整个奥伦的担子都压到了我的头上,这些天真是忙的不可开交。」

说罢,他打量了一下威廉的脸色。

「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请威廉大人帮帮忙。」

「嗯。」威廉应了一声,手指在茶杯沿上滑过一圈,像是在等水汽散去,然后才搁下杯子,「那是你们卡尔霍斯家的事情,我海德堡能帮什么忙。」

「哪里来的马车?」

艾瑟兰看着道路两旁的树林。太安静了。

霍夫曼家的战士们都齐齐应和一声,百人的队伍快马扬鞭,向着前方赶去。

这时,远方飞来一骑快马,那是艾瑟兰早早派出去探点的人马。那骑手到了艾瑟兰队伍跟前,勒住马缰绳,对王子禀报说:

「我本以为你是个无耻的叛徒,没想到,你确实不是个懦夫,还算是个骑士。」

「我也不知道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殿下。」

「这个……」

格林失笑道:

艾瑟兰喘着粗气,双手握着剑,准备寻找下一个敌人,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围的喊杀声突然停了下来,陷入了一阵死寂,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喘息声。艾瑟兰抬起头,发现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的尸体。有些人身上插满了箭,有些人被砍的血肉模糊,有些人脑浆四溅,还有些人被砸断了肋骨,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瑟尔维亚在弗拉基米尔治下真是一团糟。想当年他们可是帝国最强的势力,差一点都当上了皇帝。现在呢?四处树敌,内部还起了乱子。」

艾瑟兰话还没说完,便是一阵利箭破风呼啸而来,队伍中顿时传来一阵凄厉地惨叫声,无数骑士身上中了数箭,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山上冲下来数百名穿着盔甲的士兵。他们背后都背着弓,手里拿着战斧或短剑,气势汹汹地向他们扑了过来。

前方的道路上,一辆马车横倒在路中央。车轮陷进泥里,车厢向一侧倾斜着,几只木箱散落在道路旁。箱子已经摔开,里面滚出了几块沾着泥土的布匹。两个商人和几个艾瑟兰的士兵正在奋力将马车搬离路面。

「无妨,无妨。」

「怎么回事?」

「海德堡这样强大,盟友又这么多,公爵怕什么。」

艾瑟兰一手拄着剑,一手指着卡斯帕尔。

艾瑟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既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看向四周,霍夫曼家的士兵们正一个个被放倒,现在只剩下自己身边不到十个人了。他那原本淡蓝色的眼睛变得有些血红,吼叫着扑向了另一个士兵。那个士兵本来正在招架霍夫曼家的骑士,艾瑟兰突然从旁边杀出,他措手不及,肋下被砍了一剑,头上又被重锤猛击一下,顿时脑浆四溅,软绵绵地倒下了。

「养在宫廷里的,无法成为狼;只有忍受过饥饿与黑暗,才能成为一只嗜血的野兽。」

「我要和你决斗!」

混乱当中,这支百人队的队长试图阻止防御,但是一支利箭骤然射入他的嘴中。队长被箭矢那强劲的力道带飞出去,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鲜血从他的脑后汩汩流到了地上,将一大片土地染成了黑色。

「这是我专门派人去柯罗诺西亚买来的。这种红茶产自遥远的东方,经过好几轮辗转才卖到这。公爵尝尝,如果喜欢,我就把进货的渠道跟你说说。」

说着,格林摇摇头。

它看起来像是刚刚翻倒的。可是没有看见马。而且这马车竟然翻得恰到好处,刚好堵在了路中间。

他越想越不对劲,连忙吩咐道:

「全体下马举盾!弓箭手,弓箭手压……」

艾瑟兰点点头。看来他们的诚意是真的。这次前往谈判,就算达不成什么协议,也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也可以借此机会保障父亲和妹妹的安全。

「多派些人,去帮他们把车移开。」

格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一个合格的王子,但是不是一个成熟的王储。我只怕……他可能斗不过那位死而复生的沃尔克殿下。」

「快速通过前方树林,争取在日落前抵达谈判地点。」

「在顿河,我就应该绞死你。」

威廉沉默了一会,盯着瑟尔维亚的地图上那只白狼。

艾瑟兰环顾四周。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所有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谈判?」

「少爷,家主说过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艾瑟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辆马车。

