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S余晖

阳光很刺眼。

顿河伯爵霍夫曼站在军营当中，望着西斜的落日。明明已经是最后的余晖，却仍像鲜血一般刺眼。他身上的盔甲还没有脱下。那身定制的板甲已经被刀劈斧砍，留下了许多伤痕。鲜血喷溅在他的铠甲上，将胸前那朵霍夫曼家的白玫瑰都染成了红色。

鲜血。

霍夫曼回头望向军营。现在已经是饭点，军营里面开始分发食物，可是目光所及，到处都是伤兵：有人残了胳膊，躺在担架上，浑身裹满了浸透暗红色血液的绷带，脸色惨白，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瞎了眼，拿着自己的碗，被人牵引着，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到分发食物的营帐前，拿上一块黑面包，又打了一勺汤，颤颤巍巍地在一旁蹲下，摸索起勺子；还有些没有受伤的士兵，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面包，双目无神地望向前方。

「大人……」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士兵伸出手，向着霍夫曼喊道。士兵看上去还很年轻，可是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变得一片惨白。他的腿上裹满了被血液染透的纱布；血液已经凝固，呈现出骇人的黑色。霍夫曼走了过去。他认得这个士兵。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就快了。等我们消灭了敌人。」

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惨白的笑容。

「霍夫曼大人，我从小就生活在康拉德城堡下的村子里，跟村里的同伴们一起参军，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残废还活着。如果我死了，大人，您能不能照顾好我的母亲？」

「我会的。」

霍夫曼蹲了下来，紧紧握住了士兵的手。

望着死气沉沉的大军，霍夫曼心情无比沉重。国王陛下将两万大军交到他手上，经过这几个月的战争，现在只剩下了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将近一半的伤员。他不知道还要怎么打，海德堡始终消极避战，根本不给他决战的机会。拖得越久，局势就越不利。

「霍夫曼阁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霍夫曼的思绪。他扭过头去，发现来者是昂德伯爵瓦茨拉夫·布尔诺夫。他随即挤出一脸笑容，站了起来。

「原来是瓦茨拉夫。押运粮草辛苦。」

瓦茨拉夫冷哼一声。

「不辛苦。就是路上翻了一辆马车，死了两个役夫。」他顿了顿，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说霍夫曼阁下，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每次翻越瑟尔维亚盆地给你来送粮食，总是要死几个人。我可是听说，海德堡的补给线是穿越的皇帝的领地直接送来的，而我们还要从瑟尔维亚翻山越岭。哼，皇帝明面上说两不相帮，实际上还是在偏袒海德堡。」

「这……」霍夫曼有些语塞。 「我也曾多次给陛下写信，奈何陛下执意要打。」

「我来的时候，已经有四位大人一起要求陛下停止战争了。我看咱们这位国王，现在只是单纯的骑虎难下，不想就此向海德堡服软罢了。」瓦茨拉夫顿了顿，又说道，「我来的时候，看到克拉克家的长子也在从伊泰往这边赶，行色匆忙。克拉克伯爵不是在这吗，出了什么事情了？」

霍夫曼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顺着瑟尔维亚的边境线向西移动，越过那片他熟悉的山脉和河流，停在了奥伦的边界上。

「谁？国王到处树敌，现在帝国的诸侯基本上都是海德堡的拥趸，我们还有什么值得结交的盟友？」

「陛下都是受了那个马泰伊的蛊惑。要不是那个出身卑微的东西从什么古籍里翻出来这么个宣称出来，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不过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他是国王陛下的封臣、是他的大军统帅，他能够做的，就是打好每一场仗。

听了霍夫曼的话，瓦茨拉夫只是淡淡一笑，朝霍夫曼挥了挥手，朝着军营前走去。

瓦茨拉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看着霍夫曼桌上铺开的地图。

「在想下一仗怎么打？」

「什么？」瓦茨拉夫也有些震惊。想起克拉克家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瓦茨拉夫摇了摇头。他好像又想到什么，恨恨地说道：

想到这里，霍夫曼的心头不禁一痛。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是为了王国的命运，这也是一个合格的贵族女儿的责任。

「奥伦的奥托·卡尔霍斯。」

「卡尔霍斯？怎么可能，你不知道，他弟弟格林的妻子是海德堡家的？」

「不止……我还在想，以后怎么办。」

「那个家伙，怨气大得很。」

「你还不知道吧，克拉克伯爵战死了。」

「别提了，爵士因为战前屡次进言，惹恼了陛下，这才让他当了我的副手。看样子他怨气很大，若不让他再去干些事情，他估计更要不满了。」

「前妻。」霍夫曼纠正道。「况且，格林只是个空头公爵，除了头衔，根本没有多少领地，影响力有限。他本来就很讨厌老卡尔霍斯安排的这门政治婚姻。如今老卡尔霍斯死了，奥托和格林分家，分别继承奥伦和撒耶，这正是他们摆脱海德堡的好机会。如果我们能够和奥托的独子结亲，有了卡尔霍斯家的助力，也就不怕海德堡了。」

「这不应该是你这个主将的事情吗，怎么让他去干了。」

「国王的决定，你我还是不要过多评判了。」

瓦茨拉夫耸了耸肩。

霍夫曼抬起头，向瑟堡的方向望去。那位小公主……

他叹了口气，铺开了桌上的地图。

不过，即使赢了这场仗又如何，王国还是陷在海德堡编织的网络当中挣扎。除非，能找到一个强大的盟友。

望着昂德伯爵远去的身影，霍夫曼按着剑柄的手逐渐加了力气。海德堡可以输很多次。他有的是盟友给他补充兵员和军需。可是自己输不起。王国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王国的封臣早已怨声载道。威廉·海德堡那数量庞大的盟友就像是一张网，一张布满整个伊里斯帝国的网。瑟尔维亚越是试图切断它，自己就被缠得越紧，慢慢地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正当霍夫曼沉思的时候，营帐的帘子被掀开，落日仅存的余晖从外面射到了他的桌案上。霍夫曼抬起头，发现来人还是瓦茨拉夫。

「施瓦本爵士在前面安排防务。这几天对面总是喜欢在半夜骚扰，必须加强外围的哨位。」

听了霍夫曼的话，瓦茨拉夫怔了怔。他看了看霍夫曼的脸，眼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禁失笑。

「你的意思是什么？」

思及如此，霍夫曼开始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他要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再胜一场，靠自己手下这些残兵败将。

「我们也需要盟友。」

霍夫曼叹了口气，望向了瑟堡。

「见过施瓦本爵士了？」

或许瓦茨拉夫是对的。王国现在需要的就是一场胜仗，能够让国王愿意坐上谈判桌的胜仗。可是，海德堡会见好就收吗？

「怎么，作为他普尔卡家的封臣，真就要把你霍夫曼家身上的血抽干，去陪他打这样一场看不见希望的战争么？现在正在战场上死去的，可是你我的子侄。别太迂腐，霍夫曼。」见对面冷着脸，瓦茨拉夫便放缓了语气。「其实，陛下现在也是在找一个台阶。你只要再想办法打一个胜仗，估计国王就会开始和谈了。对了，怎么没看见施瓦本爵士？」

「可是我们那位国王会答应吗？现在这个情况，怎么看都像是跑去求着卡尔霍斯一样。」

霍夫曼的语气淡淡的。