艾瑟兰想到这里,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

艾瑟兰眼见他应战,便也举起了剑。

「赎罪,我平日在几乎喝的都是奥伦的葡萄酒,对茶并无什么研究,品不出茶的好坏。」

艾瑟兰倒退两步,望着自己胸口上插着的箭矢,不可思议地看向卡斯帕尔。卡斯帕尔又惊又怒,回头看向那位举着弓的老兵。弓弦还在颤抖。

眼见格林这般喜形于色,威廉暗暗摇了摇头,但是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他微微颔首,举起仆人送来的红茶向格林说道:

「有公爵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艾瑟兰已经听不见了。他突然想到科黛拉,想起小时候自己跟她在花园里抓蝴蝶时的情景。他只觉得自己好困,就这样躺在满是尘埃和鲜血的土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恐怕您不再有这个机会了。」

「我就怕瑟尔维亚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元气大伤,这样我海德堡就要被整个帝国忌惮了。」

数十名士兵围在他身边,举着沾满了鲜血的武器,看着这位王子。

听了海德堡的这番表态,格林的脸上顿时露出一阵欣喜之色。他迅速调整了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子很密。这是瑟堡外围最大的一座森林,王室的围场就在这附近,艾瑟兰对此很熟悉。艾瑟兰控制着胯下的战马,突然间前方队伍忽然停了下来。王子急忙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马身立了起来,差点把他掀到地上。

卡斯帕尔身边一个年长的老兵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但卡斯帕尔摇了摇头。他推开那名老兵,走到艾瑟兰跟前,举起了长剑。

艾瑟兰从马上滚落了下来,拔出自己佩戴的短剑,躲在战马的身后躲避着箭雨。无数支箭倾泻而下,射到了战马身上。那战马只来得及悲鸣一声,便有一支弩箭射入了它的耳朵当中,顿时鲜血飞溅,战马庞大的身躯岿然倒下,差点压住艾瑟兰。一支弩箭呼啸飞过,艾瑟兰躲避不及,被箭头擦伤了额头,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有液体从额头上流到了艾瑟兰的脸颊上。他本以为是汗,没想到伸手一擦,竟擦了满手鲜血。

但似乎是由于战乱的缘故,路上几乎没有看见平民的身影。道路旁的农舍里,那些衣衫破旧的农夫们看见这只装备精良的队伍,早就远远地躲开了。似乎都是这样,也不管他们是叛军还是正统王子。

「最近瑟尔维亚闹得事情,公爵肯定是已经知道了吧。」

「殿下,前方一个侧翻的马车堵住了路口。」

难道……

他们已经离瑟堡不远了。这里本该有更多行人,也应该听得到城外商旅的声音。可从刚才开始,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格林歪着头想了想,这才说道: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艾瑟兰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望着身边的田野。

「那公爵觉得,哪一方的胜算大?」

「盟友也是会离心离德的,力量也是会改变的。今天的盟友可能会因为利益一致聚集到海德堡的身边,明天就有可能因为恐惧海德堡的力量而反目成仇。此消彼长。」海德堡抱着茶杯,望着书房墙上挂着的地图。「如果有外部势力帮忙,这场战争就能更快结束。就怕那位年轻的王子不愿意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他们离开顿河城堡的那一刻开始,这场谈判就已经结束了。

「我是瑟尔维亚王子艾瑟兰·普尔卡。你们的首领是谁,让他出来见我。」

威廉摇摇头。

「公爵不是在皇家猎场见过这位王子吗?他人品如何?」

「是一个商人的马车。那两个商人正在想办法把马车弄到路旁边去。」

艾瑟兰从一旁队长的尸体上捡来了他的盾牌,也不管上面全是鲜血,便举起盾牌顶住了箭雨。箭是从右侧的山坡上射下来的。这里植被相当茂密,根本看不清那些躲在草丛当中的弓箭手。有些战士试图冲上山去,但箭矢过于密集,看样子人数应该至少有五百人,所有攻山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终于,箭矢的轮射结束了,艾瑟兰这边仅仅幸存下来二十多人,一个个身上都插着带白羽的箭,围到了艾瑟兰身边。

威廉赞同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马车附近留下了几道凌乱的车辙。除此之外,还有脚印。很多。不像是商人的脚印。

如果沃尔克想要抓住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只要扣押他,便可以拿他去交换瑟堡,甚至可以用他逼迫霍夫曼投降。杀死王储,对沃尔克没有任何好处。

「谁让你偷袭的?你这么敢这样损害我作为骑士的尊严?」

「奥托病重,也无子嗣,这奥伦的继承理应落在你的身上。我们两家作为姻亲,彼此自然该有所帮助。」

「公爵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整个帝国就数您最德高望重,要是有什么麻烦,您吩咐一声,哪个敢不听?况且现在我是代兄执掌奥伦,公国上下肯定有不少人不满,要依仗公爵的地方还很多。」

「是。」

卡斯帕尔没有说话,两个人举着剑,在地上转着圈,相互试探着。卡斯帕尔大喝一声,正想举剑劈去,谁料一声弓弦颤动的声音,一支羽箭便钉到了艾瑟兰的胸口上。

这里他可太熟悉了。瑟堡周围的景色。

艾瑟兰叹了口气。

为什么?

艾瑟兰冷冷一笑,把自己那已经有些卷刃的短剑扔到地上,重新捡起一柄长剑。他扫视了四周的士兵,高声说道:

卡斯帕尔沉默良久,这才说道:

当艾瑟兰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痛。树荫遮蔽了天空,只能从空隙中看到一丝阳光。他听到卡斯帕尔的怒吼:

「公爵都没见过那位沃尔克王子,怎么就如此妄下结论。」

艾瑟兰低下头,看向道路上的泥土。

艾瑟兰皱起了眉头。

人群顿时一阵细细簌簌,接着分开了一条路。艾瑟兰扭头看去,只见穿着全身板甲、提着滴血长剑的卡斯帕尔走了出来。一见到他,艾瑟兰便冷冷地说道:

那侍卫领命离开,艾瑟兰留在原地,感觉有些疑虑。如今兵荒马乱的,竟然还有商人不跟着商队,独自在外面行商?

科黛拉的信?

威廉呵呵笑了两声,也呷了口茶,这才说道:

艾瑟兰丢下盾牌,站了起来。他双手举着短剑,摆出架势,就像是科瓦奇·霍夫曼在城堡里教他的那样。汗水夹杂着血水留下,流到了他的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一擦,只是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那人的衣服上绣着三只飞鸟,显然是布尔诺夫家的人。还没等那人冲到跟前,艾瑟兰便大喝一声,举剑劈了过去。那名布尔诺夫家的骑士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不退反进,一时间招架有些匆忙。他使的是一柄战锤,虽然力大,但挥舞起来非常笨重。艾瑟兰抓住他格挡时的破绽,近身虚晃一刺,接着便挑向他的脖子。「扑哧」一声,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那骑士「啊啊」叫了两声,便捂着脖子倒下了。

「你莫不会不敢吧,侍卫长?」

「全体警戒……」

「当然。普尔卡家突然冒出来一个长子,占据了王城跟法定储君对峙,这么大的事情帝国上下谁人不知道。」

想到这里,艾瑟兰驱马向前赶去。

「殿下,在磨坊附近并没有发现有埋伏,只有挂着布尔诺夫家旗帜的百来人。」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一支箭再次朝他射来。

「目前来看,叛军的胜算高。叛军占据了王城,王室的直属领地被切割成小块,无法进行整合,王储只能依靠封臣的力量进行平叛。但是王储还很年轻,威望不足,短期无法召集大量封臣,战争的主动权握在占据首都、控制国王的叛军手中。不过如果双方一直对峙下去,忠于王室的封臣毕竟不在少数,这样力量此消彼长,叛军恐怕难以取胜。」

威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卡尔霍斯家的二代。虽然格林已经过世的前妻是自己的女儿,但是在老卡尔霍斯死后撒耶跟海德堡的关系一直并不紧密。现在奥伦和撒耶因为继承问题内部已经乱成了一团,格林在这种情况下专门抽身来拜访他,抱的什么心思他又岂能不知。威廉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想了想,这才说道:

还没等那霍夫曼骑士感谢艾瑟兰解围,两个拿着长矛的士兵,一左一右将锋利的矛头刺入了他的肚子。艾瑟兰本想上去帮忙,结果背后一个士兵拿着短剑刺入了他的大腿。艾瑟兰闷哼一声,回头一个顺劈斩,那个没带头盔的士兵便惨叫一声倒下了。

一个侍卫匆匆从队伍前面赶过来,禀报道。

可他仍然不明白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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